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哥哥!
沙丘上眺望的青年失神回眸。他看到蜿蜒浸透沙漠的血河尽头,那人提裙奔跑,银发在身后翩然。
“哥哥,你要去哪里?”
穆夏急切抓住他的手。
古夏沉默,他温和但坚定的挣开穆夏。
“极夜纪之下,生命苟延残喘。我回应了那些孩子的请求。”
“穆夏,代替我,看顾尼罗河的子民。”
他笑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穆夏松翠色的眼眸。
“终有一日,我会回来,再与你重逢。”
“我们枯荣一体,是同一颗跳动的心脏。”
白袍高高扬起,风沙里遮蔽烈日。
穆夏看着那人的背影越走越远,没有回过头。
他守着落日,枯荣一年复一年。
说要回来的人没有回来。
只剩腐朽的死亡穿越黄沙,叩响他门扉。
…………
“他剥离自身的一半创造我,从此我与他共享生命,沐浴神恩,在诸神的陵墓之上等待他的回归。”
穆夏张开双臂拥抱古夏,他们的长发在空中纠缠,贯穿两颗心脏的是同一把弯刀。
鲜血汩汩涌出古夏心脏,汇入穆夏心间。
他笑着捧起古夏失神的脸:“然而这个人,回馈我的只有腐烂。”
“那是……一半身躯腐烂的剧痛。”
金银交错的光闪耀长发,掠过郁和光视野。
郁和光睁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穆夏,不是来杀他的。
——穆夏为杀死古夏而来。
“穆夏。”
郁和光喃喃:“我以为你们是一体同心。”
穆夏定定看他:“你真正杀死过他吗?”
“我们是陶土神偶啊。只要大地还有一培土,他的神还有力量,神偶便永生不死。”
郁和光冷笑:“如果是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永生,那还是算了。这是埃及神对你们的诅咒吗?”
穆夏却笑了。
“可是郁先生,你杀死的古夏……”
“真的是埃及神偶吗?”
郁和光错愕:“什么意思?”
不好的预感从心底翻涌,“难道……”
穆夏问:“你曾回去过金字塔地底吗?”
郁和光心头狠狠一跳。
他听见穆夏问——
“你可曾,确认过金字塔尚且安好?”
古夏的癫狂犹在耳边,郁和光想起的却是巴斯特的怒吼:混沌,愚弄神明。
“去看看吧。”
穆夏垂眸轻语:“去见你所爱着的神,然后与祂告别。”
“神的殿堂上,只剩污浊游荡。”
那句话的意思是……
郁和光睁大的眼睛里倒映月光。
穆夏却肯定了他的猜测。
所有可能性中最坏的一条,一切滑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金字塔陷落。
一开始,只是联系的切断,穆夏无法再感知到古夏。
紧接着是席卷全身的剧痛,穆夏抱紧自己蜷缩发抖,又在太阳升起时消失得悄无声息。
他追随古夏遗留的气息寻遍末日,腐蚀的剧痛反复拉扯。在失去古夏之后,穆夏看清了古夏隔绝身后的景象。
侵袭的菌丝,和无所不在的混沌。
“他不是埃及的神偶,他是混沌的傀儡。”
穆夏说:“我不知混沌是何时侵袭他,古夏代替神祇巡游大地,他踏足过极夜纪元里一切信仰者的土地,或许是那时……我不知道。”
他垂下眼:“神祇赐予的印记,替他抵御过百年侵袭,但他的神智也随神印的破碎而毁灭。”
“神印破碎,赐予印记的神祇又遭逢怎样劫难?”
