“罗格镇。”
香克斯看着她散开的头发,距离他第一次见到她开始,莉娅的黑发已经变得很长了,披在肩上,比墨还浓。
莉娅的脸上难得出现了诧异。
他们停了船,香克斯利落地给了钱,拉着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梭。
莉娅:“……这里就是。”
她看着广场中央的处刑台,还有路过的游客刻意在这里拍照,在喧闹声中,香克斯点了点头。
“就是这里,”他说,顿了一下,拉着她的手,“我以前就站在这。”
他记得那一天,罗格镇下了很大很大的雨,雨水打湿衣服,刺穿骨头。
香克斯:“很冷,莉娅。”
她就像回过神一样,又看了一眼处刑台,“你划了一天的船,肯定冷啊!”
莉娅:“走走走,快去旅馆洗个热水澡!”
他短暂地勾起嘴角:“我知道去哪。”
穿过歪歪扭扭的小巷,路过亲亲密密的情人,香克斯拉着她来到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旅店。
莉娅东张西望:“这里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是海贼的秘密集聚地?”
香克斯:“我之前就住在这。”
前台的老板已经不记得五年前的客人了,他热情地招呼他们,香克斯问:“还是在三楼打热水吗?”
老板:“当然!咦,客人,你以前住过吗?”
香克斯笑了笑,带着旁边好奇的年轻女孩,踩过吱呀作响的楼梯,木头发霉的味道一路吸入鼻腔,连同掉落的墙皮一块,几乎将落魄两个字写在脸上。
莉娅:“你以前就住在这个房间吗?”
她走进房间,窗户外隐约还能看见处刑台。
莉娅:“……”
她欲言又止:“小红……”
她想岔了,以为他很难过。
香克斯又笑了。
“别想那么多呀,莉娅,”香克斯轻快地说,“我只是想带你来看看。”
这是我来过的地方,这是我走过的街道,这是我住过的酒馆。
风扇和发旧的灯泡吱呀作响,隔壁房间的粗鲁鼾声经久不消,发霉的墙纸贴在后背,沁出发黑的霉菌。
行刑的那一天,附近旅店几乎被蜂拥而至的人群住满了,还有人在空地里打地铺,他们兴奋不已,想要亲眼目睹传奇落幕。
“我就住在这里,”香克斯低声说,他的目光穿过低矮楼房,停在行刑台,“我总想着,至少能多看一眼。”
因为口袋里的钱不够,香克斯还帮老板做了几天工,而对方没有认出眼前落魄的少年曾是海贼王的船员。
他于是看了一眼又一眼,最后在一个雨天独自回来。
“……然后第二天就放晴了,”香克斯说,“再然后,就有了太阳。”
他也凑到玻璃窗前,“你看,对面那户人家喜欢把被子晒在阳台上,到白天的时候,阳光就会透过花纹,折射在地上。”
“然后它们就会形成星星点点的波纹。”
莉娅啊了一声:“就像海浪一样!”
香克斯笑:“对,就像海浪一样。”
离开奥罗杰克逊号,离开罗格镇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一个人在海上流浪。
他待过发霉的船舱,杀过想要赏金的敌人,血液在手上凝固又流走,再用口袋的最后一枚银币买一杯廉价的啤酒。
“然后呢,”莉娅听入了神,“你之前把钱用来喝酒,那晚上你住在哪?”
香克斯指了指外面的天空,又指了指眼下的大地。
“我就住在世界的角落里。”
莉娅笑了:“听起来很酷哦,小红!”
“那是当然,”香克斯得意地看着她,“你肯定没睡过这么大的床!”
每天早上,小红船长都要从他数十万公顷的大床上醒来,人生就是这么酷炫!
“那你肯定也没睡过小的!”
莉娅来了兴致,用手指在玻璃窗上给他比划:“我以前打工的时候在橱柜里睡过,特别有意思!”
