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止戈看见即便在最绝望的深渊里也从未屈服的神,此刻却在他面前无力垂下骄傲的头颅。
祂高大如山岳的身躯随风化做粉尘,一切有形之体都逐渐消散,如骸骨狰狞的躯壳上,连眼睛也逐渐死寂黯淡了下去。可祂依旧执拗向晏止戈伸出手,最后的神智只剩下不断重复的呢喃。
【离开,守卫你的文明……】
【杀了……我………】
晏止戈目眦欲裂。二十六面骰快速嗡鸣示警,混沌度已经飙升向不可逆转的3点。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撑起神祇摇摇欲坠的躯壳。
但就在此时,郁和光却从与古夏的激战中抽身燕返,与晏止戈擦身而过时,他伸手抽走晏止戈掌中唐刀。
即便是在生死难料的危险战场上,晏止戈还是本能信任他的松开手,任由郁和光劫掠唐刀。
而下一刻,晏止戈看到了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郁和光几个纵身跃向巨人头顶,他发丝飘扬,琥珀色眼眸坚定明亮,应和着夕阳美得惊心动魄。雪亮刀身倒映金红落日,宛如燃烧着熊熊烈火,而他双手紧握唐刀高高举起。
竟是用尽全力挥刀斩下!
神血飞溅,大地惊颤。
神祇头颅飞跃过高悬战场的红日。
晏止戈瞳孔瞬间紧缩。
【秩序】高大如山岳的巨人尸骸,无力的缓慢跪倒在地。
而郁和光站在神祇的骸骨之上,抬手拭去迸溅侧颊的金色神血,琥珀色眼瞳肃杀睥睨战场。
晏止戈隔着吹拂的风仰望着战场至高处的郁和光,眼里眸光剧烈晃动,满心满眼只剩下他一人的身影。
“你杀了祂。”
古夏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讶然轻笑道:“一别多日,没想到当年被神所偏爱的灵魂,竟然也举刀相向,弑杀神祇。”
“神非死于我之手。”
郁和光缓缓侧身,任由血腥的风吹拂起的发丝掠过眼眸,他眉眼凌厉,一字一顿:“早在我之前,你已经杀了祂……夺走祂的荣耀,砸碎祂的脊梁。”
他冷笑:“我不信仰神祇,但你来得不凑巧。”
他手指向身下巨人尸骸:“我与祂有约定,而你杀死祂破坏了我们的约定,让我成为永远也无法实现诺言的罪人。”
“这份愤怒,必以你之死句读!”
郁和光暴喝,他猛然从矗立的尸骸肩上纵身一跃,凛冽俯冲向下。
——“阿尔伯特·古夏!此仇你不死,我不休!”
郁和光在半空将唐刀抛给晏止戈,自己反手拔枪从高处扫射向被引诱靠近的古夏。古夏反应迅速,立即就要折身后退,但晏止戈已经默契接住唐刀,绕行到古夏身后,与郁和光一起形成前后包抄之势。
眼见前有狼后有虎,古夏即便身负神力也逐渐讨不到好,他果断撤离战场,寻了个间隙集中攻击郁和光,又趁晏止戈支援而从包围缺口中敏捷离开。
郁和光毫不犹豫,立刻追上去。
晏止戈深深看了眼跪倒在战场上的神祇尸骸,也转身离开。
枪炮刀剑的声音逐渐远得听不到了。
曾被定格在时间一隙的战场,再次恢复了宁静。
只不过这一次,再也没有一位热爱人间的神,镇守这片焦土。
神祇斩落的头颅跌落在战场血污的泥地里,那双逐渐失去光亮的眼,始终注视着将坠日轮。
涣散。
…………
“郁首席上哪去了?总不能是寻个由头去和晏首席私奔了吧?”
孟白屿等到抠脚。
维克多翻了个大白眼,无语:“少用你那个愚钝的脑子揣测我们郁队长,你当他是无耻的机甲系?”
“私奔?战斗系没半路把文学系杀人埋尸一条龙,都算我们郁队长人美心善。”
孟白屿恹恹拔狗尾巴草修渡鸦:“那也太久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要不我们扔下他们先走好了。”
啪!
渡鸦一翅膀扇得结结实实。它呵斥:【多干活,少说话,快给老子毛补好!】
人在翅膀下,不得不低头,孟白屿赶紧修得任劳任怨。
“但,好像确实有点久了?”
维克多皱了皱眉,盯着郁和光离开的方向沉思:“不应该啊,难道真的发生了什么?把我们扔在还没安全的战场上,这不像是他的行事风格。”
郁和光在带队突围之后,便将小队暂时交给泰坦,自己匆匆去追晏止戈。
而奇迹般的,就在两人离开后不久,原本围攻他们的黑液怪物竟然轰然垮塌成一地液体,随即也渗透进地砖缝隙消失不见了。
小队站在干净安静的长街上,竟然像一切从未发生过。
维克多懵逼了一瞬,想起来赶紧让星期日侦测环境数值时,孟白屿已经化作兴奋的穿山甲开始刨地了。
——别开玩笑了!还有比这更棒的材料吗?
