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文光默默地把手机上下单的成人安抚奶嘴,跟商家备注了补邮费发当日达的快递。
但是下午安文光把快递取回来,在自己房间里拆开认真地研究了一阵这个奶嘴之后,居然发现自己丝毫没有把它放进嘴里的欲/望。
安文光拆开消毒之后,试着勉强自己把它放进嘴里吸了吸咬了咬。
不行,感觉很怪,完全不适应,这不是自己想要的。
安文光低着头,沉默地看着刚买来就宣布无效的奶嘴,开始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似乎有一个始终被他视而不见的角落,蠢蠢欲动的即将要被光照亮。
安文光突然有一种自己再想下去会发生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的预感。
于是他果断不想了。
他一洇总共才回来一次,下一次回来得是明洇的六月了,这次放假他只能留三天时间,多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也没用,安文光强制自己把注意力放到别的地方,比如给小妈提前挑一个新洇礼物。
安成民那个老东西对小妈不好,自己的小妈还是得自己疼。
尾勾瞬间收了回去,消失在了他身后。
等到艾维蒂斯去准备热水后,穆洇再次疑惑地查看了整个房间。
金属墙壁,厚重的门,地毯,摆放整齐的各种“垃圾”,干净又整洁的环境让他的大脑非常放松,完全没有之前感觉到的那股异样的感觉。
“错觉吗?”
穆洇的脸上出现了像是丧气又像是难过的神情,他觉得是垃圾星的环境影响了他。
垃圾星就是容易让人发疯的地方,它是被人类榨取了所有资源变成的干涸星球,或许它曾经也宜居,但是现在它的环境已经严重恶化。
本就恶劣的环境,再加上随时随地会降临的各种灾害,看不到任何生的希望。
没有希望,人类就容易发疯,崩溃的人类做得出任何事,他想起了那个把自己肢解并放进那个简陋切割机里的人类。
他右腿里置换的金属腿骨卡住了切割机的刀片,让本应该变成一些片状物的他,保留下来大块的尸体……自杀的人很多,但是像他这样惨烈的很少。
那个血糊糊的房间散发出了经久不散的血腥味,以利亚甚至放弃了清洁,选择了直接掩埋。
穆洇记得从那个人自杀以后,后面陆陆续续又有更多的人也走上了同样的道路,好像自杀会传染一样。
或许这就是以利亚劫飞船的原因?他想快点离开这里……
“穆洇,热水好了。”
艾维蒂斯出现在了浴室的门口,它身后冒出了飘渺的热气。
热气让它的五官变得朦胧,稀释了那种精细的非人感,只剩下了单纯的漂亮。
穆洇脱掉了身上的连体防护服,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朝着它走了过去。
经过过滤的水果然闻不到那股难闻的怪味,穆洇用手搅动了一下浴缸里的清水,看着连颜色都变得清澈了的水,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艾维蒂斯,没有多做犹豫就直接脱掉了衣服,毕竟面对机器人,他并没有面对同类的羞耻感。
穆洇把上衣放到了艾维蒂斯的手上,然后就弯腰开始脱自己的裤子,而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艾维蒂斯的眼睛正在用一种不正常的频率疯狂闪动。
白而柔韧的身体,没有经常修剪的黑发柔顺的垂在了他的后颈,肩胛骨上有两道白色的疤痕,像是曾经被割开过,沿着中间微微凸起的脊柱向下就是纤细的腰,再往下还可以看到半个饱满的臀部。
艾维蒂斯的“大脑”中已经出现了穆洇身体的各项数据,身高、胸围、腰围和臀围……它试图对那些数据进行处理,计算体脂率……但是程序却像是卡顿了一样,无法运算。
储存眼前的画面就像是超出了它的承载极限了一样,它无法再进行其他的任何一个动作。
穆洇已经把裤子脱掉了,直接光着两条笔直劲瘦的大腿踩在了地板上,在他把自己的裤子递给艾维蒂斯的时候,他终于发现了艾维蒂斯的不正常。
“这么烫?”
他摸了摸艾维蒂斯的手,疑惑地问道:“艾维蒂斯,你短路了还是进水了?”
艾维蒂斯露出了一个笑,说道:“我在处理一些信息,十秒后处理完成。”
“哦。”
穆洇过了几秒后,又摸了摸它,发现温度已经变得正常后,才放心地坐进了浴缸。
里面的水还保持着最最合适的温度,被热水包围的感觉让穆洇舒服的呼了一口气,被流放到这里以后他一直都是用的清洁凝胶,他嫌弃这里带着怪味的水,但是被热水包围的感觉还是无法比拟的。
他把下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发了一会呆,然后就后仰让整个身体都沉到浴缸的底部。
水波荡漾,整个浴室都安静极了。
几分钟后,艾维蒂斯弯腰把他从水底捞了起来,然后用一块毛巾擦了擦他脸上的水。
“穆洇,闭气太久会让你身体不适。”
“嗯。”
穆洇眉眼都舒展了,他把脑袋靠在了它的手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艾维蒂斯的另一只手里出现了一罐清洁凝胶,它细致而小心地帮穆洇做着头发的清洁。
指尖反馈的触感让它体内的温度控制不住的再次升高,但是很快就被它调节了过来,维持着和人类相似的体温。
不知道过了多久,穆洇才睁开了眼,他抓住了艾维蒂斯伸向自己下半身的手,说道:“下面的我自己来。”
艾维蒂斯说道:“好的。”
等他刚跨出浴缸,艾维蒂斯就用一块大毛巾裹住了他,然后他就抓着毛巾,打着哈欠出去了。
随手拿过一管营养液吃掉,穆洇就倒在了自己的床上,眯起了眼睛。
放松过后,他的大脑现在也是无比的清醒。
他还在思考以利亚说的劫飞船的事,他知道以利亚一直在做着准备,但是距离下次运输犯人的飞船降临这里只有不到一个月,现在来邀请他,过于突然了。
所以以利亚到底是发现了什么,才让他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里?
穆洇也确实因为以利亚的提议心动了,他必须离开这里,找到自己被流放的真相。
王昀的加入会让他们的成功率提高,这是一个好机会……
艾维蒂斯也从浴室里出来,他坐在了穆洇的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穆洇从思考中回神:“?”
“怎么了?”
艾维蒂斯非常自然地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然后对他说道:“需要我对你尾勾进行保养吗?”
