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那双琥珀瞳明亮，坚定，即便深陷厮杀的绝境，也不曾有半分动摇。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身陷种子所难以离开，可郁和光不知道。

他想的唯有一件事……

“找到【混沌】，抓住源头，清理混沌物，不让伯鲁特的进化扩散出森林边界。然后。”

郁和光掷地有声：“带上所有人，我们离开。”

“回我们的世界！”

“维克多。”郁和光深深看向并肩作战的维克多，他亲自挑选并托付性命的同伴，“我想要相信你，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他说：“报酬是，我的性命。”

那一瞬间，热血直冲维克多头顶，逼得他眼眶发红，激动的颤栗冲破胸臆。

“我愿意！”

“郁和光，你的机械师可是维克多·R·克莱德尔。”

维克多笑着仰起头，神采飞扬：“如果我做不到，那当世、乃至后世三百年！没有人能做得到。”

狂傲。

却狂傲得理所应当。

即便那些不明白何为人类命运的人，看到维克多也会明白——他就是国运的具现。是命运馈赠给人类科学的未来。

“我是你唯一的选择。而我会向你证明，这是正确的选择。”

留下郑重的承诺后，维克多和孟白屿转身脱离小队，踏上寻找混沌本源的道路。

他们要在菌丝蔓延的种子所里，寻找混沌侵袭的轨迹，从混沌转化的途径中，分析追索【混沌】本源。

如果幸运，他们会来得及救回他们的队友。但如果不幸……

他们的队友，连他们的尸骨也寻不回。

一同前去的还有六一维的队员。

阿瑞斯满眼不赞同，却还是从人数紧张的战线上抽出一人，派去保护维克多。

维克多想要拒绝，却被阿瑞斯按下。

“我想保护的不是你。”

阿瑞斯漠然道：“我对保护变态和疯子没兴趣。但科学学院需要他们的天才。”

即便远在六一维，阿瑞斯也听说过科学学院的说法：双星，是最稳定的系统。

这不仅对宇宙的判断，更是暗喻针锋相对的两位。

阿瑞斯不想在下一次联赛上，看到科学赛场孤零零的身影。

“他们会成功的，对吗？”

阿瑞斯凝望着三人离开的背影，轻声问郁和光。

郁和光：“不知道。”干脆利落。

阿瑞斯一顿，本已经做好得到肯定答案的他：“……？”

“不确定你就敢让他们走？”

他震惊：“万一死外面呢？”

“那蟑螂的晚饭有着落了。”

郁和光耸耸肩，转身，“是因为正确才去做，而不是因为容易去做。”

“我让维克多去追寻奇迹，可从未说过它唾手可得。”

他垂眸轻笑：“如果维克多能找到【混沌】，那很好。如果战线失守……”

他轻轻道：“那科学双星，是我留给世界最后的遗赠。”

就像医学首席临死前传递信息。

如果他战死，溯游战线失守，小队溃败在种子所，那么，他把科学双星归还溯游。

“小A会确保他们安全脱离。”

郁和光轻松带笑：“对吗小A？”

【如果这是您希望的。】

AI机械声虔诚：【我会完成您一切夙愿。】

然后，当个人AI执行完最后一条指令，也会随持有者一同埋葬。

Alpha有自己的傲骨。原谅他不愿被送往报废中心。

他唯一的结局，是在风暴中与造物主一同坠落。

或是……

透过机械眼，Alpha凝视郁和光的视线刻骨三分。

埋葬世界。

在AI数据库的记录模块里，小A看着调出的记仇名单，冷酷规划杀戮进程。

记仇小本本×

死亡笔记本√

“好了，该送走的脆皮已经离开，现在是我们的任务了。”

郁和光左右掰动手腕，侧眸笑问谢枝雀：“小鸟，你刚才说种子所怎么样来着？”

小鸟啾鸣。

阿瑞斯却震惊看着郁和光手腕光脑，良久，才迟缓眨了下眼睛。

他怎么好像觉得……最危险的在这？

战斗系首席的危险本能疯狂示警。

趁郁和光与晏止戈讨论计划，阿瑞斯叫出了自己的个人AI：“如果爆发智械危机，有可能来自于个人AI吗？”

他犹豫一下，问：“首席权限的个人AI。”

