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要他想,会有无数人前赴后继追随,为他开疆扩土。
他忽然理解了曾经他人的评价。
“郁……渊亭。”
郁和光吃力伸出手。
他认出了那张脸。
他们说的没错,他和他……有如此相似的一双眼。
【你认识我?】青年讶然。
他俯下身,那张永远年轻的俊容上笑意温柔,他向郁和光伸出手,稳稳接住了郁和光滑落的手掌。
温度从指尖向上蔓延,透过皮肉一路蔓延到心脏,郁和光忍不住颤栗着想要后撤。
却被郁渊亭反手扣住,牢牢抓住手腕。
于是在无尽坠落中,有人抓住了他。
郁和光怔愣,眼前却重新出现郁渊亭的脸。
【你快要死了,孩子。】
青年郁渊亭蹙眉:【是谁竟然忍心如此对待你?】
【我该为你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
郁和光怔愣许久,随即低笑出声:“没想到在生命的最后,竟然能有机会看到你的真容。”
“郁渊亭……”他垂眸低笑着道,“你知道许多人都在找你吗,许多人为了你的死亡而哭泣愤怒,他们想要救你。不。”
“你所问的,也是他们想问的——是谁,竟然忍心如此对待你?”
郁和光曾在杀死阿瓦隆之时,见证了阿瓦隆最后的疯狂。
那本该成为【混沌】本身,作为深渊为混沌开创新物种的可怖存在,却为郁渊亭的死亡而哭哭笑笑,几近癫狂。
在阿瓦隆生命最后一秒,在阿瓦隆死亡的第一秒,他的深渊里只回荡着一个念头。
——郁渊亭!
“你知道吗,他们想救你。”郁和光含笑抬眸,“我不知道在我之前,你究竟在这片废土上做了什么,但我遇到过无数人,他们想救你,直到生前死后他们最后的呐喊,依旧你的名字。”
康莱德士官长因为一双相似的眼睛而信任他,科研所因为一个仅提及的名字而为他大开绿灯,阿瓦隆为他疯狂,戚山川为他敌对……
他的名字在一个时代里长久喧响,落进他无人可知的墓碑。
“而我甚至不知道你是谁。”
郁和光伸出手试图触碰虚影的脸,却又在触碰前忽然停下,犹疑着还是摇头失笑:“你究竟是谁呢?除了可能的基因纽带之外,你为之奋斗的事业成功了吗,你的理想还长存于世吗,你……”
“怀揣着怎样的遗憾,跌进你的坟墓?”
是否和他一样,也在死亡前的剧痛中幻觉?
郁和光低低絮语,不像在向青年虚影询问,反倒像是在人生的终点,最后一次诘问他的遗憾。
他还有很多没有做完的事,可惜,好像没机会了……
【那就去做完吧。】
郁和光吃惊抬眸。
年轻的郁渊亭歪头轻笑,光落进琥珀眼眸里,熠熠生辉。
【我能为你做的唯一一件事,是救你——】
青年虚影伸出手托举起郁和光,将他送向高处。
狂风呼啸过耳畔,吹得郁和光睁不开眼,他拼命想向那青年看去,却只对上了他带笑的眼。
【送你回人间】
郁和光只觉自己迅速向高处反向坠落,厉风裹挟他,违背他意志的分开他与青年交握的手。
剧痛切割身体与意志,他疼得听不清了。连自己的怒喝声也遥远得像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
“郁渊亭,回来!郁渊亭!”
“郁……”
“郁和光!!”
啪!一巴掌拍在肩膀。
嘶——郁和光猛地睁眼翻身坐起,长吸一口冷气。
他痛得本能蜷缩肩膀轻颤,触手一片濡湿血迹。
“现在知道疼了?”单膝跪在眼前的人冷笑,“之前那壮士断腕的豪气去哪了?厉害啊,溯游首席呢,都有勇气死一死了。”
……嗯?
郁和光慢吞吞眨眼。就算他不了解郁渊亭,也知道这语气不是他。
反倒更像……“白一芜?”
郁和光抬眸震惊:“你怎么在这?”
他立即戒备张望:“我没能把你送出去吗,古夏——”
“古夏死了。”
白一芜面无表情:“大概。”
“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就像被后妈虐待的睡美人睡在灰堆里,至于恶毒王后。”他翻了个白眼,“反正我没找到,可能烧成灰了吧。”
白一芜看着眼前愣愣回不过神的郁和光,恶劣之心顿生,他指了指郁和光身下,恶毒低语:“说不定你现在,就睡在古夏的骨灰上呢。”
郁和光:“!”
白一芜欣然等着看仇敌大惊变脸。
郁和光:“这么好吗!”
