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只是想象,都令维克多忍不住颤栗。
不止是他,不论孟白屿还是六一维机械师,在场的科学生无一例外的兴奋。
站在科学生和医学生中间,战斗系仿佛被三千只鸟雀围绕。
阿瑞斯被吵到眉头狂跳,忍耐闭眼。
晏止戈却悄悄上前,借着长廊昏暗,歪头搁置在郁和光肩上。
“是我做的决定。”他小声咬耳朵,“我决定甩掉圣主教会,追赶穆夏,又紧随你而来。”
“我知道我追赶的是一轮太阳,他的光辉永远会驱散黑夜,他是不落的正确。”
晏止戈说话间的气流落在郁和光耳边,他怕痒般动了动,却被晏止戈双手轻箍住腰身。
郁和光忍无可忍偏头,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水雾弥漫的眼。
那双丹凤眼饱含后怕,失去的恐惧尚未褪色,被忽略的委屈已经悄然洇开。
晏止戈蹙着眉,脸颊搁置在他肩膀上堆起一点软肉,可怜又委屈。
像汪呜汪呜被抛弃的小狗。
郁和光张了张嘴:“…………”
刚要出口的斥责消失得干干净净。
而晏止戈蹙眉带泪的俊容,变成了对他明晃晃的指控。
——你怎么能抛下我离开?在失去你的时日,我是怎样暗无天日的惶惶恐惧。
——你凭什么擅自决定去死,独留我一人追寻你的踪迹?
就算要死……也请带上我。
郁和光读懂了晏止戈眼中未说出的话语。
于是他安慰的手伸出去,却颤了颤僵在半空。
郁和光心虚:咳……他那时,确实是想准备和古夏同归于尽的。虽然不是主观意愿,但和他共同赴死的是白一芜。
不过,我把白一芜的金库留给你了。
郁和光打起精神,兴奋准备安慰晏止戈:我偷小白的金库养你啊!
然而他掌心一沉,一团柔软温暖蹭了蹭他。
——竟是晏止戈把下颌搁置在他掌心里,轻轻蹭了蹭。
像一片羽毛拂过胸膛,连心尖都在颤抖。
郁和光忍不住出声:“你……”他这时才发现,自己嗓音哑得厉害。
“不要抛下我一人。”晏止戈低声道,“不论你去哪里,不要忘记带上我。哪怕是坟墓,我也愿与你分享一半的棺椁。”
“即便我们血肉腐烂,骸骨风化,哪怕百年千年,当后世人发现我们相拥着死亡,也会明白,我们彼此相爱。”
“生与死不可将我们分离。”
荧光微弱的昏暗长廊里,所有人喧闹的噪音都飞速后退,郁和光耳边只剩晏止戈沙哑低柔的字字句句。
杜鹃啼血,野兽剖心。
血淋淋的剖在他掌心。
郁和光怔怔抬眼望着晏止戈,屏息失神。
一介文学首席,操控时局的暴君,却就这样毫无保留的摊开底牌给他看,告诉他: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先爱者臣服,一败涂地。
“和光。”
晏止戈垂眸看他,轻声道:“我不畏惧死亡,世上唯一能击溃我的,只有失去你……唔。”被郁和光一掌捂住嘴巴。
“别说……”郁和光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晏止戈眨眨眼,睫毛轻颤,却乖驯的在他手掌里。
轻轻吻他掌心。
郁和光瞬间触电般抽回手。
他恼羞成怒:“失去什么失去?我不放开你,谁敢抢你!”
——可神祇走下神台,为祂的骑士授勋,做祂神国里独一无二的国王。
于是爱者归乡,字字句句皆有所依。
晏止戈眼中洇开笑意。
郁和光迟缓眨眼:“……!”反应过来的瞬间耳廓通红。
他立刻要扭身从晏止戈怀里挣出来,却被晏止戈轻轻拉了下手腕。
“好。”
晏止戈喉结滚动,低低笑出声:“没有人能从你手里赶走我,我们一起去开疆扩土,抢白一芜的金库。怎么样?”
郁和光:“……好。”可耻的心动了。
他想拒绝来着,但晏止戈提的条件实在太诱人。
这不怪他!
……吧。
“阿嚏!”
白一芜突然猛打喷嚏。
“一定某个坏家伙又准备坑我。”他黑了脸,咬牙切齿,“郁和光这次又要干什么?”
谢枝雀扭头,溜圆小眼睛滴溜溜瞅他。
白一芜:“?干嘛?”恶声恶气吓鸟。
谢枝雀犹豫,扭了扭手指:“郁哥,这么喜欢你吗?”
他小小声:“他竟然还要对你干什么诶。”
白一芜瞬间表情一片空白。
他木然:郁和光,你究竟怎么把鸟调成这样的?
“不去找你们首席吗?”
