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和光在驶向西大陆的邮轮上时,阿瑞斯已经带小队抵达出事地点。
他大跨步掀开营地帐篷,留守队员立刻起身敬礼。
“首席阁下。”
阿瑞斯下颌绷得死紧:“医学首席的遗体……找到了吗?”
留守队员难过摇头:“我们尝试找过了,但医学首席在撤离过程中垫后,他比其余人更靠近核心,所以……”
他转头看向临时营帐后,那里的森林郁郁葱葱,足有数百米之高的参天大叔仿佛一堵绿墙。
即便此刻阳光灿烂,却丝毫照不进森林,放眼看去幽深得没有一缕光。
黝黑,深邃,幽暗的原始森林,不欢迎人类的到来。
“咳哈哈,我早就告诉过你们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粗粝大笑声忽然从旁边传来。
找来的向导佝偻着腰坐物资箱上,守在营帐外面翘着脚抽一杆古旧烟枪。他嘎嘎大笑的声音像一只脖子被烤熟过的鹅:“没有人能走进这座森林,它是活着的【神】,怎么会容忍你们这些小崽子的冒犯?”
向导幸灾乐祸:“死了多少人了?一二三……噢!六个。”
队员们怒目圆睁,阿瑞斯缓缓侧身。
“神?”阿瑞斯冷笑一声,似在玩味又嘲讽的重复碾磨那个音节。
“我有一位古怪的朋友,他一向不相信所谓神佛,即便众神都与他交好,他也把神抛来的橄榄枝,编成勒紧神的锁链。”
“你说,冒犯神?”阿瑞斯像听见了最愚蠢的笑话,他呵笑肩膀轻颤,“这种小心眼的神,干脆屠光算了——如果祂胆敢向我的队员,我的朋友!伸出爪子。”
厉色在阿瑞斯眼里一闪而过。
那张脸没有太多表情,却看得向导脊背发凉。不等他反应,长枪竟然不知何时已经抵在他喉咙上。
阿瑞斯缓缓压下腰,俯身一字一顿问:“带我去找神,否则,你冒犯的神会不会惩罚你,我不知道。但我知道。”
长枪向前一寸,鲜血瞬间从向导刺破的动脉争先恐后喷涌。
阿瑞斯低声嘶语:“你会比我先死。”
嗬,嗬嗬……
向导惊恐捂住冒血的脖子,疯狂向阿瑞斯伸出手。
阿瑞斯直起身后退两步,居高临下的漠然一眼扫过,立即转身大跨步离开。
飞扬的首席外袍是向导抓不住的生机,他从坐着的箱子上摔倒在地,匍匐在烂泥里艰难爬向阿瑞斯,颤抖着高举起手想要求救。
但这些在他看来年轻愚蠢的富家少爷们,却都冷冷垂眼看他,无动于衷的眼睛里掀不起一丝波浪。
失血过多的濒死感降临,向导这时才明白:那些他讥讽的善良与心软,他们最好真的有。
一道人影在他面前蹲下来。
首席小队的队员蹲在蠕动如蛆的向导面前,笑眯眯歪头:“你是受伤了吗吗?我们有最好的医生,可以帮你救治。”
就在向导眼中爆发出惊人亮光时,队员又笑着两指捏住,比量了下:“但是,需要很多钱,很·多·钱才行。”
“用工作来抵债?”
队员歪了歪头,向眼神死寂下去的向导问:“你带我们进伯鲁特森林,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请记住。”
他做出夸张口型:“一,切。”
“然后我们就会救你。在我们所需的一切被满足之后。”
随即又笑眯眯道:“不是你之前糊弄那些善良孩子们的小手段,我们需要开始一段全新的合作关系。”
他伸出手:“成交吗?”
留守在营地的六一维小队,不知道首席队员都和难搞的当地向导说了什么,他们踮脚张望,只看见首席队员直起身转头,他自信张扬的笑着正了正发皱的衣襟——而衣服上还迸溅着血迹。
随即,他便向他们挥挥手说:“搞定。”
“医师在哪?可以上场了。”
他漫不经心说着,轻巧路过等待的人们:“轮到他们的环节了——注意事项?哦,注意别把人治死就行。”
医师从停尸帐篷杀出来,气势汹汹提着手术刀狞笑:“哪个废物需要我救?站出来!”
六一维惊恐,后退纷纷。
队员找到他的首席时,阿瑞斯正站在峡湾的断崖边,踩着巨石望着磅礴直下的飞瀑出神。
“想观赏伯鲁特森林,这里是最好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森林的全貌,这里也是唯一能看见森林中央建筑的角度。”
阿瑞斯闻声恍然回神,侧首看见队员走到自己身边。
有着娃娃脸的分析官布拉吉,笑起来会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他踮脚指着森林远方的一点闪烁,问:“首席你知道,传闻中伯鲁特森林曾经也是科学观测站之一吗?”
