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郁和光看得专注,白一芜挑眉:“猴子和人的构造差不多,尤其是大型的猿猴种类。那些猴种在长生科技以前的实验室很受欢迎,埃尔多拉多靠这大赚了一笔。”
他漫不经心道:“解剖猴子,和解剖人一样简单。”
死在埃尔多拉多手里的人不计其数,白一芜精通对情报的获取——在一些必要的手段下。
白一芜恶意咧开嘴角,柔声恐吓:“如果是活的,你可以一块块分割他的肌肉,在他美妙的哀嚎里,向他展示他从没见过的体内风景。很奇怪吧?人类周游四方,却从没想过要看看自己体内的模样。”
像恐吓不想睡觉的坏小孩。
他对自己造成的效果满意点头,一转身——郁和光看得兴致勃勃。
“所以真是猴子?”
郁和光问:“是人面猴顶替了维克多?但是它的谈吐,声线,行为举止……和维克多几乎一模一样。”
可惜,猴子不理解人类对情热的狂热,变态永远能够用沉醉煽动的词藻,感慨着描述出令肉.体共鸣的喷薄欲.望。
郁和光:“猴子不能取代人的又一力证。”
白一芜:“……”
“幸好它已经死了。”他嘴角抽搐,无语,“它要是知道自己死于不够变态,死了都能气活过来。”
“——不过是的,是猴子顶替了维克多。是猴种发生了变异,它的细胞活跃程度是癌症级别的。尤其是脸部细胞。”
白一芜薄薄切开焦尸脸上的表皮,拎到眼前对光看去,“它生成了维克多的脸,但在那之前,它还有另一张脸。”
贴加官,层层画皮。
“维克多”的焦皮脱落之后,显现的是另一张截然陌生的脸。
“我没见过这张脸,你呢?”白一芜皱眉。
郁和光仔细辨认,摇头:“不是溯大或六一维的人。”
那陌生青年的脸还定格在最后的狂喜,癫狂表情扭曲了它原本周正的五官,混杂在焦尸和淋漓血肉里粘连黏液。
郁和光一退三米远。
“不要滴到我身上。”他嫌弃,“你解剖人的技术就不能再提高点吗?卡叶琳娜干活从不会汤汤水水。”
突然被嫌弃的白一芜:“…………”
“是啊,我的医学能力不及医学首席还真是抱歉。”
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那么娇贵的小少爷,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又让它多活了一阵吗?”你知道我在外面有多担心你死了?
白一芜生生咽下后半句话。
本来还担忧会被郁和光敏锐察觉出来,结果一抬头……郁和光头顶的猫耳别来别去狂抖。
“好奇它到底想做什么。”
郁和光丝毫不知道猫耳已经出卖了他,淡定道:“不看看诱饵,怎么决定吃不吃?”
“而好在。”
他屈指弹了下封着萤光的密封管,狡黠:“很值得。”
白一芜木然:“玩弄食物也是刻在基因里的坏习惯。”
他时常怀疑秦疾安当年下了黑手,否则坏猫怎么会基因突变得如此彻底?
那位郁先生高洁傲岸,是从未有过的天赐一般的人物——最重要的,是文学研究大家。
再看看大坏猫……
“不走?”郁和光踩过尸体,“去找其他黑色的人面猴。”
“你烧你也黑。”白一芜重重叹了口气。
……是文盲。
还文盲得理直气壮。
白一芜相信郁和光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出一只出生就是焦尸的黑色猴子。
他看着郁和光头顶愉快轻弹的猫耳,眼神复杂。
……算了。
原谅猫是一件像呼吸一样简单的事。
“小A的痕迹比对已经有结果,它以仿品为分解对象,确定了维克多的行动痕迹。”
郁和光晃了晃光脑:“人面猴既然能生成维克多的脸,他们一定碰过面。”
白一芜冷笑:“希望维克多的运气足够好,没有变成烤乳猪——你让AI放火烧山的时候,考虑过我还在里面吗?”
郁和光耸耸肩,漫不经心:“你要是会死,那就不是你了。”
白一芜怔了下。
郁和光还若无所觉的笑道:“毕竟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恶徒。如果为非作歹有奖状,相信我,我会亲自为你颁发勋章。”
白一芜撇头,冷哼了声不屑。却没说话。
他们刚进来时冷库虽然狼藉,却也算生机盎然。现在……大火过境,满地焦土。
水液滴答顺着金属壁蜿蜒流淌,子弹壳在靴底咯楞作响。
小A在光屏成像上亮色标记出所有生物触点,维克多自然脱落的皮屑,毛发,他踉跄跪倒废墟时划开的血口,扶住书架强撑着起身的指纹……生物触点连成片,清晰展示出维克多所有行为轨迹。
“他在被什么追杀?”
