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和光骤然回身,枪口指向白一芜眉心,他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你是什么东西。”
他平静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白一芜错愕,随即狠狠皱紧了眉头:“郁和光,你是要杀我?这次可是你求我来帮你的。”
他甚至扭头朝自己身后看了眼,不敢置信郁和光是要杀自己:“就算过河拆桥,你也等真过了河……”
“砰!”
——可郁和光根本不给他愤怒的机会,子弹骤然破空射出。
直直贯穿了他眉心。
噗嗤!
白一芜猛地僵在原地,一线鲜血从脑后喷涌。
他缓慢睁大了眼睛,那张干净俊容上唯独眉心一点殷红,在灰败废墟里穠艳惊人。
“郁……”
他茫然张了张嘴,可所有问题被堵在喉咙里,他只看到郁和光调转枪口。
竟然对准了他自己。
“我记得你有一个梦想,是杀死我。”
郁和光咧开嘴角:“你最好记得这一幕——我可是陪你死了一回。”
话音落下,“砰!”
银灰色枪管冷酷射出子弹,瞬间贯穿了郁和光的太阳穴。
就在白一芜无力跌倒向地面时,他涣散的眼瞳里,看见对立面的郁和光同时跌落的身影。
一寸寸坍塌如山岳倾倒,高悬明月跌落尘埃。
“不……”
“不……郁……”
“郁渊亭!!”
白一芜猛地坐起。
他立刻拔枪起身就要朝记忆里最后的方向杀过去,可刚踏出两步,却后知后觉——他不在大楼深处昏暗的走廊里。
而在大楼门口的圆厅。
通顶重门还在身后半掩着,植物莹莹微光透过门扉照进一寸,掠过四散惊起的尘埃。
白一芜定了定神,看见了仰面扑倒在地的郁和光,以及踩在他背上焦急舔他的大猫。
五百斤的大猫……
白一芜一瞬间表情怪异。
这关爱有点太沉重了,郁和光。
“……咳。”郁和光忽然咳了声,剧烈颤抖的眼睫像跌落深海打湿了羽翼的蝴蝶,振翅欲飞的绝望与破碎。
白一芜顿了顿,认命的上前:“滚滚滚。”
他驱赶大猫:“你是想杀了他吗?”
大猫立即又踩住了爪下脊背,不满的昂首怒喝发出咕噜威胁声。
却听爪下的小猫饼饼沙哑开口:“先……下去,让我起来。”
郁和光觉得自己没被奇诡怪物杀掉,要先被大猫沉重的爱杀死了。
他被一爪踩得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咳……!”
大猫心虚抬爪,僵在半空。
白一芜已经趁机撑起郁和光半边身,警惕朝远离大猫的方向退了退。
大猫忙碌舔爪。
险些被踩断气的郁和光扶着白一芜肩膀借力,颤巍巍起身时“咔嚓!”,他扶着腰,不动了。
白一芜:“……腰断了?”
郁和光脸色赤橙黄绿:“嗯……快了。”
谁能想到,他没被伪装的怪物杀死,却反而在自己人爪下受了重伤。
自知犯错的大猫心虚蹭过来,抖着毛茸茸尾巴尖直往郁和光手里塞。
“你什么时候发现那是假的?”
白一芜眼神复杂:“现实只截止到进门后,你我都没能往深处走。”
郁和光扶着腰,屈指叩了叩光脑唤出小A。
“在小A不准备杀你的时候。”他平静,“我熟知的小A可不是这样的行事风格。”
标记白一芜成在途核.打击目标还差不多。
郁和光可没忘记,小A手里握着旧地球核,弹头的发射密码。
个人AI欣然颔首:【感谢您的夸奖。】
机械音都压不住丝丝愉快。
白一芜眉头皱得死紧,再环顾四周的眼神更加警觉。
可灰尘,灰尘,还是只有灰尘。
“幻觉里的那个‘你’和真正的你别无二致,就连我们的对话,也真实得像真正发生过。”
白一芜:“你怎么能那么果断举枪自杀?”
杀了他倒可理解。
可他“死”之前,分明看见郁和光举枪自杀时扣动的扳机,也没有丝毫犹豫。
他心尖微颤:“是,你演示过吗?因为你……幼年没有他陪伴,所以……”话语说到最后,颤抖干涩得根本说不下去。
刚从杂物堆里抬头的郁和光:?说什么呢?
“什么?”他只抽空看了白一芜一眼,便指着墙角欣然道,“果然如此,我猜对了。”
猜……白一芜立即反应过来,气势汹汹上前:“你早就知道什么,还以身犯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郁和光愉快打了个响指,他丝毫没有被幻觉中的杀白一芜、或是自杀所影响,反而神采飞扬,验证了猜测后连眼角眉梢都闪着亮光。
“你觉得对话真实,是因为它确实发生过,只不过并非大楼深处,而是在这里——就在这里,我们交谈,举步。”
“然后昏迷,产生幻觉。”
“而一切的罪魁祸首——”郁和光调转指尖,指向墙角,“就是它。”
白一芜顺着看去,却只在被厚厚灰尘覆盖的墙角里,看见了更多灰尘苔藓。
他皱眉:“植物?”
