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重物落地,连房子都跟着晃了晃。
咚!
咚。
咚。
一连串迟缓但沉重的脚步声,缓慢在窗外响起,地动山摇。
郁和光一瞬间绷紧肌肉,晏止戈也无声握紧唐刀。
黑暗里,一双双眼睛沉静望向窗外,晃动的人影落在窗柩,拉长又虚化,由远及近的逐渐靠近。
像是人在灯光下被拉长成怪异的角度,又像光影开的玩笑,在墙上投映出怪物的形状。
那影子的主人终于从窗前路过的瞬间,宫商角骤然睁大眼。
他看清了那东西!
——足有数米高,挥舞着触手的巨人。
不,比起人或动物,那更像是被粗暴缝合的奇美拉怪物。
腿长在头颅的位置,头颅从肚脐眼挤出,十几条形状各异的腿和手臂杂乱无章连在腰上。
这巨型生物吃力的从窗前路过,简陋的拼合像是幼稚园孩童对积木的杰作,让它连行动都费力。
宫商角绞尽脑汁,飞快搜索大脑中的资料,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任何与这种怪物相关的信息。
这是旧地球的某种动物吗?还是核.冬天诞生的变异物种,抑或是某个生物科技大公司造出来的实验体?
宫商角不知道。
他只知道……
当怪物缓慢走过窗前、露出后背,一道殷红刀伤醒目。
他缓缓睁大眼:这是……唐刀的刀伤?
宫商角不可思议扭头,晏止戈同样神情肃穆。
晏止戈记不清了。
对他来说,记忆是焦灼等待郁和光邀请的火热之夜,然后等他再清醒……就是郁和光跨.坐.在他身上,凶狠砸破了他的额角。
不记得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抽出唐刀又倒在门口,谁被他所伤?
——恐怕现在,其中一个问题有了答案。
怪物就在窗前,晏止戈不能出声,眼神询问郁和光。
郁和光皱眉沉吟,凝重摇头:不,他不觉得是这东西。
他就在一楼、守着上楼的唯一入口,不说前后相差不过两分钟,就是怪物的体型……
郁和光口型问:你觉得它能进来吗?
他比划了下怪物的体型,摊开手掌示意二十六面骰。
骰子静静躺在掌心,即便怪物此刻就在窗外,它却依旧没有发出任何示警,像睡着了一般。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郁和光皱眉,伸手掐住晏止戈腰间软肉一拧——
晏止戈瞬间五官狰狞。
宫商角:“。”
看出来很疼了。
郁和光摇头:不是梦,我们看到的不是幻觉。
宫商角皱眉:那怎么……
小心!
郁和光眉眼一厉,瞬间扑倒宫商角压在身下。
一颗硕大的眼珠,不知何时猛地凑近了窗户。
兽一样的竖瞳滴溜溜滚动,浑浊的黄色眼球紧贴着窗户,努力向里张望。
整个房间都沉浸在黑暗里看不清轮廓。
郁和光压住宫商角,晏止戈盖住郁和光,屏息无声的藏在墙角的阴影里。
怪物像是察觉到了某种细微变化,狐疑蹲守半天,才慢吞吞收回眼球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啪!”烛火亮了。
霎时间,房间内横七竖八睡了一地的队员,墙角的孔雀蓝长袍,晏止戈的脸,所有一切都被照得纤毫毕现,倒映在窗户上——也倒映在怪物浑浊的竖瞳里。
郁和光瞬间肾上腺素飙升,拽起宫商角立刻甩出门去:“跑!”
哗啦——!
撞碎的玻璃碎片纷纷扬扬坠落,孔雀蓝外袍飞扬旋转在昏黄烛光里。
唐刀抽出刀鞘的声音清越如金石击玉,雪亮刀身倒映晏止戈凛冽眉目。
他在怪物撞破窗户的瞬间已经格挡向前,横刀在手稳稳挡下怪物利爪一击!
晏止戈与怪物顿时隔着窗口猛烈激战,整栋房子都像暴风雨里的小舟,飘摇席卷进他们的打斗中。
就在晏止戈顶在最前面的同时,郁和光疯狂抢救其余睡得死沉的队友们。
他像扛麻袋一样从房间四处搜罗队友,扛着他们远离窗口的怪物向后退去。先前被扔出房门的宫商角也再次敲门。
“交给我,我先把他们藏下去。”
被郁和光扔出去的宫商角,一秒就意识到了他的目的。
但就在宫商角要带着被拖回来的队友下去时,却在刚转过墙角时表情一肃。
郁和光心脏突跳,不好的预感逐渐滋生:“怎么?”
