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明明比赛的是涂勉, 紧张的却是林小米。
她不是没带过学生去比赛,却没有这样紧张过,和她高考前的状态有得一拼。
涂成林看林小米有些焦躁不安, 他连带着心里也跟着焦虑,所以当得知后台只能留选手和指导老师时, 涂成林也没有说什么, 就让他在台下待着吧, 不跟着操那份心。
好在涂勉不受两人的影响,她还饶有兴致去看别的选手比赛。
等林小米舒缓一口气, 睁开眼时,哪里还有涂勉的身影。
不过这种情况倒也没让林小米着急, 她知道涂勉好动,第一次来这里, 肯定想要看看别的选手的表现,她只要在涂勉比赛前找到她就行,也说不定不用找, 这小孩就回来了, 涂勉还是挺有分寸的。
为了比赛,林梅给涂勉准备了白色的裙子,涂勉很爱惜它,在看别的选手表演时, 她只是站在角落,没有坐下。
这灯光打不到座位上, 涂勉看不清红色的座椅上到底干不干净,可不敢坐下。
接下来的几名选手的演奏不能说是差强人意,但总之是差了点意思的。
涂勉撑着脸,有些呆不住想要回去时, 这时主持人播报道:“下一位选手,秦峪岷。”
那就先听完这个人再看看要不要走吧,涂勉这样想着。
一个长相清俊的男孩走上台,他穿着一套黑色礼服,在灯光下,足以让所有人注意到他,这一刻他仿佛成为了世界中心。
坐在琴凳上,秦峪岷深吸一口气,双手轻轻搭在琴键上。
当第一个音符从他指尖流淌而出时,涂勉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她的耳边只能听到他的琴声。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整个大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涂勉的掌声打破了平静。
她的心情变好了很多,这是她的对手,多有意思啊。
秦峪岷往声源方向看去,只看到一个看起来很小的女孩站在角落里。
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不过也没什么,可能是陪选手来的家属。
还挺识货的嘛,秦峪岷挑眉。
收回目光,秦峪岷站起来向台下致礼。
有这样一位选手在前,对后面的选手来说都是挑战,尤其是紧接着的下一位选手。
钟玉琪的手攥紧,又松开。
总是这样,秦峪岷的出现,总是珠玉在前,而她就变成了难堪的瓦片。
更何况这次抽签她紧挨着秦峪岷出场。
钟玉琪不想再听到堂哥的奚落,一个没有感情只有演奏技巧的努力型琴手。
如果这次拿不到比秦峪岷更好的名次,钟玉琪打算放弃钢琴了。
无论她参加什么比赛,秦峪岷也会在的,有秦峪岷在,她又如何能登顶呢?
永远的第二名。
多讽刺。
脸上绽开自信的笑容,仔细看,却是僵硬的。
聚光灯下,钟玉琪向着台下示意后,她紧闭双眼。
下一瞬,她睁开眼睛,练过上百遍的旋律从指缝间又再一次出现。
她的音乐是激昂的,不似秦峪岷的柔和宛若小溪,仿佛是她最后一次吹响号声,最后一次歌颂音乐的美妙。
是那样珍惜,就像她最后一次弹奏一样。
可是意外还是出现了——
“咚”
钟玉琪僵住,她没想到这首在睡梦中也可以默出来的曲子,居然在最重要的时候被她弹错了。
手是不能停的,钟玉琪完全是凭借机械记忆弹奏完的。
当最后一个琴键弹下,钟玉琪也没有缓过来,她盯着自己的手指。
老师说,她有一双天生会弹琴的手。
这究竟是真的这样认为,还是看在妈妈送的不菲礼物下的恭维呢?