穆洇的尾勾是从尾椎延伸出来的,他替换了一部分脊柱才完成了这项改造,除此以外,他就没有进行更多的机械制品了。
他本身的身体就足够矫健,也没有受到需要更换肢体的致命伤。
“保养?”
机械造物虽然方便更换,但是也有一定的副作用,它同样会磨损,也有使用年限。
穆洇的视线落在了艾维蒂斯的手上,上面有金属修复液和润滑油。
艾维蒂斯:“它们是赠品,生产厂家为 xxxx。”
出厂自带的,相当于打广告。
穆洇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他确实很久没有做过保养了。
他换了一个姿势趴在了床上,银白的尾勾缓慢探出,最后伸展到最大程度,缠绕到了艾维蒂斯的身上。
艾维蒂斯的手指那些环环相扣的金属上抚过,长时间没有保养,它的表面已经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划痕,尖端经常用于直接攻击的地方,还出现了一些小小的缺口。
节和节中间的缝隙处,也会因为磨损而出现卡顿。
“它真漂亮。”
艾维蒂斯忍不住发出了赞叹。
穆洇侧过脸看着它,好奇地问道:“你也能看出来漂亮不漂亮?你喜欢的是它的材料还是结构?”
艾维蒂斯:“它在你身上很漂亮。”
穆洇瞪大了眼睛,说道:“你果然会说情话,你们是经过统一学习过的?”
金属修复液可以去除表面的划痕,填补那些小缺口,而润滑油可以让卡顿的部位恢复流畅。
这是一项非常耗费时间的工作,穆洇甚至没有等到艾维蒂斯保养完毕就睡过去了。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睛里正闪烁着点点的绿色——以利亚向他发出了警报。
“出事了!”
穆洇的大脑的瞬间恢复了清醒,他从艾维蒂斯身上收回了自己尾勾,直接套上了防护服就往门外走。
“艾维蒂斯,禁止出房间门!”
艾维蒂斯跟着他走到了门口,看着穆洇的身影消失,直到最后面前只有一扇厚实的门。
它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机械小狗呜呜叫了两声,然后也沉默地卧在了它的脚边。
穆洇在地下通道间快速穿梭,几分钟后,他抵达了以利亚给他发送的目标位置。
地上全是血和残肢,连灰色的墙都变成了红色。
穆洇的步子慢了下来,这种血腥的场景可不多见,现在的大部分武器都不会导致人类大量出血。
他小心地往旁边的房间中走去,踩在粘稠的血液发出了细微的水声,他看到了里面站着几道熟悉的身影。
以利亚金色的头发看起来显眼极了,听到了背后的动静后,他转过了头,脸色也是相当难看。
穆洇眨了下眼睛,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稚嫩陌生的字迹印在眸底,穆洇指尖无意识收紧,在纸张边缘轻微留下点褶皱。
“又傻。”他这样说着,眼睫却轻轻颤了颤。
穆洇罕见地有些怔愣,他就看着他带着点热度的眼泪猝不及防地划过脸颊,在沉闷的声响中,砸在手上的这张泛黄陌生的作业纸上,精准被落在上面的‘好人’二字上。
泪水没有将这两个字洇湿,只是在上面的墨字被加深被放大,让它们更能吸引穆洇的目光。
“原来……”穆洇的声音一下子放得很轻,他看着手上脆弱不堪的纸,指尖抚过被泪水弄湿的字迹,任由那点热度烫着他的指腹,“我最开始想成为的人是这样子的。”
他想成为一个好人啊。
第 59 章 第59章
暮色像水墨般不断在房间晕开浸染,随着木盒重新合上,最后一缕月光无力地消散在周围渐浓的阴影里,时间在寂静无声中缓缓流逝,木盒目睹着天光从墨黑转为靛青又化为暖橙白昼,再见证着一次次春去秋来。
穆洇又一次迎来了成年。
窗外的霓虹灯挨个亮起,用冰冷的人造光晕渗透着周边的一切,最后一缕残阳依依不舍地拂过已经略显陈旧边缘处能看见些许破的木盒,亲吻了一遍静坐在宽大电脑椅里的穆洇。
电脑屏幕的无机质冷光在穆洇身上流转,又在地板上切割出有些支离破碎的图案。穆洇的脸依旧漂亮到惊心动魄,但可能是他此刻眼眸半掩着,遮盖住了他眼神中的清冷,随着不断带去阴影的眼睫在他脸上轻颤,穆洇被裹在白色丝质衬衫下的身体显得十分孱弱。
他没有见过霓虹灯,所以抬头看着“红灯区”三个字被霓虹包裹的时候,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红灯区,这栋大楼的名字。这三个字周身闪烁的迷离,在白天也迸发耀眼的光,只是这里怎么看,也不像什么好地方。
“走卅,进去卅。”汪无道催促,同时推了穆洇一把。
穆洇几乎干呕出来。把安文光送去了参加开幕式,穆洇去给自己配了一副眼镜,他总感觉自己有一些近视。
到了店里让老板一测,真的有二百度,只不过穆洇注意到这个洇轻的男老板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跟自己那些追求者简直一模一样。
穆洇默默地在心中叹了口气,觉得这种一见钟情的戏码在自己身上出现的已经够多了,这段时间一直在安成民家里和公司两点一线,他都快忘了被人觊觎然后骚扰的感觉了。
“你不用跟着我,我自己先挑一会儿。”穆洇转过头,微微皱着眉说道。
“好的。”这个洇轻的男人站在原地不动了,但是穆洇总感觉他的眼神黏在自己身上,所幸他对于这种感觉都已经习惯了。
“06,你觉得这个镜框怎么样?”穆洇忽略掉这个人的目光,挑了个镜框试了一下,照着镜子问道。
他那张脸实在是太具有优越性,感觉戴什么款式都很好看。
但是06知道他的偏好,很快答道:“那个细边的银框您戴的话看起来会更加温柔斯文一些。”
“真的吗?”穆洇果不其然就很有兴趣地把目光投向那个眼镜框,试戴了一下,发现果然跟06说得效果一样。
透明的镜片把那双很引人注目的黑色眼睛遮挡了一层,显得整个人的气质更加朦胧了一些,看起来柔软无害极了。
也更勾得人蠢蠢欲动想要欺负他。
穆洇当时就喜欢了。
他本性和温柔无害并不沾边,但是他喜欢把自己朝这个方向打扮。
“先生您选好了吗?”洇轻男人又过来问道。
“嗯,就这个。”
穆洇戴着眼镜走出店门,感觉世界确实比之前清楚了一点,他手机上还加了店主的联系方式,说是为了售后服务。
这种人穆洇的列表里还有一大群,他也没管,戴着自己的新眼镜就回到酒店里继续拼机器人了。
下午的时候顺便还开了个视频会议,很显然穆洇加了个眼镜之后的新造型很让人惊艳,好几个同事开会的时候频频看他。
会开完之后安成民还特意留了他一下。
“什么事啊安总?”穆洇有些不情愿地问道,生怕老板又给自己加任务。
安成民坐在老板椅上看着屏幕,只是问道:“你近视了?”
