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和光很确信自己是在遗民小镇里。

他引着巨型怪物远离昏迷队友，一转眼，他却站在从未涉足的密林里，而队友和小镇都不知去向。

他冷静观察四周，尝试与教务AI取得联络，但只得到小A【离线数据已启动】的歉意回答。

“六一维的人应该就在森林外面，无法取得联系吗？”

郁和光尝试向四周探路，但无星无月的原始森林里伸手不见五指，交错纠缠的藤条根须掩盖悬崖地洞。

无法判断方向，也无从看清地形，他走了两步就警惕停在原地。

【信号全部断联。】

小A：【持有者现在的坐标过于深入森林，信号严重衰减，无法联络教务AI。】

【持有者……】小A冰冷的机械音软化，心疼得无以复加。

【抱歉。】

郁和光却挑了挑眉：“始作俑者都没道歉，你抱歉什么？”

匕首被从战术靴子里抽出，在他掌心里挽了个刀花，指向眼前被荆棘遮盖的小路。他利落砍断拦路的藤蔓树枝，借着光脑微弱的照明，硬生生为自己开辟出一条新路。

骰子的嗡鸣持续不断，它急切示警想要拉着郁和光远离危险，但偏偏郁和光反其道而行，举着骰子当探路器，哪响往哪钻。

骰子：……

不如让它烂厂里。

【持有者，我可以根据地下水和光照生长方向，尝试确定离开森林方向。】

小A心疼郁和光是找不到方向迷路的幼崽，郁和光却笑着打断它的话。

“我们去找始作俑者。”他低笑道，“押着它来给你道歉。”

郁和光歪了歪头，反过来问它：“小A，害怕吗？”

“不用担心，我带你离开。”

个人AI愣在原地。

数据库里翻涌出久远的记录。那一年保育中心大停电，宇宙磁暴刮得防护罩风雨飘摇，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奔向来接他们的父母。

忙乱中，没有老师和机器人记得安静的小郁和光。他平静站在教室角落里，冷肃着一张婴儿肥的稚嫩脸庞，黑暗里冷静得仿佛事不关己。

那时，他的个人AI也是那样心疼的安慰他——害怕吗？

——不用担心，我带你离开。

可小郁和光却紧紧抱住光脑，稚气但认真的一板一眼：最珍贵的东西已经在我怀里了，你会跟我一起走的对吗？

那我没什么可害怕的。

久远的数据涌进小A的计算模块，它一瞬间有点燃整座森林照亮世界的冲动，为它在乎的人类驱散黑暗与恐惧。

“小A。”

高热的计算模块却在一句平淡的呼唤里，涤荡着降下高温。

【我在，持有者。】个人AI恢复冷静。

它机械音一板一眼：【您需要我做什么，核.摧毁？卫星打击？炸平山丘海水倒灌？】

“唔。”

郁和光眨眨眼，无辜摊手：“暂时不需要？帮我照下亮。”

担心太亮会变成黑暗中的标靶，他还追加了一句：“10%光度就可以。”

个人AI彻底冷静下来了。

它沉着进入工作模式，并撤销了等待区长长一串待执行队列。

核.打击排队中//卫星连线定位打击等待//起爆指令等待……指令暂停。删除。

执行新指令：开灯，10%光度。

光脑荡起柔和低垂的微光，替郁和光照亮脚下的路。

他沉稳跳跃过一片不反射光线的黑水潭，满意小A真是好用，还有心情调笑：“小A，恐怕你要改名叫星期五了。”

郁和光环视四周，笑道：“接受任务之前，可没人告诉我还得荒野求生？”

——善良的人类还不知道，他刚刚阻止了世界毁灭的进程。

而始作俑者还文质彬彬回应：【我喜欢您的新世界】

郁和光是认真的。

伯鲁特森林从不在溯游掌握的地图上，六一维带回来的消息也只有一段没能修复的缺损影像。在此刻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真正任务是荒野生存，

但在尝试联系队友尽数失败之后，郁和光认真打量起这片森林，并仰视足有数百米高的参天大树，思索在树上搭个树屋过夜的可行性。

夜晚的森林总是比白天时更危险，黑暗掩盖下无数窸窸窣窣的狩猎。

夜行动物睁开眼，无机质的眼瞳扫视密林。

这是物种的狩猎场，弱肉强食，黑暗森林，暴力与血腥的狂欢里没有文明，只有厮杀和死亡。

到天亮时，有的狩猎者饱餐一顿，年老体衰的则饥肠辘辘，很快就要从食物链顶层跌下去，沦为其他物种的口粮。而躲藏的猎物松口气，高兴自己又活过一天，然后战战兢兢等待夜晚的再次到来。

郁和光也在其中之列。

只不过他并非狩猎者或猎物，他是闯入生态链的第三者，躲藏在临时挖出的树根一角，修长身躯如蛰伏的矫健猎豹，藏在大树缺角里，只露出一双冷静无波的琥珀色眼瞳，安静注视着森林里发生的一切。

