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莞尔:“但这不是你想要的生命水。”
“什么!!”
反应过来的布蕾快气晕了,“你这个、你这个戏弄人的魔鬼、你和妈妈一模一样!”
这么恶劣的玩笑也只有她和妈妈喜欢做,迎着面前少女年轻完美的脸,布蕾突地心里生出许多委屈,干脆松开汤匙,狼狈地哭了出来。
“你跟妈妈都欺负我!!”
莉娅:“?!!”
根本没想到把人逗哭的莉娅愣在原地,七手八脚地安慰对方,“你别哭呀?别人看了都说我在欺负你呢,我逗你的!这就是生命水!”
布蕾捂住脸,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真的?”
莉娅:“比你妈妈喜欢吃甜食还要真!你就那么想要这个药吗?”
布蕾:“你根本不懂,只有喝了药,我的脸才会有救……”
莉娅愣愣地点了点头,“但我觉得你的脸也没什么不好啊?”
布蕾:“放屁!这种话只有你们这种没有缺陷的人才能说出来!”
漂亮的人安慰丑人说漂亮不重要,简直就是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莉娅:“额,你在夸我漂亮吗?”
布蕾自暴自弃:“呸!你也丑死了!!”
“我遇到过很多人,”莉娅想了想,“有长鼻子,有骷髅头,有粉皮肤……”
也有高贵的国王,穿着雪白的新衣,仿佛是天底下最纯洁美丽的王族。
莉娅:“但他是个坏得流脓的王八蛋。”
布蕾:“……你想用这种话来安慰我容貌不重要吗?”
莉娅:“我没有啊,我就是跟你说一下这个王八蛋而已,我们以前在北海的时候,天天都要骂他呢。”
“给,喝吧。”
冰蓝的药水塞到布蕾手里,莉娅侧过头去,“我这次去万国见到了好多你的兄弟姐妹,小布蕾,其实你们家都挺有特色的。”
“……因为妈妈就喜欢这样。”
布蕾缓慢地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刚刚全是装出来的,她以为那个女孩不知道,还在偷偷摸摸揉眼睛。
外面是喧闹的人群,厨房的角落却很安静,就像镜子里的世界,与一切隔绝。
隔绝不好的冲突,隔绝异样的眼神,隔绝恶意的言语,隔绝所有布蕾不喜欢的一切。
布蕾突然就有了倾诉的冲动,这股冲动来得莫名其妙,或许十秒后她就会懊悔自己的愚蠢,但她现在就想迫不及待地把藏在心里的话全部吐出来。
布蕾:“妈妈喜欢和不同种族的男人在一起,生下不同的小孩,我们身上的特征就是一个又一个她喜欢的种族……只代表种族。”
在妈妈眼里,他们是万国的战利品,是种族图鉴上点亮的方格,是满足她欲望和野心的臣子,是死掉也不会心痛的耗材。
唯独不是纯粹的孩子。
或许别人说出来会变成形影自怜,但在布蕾,她只是单纯地叙述现实。
她忠于妈妈,忠于万国,夏洛特的外表就和他们的内心一样畸形。
但畸形和畸形之间也有等级。
就像大鱼吃小鱼,狮子吃兔子,有能力的畸形儿永远大于无能力,被妈妈嘲笑的畸形儿永远位于食物链最底层。
“我就是最底层。”
布蕾仿佛能看到自己脸上的苍老,被妈妈宠爱的夏洛特里,没有人像她一样被妈妈抽走了寿命,而被妈妈厌恶的夏洛特里,更没有人还像她一样拥有妈妈赐予的恶魔果实*。
更没有夏洛特像她一样,被完美的卡塔库栗哥哥宠爱。
复杂,变扭,异类,畸形。
她苍老的容貌与年轻的身体几乎就是这一切词语的完美代言。
如果是被彻底的厌恶就好了、如果是被彻底的宠爱就好了,但为什么偏偏不上不下,为什么偏偏夹在中间?
夏洛特布蕾厌恶自己的脸,更厌恶看到那些年轻健康的外来女孩。
她们和她不一样,没有人和她一样!
“你是不会明白的,”布蕾吸了吸鼻子,自暴自弃道,“你那么厉害,那么多人喜欢你,你一定从小就过得很幸福很快乐,没有经历这种事,你怎么会明白!”
莉娅撑着下巴,冰可乐放在一边,泡泡沉淀在水里,就像女孩子从小到大藏在腹中,那复杂又可怜的思绪。
“我玩过一款游戏,”她缓慢地开口,“一款几乎所有人都在玩的开放式全息游戏……你不需要花钱,不需要很聪明,你只需要玩游戏。”
布蕾以为她在转移话题,冷硬道:“就是你给戚风他们玩的那种游戏?我当然知道。”
莉娅短暂地笑了一声:“不,不一样,戚风她们玩的是买断式游戏,她们给了钱就能玩。”
“但这个游戏不一样……你不需要花钱,布蕾,你在游戏里就可以做上帝。”
布蕾:“?那你要怎么赚钱?”
她还以为这是莉娅下一阶段要做的新游戏。
莉娅的眼神飘忽,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空气稀薄的现实社会。
“集团不需要赚钱,”她冰冷地说,“它们只需要你沉浸在游戏里,不给现实添乱,就像养小猪崽一样,猪崽只需要吃,这就够了。”
布蕾:“……哦。”
“听起来也不咋样,”布蕾说,“不对,你是不是在骂万国?!”