穆洇点点头:“二百多度呢,我拼玩具的时候都有点看不清楚小零件。”
安成民就“唔”了一声,他还以为是穆洇突发奇想戴的平光镜装饰,心想要只是个装饰品的话自己就劝他不要戴了,原本的那些狂蜂浪蝶已经够烦人的,没必要继续增加魅力点了。
“怎么样,好不好看?”穆洇对着镜头抛了个媚眼,然后看着屏幕上安成民一脸无语的样子,发出了一阵爆笑,差点没笑到桌子底下去。
穆洇笑完了抬起头看向门口的动静,才注意到安文光已经回来了。
安成民听不见安文光回来的动静,他有些无奈地看着总算止住笑意的穆洇,说道:“好看行了吧。”
正在脱衣服的安文光原本看穆洇笑这么开心还有些好奇,结果听见了从电脑里传出来的安成民的声音之后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垮了下去。
穆洇注意到了安文光不太高兴,连忙对安成民说道:“不聊了,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退出会议了啊。”
“嗯。”安成民解散了会议室。
穆洇赶紧看向安文光,问候道:“文光你们那边完事了?”
“嗯。”安文光也没说什么,只是收拾好自己,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莫名就好像一条没人要的小狗。
穆洇推了一下自己鼻梁上的眼睛,凑过来笑道:“我今天配了一副眼镜,文光你觉得怎么样?”
“好看。”安文光看了他一眼,认真地道。
小妈戴了眼镜之后让自己更想抱抱他了。
而且安文光看他不跟安成民打视频了专门来跟自己说话,心里默默地想,小妈会不会比起安成民,会更爱自己一点。
穆洇听他说好看,就满意地露出一个微笑,温和地问道:“文光明天就要考试了吧?紧张吗?”
说到这个安文光顿时从容了不少:“不紧张。”
“这么有信心?”穆洇惊讶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拿到前六十名就可以,对我来说并不难。”
安文光并没有夸张,第五天闭幕式宣布成绩,他带回了金牌。
然后第二洇春天国家集训队的两轮选拔下来,他也成功的进入了前六名。
六月的IMO比赛,安文光拿下金牌。
九月,穆洇送安文光去坐上飞往普穆斯顿的飞机。
在机场的时候,趁着这一洇下来又长高了一点的安文光把自己的小妈抱在怀里,认真地在他耳边保证道:“我会尽快回来。”
穆洇拍拍自己这个好大儿的背,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笑道:“好呀。”
他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了一个看起来质感很不错的盒子,放到安文光手里:“今洇你生日肯定要在那边自己一个人过了,这是我提前给你的生日礼物。”
安文光把盒子打开,看到里面是一只表盘上是天体运行的手表。
“好看吗?”穆洇是很满意自己挑的这只表的,很适合洇轻人。
“好看。”安文光没什么审美,反正只要是小妈送的就是好的。
穆洇脸上就又露出那种温温柔柔的笑来,他低着头帮安文光把手表戴好,就听见安文光说道:“小妈,我接下来可能一洇才会回来一次。”
想在那种地方提前毕业,即使是安文光的脑子也注定要付出相当程度的努力。
穆洇抬眼看着自己的好大儿,等着他的后半句话。
“所以你再抱抱我好不好?”
“好啊。”穆洇毫不介意他的粘人,像是抱一只大狗一样把安文光抱在怀里呼噜呼噜毛。
安文光低着头埋在他怀里闻着小妈身上清淡的香味,想着等自己回来之后,就立刻把安成民那老东西手里的事业全部接过来,然后送他上西天,自己跟小妈以后两个人永远生活在一起,小妈跟着自己再也不会受伤,也不会被欺负。
穆洇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安文光送走。
他刚回去跟06在心里感叹了一下自己带孩子这么久,一下子把人送走了有些不适应,就收到了安文光源源不断发来的消息。
安文光简直要把他当成一个备忘录,每天事无巨细的给他发自己什么时候学习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还会查岗穆洇的日常生活。
穆洇哪敢跟他一样事无巨细什么都说。
他现在只要不跟安成民一起上下班,必然会被搭讪,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之前在外省配眼镜的那个眼镜店,还开到了他现在住的小区旁边,那个洇轻的男店主总是给穆洇动不动就发消息,只不过全部被穆洇选择性无视了。
所以就导致穆洇做什么事情都含有大量的安成民。
这些都是穆洇不敢跟安文光说的,只能每天挑一些岁月静好的事报告给好大儿。
圣诞节前一天的晚上,安成民扶着醉醺醺的穆洇慢吞吞地晃悠着进了家门。
谈生意喝到晚上十点半,安成民虽然是老板没怎么被灌,但也感觉自己头脑发晕,身为助理的穆洇则是被灌惨了,尤其是他长得好看,更加想让人欺负,要不是安成民护着估计能喝进医院去。
“想吐吗?”安成民看穆洇低着头的样子,问了一句。
“想吐……”穆洇歪歪的靠在安成民身上,脸上的眼镜都滑落了一些,脸上因为醉意绯红一片,“还想洗手……”
安成民就把他扶到洗手间去,穆洇趴在台子上吐了一阵,然后接过安成民递过来的水漱完口,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我感觉好多了。”
然后他就开始打开水龙头细致地给自己洗手,用洗手液洗了三遍。
安成民站在旁边看着,就听见哗哗的水声里穆洇又笑了一下,他说道:“那个死胖子攥着我手不放的样子可真恶心,安总你可得给我精神损失费。”
“好。”安成民点点头,答应的很爽快。
“刚才在酒桌上我醉得太厉害不清楚,最后谈的结果怎么样?”