那是一个废弃的老柜子,老到没有人会把它带走,莉娅打工的时候注意到了它,在某一次休息时间鬼使神差地钻了进去。
很小,但她的手能抱住腿,脖子也能靠着膝盖,肢体紧紧地挨在一起,会有一种还在修女怀里的安全感。
昏黄的光线会穿过橱柜镂空的花纹,进入她的眼里,世界就因此被分成像斜线一样的长方形。
就像裹了蜂蜜的玻璃糖,装在礼物盒里,只被她一个人拆开。
明明没有尝到蜂蜜的香味,但莉娅依旧觉得很甜。
“因为我们都知道,”香克斯的声音前所未有地轻,他安静地看着她,“一切总会过去。”
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变尖又变圆,潮水褪去,沙子堆成的城堡被打回原型。
喝完廉价的啤酒,躲进狭窄的柜子,我们都在疲惫中期待下一个明天。
不知道会更好还是会更差,但明天就是明天,它是崭新的,就像过年叠在枕边的新衣裳,让人心里带着喜悦和向往。
香克斯:“……”
“我们去买东西吧。”
香克斯突兀地说:“买酒,薯片,巧克力糖,玻璃糖,礼物盒,还有带波纹的被子和大橱柜。”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莉娅的视线透过层层雨幕,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但她笑着拉住他的手。
“那我们得跑快一点!”
跑快一点,再快一点,躲过雨水和他人的侧目,躲过时间和现实的追捕。
要大笑,要做梦,要异想天开,要与众不同*。
人生是一场伟大的冒险!
旅店的老板看着他们像风一样跑下楼梯,跑到雨中,摇着头唏嘘。
“哎呀,”他砸吧砸吧嘴巴,“真是青春呀……”
*
莉娅:“这家店也关门了。”
他们躲在屋檐下,两只落汤鸡靠在一起。
莉娅抱怨:“全部都关门了,他们真不靠谱!”
什么都没买到,农场主很生气!
香克斯摸着口袋,愣了然后又笑:“但我还有一块巧克力。”
他拆开被淋湿的袋子,露出上面的标签。
阿拉巴斯坦。
香克斯:“你之前用三花蛋买的,我都没吃。”
莉娅:“还没化吗?”
香克斯:“没呢,他们在标签上写了,因为是沙漠王国,所以巧克力都特意做了特殊处理。”
在炎热的阿拉巴斯坦,再热也不用担心巧克力会融化。
香克斯递给她,莉娅一摸就愣了。
“还是冰的!”
而他笑得头发上的水都在顺着脸颊往下滑。
“对,试试味道怎么样?”
莉娅:“放了那么久,一定会拉肚子吧,小红。”
不等他说话,莉娅把剩下的一块又掰成两半:“你还是跟我一块吃吧。”
她
轻咳几声:“我都没准备礼物……不管啦,现在已经到时间了。”
“祝你生日快乐,”脸上还在不停滑落雨水的年轻女孩轻声唱,“祝你生日快乐。”
她的头发彻底湿了,脸上的轮廓也因此显露,冷淡的眉眼对他们一直都是柔软甜蜜的,就像太阳一样。
现在也是如此。
在潮湿的雨天,在寒冷的罗格镇,小小的太阳就在他的身边,为他的过去、为他的梦想、为他新一岁的生日,开心地庆祝着。
香克斯鬼使神差,咬住了她递来的巧克力的一角。
“吃完就又没有了,”他轻轻地说,“好可惜。”
“难道你穷得连巧克力都吃不起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这么说好逊哦莉娅。”
香克斯眉眼弯弯,他的头发、脸、脖子都湿了,只有眼睛还像太阳一样明亮。
于是,在这样的明亮下,莉娅也只能安慰自己贫穷的朋友:“我以后再给你买。”
香克斯:“真的吗?但我之后还要出海,好麻烦的。”
莉娅含着巧克力,开始和打湿的衬衫下摆做斗争:“那我就多买一些,我走到哪就买到哪。”
“我来吧,”香克斯接手她的工作,“你对我真好,莉娅。”
他这么一说,她果然就又笑了:“因为你太笨了,连巧克力都会忘在兜里!”
莉娅叹了一声,由衷地担忧:“香克斯,你以后怎么办啊?”
她觉得她必须得多操一些心,在伟大航路也要撑起一个家!
香克斯拧干她的衬衫外衣,才将将抬眼,微微下垂的眼睛笑得无害极了。
“好啊,”他说,“以后就靠你啦,投资人大人。”
“哼哼哼,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多照顾照顾你吧!”
“对了,你许了什么愿啊?”
香克斯看了看逐渐开始放晴的天空,彩色的虹光隐隐约约,就像天上的海浪。
“我不需要许愿。”
他笑着说,终于去摸她的发尾,得到疑惑的一瞥。
“我想要的已经实现了,莉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