郁和光皱眉:“他在躲什么?”
“郁和光。”白一芜忽然严肃出声,“看这个。”
郁和光快步走过几排书架,随即显示在光脑屏幕上的标记点骤然猛增,红色密密麻麻悍然占据了整个黑白画面。
而现实里……
郁和光垂下眼。
血液滴答,蜿蜒向书架深处。
白一芜跪地伸手拭血,指尖轻缓碾磨,蓦然抬了抬眼:“有一段时间了。血液开始粘稠……他受伤不轻。”
郁和光:“小A,能确认是维克多的血迹?”
【血型与微量元素含量比对99.79%一致】
【所属维克多无疑】
AI的机械音还在书架间回荡,郁和光已经迈开长腿冲向书架深处。
他几次尝试呼唤洛丽塔没有反应,不论维克多还是他的机械造物都泠泠无声,仿佛被从这个世界抹去。
郁和光现在能抓住的线索,只有维克多留下的血迹。
像被坏巫抓走的聪明小孩,留下一地指引方向的面包屑。
只是引来的不是贪吃的小鸟,而是震怒的黑猫。
越过层层书架,血液痕迹越来越密集,滴落的血滴甚至汇集成血泊,但却始终不见维克多的身影。
郁和光视线快速梭巡在书架间,却忽然间目光一凝,他猛地急刹车停下脚步。
身后白一芜差点撞上来。
“郁和光,你干什么?”他诧异。
郁和光却倒退两步,凝重偏头看向书架。
书架抽屉里本应该整齐规律摆放的样本管,早已经乱七八糟的翻倒摔碎,落满灰尘与碎屑。
可就在玻璃碎片间,却有一支试管完好无损放在原地。在它身后,一缕白线轻晃着探出头。
……菌丝。
“森林里的菌丝,早就蔓延进了种子所。”
郁和光瞬间脸色可怕:“它没有被烧干净,它在样本基因库有残留。”
什么时候?他用试剂烧毁地底之前还是之后?有无记忆,如果为了报复……它又做了什么?
一连串想法瞬间如风暴掠过郁和光大脑,他立刻转身循着血迹狂奔。
‘真菌是一个整体,基因片段在彼此之间流动……一个知道,就是整体知道……它是非常有耐心的有机体。’
孟白屿的话在耳边一声声闪过,郁和光脸色迅速下沉。
“维克多——维克多!”
郁和光的怒吼在冷库层层回荡,却徒劳没有回应,只有他的声音从远处折射返回。黑暗恶劣,鹦鹉学舌,像有两个郁和光在相隔对话。
血迹在郁和光脚下迅速增大成血泊,又快速浅淡消失,残留蔓延向书架深处。
光屏成像忠实标记出生物推论。
维克多重伤不支,踉跄摔倒在血泊昏迷。然后,有人带走了他。
他消失了。
可书架上密密麻麻都是血手印。
郁和光脚步一顿,他转身走进书架间隙,脚步轻得惊不起一缕尘埃。
越向深处走,腐朽气息越浓。密集书库没有光,光脑的亮光照不亮坍塌书架,它们彼此支撑形成了三角形半密闭空间。
昏暗视野里,郁和光只能隐约辨认出人形。
颓坐在墙角,头倚书架,没有声息。
“……维克多?”
那人没有回应。
郁和光眼都不眨迅速抬枪,“砰!”点燃了碎裂试剂管里尚未干涸的液体。
火焰呼地攀着试剂管而上,燃烧成一条火带照亮幽暗的同时,郁和光也终于看清了那人形。
——大片大片蘑菇攀援墙角生长,在书架角落里堆叠又延伸向地面。
乍一看去,就是跌坐角落的人形轮廓。
郁和光微不可察松了口气。
“郁和光。”白一芜的声音从书架外传来。
他平静:“我发现了蘑菇。”
郁和光:“我也看到蘑菇……”
“不。”
白一芜:“我发现的,是长在人身上的蘑菇。”
打破坚硬的头盖骨,攀援眼窝向外伸展,张开的嘴巴里色彩斑斓的伞盖轻晃,孢子纷纷扬扬飘散,在黑暗里明暗交错着闪光。
白一芜死死盯着眼前诡异绮丽的景象。
他说:“人是,真菌的俘虏。”
郁和光看清的瞬间屏息仰头,他震惊睁大眼。
——整片墙壁,全是蜿蜒伸展的菌丝,色彩斑斓如画家泼墨,足有数百米之高的菌丝铺天盖地交错。
而它们的源头……
是跌坐墙角的年轻人。
不。
是人形蘑菇丛。他被菌丝密密麻麻包裹,与墙壁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