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干什么?”
赶来的溯游医师向战斗系发出灵魂拷问:“你们现在是在扔医学院的伤患吗??”
你以为你在扔谁的人?没有伤患哪来的医师!
战斗系:“……!”
哦豁!看见郁和光太开心,竟然忘记这码事了。
迫于医学院淫威,战斗系暂时屈辱告退,乖乖把郁和光还给来急救的医师。
“……再晚点就不用我来了。”
医师眼神死:“直接拉吉什图那做木乃伊。”
郁和光失笑。
他忽然想起来:“陆书呢?他还好吗?”
四个月前,陆书在神墓任务中身死,遗体被带回溯游大学。
郁和光曾在夜晚的医学院里,看到晏止戈拖着伤躯站在遗体前,久久垂首默立。
那时他没有打扰晏止戈,只是在这次进入印加神墓遭遇陆书时,格外注意确保陆书的存活。
在一同逃离坍塌的神墓时,郁和光回过头,看见陆书同样迎着阳光奔跑,笑容灿烂。
这次,应该活下来了吧……
郁和光抓紧医师手臂,满怀希冀的仰脸看她。
但医师顿了顿:“陆书……”
她诧异又难过的回望郁和光:“在五个月前就已经死了,首席您忘了吗?”
郁和光抓住她袖口的手僵住。
他不可置信,微不可察的晃动视线瞥向不远处的晏止戈。
晏止戈就在旁边接受急救包扎,郁和光第一次希望他听力有损。
可晏止戈却显得很平静:“我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混沌吞噬了人类的历史,也让人类的时间在深渊中暂停。但从脱离深渊起。”他眼睫轻颤,垂下眼的一瞬间,仿佛承受不住大雨的绣球花,在雨幕中轰然破碎,“所有时间线继续向前走,人类夺回历史的同时……也夺回了死亡。”
“神学系大五学生,神墓任务小队队长陆书,为保证小队的逃离,死于五月前。”宫商角声线冷静。
“顺便一提,首席阁下,您在任务中耗时近二十天,神墓任务已经是五个月前的事了。”
他从远处走来,依旧是郁和光熟悉的西装革履,“五月前的神墓任务,陆书手持创世泥板逆流而上,在神墓的崩塌中重返神殿,将泥板重新置于祭祀台上。”
“他成功拖延了神墓的坍塌,为其他人争取了撤离时间,但与此同时,他自己也死在神墓中。”
宫商角平静推起眼镜:“我很抱歉,但当我们找到他……”
郁和光怔住。
两条不同的时间线,从逃离神墓的那一刻便分化向不同的方向。但他不知道,原来在另一条时间线上……
“神学遗迹是危险的。”
晏止戈垂眼,长长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听见他沙哑的声音:“没有足够丰厚的知识与神的庇护,难以在遗迹内存活,因此成立了神学系。”
“但即便如此,也难以彻底抵消神学遗迹遍布的未知。”
晏止戈喉结滚动,他哑声道:“不过托你的福,我们与【秩序】熟了起来,祂还是把陆书,送回了他的世界。”
五个月前,焦急等在印加神墓外的小队踮脚张望。
陆书小队的队员们面容呆滞跌坐黄沙,愣愣注视着神墓黑黝黝的阴影,泪水在他们血污泥垢的脸上冲刷出两条泪痕,无神的双眼木然却执拗的等待。
面对靠近的医师,他们只反复说:“我的队长还在里面,我要等他出来,我们要一起走。”
但最后等来的,却只有被心软的神送出来的遗体。
包裹着印加帝国的残旗,面容安详如沉睡。即便神祇,也不忍心惊扰他的安眠。
神学系腿一软,跪倒在陆书遗体前,队员发了疯从黄沙远处手脚并用踉跄爬来,医师不忍别眼,晏止戈与宫商角长久垂首静默。
“陆书说,他有智者序列,创世泥板交给他保管是最好的选择。”
五个月后的神墓废墟前,宫商角说:“但创世泥板是印加最后仅存的生机所在,深渊坍塌中混沌垂死挣扎,想要吞噬印加增强自身,因此,残存的混沌袭击了陆书。”
陆书本来可以避开,但为了他身后的队员们,却生生忍住。
他依旧笑着向他们说:印加最后的生机在我手里,我不能临阵脱逃,我要把它还给印加。
正是创世泥板支撑着印加神墓,也是它成为了后来晏止戈通往邪神的钥匙。陆书不肯让四个月后抵达神墓的首席小队,失去唯一胜利的机会,也绝不愿让神明折翼在神学系手中。
那时面对宫商角的阻止,陆书笑容灿烂:我是智者序列,天生的幸运者。还有谁比我更合适吗?
——幸运者,天选之子,智者。
他以自己的荣耀说服追随他的人们,又追随死亡以成就自己的荣耀。
陆书逆流而上,折返坍塌如末日的陵墓。
而宫商角最先意识到,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一生正直的陆书,说过的唯一一句谎言是——我会回来。
‘不……不!!!’
