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由山外风雨飘摇, 决议厅内自成沉稳气象。
晋东都踏进最高决议厅,圆弧穹顶建筑肃穆一如往常。
他担心决议厅雇员会被舆论影响,但秘书和守卫机器人穿梭其中步履匆忙, 高强度工作分不清谁是人谁是机器。
早有军人在门口等待。
“晋决议长阁下。”
少校衔军人冷肃:“戚上将在等您。”
戚山川统领华夏军队,指挥十国军团, 负责星环外太空航道,少有出现在决议厅的时候。
但今天, 她却一反常态早早抵达最高决议厅。晋东都走进决议长办公室,宽阔室内站满了军队一方各级长官,一座山连一座山, 他险些没能找到下脚的地方。
戚山川背对着所有人站在办公桌后的落地窗前,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回挥手, 肩膀上坠满各色功勋章的长官们立刻躬身退下。
“晋东都, 晋决议长。”
不等晋东都开口,戚山川低沉磁性的声线已经回荡在空旷室内。
“最高二十三决议席分权而立,所有决议长都无法拿到统率全局的影响力,争论永不休止, 国家永不止步。这是百年前确立决议席的初衷。”
她侧身走来, 眉眼无机质的冷酷:“但是现在, 天秤倾斜了。”
“因为你。”
晋东都皱眉欲怒,他克制问:“什么意思?”
浮空光屏立刻循环展开,在他面前, 一张照片展现。
残阳如血,男人敛眉轻笑, 点燃危房的大火在他身后连绵成金红背影。而在他面前的——
弗洛伊卡。
晋东都瞳孔紧缩。
这分明是防护罩外的景象!秦疾安竟与那边的管理人友好握手。
“对待同级, 我不想显得太无情, 所以努力把那句‘因为你的无能’咽下去了。”
戚山川漠然问:“现在,我需要你告诉我,决议长阁下——你打算如何重新平衡天秤,在边界线外势力倒向秦疾安一方的现在。”
新地球并非安稳乐园,百年混战才艰难换来十国确立,但仍有诸多问题函待处理。不过,爆发的异常事件没留给人类时间,十国只能把所有问题都塞进“垃圾桶”,为即将来临的再一次末日寻找可能的出路。
可是现在,有人踢翻了垃圾桶。
“我自会看着办。这是基因中心的事,不需要军队插手。”
晋东都点头,又蹙眉疑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你明知道我不会对秦决议长留手。”
他知道戚山川与秦疾安素来不和。
不,是戚山川憎恶秦疾安。
但他不打算把自己的计划,寄托在其他人的情绪上。
“因为秦疾安是我和你共同的敌人。”
戚山川单手插兜侧身按住长桌,她压低的脊背像是猛虎扑食的前奏。“旧地球扩张派的爪牙,是我的兵在除,功劳却是秦疾安捞走。”
她冷笑:“虽然我很清楚会变成这样,但被他欺骗的民众并不清楚。”
晋东都接连在公开场合败于秦疾安,甚至一个年轻学生也问得他哑口无言。郁和光的名字传遍光网,公民愿景已经快速倒戈向秦疾安,溯游计划的支持率连年激增。现在连防护罩外的三教九流也被他笼络。
再这样下去,秦疾安迟早会成为他们所有人都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
“溯游计划救不了新地球。秦疾安在打破决议席的平衡,你的败落也会变成我的失败。”
戚山川眉眼不动,声线冷酷:“在更晚之前,处理好问题。”
晋东都眯了眯眼:“当然。”
秘书纳达尔和助理早等在门外。
看见晋东都离开上将办公室,立刻恭敬迎上去。
“决议长阁下,戚上将的意思是,她要与基因中心联手?”纳达尔皱眉。
“不,戚山川是保守党——认为决议厅行事太保守。即便是在主战派里,她也是铁血鹰党人物。”
晋东都大跨步向前,外袍滚滚翻卷,气势惊人。
“她帮我,是为了制衡秦疾安。只要溯游计划失败,秦疾安倒下,探索派失败,戚山川的计划才有可能实现。”
他嗤笑:“她对旧地球所谓真相不感兴趣,历史啊文明啊,她只有一个主张——旧地球敢往新地球投毒,那就炸了旧地球。”
彻底毁灭旧地球。
新地球的事,新地球自己会看着办。但旧地球敢伸手?必须死!
想到那位上将的铁血作风,纳达尔抖了抖。
“虽然戚山川有自己的打算,不过。”
晋东都偏头轻笑:“对我们确实有利,何乐而不为?”
“纳达尔,加快速度,我们要开始了。”
“是,决议长阁下。”
晋东都站在跃空廊桥上俯瞰,整座决议厅尽收眼底。
他握住栏杆的手收紧。
“这一次,你又能利用谁的死?”
喃喃声消失在风里。
“叩叩。”
少校恭敬踏进办公室。
“上将阁下。”
他迟疑,低声问:“我们将防护罩外的事透露给晋决议长,是正确的吗?那位吃了个大亏,不会放过秦校长的,还有溯游的人……”
“你是想问晏止戈。”
戚山川掀了掀眼睫,背光而立眉宇威严:“可以直接说,我没有忌讳。还是你觉得我是抱着孩子哭哭啼啼的寄生藤?”
