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花开呀, 春光就亮了起来,骑上我的小小马呀,翻过了白浪坡……”
晨曦照拂着睡梦中的城市, 玛莲早早地出了门,走在新铺的青砖大道上, 口中轻轻哼着古老的歌谣。按照本地传统,她要一户一户拜访她的追求者,从中选出一个如意郎君。
今天出门前,她特地喝下了一整瓶神赐药水,因而身上一点模糊的色块都没有,露出了一张白白净净的铲子脸。她把头发精心编成了几股小辫子, 用彩色丝绳扎起来, 身上穿了一条荷叶边的白裙子,是用外国进口的布料裁成的。
然而若是有相熟的人看到她,便会发现她的神情举止与平日里有些不同:她的背挺得更直, 步伐迈得更大,琥珀色的眼瞳里透着冷静和深邃, 好像一眼就能将人心看得分明。
“为什么他们一直盯着我看?”玛莲在心里小小声地问。她现在的状态很奇妙, 能感觉到另一个灵魂挤在自己的身体里, 正在操控她的行动。若把她的身体比作一辆马车, 她就是把赶车的缰绳交给了另一个人,而她只需要悠闲地坐着看风景。
“因为你好看。”现在真正驾驶着她身体的人,也就是谢云逐, 随口答道。今天早上他吃了附身魔药, 正以灵魂的形态附在玛莲身上。
“早,玛莲,你今天真漂亮!”路过的大婶和她打招呼。
“早上好, 罗良大婶,”谢云逐含笑点头,将少女的情态模仿得惟妙惟肖,“您今天也容光焕发!”
“哎哟,这不是玛莲妹妹嘛!”路边卖早餐的老头,平生最大的兴趣就是对美女过嘴瘾,今天他也习惯性地挂上恶心的笑容,“瞧瞧,穿这么骚要去给谁看……”
话未说完,平时那个总会羞涩跑开的小姑娘猛地回过头来,不怒自威地瞪了他一眼,那杏仁似的大眼睛目露凶光,吓得他汤勺都失手掉进了粥锅里。
就见她三两步走上来,优雅地伸手提起白裙,然后飞起一脚,踹在了他的早餐摊上!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早餐摊连锅带碗全都摔了一地,热粥飞溅,烫得老头嗷嗷怪叫。他都傻眼了,就见玛莲嫌脏似的,弯腰用手帕擦了擦皮鞋,然后冷冷地瞥向他:“滚。”
不知为何,那一眼把他看得屁滚尿流,连摊子都顾不上,立刻夹着尾巴滚蛋了。
周围的小摊贩平时也都看不惯那老头,目瞪口呆之余,都呱唧呱唧鼓起掌来。
“干得好!早该教训一下那个老流氓了!”玛莲也拼命在心里给他鼓掌,她可从来没有那么畅快过。
谢云逐微笑,提着裙子浅浅一鞠躬,潇洒走人。
他算发现了,虽然平时他总是亲力亲为,但百姓们在他面前展露的样子和真实的样子还是有很大区别。在自己和弥晏面前,他们总是过分崇敬、过分拘谨,今天或许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借玛莲的眼睛,看看他们真实的生活。
很快,玛莲就来到了第一户人家,房子在工业区,是气派的三层楼,远远地还能看到冶炼厂的大烟囱。玛莲在心里悄悄告诉他,那个男人名叫拉努,是一个强壮又能干的工匠,巴桑的得力助手,年纪又轻,长得又帅,而且追求她很久了。
谢云逐便也有点期待,结果等门一开,他就傻眼了——眼前的男人果然又高又壮,就是脑袋尖尖的,从粗壮的脖子到头顶,一圈又一圈的螺纹绕过去,他俨然长了一个钻头脑袋。
“这帅吗?”谢云逐怀疑道。
“帅死了!”玛莲心里的小鹿乱撞,撞飞了他落后的审美观念,“这可是钻头啊,钻头不帅吗?!”
“唔……”谢云逐心想一切以玛莲的爱好来,他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试探出这些男人的真心。
拉努也在打量玛莲,越看越喜欢,憨厚的脸上浮现一个笑容:“快进来妹妹,我等你好久了!”
他一直跟着巴桑叫,习惯了把玛莲叫妹妹。
等谢云逐看到屋里的情景,便也不得不佩服这个男人的本事——蝗灾之后,城里的建筑几乎全被蝗虫毁掉了,然而仅仅一个月的功夫,这个勤劳又强壮的男人便修好了他的家。他用篱笆围出了院落,用粉浆重刷了白墙,用木头打造了牢固的家具,整个屋里焕然一新,亮亮堂堂,好像一眼就能看到未来的红火日子。
“看,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新房,除了那神仙住的宫殿,乐土城里你找不到比这儿更好的地方。”拉努自信地带着她四处观看,他的爱直白而热烈,“妹妹你嫁给我,我疼你一辈子,要什么我都给你!”