陆书小队的人们撕心裂肺,却被宫商角强行拦住带走。
宫商角指挥安德烈,终于赶在神墓坍塌前最后一刻脱离,踉跄跌向墓门外的沙漠。
他们被早已等待多时的医师扶起,可当等候队员的晏止戈发觉人数不对,错愕问起时,宫商角和所有人的记忆,却如同曝晒太阳的雪花般消融了。
他们脱离神墓回到了自己的时间线上,又怎么能知道未来?
那些对他们来说,还尚未发生。
陆书只有死亡。
可他的墓碑上,却长久空白,未能书写他的荣耀。
至今,已有五月。
“对五个月前的我们,那是尚未发生的未来,所以无从得知。但对五个月后的我们,那是已经发生的过去,所以无从更改。”
晏止戈闭了闭眼,沙哑道:“只是这一次,我们终于能说——陆书是真正的无尽者,他从未背叛他的战场。”
“不是神学赋予他荣耀,而是神学因他得以延续……他的名姓,是荣耀本身。”
那面无字碑,自此迎来它本应该镌刻的功绩。
满载荣光,无限悲痛。
——后人会如何描述那场战役?
那些人类中最勇敢者,以身躯铸就战线,以死亡点亮黎明。
在他们身后,太阳接踵而来,照亮新的世界!
…………
印加深渊胜利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新旧地球每一个溯游属员。
不论远东港基地还是溯游大学,来往师生们喜气洋洋,连脊背都挺拔了几分。见面寒暄第一句必是“你怎么知道我们首席赢了深渊?”
对面:“……谁问过了!”
溯大师生矜持,道歉:“欸?原来你还想问我们首席救了印加?没错!就是我们首席。”
笑容压都压不住。
温不言望着喜庆如过节的师生们,摇头笑道:“再这么下去,恐怕溯大要把所有大学得罪光了。”
“温教授是说,让其他大学知道我们都拿回了什么吗?”秦疾安含笑,声音响起,“印加回归,深渊镇压,全人类文明守住防线,新地球末日制止。如果其他大学也能做到,那就尽情得罪吧。”
他笑吟吟,漫不经心道:“做到了就是新的TOP1。”
得罪?
有溯游大学托底,谁敢不服?
“校长您,”温不言哭笑不得,“就是因为您总这样娇纵,才带坏了学生们。”
除了溯游大学,还有哪个大学像他们的学生这样恣肆张狂?
温不言瞥见还没修好的大礼堂,无奈摇头。
“怎么能说是养坏?”
秦疾安眨眨眼,讶然:“郁同学就被我养得很好呀。”
“还有晏止戈。”
温不言抬头想了想那两位的事迹:“……”
“……您不提他俩,会更有说服力。”
文学院最近几日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奔走相告,恐怕比他们接到溯游通知书那日还要兴奋。
但即便是最刻薄不近人情的教授,也不忍心制止学生们的欢庆。
无他,教授们比学生们还要更兴奋。
——印加典籍,回来了。
就在人类失去印加二十日之后,那些被从一切载体和记忆中被彻底抹除的历史,又悄无声息的回归。
最初的异样是教授宿舍早起的尖叫。
衣衫不整的教授状若癫狂,哈哈大笑着赤脚冲出大门:“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
懵逼的埃及科同事:“噫,你记起甚么了!”
他们以为印加学科的教授是因为打击太大,没想到根本是范进中举。
教授来不及回到书桌前,捡了树枝就迫不及待在沙地上奋笔疾书,洋洋洒洒写满了整片绿化带,唯恐自己随时会再次失去记忆。
而在那日遍布溯游大学校园的麦田怪圈旁,站满了目瞪口呆的文学教授们,和沮丧到吧嗒掉机油的市政小机器人。
小机器人伸爪爪:我的绿化带……
刚种。
又被第二个教授发足狂奔而来,拔了狂写。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整个溯大校园里随处可见疯狂的神学教授,他们神智癫狂,喃喃自语,一会怪笑一会大哭,在角落或空地上潦草狂书着他人看不懂的内容。
如煮鹤焚琴,穷途当哭之态。
看得文学系教授汗毛直立,森森发冷。
“这是什么新型混沌吗?”他们狂搓手臂,大惊失色,“印加?什么印加?我们遗忘过什么东西吗?”
各直隶大学打来的询问通讯,如雪花般从世界各地飞来。不论是以文学著称的帝立大,还是文学拉胯得和菜谱一个名声的六一维,他们向秦疾安都只有一个疑问——
神学系在发什么疯??!!
“印加?老子搞了一辈子历史都没听说过,这是哪踏马硬塞进来的天文,连老子的人都敢混沌!秦校长你知道帝立大的教授都疯了吗?”
帝立大校园里的三尺积雪终年不化,风雪凛冽吹刮过明亮高耸的钟塔,钟声清越回荡群山,学生们却懵逼聚集在四月的暴风雪里,指着风雪中隐约晃动的道道人影,议论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