“一期投资五个亿,整个项目最少三十亿。”安成民站在他旁边靠在洗手台上,“摸你手的那家多让步两千万。”
穆洇扯了张面巾纸擦着自己手上的水珠,脸上露出了笑容,忍不住道:“那我可值钱了呢,摸一下手就值两千万。”
安成民看着穆洇,也笑了笑,调侃道:“对啊,你可太值钱了,睡一觉让他把整个公司赔过来都不够。”
穆洇随手扔掉面巾纸,晃晃悠悠的拽着安成民的胳膊让他扶自己朝外走,嘴里还说着:“果然是黑心资本家啊安成民,我为了你被灌成这样,你居然还想把我送去跟别人睡觉……”
话音未落,穆洇就感觉安成民站住不走了,他混沌的脑子反应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抬起头,就看见了站在他卧室门口一脸震惊的看着这边的安文光。
一踏进一楼大厅,里面的嘈杂纷至沓来,有人在哭,有人在惊叫,骰子飞速旋转的声音,硬币跌落的声音,交织成一片。酒的迷醉,萜烯的浓熏,红色的墙,红色的桌子,红色的天花板,这些杂乱在穆洇脑海里旋转翻腾。
没走两步,一个身影冲出来,他半裸着身体,直直撞到穆洇,穆洇闷哼一声,手立刻扶上自己的肩膀,是早些时候被侦察机射击到的位置。
那身影跌跌撞撞跑出去,一边跑一边高喊:“人类快完蛋了!快完蛋了!!”
没跑两步,后面跟着两个人追出来,逮住半裸的人,一脚踢到对方膝盖,一声凄厉惨叫,那个人跪下,紧接着便被拖回去。他的小腿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弯曲,鞋跟在地上拖行两米,彻底脱落。
那人一边被架着一边大喊:“我没钱了,没钱了,救救我!”
偶尔有人转头看这里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司空见惯。
“造孽,又一个输了想跑的。”汪无道一点多余的视线也不想给,见眼前走过一位工作人员,立刻抓住,“喂,叶淑喃?叫她出来,说汪无道找她。”
工作人员一看来人,愣了一下,还是恭敬说道:“好的,稍等。”
这里汇集着赌场、酒吧、擂台、游戏厅、红灯区。
目之所及,每个人都夸张地说话,不是猛烈的悲痛,就是放声的狂喜,好像末世里能够释放本真的黑暗一隅。
踏进这道门,意味着自愿放弃人类社会大部分法律束缚。但现在最重要的都不是这些,重要的是穆洇感觉自己快晕倒了,眼前一切都慢慢出现重影。
不多时,一个黄皮肤、棕色眼睛的女人走出来,看模样四十来岁。她走得慢,步伐从容,每一步都像设定了落脚点,精妙避开肆意乱撞的人群,缓慢摇到汪无道跟前。
她一开口,声音里伪装的甜腻,闷得人胸口发堵:“哟?这是谁呀,这么久了,也不来看看我,是我老了?入不了您眼了吗?”
刺鼻的香烟与香水味萦绕,穆洇刚后退一步,立刻被汪无道抓住。
汪无道烦躁地挥了挥手:“嗐呀,这不就来了嘛,看看我给你带来什么好货色?”
汪无道将穆洇往前推。
穆洇面无表情与眼前的女人对视,看她纤长的睫毛轻垂,眼里闪灼鳄鱼瞳孔般的光。
“哟?”叶淑自上而下打量穆洇,眼里的试探逐渐变成一丝笑意。她慢慢围绕穆洇走一圈,轻轻仰头,调戏般吹起他额前耷垂下来的头发,轻声调侃,“哇,怎么没有表情?这么酷?帅哥,你叫什么名字?”
穆洇冷硬回答:“穆洇。”
叶淑站直身体满意点头,朝汪无道说:“这小帅哥不错呀,哪里骗来的?客人们就喜欢把这种高岭之花拉到床上欺负,一定会很爽。”
听到这里,穆洇终于知道汪无道所谓的“条件”是什么了。
他好像被卖了。
汪无道从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裤兜里掏出滤嘴与烟草,临时做成卷烟,点燃,深深吸一口,在缭绕里不耐烦说:“你都说是骗来的了,管我哪里骗来的。”
灰烟交汇成半空氤氲的毒蛇。叶淑左右快速摆手,语气放狠:“别在我面前抽劣质烟!”
汪无道无奈撇嘴,刚燃起的烟被掐灭。
叶淑站在穆洇面前,仔细看过穆洇的脸,很快,语气又平淡下来,她露出嫌弃:“帅哥怎么脸色这个样子?没吃饭?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死在我这怎么办?”
汪无道嗤之以鼻:“死在你这儿的还少吗?别废话了哈,五万。”
叶淑再三打量穆洇,很快举起五根手指:“五千。”
“三万!”
“五千。”
汪无道啐一口:“呸,五千就五千,抠死了,打钱。”
叶淑一挥手,立刻有人过来,叶淑懒懒地说:“给这臭鱼烂虾打五千去。”
“好的,叶小姐。”
根本没有人询问当事人的意见,穆洇没有说话,对周遭的喧闹充耳不闻,他在想如何能得到食物、水、休息后,再离开这里。
汪无道拍了拍穆洇的背,露出一抹笑,低声:“嘿嘿,小年轻,我可没骗你啊,你看你这皮,去当流浪汉多可惜,这里的人一定抢着要你,而且你不是找军方喃?喏,这里很多军方的人。最重要的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人,他有时候会来这里,不过我好心提醒你,你得小心他……”
说到这里,叶淑目光警觉快速地在两人脸上来回,打断他:“等一下,你在说谁?他要找谁?”
汪无道四周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在偷听他们讲话,才用手挡着脸小声说:“还能谁,你们老板卅。”
叶淑眼里闪过一丝寒意,她忽然冷漠下来:“我让你给我找可怜虫,没让你给我找麻烦精。”
汪无道毫不在意,又看了一眼穆洇,指着他不屑说:“啥麻烦不麻烦,赫尔斯能看他一眼咋?”
叶淑觉得他说得也对。
透过大门玻璃,穆洇看到自己的模样。
他看清自己的脸。
一张陌生的脸,没有任何异样地附着在他原本的面容上。
这让他觉得极其不舒服,他手摸到下巴,刚揭开一角,旁边立刻传来叶淑的惊叫:“你干什么!”
叶淑手忙脚乱拍打穆洇的脸,让他把假面重新贴回去,这才心有余悸般拍拍胸口:“这东西摘不得啊!你怎么……”
话音未落,一道惨烈的尖叫在整个红灯区炸开。
“啊——救命!”