“不。”
郁和光掏出随身手帕捂住口鼻,俯身拍拍大猫头:“乖孩子,你能帮我拿来吗?”
大猫立刻冲出去!
它刚踏进墙角阴影,灰扑扑不起眼的霉菌苔藓立刻暴涨数米,食人花一样甩着粗壮触须张开血盆大口,眼看着就要吞噬大猫。
然而幼崽就在身后,刚犯过错还准备着将功补过,大猫会输吗?当然不!可!能!
大猫气势汹汹甩着尾巴,怒吼着一巴掌扇过去。
“轰!”
砖石塌了一半。
墙角撕咬得你死我活,怒吼与尖啸交杂得刺耳。
郁和光还有心情转身看:“你不捂住鼻子吗?”
心情好的猫耳青年看起来很善良,他指了指墙角苔藓、以及藏在更深处的菌菇,“吸进孢子再出幻觉,我可不救你。”
白一芜沉默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来,在他炸了勾引郁和光的伪装怪物之后,郁和光在炸毁的楼梯间门口看了许久。
……他在看什么?
堂堂战斗首席,自然不会被死人尸骸吓到。那引起他注意的……
“菌菇。”
白一芜抬起头,眼神复杂:“你当时在看的,是尸体下面压着的蘑菇?”
阴暗潮湿之地,必有菌菇痕迹。
那是比人类生命更单薄,却也更悠久古老的物种。小小一粒混在尘埃焦尸里,根本不引人注目。
却让郁和光猛然明白了伪装怪物所说的“伏击”,究竟是什么。
——菌菇。
大猫结束了战斗,昂首挺胸踩着一地触须碎片走回来,利齿间还咬着小小一朵菌菇。
它藏在苔藓灰烬之间,灰扑扑的,好像随意生长在那里。可久在森林里狩猎纵横的凶残猎手,却福至心灵般立刻就知道了郁和光所指。
大猫叼着菌菇回来,头一伸,乖巧松开利齿。
菌菇掉在郁和光早已准备好罐子的掌心。
“对六一维的医学首席小队造成致命打击的,正是它。”
郁和光高举起小小的罐子,被密封进去的菌菇凭空游离漂浮,无数微小根须在光照下空游无所依,舒展着向四周伸去,又被罐子四壁阻拦。
他微笑:“这不是我第一次在尸体旁边看到它了。”
第一次是在和大猫相遇的树洞。
第二次是“神学系”路遇的繁花巨人。
第三次就是楼梯间的腐尸身下。
所有死亡都伴随菌菇。可能吗?
“三次,在逻辑学上,三次等同于百分百,它不再是巧合,而是定论。”
郁和光笃定:“要么它以腐尸为食,要么,它正是造成死亡的罪魁祸首。”
甚至两者可以同时出现——以腐尸为食的菌菇,主动引诱动物靠近,制造死亡。
旧生态圈的腐食者或许会乖巧等待,但这里是末日后一切秩序与规则崩溃的废土。
乖巧善良的,早变成了肥料。
“所以你凭借这个小东西,就断定了是它?”
白一芜抿唇:“既然你明知道危险,为什么会进实验室?”
难道……是因为我?
他心尖轻颤如风中蒲絮。
郁和光讶然:“我以为你知道?”
“——正因为它足够危险,所以才尤为迷人,丰厚。战胜强敌带来的是盛大的报酬。”
他压下身靠近白一芜,缓缓俯首咧开嘴角:“我们都是热爱危险的卑劣赌徒,平淡日常赋予不了我们生命,唯有死亡的挑战能激起我们暴烈的热爱。”
“白一芜,我们同罪——”
“我们是危险的同罪人,死亡是激荡血管的欢呼。”
白一芜瞳孔紧缩。
铺天盖地都是郁和光的脸。危险的,恣睢狂傲的……
愉快笑容。
……他第一次意识到,郁与郁是不同的。但郁和光的“郁”,永远只是他自己。
张扬的,不可驯服的危险暴徒——也是最初吸引白一芜,第一个从他手里活下来的敌人。
他的敌人。
“啊……”
白一芜咧开嘴角:“我知道。”
他仰起头:“你离开小镇后,他们修复了六一维的影像,他们说,六一维小队全军覆没,无一幸免。”
“发生在实验室的伏击,很可能就是杀死小队所有人的源头——踏进去,会死。”
白一芜向郁和光伸出手:“你做好准备了吗?没有溯游,没有荣光,后来者会发现你和我死在一起——功勋卓著的溯游首席,可罄竹难书的罪犯。”
郁和光毫不犹豫抓住白一芜的肩膀,抡进黑暗。
“当然。”
他斜倚栏杆向楼梯下望去,挑眉嗤笑:“我邀请你的就是一场死亡之约,你对此有什么疑问吗?”
“哦,还有。”
郁和光漫不经心:“拿你探个路,出事你先死。”
“……郁和光!!”
作者有话要说:
白一芜:……狗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