莉娅:“我可没这么说。”
“但就算是这么一款糟糕透了的游戏,我也知道有人在很认真地玩,”莉娅说,“很不可思议对吧,他们其实是很聪明的人,聪明到一发现游戏不需要氪金,就立刻明白了集团的用意。”
莉娅:“但他们还是玩了,全收集全成就还有全服最快速通,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布蕾:“嗯……然后呢?他们把这个游戏公司的老板逮出来干掉了?就像你们的小说结局一样?”
莉娅干脆利落:“这倒没有,他们打完那个游戏就不玩了。”
布蕾:“哈!??”
莉娅:“哈哈哈哈哈哈,这么激动干嘛,我都跟你说了,他们只是玩游戏而已啊。”
游戏就是游戏,痛痛快快地玩一场,不要在乎背后的恶意,只要关注游戏本身。
能让人快乐而幸福,不就够了吗?
布蕾愣在原地,嘀咕:“一点都不热血……”
莉娅:“你是想说有点自私对吧?他们两个其实是很奇怪的矛盾体啦。”
很自私也很热血,很聪明又很笨蛋。
莉娅:“所以才是我的挚友嘛。”
“好了,闲话时间结束!”
莉娅站起身,拿起旁边的可乐瓶,“你刚刚说了那么多,其实我还是觉得你这样就很好啊。”
“布蕾,你是在为自己的自私而难过吧?”
明明已经拥有了那么多东西,为什么还要不知满足?是不是很过分?很糟糕?很不知廉耻?
妈妈好像还是爱着我的,她给了我果实,兄弟姐妹应该还是爱着我的,他们不会嘲笑我的苍老,卡塔库栗哥哥是一直爱着我的,他会永远关心妹妹。
……那么,为什么这一切无法停止?为什么她依旧感到痛苦?
莉娅:“这说明你有一颗很敏感的心,这是件好事呀!”
“怪不得你的审美那么好,镜子迷宫那么漂亮,连布蕾摆盘都比别人好看。”
“所以自私一点也无所谓啦,”莉娅说,“你还是你呀。”
布蕾:“……”
“就算你这么说,”布蕾道,“我也不会感激你。”
莉娅:“这是做小姨的职责啦,小布蕾~”
“药水就在那,你要喝就喝吧,就是你的新年工资和礼物,拜拜~”
皮靴沉闷的声音离开,布蕾抬起眼,看着放在脚边的药水。
她摸着自己的脸,拿起药水,闭上眼睛喝了下去。
*
“啊!贝克!你怎么在这!”
走出厨房的莉娅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惊喜道:“我今晚上都没找到你呢!”
贝克曼:“难道不是你在做心灵导师,没有注意到我吗?”
莉娅吐了吐舌头:“我才不想做心灵导师呢,布蕾也不需要呀。”
她坦然道:“她只是需要一个情绪的垃圾桶而已,而我就是一个大发善心的好小姨。”
莉娅最烦别人教她做事,她也不喜欢教别人做事。
夏洛特布蕾比她年长,她自己就能想明白然后自洽,而莉娅只需要给她掰扯一些能让她找到依仗的借口而已。
莉娅:“我可真棒!你也快来夸我!”
贝克曼:“一点都不谦虚吗,大提督?”
“那是对外人才表现出来的呀!”
莉娅说:“我就喜欢夸夸我自己,略略略,讨厌的本。”
贝克曼轻笑一声,“嗯,你说得对。”
“咦?你怎么不戴耳环了?”
莉娅凑近了,她身上的味道霸道地侵占他的嗅觉,才喝了水的嘴唇亮晶晶的,眼里全然是好奇。
贝克曼没有和她眼神对视,“耳洞合上了。”
那块很小的肉总是反复无常,有时候化脓,有时候流血,有时候还会违背主人的意愿,变成小小的、令人心烦的印子。
莉娅:“啊……”
她有些遗憾,又有些好奇:“那你以后都不戴了吗?”
“……”
贝克曼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你希望我戴这种东西吗?”
莉娅歪了歪头,不理解他的说法:“这个不是我希不希望,贝克,如果你喜欢的话,你就可以戴。”
莉娅:“所以你是不喜欢了吗?”
——绝对不是。
在否定脱口而出之前,贝克曼罕见地游移了。
他垂下眼睛,平静地看着她:“……那么,你喜欢我戴吗?”
“喜欢!”
莉娅回答的就像她早就在等待这个机会,她眉眼弯弯,笑得就和手上的碳酸饮料一样甜蜜,只有喝下肚的人才能明白气泡对胃袋的折磨。
莉娅:“我也有在关注时尚哦!你这样留长头发,皮肤白,又露出脖子和胸口,就很容易出现……出现……”
贝克曼:“视觉空白。”
莉娅:“是这个词吗?反正,如果你带一个东西来弥补这点空白 ,就会更好看!”
贝克曼听了,短暂地勾起唇角。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连贝克曼自己事后都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这么做。
情感和理智拔河,最先断开的是绳索。
他可以换上新的绳子,可以重新开始计时,可以再来一次拔河比赛。
但现在,他放任绳索断开。
只是一会的接触而已,一会。
“那么,你来给我重新打一个吧,莉娅。”
他伸出手,在空中停顿一瞬,最后放在最妥帖的肩膀而不是后颈,轻轻地,像拍小朋友那样动了动手。
贝克曼:“交给你了。”
莉娅被他托付了这么艰巨的任务,一派严肃:“保证完成任务!”
“那你跟我到房间里来,我给你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