“当然啦,不是当地人骗我们钱编出的那种假情报。”
布拉吉满不在乎摆摆手,撇嘴道:“是科学学院根据已知的科学观测站定位,认为当年观测站应该像网一样遍布整个旧地球,而这里是最有科学价值的定点。”
“这些还只是理论推测,从未真正被证实过。首席你知道为什么吗?”布拉吉回头看他。
从峡谷吹上来的风带着飞瀑水汽,扑在皮肤上,沁凉得连森林阴森冷意都一同渗进毛孔里。
布拉吉一字一顿:“没有人——没有人能活着走出森林。”
“不进去亲眼看看,又要怎么证实传闻呢?”布拉吉扭头看向森林,耸耸肩道,“所以它有另一个名字。”
——死亡森林。
它比“伯鲁特森林”,更广泛的流传在附近村落当中,即便土生土长的遗民提起死亡森林,都会吓得脸色苍白,不论在说着什么话题、高谈阔论着什么样的欢愉或金钱,遗民都会在听见那个名字时不约而同闭嘴。
仿佛某种提之即死的禁忌名字,足以骇得最魁梧的壮汉发抖哽咽。
前一支执行任务的小队追随线索查找至此,想在镇子找人带他们进入森林,最后却捏着钱袋茫然独坐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前一刻还表现出兴趣的遗民,下一秒一哄而散。
“我们现在知道原因了。”
阿瑞斯低沉沙哑:“用七个人的死亡为代价。”
“准确来说,是四人死亡,三人失踪。”
布拉吉咬住重音提示:“只要还没找到尸体,就不能定性成死亡。”
“往好处想,医学首席的小队还传出消息了,不是吗?”布拉吉试图乐观。
阿瑞斯却死死盯着森林入口的黑暗。
由医学首席带队的任务小队,是为【火种】而来。
在溯游大学的卡叶琳娜证明,把联赛上的实验体从人改造成混沌、却能顶替任意人皮混入人类社会的关键因子,正是郁和光在印加神墓中找到的【火种】。
——那是文明散落的碎片,湮灭在黑暗前最后一声悲怆鸣响。
而它的啼血哀鸣,却只成为了扩张派新的改造手段。
当医学首席带队追查被人体运输的【火种】原体,最后他们得到的线索,就是伯鲁特森林。
“医学首席怀疑【火种】在印加神墓生产,被雇佣兵人体运输至扩张派实验室,而实验室。”
阿瑞斯抬头:“就在伯鲁特森林。”
“可这样重要的消息,却是一块废铁传递出来的。”
他侧身看分析官:“你觉得如果一名首席活着,他会任由重要情报被如此随意对待?”
“那是六一维的首席。”
阿瑞斯沉声道:“他有他的骄傲与尊严。”
布拉吉摊了摊手:“准确来说BOSS,那不是‘一块废铁——幸好科学首席不在旁边,不然您非要掀起两院大战不可。”
“那是仿生机甲,来自孟白屿对医学院的亵渎。”
医学院向机甲大师孟白屿订购体内手术机器人时,再三叮嘱做成“正常的”、“普通人也能接受的”模样,结果他们满心欢喜收货一看——那踏马是一箱蟑螂!
孟白屿骄傲向医学院介绍:超仿真全柔性铰链自主操控AI芯片超微型机甲!这是他和克莱德尔在实验室互殴两个月后,碰撞出的全新灵感之作!只要皮肤上有一毫米的破损,这种微型机甲就可以进入人体内搜寻病灶,它可以接受医师远程遥控,也可以自主完成手术,这将成为医学的全新面貌。
他还振振有词:普通人?不不,不要小看你自己。你的牛逼,超乎你想象。
——话没说完,就被医学院一脸狰狞头槌撞飞!
趁着孟白屿和医学院打架,医学首席的机械师眼放精光,偷偷揣走了小蟑螂机甲。
机械师本想拿回实验室研究机甲大师最新力作,却没想到被紧急任务打断,小蟑螂机甲也被遗忘在口袋里,随机械师辗转抵达了伯鲁特森林深处。
所有人类都阵亡了。
却只有小蟑螂机甲,像它被赋予的外形那样,顽强活了下来。
并且从死亡的绝境,带回了新的希望。
就在医学首席全队失联,六一维焦急寻找时,新的讯息却被发送回来。
“那是一段模糊的影像。”
阿瑞斯拨通了郁和光的通讯:“是医学首席队伍最后的生命倒计时。虽然画面抖动得厉害,但是应该可以看清部分背景——那就是我要你来的地方,伯鲁特森林。对。”
他平静:“很危险。”
“还有。”
阿瑞斯脸颊抽搐了一下,终于忍不住狰狞问:“你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这么严肃的问题,为什么他还能听见通讯对面在笑?!
郁和光那边的背景音里,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更远处枪声、女人的尖叫声,甚至还有诵经圣歌声的底噪。近一点能听见维克多和孟白屿的吵吵嚷嚷,模糊能听见维克多大骂“孟白屿你个小偷,你偷我的电路设计!”——伴随着几声拳拳到肉的闷哼,也不知道是谁打了谁,随即是孟白屿不服的自辩“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我都没追究六一维侮辱我的杰作……啊!屁股,屁股松口别咬疼疼疼!”
叮咣乱撞得像碎玻璃划过黑板,刺耳得让阿瑞斯瞬间拿远光脑。
等他再重新回到通讯前,又听见更刺耳的尖叫声和祝祷声。这边喊“他死了,他死了!所有人都死了!”,那边在唱歌“所有荣耀归于主↗ ↘~”,还混杂着维克多和孟白屿的互殴“你踏马!”“你废物!”“猫灯还我!”
连起来落在阿瑞斯耳朵里,就变成了:老毕登你踏马的所有荣耀归于猫!
哈利路亚!
阿瑞斯:“…………”
他一瞬间眼神死。
旁边布拉吉突然看见首席爆发出冲天黑气,整个人杀气滚滚,像一瞬间堕魔了。
布拉吉:???
“有……啊,你刚才说什么?”沙沙电流声终于带着郁和光的声音回汐。
郁和光艰难从混乱人群里抽出身,重回通讯前,也让阿瑞斯终于清晰听见人话。
一瞬间,阿瑞斯竟然有种热泪盈眶的感动错觉。
他怀疑自己被郁和光吊桥了。
但一丝丝诡异的安心感,还是从听见郁和光声音的刹那透露出来。
远行到世界尽头,独自面对同伴死亡的悲凉,也在这一刻仿佛一片羽毛轻轻落回他的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