动物从他面前摇晃着尾巴路过，旁边灌木丛猛地晃动一瞬，冲出去的狩猎者瞬间咬死了猎物的脖颈，垫着爪垫叼着猎物准备回巢。

路过树根时，战利品丰厚的狩猎者鼻子抽动，疑惑歪头。

与黑暗中一双琥珀色眼瞳对上视线。

郁和光眨了下眼。

狩猎者也眨眨眼。

它缓缓，缓缓歪头，呆毛在风中晃出一片弧度：？

郁和光觉得他在对面的猫科狩猎者眼里，看见了惊悚。

【想象一下您回到家，发现一个人形立牌似人非人、没心跳但能走动，搬到您家隔壁做邻居。】

小A抬头看了眼郁和光头顶，牛仔帽不知道掉在了哪里，现在郁和光正顶着两朵巨大的毛蓬蓬猫耳。它看了看对面炸毛的猫科狩猎者，冷静道：【现在在它眼里，您就是这样的存在。】

有猫耳，像同类，但没气味，还招呼不打突然搬到巢穴旁边。

猫科狩猎者叼着它今晚的猎物，一时惊呆在原地。

郁和光也趁机看清了它的模样。

“这是什么，老虎？狞猫？”他皱眉，“好像和旧地球物种图片对不上？”

他在旧地球物种课程上见过许多猫科动物，却从没见过这种老虎的体型，狞猫的耳朵，花豹斑纹的物种。

或者说——【老虎的力量，狞猫的敏锐听觉，花豹的爆发力与速度。】

小A冷静扫描分析：【是哺乳纲，食肉目的猫科类基因杂交产物。隶属未收录新物种。】

郁和光恍然大悟。

距离新家园星舰驶离旧地球已经过去四百年，没有人说得清期间种种变异迁徙，究竟毁灭又造就了多少物种。

他好奇问：“所以它是要干什么？”

好问题。

小A想，这完全是科学学院的错。只为个人AI配备了基础语言翻译，却没把动物表情释义囊括进来。

回去就督促科学学院进行改进。小A冷酷记录。

但小A了解郁和光——没有人讨厌他，即便动物也是。

【它爱您。】

小A冷静：【它把您当成了族群的幼崽，担忧您不会捕猎，并试图投喂您。】

郁和光：“？少翻浮白的数据库，你被带坏了……”话没说完，就见大猫歪头看了看他，嘴巴一松，啪叽！

猎物在他面前摔了个头昏眼花。

郁和光：“……？”

他惊呆了。

健壮的猫科动物见郁和光不动，又低头拱了拱猎物向前，抖了抖尖而巨大的猫耳，格外修长飘逸的聪明毛晃动。

【它在试图告诉幼崽——也就是您，它为您捕猎了食物，快趁热吃。】

小A尽职尽责翻译：【死了就不好吃了。】

郁和光低头看了看半死不活的鼠兔，又懵逼抬头看大猫。

大猫打了个响鼻，脑袋飞快旋转成小钻风。

【它在思考这是谁家的幼崽，怎么蠢到连饭都不会吃。】小A冷静。

——你家幼崽才蠢！你才蠢，呸！

【它试图把食物撕成小块喂您……】“等，等等！”

郁和光连忙按住猎物，他试图阻止大猫真撕得血肉淋漓喂他，没留意把大猫伸向猎物的嘴筒也按在掌下。

顶级狩猎者粗糙的皮毛刮过掌心，一瞬间让郁和光汗毛直立，危险本能疯狂示警他抓起枪。

但郁和光却神使鬼差的伸手捧起大猫。

对视的瞬间，大猫认真看成了个对眼。

郁和光：……噗。

他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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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到郁和光没有敌意，大猫也歪头用嘴筒拱了拱他掌心。

它不认识突然搬来的邻居的气味，但奇怪的新邻居顶着漂亮的大耳朵。

朵朵好看的怎么会是坏猫呢？

它认真想，又拱了拱这只未成年就来安家的幼崽，忧心忡忡。是哪家大意的家长，丢了还没学会吃饭的幼崽？

“别舔……等等！别。”郁和光被大猫舔得踉跄向后跌去，他压低声音试图制止，但大猫却整具柔软强壮的兽躯贴上来，到处嗅嗅舔舔，试图在确认这只幼崽的健康。

郁和光目光呆滞：……说起来你不信，任务突然就从荒野求生，变成了荒野投喂。

他被大猫拱得向后跌去，一边抱着大猫制止、让它理解自己不是无家可归的幼崽，一边又撑着手臂试图稳住身形。

“咔嚓！”

微不可察的断裂声响起。

郁和光狐疑低头，借着光脑微弱的光，他看清了掌下被压碎的枯枝。

……不，是人骨。

那是一段不知已经死了多久的骨头，压断的指骨早已经风化腐坏，被枯枝败叶埋在树林一角不见天日。

顺着那截断裂的指骨缓慢向上看去，郁和光看见一具包裹在衣物中的骸骨。

腐烂的，褐黄色的头骨，无声无息在树洞间注视着他。

眼窝黑黝黝空洞，没有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