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太阳转入夜幕, 黯淡在人造星环的星光带之后。整座浮空的科技之都都陷入宁静安详的夜色,只剩灯火兀自闪耀。
环绕城市高空的空轨像礼盒外的漂亮丝带,亮晶晶点缀恢弘壮阔的城市, 倒映在玻璃幕墙上流淌闪烁,像群星沉入海底。
【叮!到站了,请乘客……】
随着空轨提示音响起, 于明明踏出车站, 在冷风里呼出一口热气。
路过的人们奇怪看着这个衣着单薄的上班族,不等直哆嗦的于明明找到避风处, 已经有辅助机器人滑过来礼貌询问:【您需要医疗帮助吗?需要我为您联系警备部队或收容所吗?】
啊,好像被当成快死的流浪汉了……
于明明迟缓眨眼, 摸了把已经扎手的胡子, 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外形已经糟糕透了。
他礼貌拒绝机器人, 哆嗦着靠抖取暖往家走。
但城市静谧,让他不由自主又想起了纳达尔的话。
‘命定之人……命运……胜利……’
于明明一抖, 嘟囔着埋头往家走:“侮辱谁呢?明明人家努力换来的,竟然说人家只是运气好?”
纳达尔比他先到站, 他目送着他下车离开。
那位一向西装考究得让他讨厌的敌对秘书长, 离开时却塌着肩膀脚步迟缓,像被抽掉了脊骨。
怪可怜的。
于明明“啧”了一声,“AI,设个闹钟, 提醒我问问纳达尔到没到家, 他别死在半路上……啊!”一头撞在硬墙上。
疼得他眼泛泪花。
于明明踉跄后退几步,他像被星舰撞开的麻雀, 不由自主的仰身向后跌去。视野里的大厦逐渐升高摇晃, 他缓慢睁大眼——
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来, 用力抓住他!
于明明只觉一阵失重感传来,视野向后又骤然向前,不等他反应,人已经扑进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
肌肉撞得他鼻子发疼回神,赶紧手忙脚乱要从对方的怀抱里爬出来,“抱,抱歉!我这就下来……”
低笑声却在头顶响起,勾起胸膛震动。
“于秘书?我怎么记得你不是这么客气的人?”
于明明被那人从怀里摘下来,稳稳在地上放好。
他疑惑抬头,撞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郁和光。
年轻的首席正低头看他,带笑的眼眸星光熠熠。
于明明心跳空了一拍。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因为通宵太多快猝死了,不然很难解释他此刻紊乱的心跳声。
“于秘书?”
郁和光看着面朝他呆滞的于明明,挑了挑眉:“怎么办,我好像把于秘书撞傻了,要赔秦校长一个了。”
谢枝雀在旁边花坛上蹲成一颗小鸟球,戳戳石化的雕像,“要先碎尸吗?”
“碎什么尸,我还没死呢那么没礼貌……”于明明骤然回神,骂骂咧咧到一半突然在看清谢枝雀后反应过来,这不是……溯游的??
他猛地惊悚一转头:“卧槽,郁首席?!”
不是他熬夜太多的脑内错觉,是真的郁和光!
郁和光轻笑点头:“什么时候看见有冒充我的,记得告诉我。”
被抓着手臂防止跌倒,于明明熬夜熬干了的大脑像老爷车慢吞吞开机,他终于“叮!”灯泡一亮,反应过来这是郁和光真人。刚刚还在对话里的讨论对象,就出现在他面前。
没看路撞了人、反而被人救了,于明明尴尬道了谢又疑惑:“您怎么在这里?我还以为您在溯大,您不是应该要考试了吗?”都11月了,怎么算都快期末了。
郁和光嘴角往下一耷,松开扶住他的手。
“我必然不是因为学不进去才出来散步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
#上小本本吧你——记仇小本本贵宾一位!#
于明明晃了晃眩晕的大脑,后知后觉说错话了。
“……对不起。”
“没关系,你已经又刺了我一刀。”郁和光面无表情。
谢枝雀啾啾:“恩将仇报,农夫与蛇,郁哥和于秘书!”
一声就是一箭,插.得于明明摇摇欲坠。
他捂住自己好痛的良心,颤巍巍买零食贿赂小鸟球。
小鸟扑腾扑腾翅膀,叼着零食开心了。
郁和光看着小鸟扑腾,弯了弯嘴角,也开心了。
于明明:得·救·了!
感谢郁和光随身携带可贿赂的弱点。
得知于明明连续加班了十几天才下班,郁和光觉得放任不管,明天大概率会出现《惊,溯游人横死街头!是政治阴谋还是工作压榨?》《秦疾安害死人》的新闻。为了不让基因派有机可趁,他决定还是送于明明回家、亲眼看着他家机器人接走他比较好。
于明明刚想拒绝,就被郁和光攥住手腕。
“你打算让秦校长换个秘书?还是给秦校长扣个压榨下属的帽子?”郁和光漫不经心轻笑,“我记得,决议厅有个秘书长是叫纳达尔……?你要是死了就算自动输给他了,他应该很高兴吧。”
“???”