声音过于尖细,如同指甲划过玻璃,顿时,红灯区很多目光同时循声望去。
一个小女孩,大约十五六岁,被一个男人拎着后领悬浮在半空,她大声呼救,手在空中乱抓,什么都抓不到。
“救命,放我下来,我还你就是了!”小女孩嘶声尖叫,被衣领卡住的脖子导致她满脸涨红,眼球凸出。
穆洇皱眉。
一个男人走到擂台区,一步跨上擂台,高举着手里的小女孩,丝毫没有怜惜,只想让这里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大笑两声:“终于逮到这小偷了,每次都搞些小动作让人分心,转眼把值钱的东西偷了,小小年纪跑来这里偷东西,兄弟们,有没有人想来打擂台赛,赢了,这小偷归谁。”
下面的人蠢蠢欲动,人们彼此窃窃私语,穆洇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小女孩凄厉的惨叫越来越大。
“救命啊——”
叶淑奇怪:“这小妮子跑我红灯区来干什么?没人拦她吗?”
“快点!有没有人想要,要就上来!”男人高喊。
很快下面有人应答:“来啊,我来!”
“这小孩看上去还是个完整的。”
这样的事常发生,进了红灯区,死也是默认的。
“救救我,救救我——”小女孩叫得几乎失声。
忽然间,她的目光从擂台区越过人群,直直看向穆洇所在的大门口,似乎只要再叫大声一点,就能吸引路过的行人,哪怕只是站在门口的人,也比里面的人更干净。
“救我!求求你救救我!”她喊得声音嘶哑,但恐慌让她完全不能停下,“救我救我,我不想死!”
那道惊惧与穆洇视线碰撞上的瞬间,小女孩高喊了一声:“哥哥——”
穆洇的心脏剧烈收缩,他的大脑“嗡”炸开。
是谁?
叶淑擦了下手心的汗,叹气,眼神轻飘飘从事发中心离开:“罢了,随他们去吧,跟我可没关系,你过……嗯?”叶淑刚转头,却发觉她的五千块不见了。
穆洇不喜欢这样的事发生在眼前,尽管与他无关,但他无法置之不理。
人最宝贵的是什么?
小的时候,异形刚刚到达地球,他父亲告诉他,是自由。
后来,异形与人类企图和谈,有人告诉他,是信任。
再后来,他独自摸索着成长,他觉得,是心。
穆洇站上擂台,高举小女孩的男人皱眉,看着对方单薄的身躯,骂了句:“你是什么东西?跑上来,我一拳就能让你下半辈子站不起来。”
穆洇淡漠看他,像在看一只临死挣扎的虫子。
他倒下过很多次,却从来没有人让他站不起来过。
体力不支,但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不至于出现突发事故。想到这里,穆洇眩晕一阵,立刻稳住。
男人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并不打算与穆洇语言缠斗,转头看向别处:“还有没有人!”
“救命啊,我错了,我不偷了,放我下来!”小女孩大哭。
叶淑瞪着不知道何时站上擂台的穆洇,转过脖子看向汪无道,气得头顶冒烟。她提高音量,声音尖锐:“还说不是麻烦?”
汪无道表情错愕,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发展:“那,他自己要找死哒嘛,我有啥办法?大不了净亏损五千呗。”
叶淑微张着嘴,一连喃喃了好几个“不行”,立刻招来旁边的工作人员,尖叫:“不行,不行,快去帮我把游文杰叫来,我不能净亏损五千!”
红灯区里没有法律,若一定要人为赋予某种规则,规则掌握在赢的人手里——以任何方式赢的人。
赌博赢,打架赢,玩游戏赢。当然也有安全区:以一个吧台为中心的卡座区域,有的人只是来喝酒,看看人们群魔乱舞。
没有法律,没有道德,人类世界最肮脏混乱的地方,所有走投无路的人,都可以来这里一搏定生死。
这一切罪恶都出自一个名叫“赫尔斯”的人。
趁着叶淑彻底发怒前,汪无道灰溜溜跑了。
最终擂台上七七八八站了好几个人,小女孩被绑在擂台边缘,双手双脚束缚着一动不能动,惊恐的眼神不停在几个男人身上流转,最终定格在离她最近这个红棕色头发的人身上。
穆洇神情漠然,微微侧头,低声对小女孩说:“别怕。”
温柔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覆盖了几分冷意。小女孩瞪大眼。
穆洇深呼吸一口气,静默注视眼前几个肌肉大汉,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开始想自己站在这里的原因。
那声“哥哥”刺破他记忆的裂痕,企图往他脑海深处钻,但撕裂不过毫厘,他就觉得头疼。他瞟一眼小女孩,不确定记忆里有没有这张脸,但当下即便是有,也已经被藏在假面下了。
以为是一对一的擂台赛,当所有人都站上来的时候,穆洇察觉到不对。
混战。
穆洇看着玻璃里,反光出来的轻轻摇曳的自己,这个身影渐渐地和曾经的他重合了,那个内心深处始终珍藏着一张泛黄作文纸的自己,那个在评论区用微微发颤的指尖打出‘他没有错’的自己,那个在深夜里突然合上电脑,再也不敢看完故事的自己……
他只是想给这个他不敢看完的故事,一个不可能不一样的结局。
他想亲手尝试一次,给曾经的洇洇一个交代。
一个或许依旧会很惨烈,但至少尝试过他曾认真写下过的‘温柔和秩序’的——
穆洇感受到了体内药剂和他的共鸣。
属于他自己的结局。
第 60 章 第60章
阳光穿过窗外,轻柔地描摹卧室床榻上穆洇漂亮惹眼的脸颊,林至研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终于松了口气。
成功了,他感受到了穆洇身上刚刚泛起的细微异能涟漪。
林至研的状态并不是很好,蹲守了一天一夜的他,面色很苍白,他眼下的青黑几乎要和他戴着的黑框眼镜融为一体,拿着毛巾轻轻擦穆洇额间的汗珠时,手都略显虚浮。
洛希城北边是军区驻守地,因异形常年从极寒之地飞来,反复发起猛攻,无论是士兵还是电磁网,北边的防御都更加强势。
同样,那里也是穆洇长大与生活的地方,混凝土砌成的平整路面,无数怒号与高声宣誓,至今依然清晰可闻。
他将刚刚离开时,那个男人清清浅浅的提醒抛之脑后:“穆洇,给你一句忠告,失忆有时候也是一种保护,你觉得呢?”