钟玉琪分不清。
四周是那样安静,她僵在原地,脑袋发昏,她几乎看不清眼前有什么。
涂勉本来还因为钟玉琪的琴音兴奋,没想到这个比赛里她能遇到两个这么好的对手。
可当钟玉琪弹错音时,涂勉只是有些可惜,她觉得这个女孩是可以拿到比秦峪岷更高的分数的。
但在弹错以后,钟玉琪的琴音里再也没有原来那样澎湃的生命力,只剩下外行人听不出来的机械性演奏,只有技巧,没有感情。
涂勉皱眉,她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一只手拉住了她。
“还说你自己会回来呢,都快轮到你了。走,刚刚没给你化妆,现在看来是不行了,你这皮肤太白了点,等会光打下来会看起来没精神的。”
林小米在后台也注意着这些选手,看到钟玉琪失误,她心里有些物伤其类,也怕涂勉看到以后会紧张。
她找到涂勉,没等涂勉反应就拉着她回到后台。
涂勉只好乖乖跟着林小米走。
这个借口也不是随便找的,因为涂勉年龄小,林小米本来是不想给她化妆的。
但这小孩刚刚挪到离舞台很近的地方,灯也跟着照在她身上,林小米看过去,是惨白的,这样可不行。
林小米拿出口红给涂勉抹上,然后又在她的脸颊上用口红点了点,细细抹开,这样脸上看起来就有了红晕,在光下也会看起来好一点。
涂勉的皮肤实在是太白了,有时甚至会让人怀疑是不是身体不好才会这样白,让不了解的人总会忍不住怀疑,其实这也是一种不好的揣测。
但现在就很好了,白中透红的皮肤,看起来就是一个健康有活力的孩子。
在台下林小米陪着涂勉又默了一遍谱子,然后不停为涂勉打气。
她不想涂勉出现钟玉琪那种状况,那个孩子难道没有在私下练过很多次吗?当然不,所以比赛时的心态也很重要,好的心态会让人乘风而起的,是助力。
当台上念出涂勉的名字,林小米也不再叮嘱了,千言万语也只能化为一句“加油”。
涂勉对着这位把紧张写在脸上的年轻老师摇摇头:“我会好好弹的,老师你等我哦。”
“好,老师等着你!”
看着迈着坚定步子上台的涂勉,林小米长舒一口气。
她想,这颗原来不被人所知的珍珠,今天会脱离蚌肉,在世人面前展现她独特的光芒。
毕竟天才天生就该让人侧目的。
涂勉坐上琴凳时,没人会对这个五岁小女孩上心的。
评委们也累了,选手们的年龄还是太小了,没有少年组精彩,目前出彩的也就只有秦峪岷,如果钟玉琪没失误那也能算上。
苏城这些年终究是没落了,眼下也算得上音乐荒漠了啊。
有一个评委这样想着,他走神了,但没人会怪他的,走神的不只他一个。
可就在这时,一阵清脆却透露出韧劲的琴音席卷了他们的耳朵。
这……评委们不敢置信地看着坐在钢琴凳上那个沉浸在音乐中的女孩,原来最吊儿郎当的评委都收起了轻视的态度。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秦峪岷瞪大了眼睛,他死死盯着台上的女孩儿。
在比完以后,他其实是想走的,他不认为后面有什么人的分数会超过他,尤其是钟玉琪都失误的情况下。
秦峪岷自认为可以跟任何人说,在苏城,除了钟玉琪,他就没觉得有谁可以放在眼里的。
他自认为,他会是苏城钢琴界的拯救者,无论现在还是未来,有谁的天赋能比得上他呢?
可是,这个女孩她才几岁!
他在她这个年龄能弹出这样的水平吗?
当然不可能!
他要是能在这个年龄弹出这样的水平,他今天就不仅看不上苏城的选手,全国的选手他都会看不上眼的。
秦峪岷的手指扣进肉里,他一向宝贵自己的手,此时也顾不上了,他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一碗醋,其中万般滋味只有自己才清楚。
曾经被人评价一定会青出于蓝的他,未来一定会比爸爸优秀的他,竟然有一天会像那些不如他从而嫉妒他的人那样,尝到了不甘的味道。
为什么,明明已经有他了,为什么还要出现这样一个人。
秦峪岷陷入眩晕,他的喉咙发涩,败者的味道跟随着他。
弹下最后一个音,涂勉自己都差点没能回神。
她站起来,向台下鞠躬。
好一会儿,无人反应。
涂成林有点急,他听不出来,只能观察周围人的表情,震惊、不敢置信、惊喜……总之,是好的结果吧?