孟白屿激动得手舞足蹈,一边疯狂扬沙子,一边已经在脑海中构思起新设计了。
两名机械师各有各的兴奋担忧,但神学系却乌云罩顶,三人神色恹恹,谁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林沉麓依旧顶着厌世死人脸,十几年如一日的像刚从坟里挖出来,看不出什么不同。但就连泰坦都微蹙眉头,一双蓝眼睛忧郁得像是静静流淌过雪地的河流。
谢枝雀敏锐察觉到了泰坦的不对劲,他询问是不是神明气息有所变化,担忧起离开的郁和光,可泰坦沉吟片刻,却只有抱歉摇头。
“我说不上来原因,但是这种整片空气都变成牢笼的无力感,从进入印加神墓就开始了。”
泰坦郑重点头:“我很确定,这里不欢迎神学系。”
安德烈也软得像坨黑面条,奄奄一息举牌子:[+1]
连写字的力气都不愿意用。
谢枝雀一瞬间迷茫:“但这不原本就是文学院监管的神学遗迹吗?”
不欢迎神学系的神学遗迹?
听听这是正常词组吗。这就像分母代0一样荒谬。
泰坦歉意摇头:“如果神学序列是‘空气’,我和安德烈此刻都处于‘缺氧’状态。我不知道成因,但这大大削弱了我们的力量和对环境的感知。”
“但也有好消息。”他安慰谢枝雀,“郁首席的宗教倾向是0,神学波动影响不了他,你不必担心。”
谢枝雀强硬把自己不舒服还担心他的泰坦按回座位,自己则前往郁和光离开的方向,沿着小巷快速检查了两遍,但除了墙壁上一圈圈干涸的水渍,他什么也没发现。
回来的他冲林沉麓摇头:“不过我也有别的收获。看,墙上的痕迹好像黑猫哦。”
他向林沉麓展示拍下来的照片。
林沉麓嘴角抽搐:“你看什么都像郁和光。”
但在她看清谢枝雀光屏上的图像时,却猝不及防一愣。
……那水痕,确实很像黑猫。
不,除了黑猫,还有在它身后若隐若现的褐色小猫,一点青苔像熠熠生辉的翠瞳,瞬间鲜活了整张画面。
林沉麓呼吸一滞,电光火石之间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在哪面墙上看到的?”她凛然问谢枝雀,语气笃定道,“那不是像黑猫的痕迹,那就是黑猫——郁和光投射进神祇世界的影子。他就在那堵墙后面。”
谢枝雀大惊,毫不犹豫立刻转身往原地跑。
“哪面墙?”紧随而来的维克多气喘吁吁,向谢枝雀确认。
但他看到墙上浅淡得好像只是不小心蹭了灰的痕迹,疑惑问:“这怎么看出来是黑猫的,这顶多两个点。”
孟白屿凑近一看,立即点头确信:“肯定是战斗系的黑猫首席。”
维克多:“??怎么看出来的!”
【你不懂。】
渡鸦苦大仇深:【仿生学变态有自己的认知方法,不要试图理解变态,不然你也会成为变态。】
孟白屿:“??”他指着墙上那两个分外可爱的点,“这不是猫耳是什么!瞎鸦。”
被揍。
维克多在嗷嗷惨叫声里,淡定招呼星期日检查墙面。林沉麓却抿紧唇瓣,死死盯着墙面。
谢枝雀嘟囔着,反复掏出照片和墙面对比:“好像真比之前更淡了,奇怪……”
“如果,我们现在所在的并非真实的世界。”林沉麓蓦然出声,她侧身看向众人,“而是在虚假的画中呢?”
谢枝雀茫然:“林?”
林沉麓指向墙壁,就在他们眼前那些痕迹越发浅淡:“印加神系与埃及神系不同,这里不是万神殿,而是【神墓】——印加诸神尽数埋葬于此,属于祂们的诸神黄昏早已降临。”
“但是。”
她沉下眼:“神这种东西,是死后也会影响土地的水银,祂的不甘和愤怒之上会构筑起新的世界,只属于神的梦。尤其是印加这种根本没有时间概念的神系。”
谢枝雀灵光一点,立刻恍然大悟:“所以我们都在神定格的一个梦里,但郁哥在真实的现实里,因此我们才只能看到壁画?那些其实是现实对神祇的影响,反映在了壁画里?”
林沉麓时常怀疑如果没有郁和光,谢枝雀会掀起各院系教授的抢人大战。
她点头:“墙壁痕迹浅淡,或许……”
“镇守神墓的最后力量,也在消亡。”林沉麓黑瞳极暗。
谢枝雀跟着沉了心脏。
但就在他担忧郁和光的处境时,余光一瞥却愕然发现——墙壁上的痕迹越来越加重!
黑与白对比到鲜明,黑色小猫狰狞咆哮,一双金瞳熠熠生辉,满墙血色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黑猫额间的那一点鲜红。
“这是……”林沉麓蓦然睁大眼睛。
谢枝雀立即反应过来将她扑倒:“远离墙壁!”
他用尽全力嘶吼示警:“让开——”
轰!
墙壁瞬间从内向外乍破,砖石飞溅的碎片铺天盖地。
维克多下意识抬手格挡在前面,而全机械人形刹那间展开,巍峨金属女神像缓慢弯下腰将他护在身下,无数幽蓝触须层层叠叠笼罩在他面前,宛如千手回拢相护,也一并将所有人护在身后。
轰隆巨响震伤耳膜,所有人耳边就连拉长的白噪音,都仿佛从遥远的虚空传来。
他们看到墙壁一寸寸砖石崩塌,锋锐唐刀掀起的风凛冽得能割伤皮肤,而就在崩塌的墙壁之后——
血色,破败,混乱,断墙残垣的废墟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
“轰隆——!”
狂风掀起的粉尘从墙壁洞口向外席卷而去。
“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