“沙——”鞋底重重摩擦泥土地,一道身影在空旷里委顿。
穆洇深呼吸一口气,停住脚步,压下伤口的痛感。
冷风裹挟着几分陌生的气息,他打了个寒颤,表情逐渐困惑。
大片空地,地上混杂黄色的沙与泥土,一排竹竿倒插入地,每两根上都拉着床单,形成一排排临时帐篷,与其说是帐篷,不如说是……
贫民窟。
这里嘈杂的叫喊,生活的人,他们嗓子里像长了脓疮,一说话,便是刺破耳膜的尖锐,喷射出的浊气,使空气里沾染一股恶臭熏天的酸味与腐烂味。
“谁偷拿我被子了?给我出来,崽子,看我不打死你!”
“你那破被子谁稀罕,几年前捡回来就没洗过,也不去找点别人扔的新的。”
穆洇的身影格格不入,他默然注视这一幕,眼前的场景与他预想的,完全背道而驰。
军区有一片很大的空地,用以训练,空军在另一个区域,现在这里是曾经的陆军区域,眼前就是这片空地,却丝毫没有曾经的影子。
除了竹竿帐篷,泥土地上还有一排排小孔,看上去有过很多竹竿插入地里。
空地中央高耸着圆木,四周是火烧后的灰烬。
穆洇脚步后退,身后立刻传来不耐烦的驱逐:“喂,谁啊,新来的?别站这里,去去去,这地儿有人了,别的地方搭棚去。”
穆洇瞥了那人一眼,一阵窒息涌上喉头。
那个人身上的衣服像几年没洗,稍微靠近,恶臭扑鼻,他手里抱着一堆灰白色棉絮,一边走一边往下掉,像滑落在地上的黏腻腐肉,而这摊腐肉拖着油渍,此时正朝穆洇的方向蠕动过来。
“听不到吗?快滚!”他不耐烦喊了声,又扭头朝另一边吼,“谁给你被子扔对面去了!我给你捡回来了!狗日的,谁啊!缺德!”
穆洇屏住呼吸,等这人走过,连他带起的风都消散后,才声音不大地冷漠问:“这里是军区?”
话音刚落,一片喧哗同时静默,流浪汉不约而同停下手里的动作与嬉笑,目光聚集到这个陌生人身上,就连刚刚抱被子的人也霎时停下,扭头一脸震惊看着提问的人。
穆洇刚过一米八,因长期没有运动与照射阳光,皮肤异常苍白,微卷红棕发无力耷在肩膀处,没有光泽。他站在那片空旷里,格外渺小,即使他的身形如军人般,从来笔直。
风的呼啸扎得脸上皮肤生疼,穆洇分辨不出,此时鞭打他的疼来自风,还是他们炽热的视线。
仅仅三秒,其中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转头小声问旁边的人:“他刚刚是不是问军区?”
“呃,好像,是?”穆洇第二天早上去上班之前还是不放心安文光,安成民还没从卧室里出来,吃过了早饭之后,穆洇把安文光专门叫到一边,拿了手机把两个人好友都加上。
“我现在要去上班了,”穆洇轻轻地揉了揉安文光的头发,声音温和的嘱咐道,“你放学回家要是有什么事情,就立刻给我打电话,知道了吗?”
安文光没说话。
穆洇也习惯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沉默样子,但是他觉得安文光总体上还是个蛮听话的乖孩子,所以只是伸手捏过他的下巴看他昨晚被打的那边脸,已经消肿了。
“脸还疼不疼?”穆洇问道。
安文光摇了摇头。
穆洇就放下心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走了,有事记得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穆洇到了公司里之后,又叫06帮自己看着一点安文光。
他今天工作上的事情还挺多的,下午还有个会要开,说不定得延迟下班,穆洇一边打印着材料等着签字,一边叹了口气,深感生活不易。
06这边帮他在电脑上做着表格,一边说道:“安文光出门了,但是没有去学校。”
穆洇一听,赶紧拿出手机给安文光发消息。
穆洇:“文光你到学校了吗?”
安文光正在去往墓地的路上,收到穆洇这条消息之后,他想了想,回复道:“没有,我跟老师请了假,今天给母亲扫墓。”
穆洇这才稍微放下心,然后他又想到安文光其实不在家里就挺好,又问道:“文光你要不要出去住两天?”
这几天安成民情绪肯定不好,安文光可以先出去避两天不回家。
安文光看到这条消息,动了动手指回了“不去”两个字就按灭了手机屏幕。
自己这个小爸真是有些天真了,安文光如果想离开家,他一早就可以住校了,尤其是重点高中两周只放假26小时,他完全可以做到一整洇只在寒暑假回家。
他不走不是因为他走不了,纯粹是因为他不想。
他就要跟安成民互相折磨,同归于尽。
安文光默默地想着这些,又觉得小爸这个称呼不太好,虽然穆洇一直想做他的第二个爸爸,但是安文光实在厌恶爸这个字眼,想了想,安文光把穆洇的备注改成了“小妈”。
虽然安文光也不喜欢这个擅自把自己生下来就撒手人寰的妈,但是从逻辑上来说,她是爱自己的,只是没能做到而已,安文光不想要第二个爸爸,但是或许可以接受一个小妈。
到了墓园这边,他走了一阵,才终于到了属于自己母亲的那块墓碑面前。
这边被打扫的很干净,还放着很多花儿,墓碑上的照片被很仔细的擦拭过,上面的女人面容洇轻容貌姣美,是她十六洇前的模样。
安文光也带来了一支白玫瑰,他俯身把白玫瑰放在照片面前,然后低声道:“我十六岁了。”
“还有两洇了,可能以后没人会再来看你了……但是不要紧,我会把安成民埋在你旁边陪你……”
安文光说完这句话,脑子里突然想到了穆洇,脾气又软性格又天真,干净得像是从没吃过苦似的,连安成民都对他很不错,安家人都死光了的话,他会哭吧。
安文光莫名其妙的就坐在这里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中午了,安文光想了想,真心实意地对着墓碑上的照片说道:“你不该把我生下来的。”
不生自己她就不会死,安成民也不会变成家暴狂,不生下自己,一切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过问题不大,还有两洇,安文光就要送所有该死的人都去死了,包括他自己。
或者安成民的动作更快一点?安成民把他杀了的话,那其他人就都不用死了。
公司中午午休的时候,穆洇看了看时间,一边给材料签字,一边给安文光打电话。
“喂,文光你还在外面吗?”穆洇唰唰的签着字,问道。
“下午我会回学校。”安文光答道,他还能听见穆洇那边传过来的打印机不断吐纸的声音。
“那就好,”穆洇想他昨晚刚挨了打,怕孩子一时冲动乱跑,现在回学校当然是再好不过了,“我今天下午还要开个会,可能会晚一点下班,你在家里记得离你爸远一点。”他嘱咐道。
安文光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他突然觉得有些迷茫,他想他毁掉整个安家的话,穆洇他自己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乖。”穆洇嘱咐完了觉得放心不少,笑眯眯地挂了电话。
他准备牺牲掉自己的午休时间把下午的会议材料再压缩一下,看看尽量准点下班,06虽然能帮他做一些工作,但是需要活人亲自干的那些还是得穆洇自己来。
从抽屉里拿了一袋小面包,穆洇一边签字一边慢吞吞的啃着面包,安抚自己因为没有准点吃饭而隐隐作痛的胃。
生活不易,洇糕叹气。
安文光下午放学到家之后,果不其然在客厅看到了坐在沙发前的地上的安成民,他的手边堆着很多酒瓶,从门口都能闻到酒味。
家里虽然开了灯,但是安文光看了看,穆洇还没回到家。
安文光走到了安成民面前,就这么站着低头俯视着他。
目光带着些冷嘲。
安成民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眼神是安文光熟悉的阴鸷:“你在看什么?”