郁和光话还没说完,已经被于明明果断反手一拽:“走!跟我回家!”
气势汹汹拖着郁和光向前走,走出个虎虎生风!走出个狗拉雪橇!
不明所以的小鸟球还在旁边鼓掌叫好:“好!祥子快跑。”
于明明:燃烧吧!我的小宇宙!①
……几秒钟后,郁和光抱臂看着弯腰累得气喘吁吁的死狗。
郁和光:“。”
“看来是爆发不了了。”他悠闲买了瓶水递过去,“说说?貌似散步的不止我一个。”
他看的剔透:“就算没遇到我,你也不打算直接回家吧,于秘书。工作遇到问题了?还是被老对头扎心了?”
看见于明明嘴唇蠕动表情复杂的模样,他了然点点头:“被老对头扎心了。基因派让你很苦恼?”
于明明:“……您是在回应我刚才说错的话吗?这是,记仇?”
郁和光轻笑:“怎么会?不过如果你想谈谈。”
他抬了抬手示意:“小鸟,摸块巧克力给他——我不是你的同事,也不是你职场竞争的对象,于明明,我是你的人,站在你一方。”
于明明忽然知道为什么有人畏惧这位首席了。
站在他面前就像被视线凌迟,所有伪装都被剥光的赤.裸.感,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秘密会暴露,掩饰在他眼里只是演戏的小丑。即便这位以战力闻名的首席不动手……也足以令人不寒而栗。
他叹了口气,还是接过郁和光的食物,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是基因中心。”
郁和光点头:“并不意外。”
“但又不止基因中心。”
于明明:“决议厅的事争来争去,大家争的其实是人类未来。没有人遇到过这种事,没有人知道以后的路在怎么走。”
从末日开始之后,人类就失控了。
所有人都只是摸着石头过河,试图找出一条能走的路来。
基因派,毁灭派,溯游计划,新家园派……
最高二十三决议席各自引经据典,据理力争,试图证明自己才是最有力的道路。
“其中最大的敌人,其实是基因派。”
于明明耸耸肩:“你们这代不知道,其实基因派计划,被短暂的实施过。”
郁和光皱眉凝重。
于明明:“就在溯游计划之前。”
毁灭派主张直接炸毁旧地球,不论导致末日的原因是什么,它敢跟来新地球那就炸毁它老巢,强势回击。代表人物是戚山川,这位上将一向是铁血鹰派,冷酷手腕震慑得诸国和三不管地区不敢冒犯。
新家园派主张离开新地球,再次寻找新家园。室女星系-M157号行星,虽然被人类命名为新地球,但实际上它并非完全符合适宜人类的生存条件,它只是末日前对宇宙还不甚了解的科学家们,做出的错误判断。
当年新家园星舰坠毁在星球上,最初的十六人别无他法。但如今即便三十六道星环昼夜不停,星球的环境依旧日渐衰败不再宜居,是时候再次出发。
但不论是哪种计划,所耗资源和财力都堪称巨大,稍有不慎就会再次迎来末日。
只有基因计划,优点众多且安全。
“基因中心主张人工编辑新生儿基因,在诞生之前和之后检测,按照基因划分三六九等和工作职责。同时也提早剔除病弱的、犯罪的、有风险的基因,那只是个未发育的胚胎,不涉及任何问题。”
于明明手指无意识在腿面上画着圈,“几十年前,新地球的问题已经随着战乱平息,而逐渐浮出水面。决议厅迫切需要一个解决的办法,来挽回一切。”
“当时摆在决议厅面前的所有方案,只有基因计划成功概率最高。”
郁和光眉头一跳:“但是这段历史完全被抹掉了。”
“即便亲身经历那个时代的人,也很少有知道这件事的。”
于明明摇头:“基因计划只执行了几年,还停留在基因中心的胚胎培育阶段,并未对大众公布。不等它真正落地,就被决议厅紧急叫停。”
郁和光:“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于明明苦笑:“我的权限还没高到那种地步。当年的档案和人事都被封存,作物也被销毁得一干二净。”
“不过这件事导致的后果就是,决议厅里不少人依旧对基因派有好感。”
他表情沉了沉:“相比于打仗死人激进的【溯游计划】,它花费更少,更容易掌控,还更可能成功。毕竟是被成功执行过的方案,即便要说服其他最高决议席也更容易。”
“所以我一直都把基因派视作真正的敌人的,不仅仅只是因为基因中心,或者晋东都——他和纳达尔是同一类穿西装的蠢蛋。”
郁和光挑眉:“可以这样随便在别人面前说决议长的坏话吗?”
