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地的雨永远也不会停, 这里没有太阳。
郁和光跟随沃克大叔往难民营深处走去,两侧集装箱从视野里滑过,巨大悬索桥横跨海峡一眼望不到底, 红色钢骨在浓雾中鲜艳刺目,是难民营里唯一的亮色。
“我的天……”
维克多愣愣仰起头,惊愕到合不拢嘴:“这是, 金门大桥?”
“你知道它?”沃克讶然。
只在资料片里见过的宏大工程突然出现在眼前, 维克多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当然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它可是力学里的明星!”所有科学生都曾被它的题目难倒过。
“预备科时期的演算题目, 报考科学类的考生会抽到。”
谢枝雀悄咪咪解释:“郁哥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郁和光扭头看他,“那为什么你会知道?”
“诶?”谢枝雀眨眨眼, 无辜, “大概是因为, 我也考过?”他机械倾向也过线了。但看了看郁哥脸色,他果断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沃克大叔虽然没听清他们在嘀咕什么, 但年轻人的活力总是会让人心生好感。他不由被感染笑起来:“它确实是金门大桥,听说在末日前是很有名的工程。现在也是, 如果没有它, 这里所有人都会死。”
桥梁两侧桥板已经升起来了,断开了与陆地的连接,顿时让大桥变成了海上孤岛,自成一个独立的王国。
难民营的“房子”都盖在桥面上, 依地势而建, 一个叠一个的集装箱风吹日晒能看出已经有年头了,还有的连集装箱也没有, 拖着破旧公交车当家。
离开了桥面入口, 集装箱和人的数量都越发多了起来, 嘈杂闹哄哄的逼仄环境反倒觉得是有人气,连从两侧挤簇箱板里透出来的光亮都令人心安。
“要枪吗?自组的枪。”
“最新怪物地图诶!只卖一包饼干。”
“来看看?”
……
临街的小房子拉着雨棚,破旧黑布下商贩热情推销,裹着大衣在细雨里耸肩瑟瑟发抖。
但沃克目不斜视,从嘈杂里带着一行人走过去。
谢枝雀好奇张望,眼珠滴溜溜转着瞅过挂满小玩意的摊子。
这里简直是杂货店,枪,旧游戏机,芯片,针织物,脏玩偶,扣子,布料……甚至还有人骨头?
“这可是好东西,圣主教会听过吧?这就是神使的圣骨,带着它怪物都不敢碰你。”摊贩立刻热情推销,拉着谢枝雀袖子不让走,“里面还有更好的东西,来看看……”
“不了。”沃克大叔横.插中间隔开两人,挡在谢枝雀身前冷淡问,“小心你那张嘴。要真是圣骨,怎么你不戴着去狩猎?”
摊贩悻悻一笑:“我这把老骨头出去能干什么。”
“像在翻垃圾堆。”谢枝雀冲郁和光咬耳朵,“垃圾堆里有什么卖什么,还说什么圣骨,那就是大腿骨嘛。”
他确信:“我杀过这么多人,我能不知道?”
不小心听见的摊贩:“!!”
郁和光:“小鸟,声音太大了。”
他抬手捂住耳朵:“咬耳朵的意思不是让你震聋我。”
小鸟嘿嘿歉意一笑,拉着郁哥袖子依旧乖巧得像清澈天真的弟弟。
但十里八乡的摊贩都后撤避开得飞快。
本以为是哪家保护得太好不问世事的小少爷,没想到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猎人!
刚还要坑一把的摊贩已经冷汗津津。
沃克无奈:“所以都让你小心了。”
不久前这看着乖顺的青年笑眯眯抡出双.枪的画面,他还记得一清二楚。
“他们不是坏人,挣个糊口钱。”沃克担心半夜再来报仇,耐心解释道,“桥外面太危险,年老体衰和年幼的没办法出去打猎,只能在营地里做点小活计。”
“虽然他们满嘴胡话,但偶尔也能翻出点好东西,真有需要的话,照顾下他们的生意也不错。”
谢枝雀乖乖“哦”了一声,但捂紧口袋的警惕模样可不像要掏钱的。
他:钱都要攒着送给郁哥,别想坑我!
维克多看着谢枝雀笑得一脸慈祥。
我们小鸟聪明着呢!骄傲。
“今晚只能先委屈各位在这里过夜。”
沃克推开一间集装箱的门,约尔和几个年轻人也凑了过来,“毕竟是起雾后回来的人,我们不能放你们在外面。”
集装箱外的铁桶烧着火,几个围火取暖的大汉扬声打招呼。“哦,沃克!”“回来了?收成怎么样?”
沃克苦笑摇摇头:“能捡回一条命都算好的。”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起雾时间比研究员说的早太多,我还没来得及把野猪搬上车就开始了。”他向那几个猎人解释,“只能先自己回来……等明天你们谁要是看见它还在,顺便一起带回来吧。”
几个猎人点头同意了,沃克也转过头向郁和光几人解释。
“我和另外几位会守在外面,有什么不对随时说。”
约尔几人并无异议,显然对这个流程已经习以为常。
“能回来都算万幸了。”约尔先走进去,又探头奇怪问,“郁队长你不来吗?跑了这么远,先睡一觉吧。”
但郁和光对另一件事更好奇。
“你们说的雾气,是怎么回事?”他皱眉问,“你们在躲避什么?”