白一芜扬了扬下巴示意,他都快被溯游小队叽叽喳喳吵死了:“郁和光快被晏止戈拐走了。”
“怎么可能?那两位首席不打起来就算好的了。”
吉什图趴在走廊墙壁上看信息,头都不抬:“看来你还不了解溯游啊,通缉犯先生。”
白一芜看了看离群独处的两人,又看了看还在忙碌中的溯游小队,他:“……?”
“真的吗?”
他狐疑:“怎么觉得是你不太了解溯游呢?”
自从踏进分支的走廊,不论医学生还是科学生,已经对着墙壁上刻录的信息彻底疯狂,像掉进了米缸的老鼠,兴奋到处摸索记录。
2080年的末日浩劫摧毁了大多数记载,新地球对于末日前的旧地球,始终处于断代的空白中。
就连郁和光都承认:“虽然我每次写论文糊弄文学教授,都要说我的论文弥补了研究领域的空白,但伯鲁特种子所,才是真正填补了空白。”
他仰头轻叹:“扩张派在这里建立实验室,却不知道传闻中的种子所,就在他们脚下。”
地上的实验室费尽心力,试图探索生命与火种的奥秘,试图为创造新物种做准备。他们却不知道,整个原始世界的种子版图,就在他们地底万米之深……
“等等。”
郁和光忽然警觉:“扩张派为什么会不远万里,跑到森林里建实验室?”
维克多犹豫:“因为不想被长生科技发现?”
“不对。”郁和光表情严肃,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扩张派能深入森林,他们一定对森林知之甚悉。想要躲过长生科技的监控有太多地点可选,为什么一定要选这里?”
就连实验组最后的结局,都是惨死于此。扩张派应该清楚危险才对。
但六一维医学首席最初追踪的【火种】运送人……
郁和光心下颤了下。
——正是血肉消融的空壳。
“阿瑞斯,你之前说运送【火种】的人死状如何?”
郁和光猛地转身扣住阿瑞斯,问道:“六一维在他们的尸体里发现了什么?”
阿瑞斯不明就里,但还是道:“运送人没有外伤,但腹腔空荡内里早已经是一具空壳,【火种】结晶正是藏在腹腔里进行运送。他们已经死亡,但还能像正常人一样行走……”
说着,一股异样涌入阿瑞斯心底,他古怪道:“这和森林里的尸体,很像。”
最初,六一维发现【火种】运送是个意外。
完全不相干的任务小队发现雇佣兵异样,试图询问却意外发现雇佣兵早已死去,而在追击途中,雇佣兵头颅爆裂,任务小队当场伤亡。
“运送人并非死后仍有意识。”
郁和光严肃问:“如果操控他们的,其实是真菌呢?”
阿瑞斯下意识回答:“所以真菌察觉暴露,为了掩盖自己的存在所以自爆……”
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的瞬间,他惊了下:“真菌的智慧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
“并非不可能。”
郁和光面色阴沉:“但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意味着……”
“真菌对森林的掌控,远远高于我们的认知。”
郁和光一字一顿道:“我们试图阻拦真菌侵袭世界,但它们或许早在我们意识到之前,就已经突破了森林屏障。”
所有对真菌的封锁都是一场徒劳无功,它们早已经开始了对森林外的进发,就连运送【火种】的人,都不过是它们选中的“工具”人。
腐蚀血肉,侵占大脑,运送【火种】。
真菌向人下达指令,而被侵蚀了血肉的人,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死亡,依旧浑噩行走。
“那六一维的人,不是死于扩张派,而是真菌……”阿瑞斯眉头紧锁。
郁和光却突然转身就跑!
“郁和光?”阿瑞斯错愕,“你干什么?”
“如果真菌对森林的把控一直都远超我们所以为的,那种子所呢?它在地底编织的庞大真菌帝国从何而来?”
郁和光沿着长廊快速奔跑,急急朝向尽头的冷冻基因库狂奔而去。
“如果,我们并非种子所第一个访客呢?”
满森林的新物种,诡异错乱的基因表达,无序粗糙拼凑的碎尸。建立在森林里的实验室,被真菌吞噬的研究员和实验体,销毁的档案和被阻拦的调查。拥有庞大地下帝国的真菌,和针对他的追杀……
所有一幕幕飞快在郁和光大脑中划过,一块块碎片迅速拼凑起原本的图案,最后定格在封死的冷冻基因库门前。
郁和光停下疾驰的脚步,他大口喘着粗气看向冷冻库大门。
为了确保封存的种子和基因不受污染,种子库一直以来完全封闭,拒绝人类带入体温,微生物,细菌甚至呼出的水汽。重重封锁,只为留存生机。
然而此刻,就在郁和光眼前,本应该严格密闭的冷冻库大门……
却不知何时,悄无声息打开了一道缝隙。
冷气逸散的白雾间,一条翠绿的藤蔓悄然探出,在灰冷的钢铁墙壁上攀爬。
它摇晃枝叶哗哗。
像某种恶劣的,恐吓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