“啊啊啊啊啊啊——”玛莲捂脸,在心里发出高分贝尖叫,“呜呜呜呜呜呜——”
谢云逐:“……喂!”
他急忙抢过表情的控制权,在那个笑容演变为花痴之前紧急刹车,变成了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再加上他那巧笑倩兮的一瞥,把拉努钓得嘴都翘起来了。
“带我看看吧。”
拉努连忙在前面带路,先带她来到了厨房:“妹妹,你试试这个灶台,是不是高度正合适?这是我专门为你打造的。再瞧瞧这个柜子,都装在最趁手的位置,取用什么都方便。”
拉努果然粗中有细,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位,俨然把她当作了未来的女主人,为她打造了最舒适好用的厨房。
紧接着,拉努又带她来到了洗衣房,“瞧,这个管子连着水井,以后洗衣服都不用去井里打水,一拧开关水就流出来了——这个装置可不是谁都会安的,我都琢磨了好几天呢!”
“哦……”玛莲看到洗衣房里成堆的衣服,脸上的笑容渐森*晚*整*理渐淡了下来。
最后他们去了卧室,在阳光敞亮的房间里,摆着一张漂亮的大床,床头雕着花纹,床边垂着帷幔。最巧妙的是,在女主人的那一侧,还设计了一张可抽拉的小床。
拉努得意地介绍道:“这个小床可以让孩子挨着妈妈睡,半夜里喂奶和照顾都方便,以后孩子大了,还可以收到床底下去,不占地方……”
玛莲听着听着,脸上的兴奋和喜悦完全消失了。明明是那么好的房子,那样巧妙的设计,她却只能想象自己在里头洗衣做饭奶孩子的场景。明明知道这就是最普通不过的婚后生活,每个女人都要经历这些,可是她现在的确没那么快乐了。
“怎么样?”谢云逐在心里问她。
“我觉得、嗯……”玛莲也说不明白那种感觉,“都挺好的吧……”
“行,”谢云逐笑道,“那一会儿我来说。”
坐在一楼的餐桌前,拉努端来了香喷喷的黄油面包和麦茶,他自信满满地问道:“怎么样妹妹,今天看到的你还满意吗?”
谢云逐舒服地靠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这个动作没那么淑女,但不知为何那样勾人。拉努止不住地被她吸引,可是又不喜欢她的目光——带着冷冷审视的,好像在早市里挑小狗崽的那种目光。
“拉努哥哥,你为我准备的这一切都太好了。”谢云逐慢悠悠地开了口,“将来若是成婚,我都不知道准备什么嫁妆才好。”
拉努兴奋地直搓手,好家伙,这就已经在想嫁妆了!这个乐土城最美丽最尊贵的女人,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我想了又想,只有这样的嫁妆才配得上你,”谢云逐不紧不慢道,“我要准备一块上好的枣木,打造一架坚固的木犁,套在你身上,让你犁地比牛还快;然后我要打造一副精美的车套,让你拉起车来比骡子还稳;最后啊,我还要送你眼罩和嚼子,让你绕着磨盘转圈,比驴都好使……”
拉努听着听着,一开始脸上还堆满了笑,渐渐地就变成了不可思议,最后浮现了一层愠怒,扯着他的尖脑袋怒骂道:“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骂我是牲畜?!”
谢云逐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讥笑着反问道:“你把我当女奴,我为什么不能当你是牲畜?”
“岂有此理!”拉努气坏了,嘴里喷着唾沫星子,“我从小看你贤惠能干,就想着和你一起把日子过好,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
玛莲耸了耸肩,提起她的小篮子出了门,拉努还在屋里破口大骂:“太不像话了!我要和你哥哥说去!”
玛莲回过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告就告,你个告状精,脑袋尖,心胸小!”
上面这个动作是玛莲自己控制身体做的。
谢云逐笑着问:“看来这桩婚事是告吹了,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太解气了!”玛莲在肚子里大声嚷嚷,“他给自己造了个大房子,还要娶我去当女仆,连吃带拿的,混蛋!”