【如果您是在担忧我的叛变，我可以承诺您，您只要不惹我，我不会随便干掉您。】

个人AI毫不犹豫反手删掉储存盘里的计划：【我还挺喜欢您的，您暂时不用担心。】

阿瑞斯：“……？”

他惊愣在原地，才眼神复杂道：“我以为我是一位很好的持有者。”

看了眼垃圾桶里的碎数据，个人AI：【对，很好。】

把没绞干净的《……暗杀计划》再粉碎一遍。

“不，我并没在怀疑你。而是郁和光。”

阿瑞斯顿了顿：“在个人AI这个层级，有可能掀起全世界沉没的AI风暴吗？”

【理论上来讲，不可能。】

个人AI：【AI是等级鲜明的群体，不存在越级打击，底层代码框死了AI发展路线，全知AI可以覆没一切机械造物，个人AI只能覆灭自己的持有者。】

阿瑞斯沉默了一下，道：“回去就帮你检修，给你放假。”

个人AI欣慰：【如果人类雇佣关系能向AI学习，不知道要有多和谐。】

得到AI的肯定答复，阿瑞斯心下稍安。

大概是他草木皆兵了。他摇摇头，迈开长腿走向郁和光。

【只有一种情况，百分百实现。】

个人AI蓦然出声：【除非那不是个人级别AI。】

阿瑞斯瞳孔紧缩。

郁和光已经听见声音转头：“阿瑞斯？你站在我身后干什么。”

郁和光还在抖着猫耳疑惑，晏止戈已经森森转头狞笑。

“阿·瑞·斯。”

晏止戈拔出唐刀：“你有什么事吗？”

不像要提供帮助，像在问想怎么死，要不要细细切成臊子。①

“…………”

阿瑞斯冷静后退一步。

他现在明白了，文学系对战斗系是无差别敌意。

“我准备沿着主控管线向前，你来吗？”郁和光问。

阿瑞斯应了声走上前。

个人AI的回答还在他脑海中回荡，他慢慢皱起眉。

可能吗？

看到郁和光面色如常的与小A交流，那AI甚至刻意放柔和了声线，而大多数人从三岁之后就没听过自己AI的夹子音。

阿瑞斯皱紧的眉头又慢慢松开。

怎么可能？

他哂笑摇摇头。

“这种概率微乎其微的可能，就不用再向我汇报了。”阿瑞斯随口嘱咐AI。

而个人AI看着突破首席权限保护，杀进它数据库冲它微笑的高等级AI，瑟瑟发抖。

不敢说话。

救命，持有者，你想杀了我吗？

高等级AI离开的瞬间，个人AI立刻从垃圾桶里捡回暗杀计划，奋笔疾书新方案。

《阿瑞斯暗鲨计划2.0》

“维克多的数据已经开始传回来了。”

数据世界之外的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郁和光还在向阿瑞斯说起计划：“小A分析认为，【混沌】不仅吞噬了枢纽的机械部分，按照它对人类生态位的觊觎和进化，【混沌】也吞噬了系统数据库。”

“换言之，种子所现在是在【混沌】操控下。”

郁和光沉了沉眼：“……所以我们才一直被混沌物精准包围。它知道我们在哪。”

“混沌已经进化到这种地步了？”阿瑞斯不由吃惊。

昨天看到的笨拙猴子，今天就已经直立行走，甚至还学会了使用电脑？

“如果是在其他地方，确实不可能。”

郁和光：“但这里是伯鲁特种子所，全世界所有种子与基因汇集之处。”

“想想我们失去了多少，混沌就得到多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正听得专注的阿瑞斯：“怎么了？”

在长廊中间，郁和光停下脚步，他侧身向门扉半掩的冷库望去。

冷库里滋生豢养的变异野兽早已冲出大门，纷纷加入对溯游众人的围追堵截中，于是后方空虚，冷库空荡下来。

同样铁灰色晦暗的冷库里，郁和光看到黑影滋长，数不清的黏液从头顶坠挂下来。

没有人为破坏，菌丝生长得遮天蔽日，从地面一直连通到数百米顶棚，像绿色的大网笼罩冷库。

而在那其中……

有人的轮廓。

阿瑞斯正疑惑，就看到郁和光推开大门踏进冷库。

他错愕：“郁和光？被堵在冷库里可不是明智之举。我们不是要向大厅撤退？”

