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毁人类世界的不止是混沌, 还有核.弹和战争。
核.战后两百年的漫长极夜彻底改变了大陆结构,如今大地荒芜,干瘪, 贫瘠的沙砾种不出果腹的稻谷。
少数肥沃的土地被遗民基地抢占,还存留工业与基建的地域被占领,基地和财团欣欣向荣。荒漠被弃之如敝履。
印加遗迹就矗立在这样的荒芜沙丘上。
太阳西沉, 驻扎点亮起灯。
前往遗迹勘察的文学系小队陆陆续续回营, 看到郁和光时不由爆发出惊喜欢呼,来不及洗掉一身沙砾就兴奋奔来, 郁和光还不等拒绝就被抱了个结结实实。
打也打不走,踹开就自动回弹, 骂……一骂就眼泪汪汪。
郁和光看着狗皮膏药一样贴在身上的文学系, 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发疼。
“狗吗?和谁学的。”
他低声呵斥:“晏止戈都教了你们点什么?”
文学系眼睛“叮!”的发光:“所以郁首席, 来合影吗?”身后看不到的尾巴嗖嗖摇成螺旋桨。
郁和光:“……你相信我是秦始皇吗?”
文学系疑惑歪头,好学的乖巧发问。
郁和光狞笑举起铲子:“我和秦始皇一样, 焚·书·坑·儒!”拎起铲子就开始追杀!
文学系:“!!!”
“首席救命,救命啊!”
鬼哭狼嚎从营地中间跑过。
郁和光高举兵工铲气势汹汹在后面追杀。
晏止戈托着脸笑弯了腰。
“我可没办法从战斗系首席手里救你。”他单手支头, 笑着随意摆手, “想活命?那最好让他爱你。”
郁和光:“?”
郁和光尚在迷茫中,文学系已经恍然大悟。
他猛地开始啾啾狂喊:“郁首席,郁首席我们爱你啊!”
“俺也一样!”
被追杀到一半的文学系学生们急急刹车,调转脚尖, 转头冲郁和光奔来, 噘着嘴嘴巴里还念念有词:“首席,我愿用一切诗句装点你的王冠, 我将奉你为诗里新的君王。”
“杀了我吧, 六尺之下, 我依然会生长向你的方向。”
“首席!您在我的灵魂上登基为王!”
郁和光:“!”
眼看着丧尸嘟囔着天书就朝他杀来,他果断一旋身如流风回雪——向来时的路杀去!
“咦?发生什么事了?”抱着小机器人走出营地的谢枝雀眨眨眼,歪头迷茫。
他进个营地的功夫,怎么就攻守易型了呢?
郁和光被文学系“追杀”得好像那不是诗,而是紧箍咒。
营地里热热闹闹,林沉麓四下环顾,却唯独少了一人身影。
尤金坐在灯光照不到的岩石背面,冷风吹刮过荒漠旷野,穿过巨石缝隙呜咽如群鬼夜哭。灿烂的金色长发漫卷在风中,主人却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林沉麓静静站在原地片刻,缓步上前。
“我一直以为,傻子不会伤心。”
尤金闻声动了动,没有抬头。
林沉麓深一脚浅一脚踩过碎石沙砾,漠然问:“是你突然长出了脑子,还是你是万里挑一那个会伤心的傻……嘶。”
她忽然崴了脚,踉跄间瘦弱身形就要摔下去。
却忽有一阵疾风呼啸刮过,不等看清便只觉腰间一暖,大手托举住细瘦腰肢就势环抱入怀。
林沉麓眼前一花不等反应,人已经被尤金单手扣住腰肢,稳稳放回地面上。
尤金还若无其事弯下腰,替她拍了拍蹭在岩石上的灰:“好了。撞到哪了吗?”
光亮越过岩石照亮尤金的轮廓,黑色工字背心外肌肉流畅,光影凿刻得她仿佛古希腊雕像,丝毫不觉得自己刚才单手救人有什么问题。
单手七十多斤的重量,对尤金来说轻松得甚至不及狙击枪重。
林沉麓定了定神,冷呵:“肌肉笨蛋也有长脑子的一天。”
尤金:“?”
尤金:“QvQ你是专门来骂我的吗?”
路过聪明人不小心撞一下,聪明人会知道这是意外。路过尤金撞一下,尤金会认为这是专程针对她。
林沉麓借着阴影翻了个白眼。
“你……等!”她刚要开口忽觉视野陡升,下意识伸手抓住最近的物体稳住身形。
——尤金一弯腰单手抱起林沉麓,轻松把她放在岩石上坐稳。
“这边绊脚石太多不好走,你还是坐着安全。”
尤金双手掐着林沉麓腰身又把她往里举了下,确认她坐稳当了这才满意抬头,维持着倾身弯腰的姿势抬头冲她灿然一笑:“太硬吗,要不然坐我腿上?”
林沉麓手撑在尤金肩膀上,被那笑容晃得怔了下,又别开脸冷呵:“没脑子的小狗不会伤心。”
尤金:“0v0?”
她手臂一撑轻而易举跃上岩石,紧挨着林沉麓坐下。
林沉麓嫌弃想挪远点,奈何双脚离地不好发力,使了半天力气都没能窜出分毫,还被旁边的傻子歪头微笑冒问号询问:“改变主意想坐我腿上了?”