“下面……”宫商角看向楼梯的目光冷肃,“也被入侵了。”
宫商角下楼翻找地窖时,一楼还一切如常,但就在一转身的短短瞬间,整个一楼乃至楼梯,都被某种爬藤类植物占满了。
到处都是藤蔓编织的绿墙,舒展的枝叶像一片绿海淹没了酒吧,又顺着扶手和楼梯向二楼蜿蜒而来。
它窸窸窣窣快速突进,如有神智般摇晃着枝叶伸展向宫商角脚下。
宫商角抿紧唇瓣,被逼迫得逐步后退。
从墙角另一边,重新退回到郁和光视野之中。
晏止戈间隙迅速一瞥,察觉不对皱眉问:“楼下也被占领了?”
宫商角:“抱歉……首席。”
如果只有他们三人,有两位首席在自然不惧任何怪物,但问题是清醒的只有他们三人。
而其余队友却像中了诅咒的睡美人,不论身边噪音如何急迫都吵不醒他们的梦境。
郁和光咬了咬牙,心下已经做出决定。
“分析官,回来。”他迅速拍板,凛然命令,“你来替我看好他们。”
宫商角意识到什么,猛地扬头:“那您……”
“我自然是——”
音节还散落在吹鼓进室内的风里,郁和光已经跃身冲向窗外。
“擒贼先擒王!”
银灰色重枪在郁和光手里迅速变换形态,蓝色弧光跳跃之间重枪已被血肉覆盖。
巨型怪物勃然怒吼,向郁和光张开血盆大口,抓向他的利爪想要把他撕扯吞吃入腹。
可郁和光掀了掀眼抬眸,他乘风而行,枪口悍然直举,漆黑枪口在蓝色电弧中仿佛幽深黑洞,咆哮着等待吞噬世界——
“轰!”
巨响在耳边轰鸣,那一瞬间有耳膜被撕裂的错觉,所有声音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嗡鸣的白噪音。
晏止戈猛地扑向窗口。他看到了此生难忘的景象。
巨型怪物胸口破开大洞,火焰烧灼洞口翻卷皮肉,烧焦的肉糊味顺着夜风飘扬出很远。但即便如此,那火焰却仍没有熄灭,仿佛是撕咬的鬣狗,沿着血肉继续向怪物身躯深处蔓延,灼烧得大洞越扩越大。
怪物吃痛,仰头癫狂嚎叫。
而郁和光乘风而下,轻盈跃身点地。
血肉触须在重枪上交织缠绕成狰狞生物,它咧开獠牙咆哮,虚影在枪械上一闪而过,仿佛是被入侵了领地的顶级狩猎者,在向胆敢冒犯领地的入侵者发出愤怒嘶吼。
——【造神者】。
一个世代最杰出的天才,为立于顶点的战斗首席,所制造的最强之枪。
郁和光冷静抬眸看了眼楼上的晏止戈,随即毫不犹豫继续开枪,引着被激怒的怪物追随他远离房屋。
晏止戈连一声叮嘱都来不及,就眼睁睁看着郁和光从他视野里消失了。
他疯狂探头向远处看去,可就连怪物巨大的身影也飞速远离,枪响声远得快要听不见了。
“首席?”
安置好昏迷队友们的宫商角回身,看到的就是晏止戈怒意冰冷的脸。
“门外的不明物种还在侵袭,首席……”
“我知道。”
晏止戈转身越过他向房门外走去,他冷声吩咐:“看好他们,还有——揍醒他们。”
就从孟白屿开始!
孔雀蓝长袍猎猎翻飞过宫商角余光,房门外随即传来金属清脆嗡鸣和惨烈啸叫,连整栋房子都紧跟着在晃动。
宫商角忽然意识到,那不是晏止戈的冷静。
那是愤怒到极点后回归的理智。
“分……析官?”迟疑声音从身后响起。
吉什图坐在层层“尸体”中间,看着昏睡得死沉的队友们,有一瞬间迷茫到表情空白。
“这是怎么回事?”
吉什图张望,忽然激动:“晏首席呢!”
同样错愕的还有宫商角:“你是怎么醒来的?”
那绝不是正常的昏睡。
没有任何一名经过严格训练的溯游属员,会在危急之中安睡不醒。
刺,啦——!
刺耳的摩擦声从房门外响起,宫商角和吉什图瞬间捂住耳朵。
咚,咚,咚。
规律的脚步声走上楼梯,刀刃拖行在地留下一地血迹。
晏止戈抬手垂首,拭去眼尾蜿蜒流淌的血迹。
他抬起头,视野一片赤红:“郁和光呢?”
他哑声询问,可挂念的人却没有出现。
与此同时,郁和光睁开眼。
黑暗四合,树墙牢笼。
他沉着站在原地张望,原始森林幽暗无光,黑黝黝透不进半点光亮。
只有二十六面骰剧烈嗡鸣,疯狂撞击手掌。
郁和光摊开掌心,万籁俱寂的死水里,一点红光刺破黑暗。
他高举起殷红骰子,像升起一座驱散黑暗的灯塔。
看清眼前的瞬间,郁和光忽然意识到……他似乎,在森林里。
——死亡之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