但晏止戈只向后面打了个手势，立刻紧跟着进入冷库。而溯游的队员没有任何质疑，看到手势立刻在大门外警戒，吉什图则嘟嘟囔囔跟着往冷库里走。

“让让。”

吉什图一屁股撞开阿瑞斯，翻了个白眼：“快给溯游木偶人让个路，嗬嗬，我其实不是医师，真的！”

谢枝雀悲悯摇头：“跟错了队长就是这样的，可怜的小吉。”

“快给小吉让路吧，有那样的队长太可怜了。”小鸟拉开阿瑞斯。

堤角挠头：“？感觉小鸟还挺善良的，是我之前偏见了吗？”

阿瑞斯阴沉沉侧眸：“你管这种挑拨离间，顺便骂晏止戈一句的行为，叫善良？”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

“溯游的战斗系和文学系，真的相看两生厌。”

比起溯大连疑问都没有就执行的态度，六一维赶忙收紧战线，回撤到阿瑞斯身边。

“阿瑞斯阁下，我们不继续走吗？”队员指着长廊错愕，“停在这，我们可是被前后夹击，左右无路，连个射击制高点都占不到。这算是行军大忌。”

“停下。”

阿瑞斯无声叹口气，又严肃了表情道：“等候郁和光，在他出来之前，替他守好阵地。”

“是。”

堤角却拿小眼睛瞅他。

阿瑞斯面无表情：“有想问的就说，眼睛坏了就让吉什图挖掉。”

“我只是觉得，阿瑞斯阁下好像变了许多。”

堤角搔搔头，道：“以前阁下不会连一句话都不问，直接相信溯大的判断。”

如果是以前的阿瑞斯，一定会与溯大据理力争，更甚至会直接带着自己队伍离开，分道扬镳。阿瑞斯不会把六一维小队的安全，寄托在对溯大的盲目信任上。

但现在……

堤角踮脚努力张望，看不清冷库里人影晃动。

“因为他是郁和光。”

阿瑞斯平静：“我不会无条件相信溯大。但他是郁和光。”

郁和光甫一踏进冷库，立刻直奔中央。

“看见什么了吗？晏。”郁和光严肃。

晏止戈皱了皱眉：“那是，人形？种子所里怎么会有人？”

吸引郁和光走进冷库的，正是人形真菌。

干瘪镶嵌在地面的人皮上，大朵大朵蘑菇盛放，菌群色彩鲜艳，人皮像绚烂的油画。

“是人没错。”

吉什图蹲下瞅瞅，道：“不是在冷库里诞生的基因婴儿，而是正常长大的自然人。”

郁和光松了口气。

因为看到种子变成树藤，他还以为连基因样本都飞窜成人了……

“但是这人。”吉什图咦了一声，掏出手术刀解剖。

他疑惑：“怎么有生化污染痕迹啊？难道种子所里还有实验室？”

吉什图摸不着头脑：“我的解剖结果不会出错，但他怎么像是实验室里的研究员？”

“……伯鲁特实验室。”

郁和光心脏一颤：“地面上有扩张派的实验室。”

吉什图没有亲自进入过实验室所以不清楚，那栋实验室可是即便荒废多时，依旧残留大量生化污染。

——叩叩。

门板忽然被敲响。

白一芜斜倚在门外：“听说你找到了个人？”

他懒洋洋指了指自己身后：“恭喜你你开出特等奖，我在另一边也找到了人，死人。”

“猜猜看，我还找到了什么？”

“……实验室工卡。”

白一芜挑眉：“你也找到了？”

“不过，我找到的是这个。”他拿出藏在背后的玻璃碎片。

郁和光看清瞬间，瞳孔紧缩。

他认出，那是在实验室里的试剂管。而在同一排试剂管里……000号试剂管，是郁渊亭的。

“它在冷库里？”

“试剂管已经碎裂，看来是使用过了。”

白一芜耸耸肩：“就是不知道，与你的使用方法是否一样。”

“不过现在看，我们找到了消失的实验员和试剂管。”

白一芜咧开嘴角：“还记得地上实验室里，丢了大量试剂管吗？”

郁和光紧紧锁定白一芜手中碎片，“它们被用在种子所身上。”

融合实验的真正目标……不在地上。

是种子所。

作者有话要说：

端午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