郁和光能看得出难民营对外界的恐惧,在高地上捡了一路的难民营青壮年们更是对大雾忌讳莫深,刚被他捞回来时惊恐得又哭又叫,好像看见的不是他而是什么死神。
有的年轻人分不清眼前小队是幻觉还是伪装,颤抖着手把枪口对准下颌就要自杀。
究竟是什么恐惧,能在没看清形态之前就击垮一个年轻人?
约尔和沃克都沉默下来。
几个烤火的猎人互相看了一眼,走过来吃惊问:“你们在高地上时,没看见那些游荡的影子吗?”
郁和光飞快皱了下眉:“影子?”
浓雾遮蔽了所有可能的视野,但个人AI的扫描结果始终是干净的。
不过……他确实想起,【二十六面骰】在中途提示过。
【O】:有神降临。
混沌度,3点。
“那就是把我们逼上桥的怪物,之一。”
猎人点头:“我们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但从极夜纪之后有难民营起,它们就在高地上游荡择人而噬。”
“如果是大雾之后还没回来的人。”络腮胡坚毅的壮汉面露恐惧,“很有可能已经加入了它们。”
猎人口中的怪物正是郁和光等人眼里的混沌物。
只不过它们更像没有关键物、不是被长生科技人为制造,而是原始混沌物——从它们“诞生”开始,就是混沌。
“我,我看见了它。”
其中一个年轻人走出来,牙齿都在咯咯颤抖,“就在你们找到我的时候。”
他指向郁和光:“那怪物当时就站在你身后。”
当青年从机械战马上俯下身伸手向他时,他看见青年身后露出的浓雾上空,一道瘦长黑影若隐若现,像人也像柱子,平静忽又狰狞咆哮。
他本来以为自己要死了,郁和光就是那东西的爪牙,没想到……“你们把我带上之后,那东西好像又跟了一阵。”
年轻人踌躇,犹豫但还是说道:“它似乎,是冲着她来的。”
忽然变成视线焦点的林沉麓:“……?”
她漠然抬眼,看向年轻人的瞬间他大叫一声恐惧向后跌去。
“怎么回事?”“是她吧!果然还是被替换了。”
猎人们立刻纷纷围上来,护着年轻人就要冲向林沉麓。
但有一道身影比他们更快。
如雪色闪电劈开黑暗!
一角白袍飘落,骨肉均匀的手掌已经抓住猎人伸出来的手。“你们,想要对我的伤患做什么?”
卡叶琳娜面无表情的脸像冬日肃杀的钢铁雕像,冷得令人颤抖。
“滚开!不管你的事,是她被顶替了……”
壮汉咬牙想要抽回手,但使出全力也挣脱不得,眼前女人的手掌简直像冬天里的机械爪,能撕下一层皮肉。
林沉麓坐在轮椅上漠然仰头,冷眼旁观好像要被土著围攻的不是她。
郁和光皱眉:“难民营也是【邪神】阵地?”
除了神祇们,他还没见过谁对林沉麓有这么大反应。
“不是。”
林沉麓冷声平静:“倒不如说,这里一丁点【邪神】也没有。”
从浓雾起来开始,她就觉得不大舒服了。那是和在废都时相似的窒息,对立的【科学】在摧毁【邪神】,她走在茫茫荒原上没有生命。
不过……
她漠然转头看吃痛跪地的壮汉,想要抓向她的猎人们转眼间已经被卡叶琳娜利落解决,长腿一扫就让这些壮硕男人哀声倒地不起。
而卡叶琳娜慢条斯理收回长腿落地,从容得连衣襟都不曾凌乱。
“连热身都算不上。”她冷酷睥睨脚下横七竖八哀嚎的人们,脸上没有一丝情绪,“靠这种人,真的能维护一个营地?”
卡叶琳娜向难民营发出真切疑问:“你们还有更强的没有出来?你们这种程度已经是最好的了?”
她干脆:“有什么杀手锏就尽快一起亮出来,变成尸体就太晚了。”
痛苦哀嚎中的男人们:……暴击!!
郁和光失笑捂住眼睛。
敢独身横行旧地球的医学系,怎么可能会是简单人物?
隔离点的嘈杂声引来了周围关注,两边人们惊慌后退的同时也呼喊增援,桥面震动远处喧嚣,有大批人已经在匆匆跑来。
但郁和光言笑晏晏,还在与卡叶琳娜交谈,根本没把武装包围当回事。
地上的猎人们:暴击……梅开二度!
就连看起来最年幼天真的谢枝雀也没在意,蹲在地上托着两腮像个盛开的大呲花,还在好奇戳戳猎人翻看。
感觉自己是个死鸟满足孩童好奇心的猎人:…………
生无可恋。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真的只是迷路的旅人?”
猎人满眼复杂,艰难问:“一旦被外面那些怪物追上,它们会钻进皮囊吃掉人取而代之,然后伺机而动,吃掉周围的人。你们,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郁和光漠然垂眼:“你以为,我是千里送人头来的?”
“被追上?”他笑了下,冷酷,“杀掉不就好了。”
平淡得像在说晚上杀头猪加个餐。
猎人的世界观摇摇欲坠:“啊……啊?”
那是能被杀掉的吗?!
他觉得这些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太自大!但话还没说出口,就先被相对而立的郁和光与卡叶琳娜同时转头看来。
无机质的冷酷眼神瞬间将他盯死在原地,阴影笼罩如山岳压下,瞬间的窒息恐惧感让他牙齿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