少校一激灵:“抱歉长官,是我思虑不周。”
“他既然选择了秦疾安,就要一同承担秦疾安的错误,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况且。”
戚山川仰了仰头,嗤笑冰冷:“想杀晏止戈,他晋东都还差得远呢。”
“你知道,人何时不可战胜?”
上将威仪。
“当人心有所爱。”
…………
郁和光本以为自己是来救秦疾安,从万军之中捞人回营,在生死线上挽救命悬一线的校长。
他已经做好了与野人恶战一场的准备了。
结果——
“还要吃什么?”摊贩问。
郁和光木然看了看眼前堆成小山的碗,热气腾腾飘散着食物雾气,又低头看了眼腰间的枪,子弹一发未少。
左青龙右白虎恶斗狰狞,咬着炸物斯哈斯哈。
前摊贩后路人无一上前,满街文武支支吾吾。
“你不吃?”辛鸢靠过来关心学生,还顺带偷走碗里食物。
“挑食,真是难养的坏学生。”他摇头谴责,“更喜欢体力剂?”
“我以为,防护罩外的情况会更……恶劣?”
郁和光双眼无神转头:“但为什么民风这么淳朴?”
辛鸢眨眨眼:“唔,因为秦疾安在?”
三不管地带民风怎样,秦疾安说了算。
要是不淳朴……他确实有一些毛茸茸的小巧思。
郁和光眼睁睁看着摊贩听见“秦疾安”的名字,“嘶!”一声吓掉了锅。
旁边悄咪咪抬眼的塞尔赫:……辛教授对自己有多吓人,毫无认知。
“偷渡线由来已久,尝到金钱甜头的人不会轻易放弃,即便是管理人也不行。”
塞尔赫耸耸肩膀:“如果强制要求,反而会让底下人滋生不满,集体推翻他也有可能。但如果有一个无法反抗的强大外力。”
他微笑抬头:“那么调和了危机的管理人,就是所有人的英雄。”
亲眼看见同类死亡,那些拽着钱不肯撒手的人才会放弃。
“所以秦校长是故意走这一趟,与管理人做了场戏?”塞尔赫撑头看向辛鸢,微笑问,“校长帮管理人巩固权力,管理人帮校长揪出偷渡线?”
辛鸢平静对视,转头。
“秦疾安知道偷渡线的存在,一直都知道。”
他漠然道:“粪坑炸了,粪会到处都是。”
“但既然源头的矿场已经找到,拉屎的死了,粪坑也没有继续存留的必要。”
两人怔了下,辛鸢已经再次埋头嚼嚼。
郁和光表情古怪。
辛鸢:“?”
忽然骄傲。“怎么样,是觉得老师特别棒?”
郁和光:“不……你为什么,要在吃东西的时候提到粪坑?”
眼神一言难尽。“你还吃得下去吗?”
辛鸢抬起的手僵在半空。呆——
“你不要提醒Q-Q”
郁和光深感欣慰。
辛鸢坑了他那么多次,终于坑了自己一次。
“呵,活该。”
秦疾安与弗洛伊卡并肩步出,郁和光眼看着前一秒还言笑晏晏的两人,在走进众人视野后立刻表情骤变,冷酷得像多年未见的仇人。
“吃饱了吗?”秦疾安看见夕阳下等着自己的高中低三团子,笑意晕开在眼尾。
他招了招手,“怎么没拿值钱的东西?弗洛伊卡不是说,他来买单。”
弗洛伊卡嘴角肌肉抽动:“溯游都是这么教学生的?”
他突然开始担心,塞尔赫会不会在溯游大学学坏了。
本来黑曼家就是祖传的不干好事,再被溯游染成黑心肝?
看懂了弗洛伊卡表情的郁和光:“……”
万万没想到,竟然会被通缉犯家族反过来担忧!
他转头无语问塞尔赫:“我们是什么反派集中地吗?管理人怎么……”
“噢噢!我们去抢好东西吧!”塞尔赫眼前一亮,兴奋伸出大拇指。
被校长提醒,羞愧发现自己的不专业。
塞尔赫:我们战斗系的宗旨是——打家劫舍!寸草不留!
他欢呼一声扑向长街。
两侧摊贩惊恐大叫。
哇哇惨叫的背影声里,郁和光艰难把没说完的话咽下去。
在弗洛伊卡的死亡注视下捂脸。
无地自容。
偷偷问AI:“还有哪个贵的没拿?”
得到指使的塞尔赫一拍胸膛:打劫交给我,首席你放心!
弗洛伊卡:“…………”
“我本来还在担心,塞尔赫要是交给你,变得太善良不适合在第九区生存怎么办。”
他面无表情:“现在不用担心了。”
不适应的好像是土著。
#黑曼家的怎么更凶残了啊啊!#
“我们多见见面吧,就像这样,弗洛伊卡。”
秦疾安轻笑侧身:“看着孩子们和伙伴在夕阳下奔跑打闹,真是和平的景色。”
弗洛伊卡看了看远处,沉默。郁和光掏枪威胁,塞尔赫趁机搜刮,辛鸢两手揣兜往旁边一站——整条街瑟瑟发抖。
#这是玩闹伙伴?这叫作案团伙#
“偷渡线。”
秦疾安要离开时,弗洛伊卡忽然开口:“已经有军队在清理。”
秦疾安睁开眼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