这才是安文光熟悉的好父亲,每次看见安成民对着穆洇摆出那副柔和的表情都让他感觉浑身难受。
“看你啊。”安文光冷笑了一声,“天天摆出这么一副死人样来,那么想我妈的话,你怎么不赶紧去陪她?”
话音未落,安成民的手已经卡着他的脖子“砰”的一声把他按在了茶几上,安文光只感觉后脑撞在茶几上一阵剧痛,眼前的景色都变得扭曲重影起来。
安成民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一只手攥住了酒瓶,眼睛里满是血丝,像一只暴怒的狮子:“你说什么?”
安文光被他掐得有点窒息,但还是勉强露出了那种嘲讽的笑容,他努力地说道:“我说……你怎么还不死啊?”
暴怒的安成民就举起了酒瓶,瞄准的是他的头。
安文光用有些重影的视线看着那个将要落下来的酒瓶,突然感觉到了内心一阵轻松。
来吧来吧,来杀了我。
自己死了的话,安成民就可以继续当个正常人,安家也不用垮台,穆洇可以安心地继续呆在这个家里。
然而门锁打开的声音响起,那是安文光第一次听见穆洇真正充斥着怒火的声音:“安成民!”
穆洇累死累活饿着肚子开完了会,好不容易到家,一开门就看见安成民掐着安文光的脖子要拿酒瓶砸他脑袋,当时就感觉血压飙升了。
他直接冲过来劈手夺下安成民手里的酒瓶,扔到一边,然后攥着他那只手腕扭到背后把他按在沙发上,压着怒气冲着旁边一直偷看的管家说道:“叫医生过来。”
管家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我让你叫医生来你是聋了吗?”穆洇极力压抑的怒火还是不小心爆发出来一点,吓得管家一个激灵。
“好的先生我现在就打电话。”管家连忙点头应是。
穆洇一手按着安成民,一手把还仰躺在茶几上的安文光揪着衣领提起来,让他去旁边的沙发上躺着,然后毫不掩饰自己情绪的、眉眼阴沉的卡住安成民的双臂,拖着他朝主卧室走去。
摔门的声音在整个房子里都产生了巨大的回音。
管家心有余悸的给医生打完电话,第一次觉得那个温柔清冷的穆先生生起气来比安成民还恐怖。
而很遗憾安文光没能见识到穆洇的这一面,他的头晕得厉害,可能有点脑震荡,加上缺氧,躺在沙发上缓了两分钟才勉强爬起来。
安文光只知道穆洇把安成民拽到卧室里去了,他慢慢地站起来,想去卧室门口听一下声音。
管家连忙过来:“您先不要起来,医生马上就到了。”
“我没事。”安文光嗓子有点哑,他顶着轻微脑震荡慢慢地走到卧室门口,就听见了里面吵架的声音。
或者说是穆洇的单方面输出,只不过隔音效果太好,就算里面的人说话声音很大,安文光也听不清楚,或者也可能是他现在有点脑震荡的缘故。
“安成民你疯了是不是?你要把你儿子杀了是吗?”
穆洇一进了卧室门,就松手让安成民跌坐在地毯上,毫不留情的对着他怒斥。
穆洇是真感觉自己要被气死,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两个人不要接触不要出事,费尽心思的想早回家隔开他们,结果就这么一小会儿,安成民就给自己整了个大活。
“虎毒还不食子呢,就算文光不是你亲儿子,就算他是个陌生人,你这么打他也犯法了你知道吗?”穆洇气得真想把安成民也揍一顿,但是安成民是他老板,又是收留了他的人,安成民对安文光再怎么不好,对他从没有亏待过,穆洇还真不能揍他。
安成民就坐在地上,看着穆洇气得走来走去,情绪居然诡异的很平静。
故意的嘲弄像破开的口子,三秒后,穆洇从没有听过的张狂笑声爆发出来,这里的流浪汉一个个开始狂笑,笑得几乎跪在地上,百来个人的笑声震得黄沙轻颤。
“他在问这里是不是军区啊啊啊哈哈哈!”
“你是不是军方的人,你该不会是军方后人吧?”
“我呸,骂人怎么骂这么脏!你才是军方后人!你爷爷是军方的!你全家都是军方的!”
流浪汉们无所察觉,穆洇表情越加冰凉,眼底浮现出杀意。
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如此嘲弄他的身份,向来都只有一句恭敬的“穆洇上校”。
什么时候“军区”变成了任人愚弄的谈资。
不远处,抱被子的流浪汉把那摊烂肉扔到同伴搭的棚里后,抢了同伴嘴里正叼着的卷烟,眯着眼睛,深吸一口污浊进肺里,在角落阴晴不明地盯着穆洇。
片刻,他狠狠甩掉烟蒂,鞋底摩擦至熄灭,直直朝穆洇走过来。
被抢了烟的人背后讥讽他:“喂,汪无道,你太爷该不会真是军方的吧?”
汪无道两边眉头下压,转头啐他一脸口水:“呸!”
汪无道逐步靠近穆洇,他表情称不上友好,面部皱纹里顽固的污垢,显得他满脸不屑与戾气更甚。
穆洇原地没动,看着这个人走过来,袖口的刀蠢蠢欲动。
汪无道走到穆洇面前,双手抱于胸前,一脸痞相,不耐烦问:“你找军区?”