睡敌人骨灰里?那很幸福了。
白一芜:“…………”
他嘴角抽搐:“忘了你是个疯的了。”
“起来吧,坏猫先生,还想抱着你的宝藏骨灰睡到什么时候?”白一芜率先站起身,他向郁和光伸出手。
郁和光迷蒙中递出脱臼的那只手臂,下一秒——“嘶!”
两人同时触电般向后缩。
白一芜立刻扑上来:“怎么回事,你被溶解了哪里吗?”
他见过实验室试剂造成的威力,那是足以溶解一切有机物的可怖生化武器,在试剂面前,一切顶级狩猎者都沦为猎物。
可就是这样可怖的武器,却被郁和光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白一芜在火焰中无望搜寻,已经做好了随他一起消融在烈焰里的准备。
但是万万没想到,郁和光竟然毫发无损,就那样安然躺在绿焰燃烧的余烬中。
仿佛是守卫睡美人的荆棘城堡,随着白一芜找到郁和光,火焰也随之熄灭。
郁和光举目四望,发现连同古夏在内的所有菌丝都不见踪迹,他们又回到了森林里。
“我没事。”
郁和光试着动了动手臂,若有所思:“这是挣脱古夏时扭断的。但试剂为什么没溶解我?”
他错愕:“我以为,我应该已经死了。”
皮肤上残存的血色裂纹提醒他,菌丝的溶解绝不是噱头。不论是菌丝还是试剂,他现在都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你简直是……疯了!”
白一芜想起先前的惊心动魄,就忍不住暴怒:“000号试剂不是被你扔在我这了?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拿走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郁和光竟敢引诱古夏,抱着古夏一起纵身跳进试剂燃烧的火海。
郁和光眨了眨眼,抬手示意:“大概,拥抱你的时候?”
“我还不问自取了些别的。”比如他手中闪闪发亮的金库钥匙。
白一芜一怔,下意识摸向口袋。
果然,不论是000号试剂管还是金库钥匙,都不翼而飞。
郁和光歪头,轻快眨了眨眼:“我没说过吗?我很擅长顺手牵羊。”
白一芜黑脸:“是啊,所以溯游首席究竟为什么会偷东西啊?”
古夏绞杀两人,郁和光未雨绸缪做了最坏准备,没想到试剂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然而火海里的濒死幻觉,并不在郁和光计划内。
想起幻觉中的青年,郁和光嘴角笑容回落,他垂眸看着掌心残留的血痕,忽然意识到在实验记录的记载中,000号实验体……
正是郁渊亭。
——时隔二十三年,那人跨越时空,再次于危机之中力挽狂澜。
而活下来的,是郁和光。
继承了溯游理想、被盛赞有着同样琥珀眼瞳的年轻首席。
“郁和光?”白一芜察觉古怪,“火海里发生了什么吗?”
郁和光恍然回神,收掌握拳:“没有。”
他微笑:“只是听小A讲了个童话故事。”
【这是我应该做的。】
小A彬彬有礼:【您要再听一次吗?小女孩温暖世界的故事。】
郁和光&白一芜:“不!”
两人齐齐看向对方,郁和光挑了挑眉,白一芜冷哼偏头。
“我要亲眼确认古夏的死亡,就算他化成灰我也要再烧一次。”说着,郁和光率先迈开长腿。
郁和光“咔!”接好了脱臼的手臂,眼都不眨一下。他不觉得疼,白一芜却看得倒吸冷气。
“那是你的手,不是猪蹄!”
“你……”他刚抬手要接手治疗,却忽然耳朵动了动。
白一芜猛地转身警戒看去,但身后依旧是泥土翻涌树木折断的狼藉焦土。
郁和光奇怪看他:“怎么?”
“有声音。”白一芜冷下脸,“敌袭。”
他戒备拔枪在手,缓步靠近余烬边缘。
刚刚才经历过郁和光死亡的大起大落,白一芜此时戒备心高得可怕,一只鸟也别妄想会飞过他的边界。
郁和光调笑:“草木皆兵?因为我?”
白一芜转头怒瞪:“你……”
“嘘。”却被郁和光忽然喝止。
他凌厉了眉眼同样拔枪靠近:“我听到了,黑暗里的杂音。有东西在靠近。”
本黑暗的森林里白光愈来愈盛,缥缈如光带屏障,强光刺眼剥夺了郁和光视野。
他下意识偏头避光,却忽然耳边辨声,听到某种金属破空出击。
郁和光举枪迎向白光的同时,那人也从白光中跃身破空——
唐刀嗡鸣!
噗嗤……
郁和光缓慢睁大眼。
白光照亮了另一张不可置信的脸。
“……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