尤金拍了拍结实的大腿,乐呵呵道:“软的。”
林沉麓:“……啧。”
她欣赏郁和光是有原因的。世上傻子太多。
源源不断的热度从身边传递来,尤金像个暖烘烘的小火炉烤着她,即便只穿一件训练背心也能面不改色蹲在旷野发呆。被冷风吹得清醒的林沉麓,逐渐在这样的烘烤下放松,慢慢垂下眼。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尤金望着旷野,和吹过旷野的冷风。
“……我曾经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尤金沙哑的呢喃被风吹散在林沉麓耳畔。
林沉麓掀了掀眼,看见尤金明亮的蓝眼睛失焦,怔愣盯着旷野某处出神。
“十一岁拔得头筹,十三岁考入军校,十五岁授衔少尉,十国军团,我为其一。”
她声线轻颤,喉咙间是压不住的沙哑:“我曾经看到世界的大门向我敞开。”
阿纳斯塔西娅·尤金波娃,军校里曾经耀眼的启明星,年少成名已经是十国军团最年轻的军官。
所有见过她的人都不由惊叹于她的优秀与年轻,盛赞她前途不可限量。
十六岁的尤金波娃也是这样认为的。
她以少尉军衔进入十国军团,统领小队气吞万里战场,百步穿杨不及其万一。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但少女阿纳斯塔西娅更快乐的,是她喜欢的学长也和她分到了同一纵队。
上司是她军校时的老师,同僚是她的学长学姐,下属比她年长更如父叔兄长。在外人面前不可冒犯的威严军官,在老师学长眼里还只是个孩子,大队里最年幼的老么,是所有人口中的小西娅。
他们会在老师训得她眼泪汪汪罚站时,偷揣着烧鸡来看她,听着她惊喜欢呼声乐呵呵撕下鸡腿分给她。发现了食物香气的老师气得出门大骂,学长们排排站把蔫头蔫脑的小姑娘挡在身后,彼此指责对方不带脑子带烧鸡,就不能带点没味道的?
学长怒:没味道的能吃?我们小西娅还在长身体呢!
老师更怒:西娅在长身体,你这辈子是不长脑子了——滚出去!
连同瞪着眼无辜的小西娅一起丢出大门,全轰到军营外罚去跑圈。
……虽然半个军营一起跑圈看起来不像惩罚。
少女泫然欲泣,耷拉着头道歉是她害得大家半夜吹冷风,却被学长揉了头毛。
她怔愣抬头,看见喜欢的学长歪头冲她一笑。
几十个高大壮汉吵吵闹闹彼此指责,把她围在中间,连冷风也吹不到她,却被学长捉住手腕,脱下自己的战术手套硬套上。
学长说:你是狙击手,要保护好自己的手。
小西娅两手捂住发热的脸颊,借着夜晚笑得傻气。
下属们悲悯:完了,小西娅傻了——都怪老大!
天不亮就撸袖子去顶头上司门口替自家少尉找场子,气得上司拎起军棍杀气腾腾追杀遍整个军营,揍得壮汉们哭爹喊娘。却在背着手害怕搅衣角的小西娅面前,冷哼扔了军棍,勾勾手指:过来。
抓起少尉的头发。
给少尉编了两条麻花辫。
上司打了个蝴蝶结,后退两步欣赏自己的作品,欣慰点头:我就说我的手艺比你队里的家伙们好,看!
小西娅呆滞摸摸头,嘿嘿笑了。
老师也笑了。
再如何年少成名独占鳌头,老师眼里也是个小孩子,还在长身体呢。
别的小队做错了事被上司严厉叱骂,小西娅做错了事会收获一个严厉的随队老师。她在前面战战兢兢一步三回头,老师在后面抱臂大马金刀坐镇。
老师一巴掌拍她后背上怒斥:想怎么做就去做,老师在后面给你兜底!
她哭丧着一扭头,老师学长们都站在她身后,冲她竖大拇指:我们都在,怕什么?
军团不是小西娅的职场,军团是小西娅的家。
她尊敬的老师,喜欢的学长,亲近的前辈们……都在这里。
不……
不在了。
全都不在了。
浑身是血狼狈的少女从尸体下爬出来,学长和老师的尸体从她后背上滑下来,死不瞑目的脸砸在她面前。
她睁着一双已经流干了眼泪的眼,看见战场焦土千里,硝烟未散,满地横倒的尸骸都是她熟识的脸。
派往遗迹地区的整支纵队……全军覆没。
只剩下她一个,被老师学长们层层护在身下,从本应该死亡的地狱里,硬生生爬了出来。
“最后救了你的,是前去支援的晏止戈。”
林沉麓眸光平静:“你是‘最后的大队’,唯一的幸存者。”
尤金歪头,静静看她。
林沉麓漠然:“纵队全军殉职是封存档案,但溯游首席的权限是顶级的。”
她早在郁和光那里看见了档案,“你以为郁和光那个走一步算八百步、警惕到连多一个队员都不肯招的,会放任不知底细的人合作?”
尤金笑了下,缓慢摇头:“我知道我的档案里写着什么,我见过。”
“但有更多东西,被历史摒弃,没有写进档案。”
记录里冰冷的文字不会书写战士的崩塌,鲜活的面孔变成无机质的阵亡数字。
而在档案之外,不——晏止戈没有上报的,是废墟神降。
残阳如血的战场,血人少女抬起头,看见了神祇降临。
落日的血色光辉吞噬残局,神祇自光晕中居高临下伸出枯瘦的手,无数声音瞬间在少女脑海中炸开,一声比一声更混乱的呢喃逼迫她无所遁逃,仿佛六千年的知识量一秒钟被塞进大脑,无法理解的事物瞬间塞爆了所有理智的弦,每一缕肌肉,每一根血管,都在无与伦比的重压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崩塌声。
二十六面骰血色啸叫,少女仰头惨叫凄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