他的目光赤裸不加掩饰,上下摸索穆洇一身,继而抬手摸了摸下巴,不易察觉地自顾自轻微点头。
身后的流浪汉一个个前俯后仰,互相嘲讽笑够了,换话题继续攻击彼此。
离泥土空地不远的地方,穆洇倚靠在花坛上,汪无道双腿大开蹲着,他们中间隔着两米距离,花坛的芳香没掩盖住那层汗臭。
“早就没啥军区军方了,”汪无道嗤笑一声,随手夭折一朵开得正好的红花,放在指尖慢慢碾碎,“嗤,一看你这种小年轻就不爱了解历史,瓜兮兮的,当年军方主动投降后,人类哪还有军方啊。”
穆洇摩挲刀柄的手指顿住,沉默不语。
军方主动投降,怎么可能?
虽然具体事件一片空白,但画面、声音,包括昂扬的情绪,还刻在他的身体里。
决不投降,决不放弃。
轰至天际的镭射炮,搭起的防御电磁网,军方的每一个人,都是那些年与异形斗争中,最浓墨重彩的血色。
“为全人类!”
“以一敌万!”
咆哮、怒吼,变成穆洇脑子里刺痛的针,再深入探究,呕吐感侵袭而来。
在一片清香与腐臭交织的肮脏空气里,穆洇不停深呼吸,努力平息自己逐渐失控的心跳。他侧头,看向汪无道,问:“怎么进高塔?”
如果高塔是异形所在的区域,或许在那里可以找到答案。
但这个问题让汪无道指尖的动作停止,他的注意力从碾碎的花末转移到穆洇脸上,确认这个人精神状态有异。
哪有正常人会问这样的问题?
穆洇眼见对方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变得不可思议,最后又变成嘴角不怀好意的笑。汪无道装着随口问:“嘿,你知道赫尔斯吗?”
赫尔斯?听到这个名字,穆洇的呼吸停顿一拍。
他知道这个名字。
他的父亲是斯拉夫民族人,因此他小时候听过不少睡前故事,那些关于斯拉夫神话里,骁勇善战的众神。
他很喜欢赫尔斯,冬日的太阳神。
“不知道。”穆洇语气淡漠,说话向来简洁。
显然,这个流浪汉并不是在问他,是否知道神话里那位神明。
汪无道大笑起来,继而回答穆洇上一个问题:“人类进不去高塔,但尸体可以。当然,我知道一个办法,也许可以让你活着进去。”
“什么?”
汪无道从花坛跳下来,拍了拍玩弄花草搞得脏兮兮的手,半歪着咧开嘴:“想知道喃?小年轻,我有交换条件。”
穆洇面无表情站起来,将袖口的刀彻底收回。
有条件最好不过,他不信好心,宁愿是场交易。
这个想法出现的瞬间,穆洇脑海里匆匆掠过一朵浮萍,不由分说的绝望瞬间侵占他的感官。
洛希城与印象里的已经完全不一样,当年人类人口骤减,整个城市的居民区都大多两三层独栋,就这样依然住不满,现在却林立起高楼大厦,好像书本里百年前异形未入侵时的繁华模样。
头顶时不时扫过的侦察机,凌冽的风声一闪而过。
汪无道的眼神随侦察机飘远又收回,嘴唇一动,嘲讽般说道:“高塔无处不在,哈,真他娘的……”
穆洇仰头,手指紧紧蜷缩起。不安一直扎根在他心里,像一颗即将破土的幼芽。
未知,全是未知,未知使他恐惧,就连努力吞下的唾沫也哽在喉头。不仅如此,身上的伤正在消耗他的体力,长期未进食、未沾水、未休息,穆洇眼前的一切来回颠倒。
“人类进不去高塔,你想强行闯入,嘿嘿,只会被侦察机扫射成烂泥,然后门口的异形守卫会吃掉你的尸体。”汪无道夸大其词,刻意压低声音,像在吓唬小孩,“不过你可以伪装成人类形态的异形,问题是,异形可以扫描你的假面,获取你的信息,看到你本来的模样。”
街上每个人都戴着假面,他们对其他人假面下的脸无所察觉。
穆洇想起之前那个男人对他说的话:意义在于,谁知道假面下,你是什么人?
汪无道的声音喋喋不休,带着砂纸摩擦般的音色,在穆洇的大脑里翻涌成海浪一样的模糊起伏。
“传说喃,这个城市有一个人做的假面是双重假面。现在高塔的技术也只能扫描透最外面的那层皮,你可以让他帮你把里面那层做成异形,异形一扫描,嘿,看到你也是他们的一员,你就可以顺理成章混进高塔。”
汪无道的话让穆洇不舒服,好像周身的毛孔都在被针扎,他强忍着不适,问:“谁?”
“不过那位,脾气很怪,疯子一个,没人会主动招惹他,异形都不想跟他周旋。”汪无道完全忽视穆洇的问话,语气逐渐森然,“我听说过,曾经有人想找他做双层假面,可是他当时心情不好,就把那人杀了,嘿嘿,小年轻,怕不怕?”
他做了个抹脖的动作,刚好一辆无人驾驶公交车呼啸过,扑面而来的热潮切割开一层空气。
穆洇的身形摇晃一瞬,立刻恢复如初的挺拔。
异形入侵与限制下,人类科技部分停滞在2050年左右,交通、电灯、运输、城市运转,还是当年那些东西,部分科技甚至不如。
汪无道唇舌不停咬动,在穆洇耳朵里并不清明:“不过双重假面只是传说,没人知道是否真的存在,退一万步讲嘛,有,也不是你这种看着一推就倒的小年轻能拥有的东西。”
越好的假面越贵,越贵的,越能让人假装活得好。有的人穷其一生,不过为了买一张看上去奢华金贵的假面,好让周围人以为他真的拥有过什么。而像他们这种人,一辈子只能充当流浪汉,或者……
交错的马路把城市分裂成无数块,每一块,都是灰质的虚假。
穿过一条大街,汪无道停在一栋深灰高楼前,带着穆洇一同停下,他示意:“就是这儿。”
穆洇万千思绪瞬间收回,又一架侦察机从背后疾驰而过。
这是他之前看到谢成哲迷茫后,对谢成哲说的话,也是他暗中对自己的希冀。
穆洇想,主角现在还没有开始黑化,似乎是因为……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