“就是,我们玛莲也出门赚钱的,赚得又不比他少。”谢云逐附和道,“走,看看下一家去。”
第二位男嘉宾比较有来头,乃是一位青年才俊,目前在城里担任首席外交官。他的名字叫“匠衍”。
在过去的百炼城,“匠”是一个贵族姓氏,是匠神赐予的荣誉勋章。匠衍的父母都是曾经的神官,他也一直在为匠神工作。百炼城沦陷的时候,这位才俊正在出使他国,运气好躲过了那场浩劫。等江山改换后,这位才俊审时度势了一番,发现爱神是一位有容乃大的贤明神主,于是拍马赶回了乐土城,继续发光发热发财。
匠衍读过书,有才干,又熟悉政府工作,于是依旧受到了巴桑的重用,一个人撑起了乐土城的外交部。三个相亲对象里,巴桑最满意的其实是这位。
匠衍的家底殷实,住在中心城区的一座花园别墅里。尽管现在别墅有些破败,但依旧没有降低他的生活档次,敲门进去,玛莲发现他家居然请了好几个仆人服侍。对于人手严重不足的百炼城来说,这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匠衍穿着丝绸长袍,长了一张仪表堂堂的权杖脸。他做事有种贵族腔调,用鼻孔和下巴看人,但是礼仪都做足了,对待玛莲好像对待一位贵族小姐。
玛莲在侍女端来的金盆里洗了手,在丝绒垫子上坐下,用六角花瓣杯喝红茶,默默听匠衍讲了半个小时的国际局势,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道:“匠先生,您对我们的婚姻怎么看呢?”
“哦,我正要讲白玉京的新土地政策对世界经济的影响,这其实是很重要的,”匠衍嘴角噙着微笑,“不过等我们结婚了,你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学习。那就先说说结婚的事吧。”
他又开始事无巨细地讲了起来,有关这场珠联璧合的婚姻,以及玛莲能得到的无穷好处。实事求是地说,他提出的条件不可谓不诱人,匠衍的父母在担任匠神神官时,积累了惊人的财富,并且藏得相当好,以至于他们自己都被蝗虫抓走了,财宝倒是安全地保留了下来,现在无疑成了匠衍的丰厚家底。
而且和拉努不同,他不用玛莲在家里操持家务,一切都有仆人服侍,她可以安心当一个贵族夫人,整天有享不尽的清福……
“但是我想出门工作。”玛莲忽然打断了他,“我要给爱神的奇观设计纹样,这工作没人比我干得更好。”
她从小篮子里拿出了一叠纸,正是之前给谢云逐看过的那些精美的浮雕图案。匠衍接过来,翘着兰花指一页一页翻过去,口中发出惊叹:“多么了不起的作品,就像你的人一样美丽。这样一双巧手,一定能绣出精美的花纹……”
“我不要在家里绣花,”玛莲再次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我要出去工作!”
匠衍的脸色沉了下来,握住了她的手,感受到她手心里粗糙的老茧,不由皱了皱眉头:“为什么要待在炎炎烈日下,和那群满身汗臭的男人在一起?你是城主的妹妹,身份已经不同于过去——唉,看来这个也得好好教教你……”
“我去你的吧!”玛莲一把将自己的手抽出来,顺便抢回了那些图纸,“这是干活的手,不是绣花的手!”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匠衍的花园别墅,气呼呼地迈大步走。
谢云逐这一次几乎没有干预,他很高兴看到玛莲一下拆穿了那个臭东西的伪装,而且翻脸得不留情面。唯一可惜的是刚才驾驶身体的不是他,不然他高低对准那张趾高气昂的脸来上两拳。
日头已经过了正午,谢云逐问:“下一家,还去吗?”
别又是什么不同风味的妖魔鬼怪。
玛莲却坚定道:“要去的,他叫卡诺……他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很好——就是有点结巴。”
“结巴?”
“是呀,他一看到我就害羞,不敢说话,我故意逗他,他就像小鱼吐泡泡一样说话。”一提起卡诺,玛莲脸上就浮现了微笑,“他每天早上都从农庄里采花带给我,你不知道他要走上多远的路,裤脚都被露水打湿了……”
哦?谢云逐隐隐嗅到了恋爱的酸臭味,忽然有种预感,没准这个小伙子能成。
卡诺的家在城外挺远的地方,他家有一个很大的农庄,过着世外桃源一般的富庶生活,甚至没受过蝗虫大军的侵害。
穿过原野,翻过草坡,成群的绵羊像云朵一样,在草浪翻涌的地上悠闲地吃着草。卡诺家的牧羊犬都认识玛莲,远远见到她就开始摇尾巴,其中一只扑上来绕着她的脚撒欢打滚,另一只汪汪叫着飞跑回家去呼唤男主人——居然还会打配合战。
很快,羊群那头就出现了一个挺拔的身影,卡诺骑着一匹白马,带着为他冲锋陷阵的牧羊犬破开羊群,就这样一路风度翩翩地骑到了近前。然后他一拉缰绳,马儿哒哒地踱了两步,恭顺地弯下身来,卡诺利落地翻身下马,一身猎装衬托得他身姿挺拔,扳手形的脸不算特别英俊,可就是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丰神俊朗。
……以及熟悉。
谢云逐藏在玛莲的身体里,狐疑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不对劲,怎么他的动作和神态都透着某个人的神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