他一时不能决断,他的女儿在专业的人眼中到底表现怎么样。
但这不妨碍他成为第一个给涂勉鼓掌的人,正因为不懂他才能比别人少了些回味的念头。
顷刻,大厅里的掌声如雷,回过神的人们不吝啬自己的力气为涂勉喝彩。
评委席,却面露难色。
这个分不好打啊。
涂勉在技巧上还是稍逊秦峪岷的,可她饱满的感情、浑然天成的艺术美感又是秦峪岷比不上的。
或者能把两者进行比较,本身不就代表了态度了吗?
月明杯儿童组把年龄拓宽到5岁,不就是想要挖掘出天才吗?
秦峪岷是幸运的,他的天才毋庸置疑,但他又是不幸的,同时代遇到了大魔王。
几乎所有人都可以肯定,这名女孩只要不放任她的天赋,她要走的路会比秦峪岷远很多,看到的风景也会比秦峪岷看到的多得多。
评委们不再犹豫,这样的分数配得上他们的期待。
涂勉走下台后被林小米搂住:“太棒了,你真的太棒了!老师以你为傲!”
很难形容在现场听到涂勉弹琴时的心情,她真的是大赛型选手,稳得住,还能超常发挥,不仅满足了老师的期待,还满足了听众的耳朵。
何其有幸,能成为涂勉的老师!
她能肯定涂勉是能得奖的,只要后面没有黑马杀出来,第一只会在涂勉和秦峪岷两人中产生。
林小米恨不得马上亲涂勉一口,但涂成林也跑过来了,她不能在家长面前这样做,她要有老师的稳重,让涂成林信任她可以带好涂勉。
涂成林倒是做了林小米想做的事,他一口亲在涂勉的脸颊上,“我们果儿好棒!表现得真好,爸爸为你骄傲。”
涂勉也跟着笑起来,等她爸爸站起来和林小米说活时,她赶紧伸手在脸上擦了又擦。
摸头摸脸,这是她能接受的最大程度了。
她已经四年级了,不是一年级的小学生了!
但想到妈妈说的,家人要相互关爱,爸爸这只是表达爱而已,涂勉选择不当他的面擦脸。
涂成林没注意到涂勉的小动作,他想:那名天才小提琴手第一次登台时能有涂勉表现得这样好吗?
涂成林的鼻子都快朝天了,林梅说得对,他不应该找什么参照,涂勉要走的路注定是找不到参照的。
“就是不知道小勉会不会拿到第一啊。”
林小米说出自己的担忧。
人都是有欲望的,也总是不满足当下的。
原来林小米想着涂勉能拿到奖就很棒了,毕竟她学的时间比别人少太多了,可现在,林小米不满足只拿奖了。
如果能拿到第一,谁又会想成为第二呢?
涂成林的心也跟着忐忑,但还是出言安慰道:“已经很棒了,果儿还这么小,这次拿不到还有下一次嘛,总归会拿到的。”
说是这样说,涂成林心里也是有希冀的。
所以当台上报出苏城赛区第一名是涂勉时,涂成林用力向天空挥出一拳,好!
与其乐融融的三人不同,秦峪岷这里则是阴风阵阵。
带他的老师不甘心:“你可没有哪里比那女孩差的,评委是疯了吗?为了标新立异就要拿你开刀!不行,我要写举报信!”
“够了!”