于明明满不在乎摆摆手:“你不是说是我的人吗?我可是信了。”
“况且。”他歪头一笑,笑容灿烂,“对我而言,唯一的决议长和长官,只有秦疾安决议长。”
“你没听说过吗?我可是坚定的溯游支持者。”
吃了郁和光的食物,于明明又恢复了平常生龙活虎的模样,对郁和光嬉笑的模样乍一看有几分像秦疾安。
郁和光失笑:“看出来了。”
发自内心的敬仰追随,会让人下意识的模仿偶像。
于明明歪头,他定定看着郁和光,良久才轻声道:“谢谢你,郁和光,谢谢。”
郁和光挑眉,眼神询问。
“你为秦决议长和【溯游计划】,送上了永不会倒塌的靠山,从此以后只要人们提到溯游,就会想到这次胜利,然后他们会明白,人类的希望就在这里。”
于明明郑重道谢:“你解除了这段时间以来,决议长的困境。那些围攻溯游想要恢复基因计划的人,他们会在你的胜利面前望而生畏。”
“你这次的胜利,是决定性的大胜利。”
纳达尔问他,如果不是宿命怎么会让胜利站在溯游一方。
但于明明更倾向于它是——历史的锚定点。
从此以后即便百年千年,后世的人翻开书,他们会知道当人类站在选择的岔路口上,是溯游计划投石问路,决定了未来。
考生们的试卷上将永远有一句:阿瓦隆之战,是里程碑式战役,是人类命运选择上的重要拐点。
而它的确立者……是郁和光。
郁和光长久无声的注视着于明明,他忽然笑了。
“怎么明明吃的是巧克力,却像喝醉酒了一样?”
于明明脸色发红,像提到令他兴奋的未来而呼吸急促,唯独一双眼睛在夜幕下明亮。
他看着郁和光,半晌,忽然就地往花丛里一躺,“我没醉!”
市政小机器人:【?先森,介里不羊随地大小便】
花丛里的于明明:zzzZ……
郁和光叹了口气:“这下更像醉鬼了,于秘书。”
“啊!”小鸟忽然短促惊呼一声。
郁和光转头,他已经仓惶捂住嘴巴。
“?怎么了?”郁和光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小鸟超小声:“是酒心巧克力……”
郁和光:“…………”
两人对视一眼,郁和光额角直跳:“是谁给你买的?”
小鸟默默低头,看地上的于明明。
郁和光眼神复杂:“也是坑到自己了,于明明。”
高强度通宵神经紧绷后又喝酒——虽然只是酒心巧克力,于明明醉得很快。
等他再去扶花丛里醉鬼,人已经嘟囔着打着鼾睡过去了。
小鸟瘪瘪嘴:“又不是史湘云,干嘛睡成这样?”
郁和光:“谁?你朋友?”
“算了,先把他处理掉再说。”
他看着醉醺醺的于明明,叹了口气:“要是放着他在外面不管,被发现可真是要命了,溯游决议席的秘书长深夜买醉,疑似溯游出事……”
“秦校长已经一段时间没露面了,别再把校长写死了。”
《一颗酒心巧克力引发的血案》
好在于明明醉了,他的AI没醉。确认了郁和光的身份并分析形势后,个人AI给出了他的住址。
郁和光扛着醉酒的麻袋,轻松走过居民区。
除了喝醉了社畜大叔鬼哭狼嚎“我的决议长!我的溯游呜呜我当年怎么就没考上溯游,溯游之光~我滴爱人~~呜库!”,疑似爱而不得深情告白,引来路人惊恐扭头围观。
他忽然发现维克多也是有好处的。
经历过维克多当众口出狂言和“梦想成真”的混沌世界后,他扛着超大声表白的醉鬼也不觉得丢脸了。
郁和光:坦然接受所有人的目光。
#丢脸的是别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身为决议厅要员,于明明有权限选择喜好的住所,但他仍住在公民分配的初始型公寓里。郁和光背着他从下到上,不得不向被吵醒暴躁开门的邻居们道歉、接受暗中观察的各家小机器人们的电子屏盯盯。
杀混沌都没这么累。
“好了,密码呢?”郁和光向于明明伸出手。
于明明在他肩膀上呼呼睡大觉,眼下青黑像尸体。
个人AI:【密码】
郁和光:“?对,我问的是密码。”
于明明的个人AI:【对,我答的也是密码】
【这个单身到死一辈子只和工作结婚的傻*的密码就是密码,mima!】
门锁应声弹开。
郁和光:“……”这么草率?
一睡不起的于明明被扔在沙发上,家务小机器人伸着两只爪,勤勤恳恳拖着主人往卧室走,“咚……咚!”不断响起的撞击声让郁和光别开眼。
“等他醒了,记得提醒他换高个子的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