秦峪岷抿嘴,那个老师被他吓到倒也不再说什么了,他是秦峪岷爸爸的学生,对秦峪岷有怒气也只能往下吞。
手掌上被自己抠出的伤口隐隐作痛,秦峪岷望着掌心出神。
他的预感成真了,她果然成为了第一。
要说不服气,秦峪岷肯定是有的,谁站在这里都会有的。
他在出生到这个世界之前,就已经与钢琴结缘了,他爸爸在他妈妈怀孕的时候就常常弹琴给他听。
他的爸爸是国内有名的钢琴家,是苏城的骄傲,可他爸爸的脚步只局限在国内,没能享誉世界,这是他爸爸心里的难言之隐,是一生的遗憾。
他把希望寄托在了秦峪岷身上,他没能做到的,他希望他的儿子能做到。
钢琴、钢琴、还是钢琴,秦峪岷从出生起,他的眼里能够看到的就只有钢琴。
寻常小孩的玩具他通通没有,音乐才是他的玩伴。
如果不是义务制教育,恐怕秦峪岷是上不了学的,他爸爸会在家给他授课避免他跟着外面的孩子学坏。
肩负着爸爸希望的秦峪岷也没让他失望,只要是他参加的奖项,就没拿过第二名。
这是第一次!
比起欺瞒自己的心,眼泪更加诚实。
“啪嗒”
眼泪滴在地上,多难堪啊,秦峪岷想。
“呜呜呜”
耳边传来了更大的哭声,顾不上自己哭泣了,秦峪岷想看看这道比自己更委屈的声音的主人是谁。
是钟玉琪在哭,她注意到秦峪岷看向她,毫不客气瞪回去。
“看什么看!没见过别人哭吗!”
被她这一打岔,秦峪岷也不伤心了,他很少哭,那滴泪也没了踪影,他看起来和平时那个高高在上又自傲的家伙没什么两样。
“对对对,我还没看过万年老二哭呢。”
不知道是气场不和还是其他原因,每次比完赛他们俩总会斗嘴,两位都是嘴不饶人的,自然不会收敛战斗力。
“万年老二?现在万年老二该改名了吧?你说是吧?第、二、名秦峪岷同学。”
“噗”
无形的刀插进秦峪岷心脏。
但他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
“哦?第二名也挺好,起码比连奖项都拿不到的人强吧?你说是吧,钟、玉、琪同学。”
钟玉琪伸手擦干眼泪,“好女不跟男斗,和你这种人,我说不清,拜拜!再也不见!”
“哎,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秦峪岷心情好了很多,起码他嘴上功夫可没减弱。
这时候的他只把钟玉琪说的“再也不见”当作一时气话,还暗自嘲笑她不过一时失误就哭成这样,完全想不起刚刚自己拿了第二名偷偷哭的事。
颁奖的时候,林小米拿出口红给涂勉又补了一层,一边嘱咐道:“等会笑得开心点,这张照片老师留着纪念。”
涂勉第一次拿奖的照片,林小米当然想要珍惜。
涂勉记得林小米的嘱托,在拍照的时候她有好好笑,绝对是她笑得最灿烂的时候。
拍完照就可以散场了,涂勉正准备下台时,一道声音叫住她。
“刚刚我有在台下看你比赛哦,你弹得可好了。这么小就能弹得这么好,你也太有天赋了吧。”
涂勉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的笑容收住,这种情况是要安慰对方的吧?
涂勉有些忐忑,妈妈怎么说的来着?奥,是:“你弹得也很好,下次会更好的,而且你的头发好直呀,又黑又直!真漂亮!”
安慰对方最好的方式就是转移话题,既不会有胜利者的骄傲,也会让输家转移心情。
妈妈,你简直是神!教的东西都太有用了!
这一天,涂勉对林梅的崇拜又加厚了。
钟玉琪一愣,她不是没听到过夸奖,有说她弹钢琴真好听的,有说她长得真可爱的,有说她真聪明的……但还是第一次有人夸她头发。
天才都这么与众不同吗?连夸人这方面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