穆夏无法进入金字塔,那是万神沉睡之地。但他知道——混沌风暴已至,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神印替古夏抵挡风暴,古夏是穆夏的护城河。
在古夏的神智泯灭之后,穆夏看见了他曾直面的一切。代替他,站在同样的位置上。
郁和光恍然大悟。他终于知道,自己在面对古夏时感受到的怪异是什么了。
那不是有神智的主体,而是湮灭意志的皮囊,在混乱与无望中挣扎,日渐坠落,甚至彻底失去自我,变成一具被蚕食殆尽的空壳,被混沌占领。
一如森林里的空壳傀儡。
“穆夏……”
郁和光动了动唇瓣,眼神复杂道:“但我一直以来看到的古夏,已经不再是过去的古夏。穆夏,你追寻的那位大祭司,早就已经死了。你救不了他。”
“我知道。”
“我爱他,更甚世界与神明。神祇创造古夏,可古夏创造了我。”
穆夏悲戚注视古夏已经浑浊的眼睛:“他是我的造物主。”
“可我救不了他。”
他与古夏额头相抵,向神智混沌的相连骨血呢喃:“我唯一能赠予他的,只有死亡。”
“在他,还没有彻底失去【古夏】,变成野兽之前。”
温热气息吹拂眉眼,古夏眼睫轻颤,他迟缓眨了下眼,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苏醒,迷蒙向穆夏伸出手。
“穆夏……”
他轻抚穆夏松翠色的眼眸,一如百年前,“你为谁而悲泣,是谁欺负你?”
穆夏张了张嘴,掌心却被塞进一块糖。
糖纸蹂躏发皱,却从未在泥浆里污脏,那是被人细致爱护过的痕迹。黏腻变形的糖浆融化在穆夏掌心,他愣了下。
“嘘。”
古夏轻轻歪头,笑容温润,是穆夏熟悉的圣洁。“我从别人的小鸟手里,给你带了糖。”
被侵袭的神智滞涩转动,古夏像锈死的齿轮,断断续续问:“还是你喜欢的味道……吗?”
穆夏破涕为笑:“我很喜欢,哥哥。”
他握紧糖果,也死死握住古夏递来糖果的手。“我很喜欢,很喜欢……哥哥。”
“可是哥哥,我救不了你。”
穆夏蹙眉轻颤眼睫,朦胧水雾的翠眸涟涟含泪,他在吹卷的狂风里握紧古夏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
“你是我不可缺失的太阳。可是,世界没有你才更重要。”
“所以哥哥。”
穆夏环抱住古夏,额头与额头相抵,一双眼注视另一双。
“我陪你,一起走。”
古夏从长久的混乱中苏醒,他任由穆夏抱住他从高空坠落。
凝聚在古夏身上的伪深渊力量被迫脱离,凶猛力量爆发,空气剧烈扭曲一瞬形成空洞,伪深渊与【秩序】的神力对冲掀起狂风,混沌在伪深渊喷涌的黑雾里颤抖着咆哮。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神偶,回来!】
然而古夏被穆夏的清辉笼罩,坚定的一寸寸脱离黑暗,头也不回的向他的月亮而去。
分隔二百年的半身再次拥抱住彼此,从诞生起就注定分离的命运,被死亡联结。
他们相拥着坠向风暴眼,凛冽狂风猎猎吹卷白袍向上,金发与银发交缠,蓝眸与翠瞳辉映。
穆夏笑着伸出手,在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他们失去人形,融化成光辉中的细沙,打碎后再相融。
“死亡终于让我们同归一体,再不分离。”
郁和光在猛烈风暴中艰难睁开眼,看向风与光的尽头。
他看见穆夏回眸,最后一眼看向人间的眸光含笑,隔着风暴,他看见穆夏说:谢谢。
通过被神祇祝福的郁和光,穆夏看到了被血雾覆盖的种子所,感知到了失落的半身。
因为郁和光的联结,穆夏得以通行,抵达没有埃及信仰的种子所,在古夏最后一缕神智尚未泯灭之前,带走哥哥。
穆夏笑着开口,一字一顿:谢谢你,郁先生。
郁和光也笑了:“不,是我要感谢你。”
他低低笑着呢喃:“第一次看埃及神这么顺眼,穆夏。”
穆夏与古夏融为光芒的瞬间,明光骤然大盛,照亮地底每一寸角落,黑暗被逼得节节败退。
混沌发了疯的咆哮:【回来,不许走,回来!把我的新世界还给我——】
黑雾凝实成无数触须,张牙舞爪伸向灿烂的日月风暴。
可就在此时,混沌却蓦然发冷。
身后人逐渐咧开唇角狞笑:“看见你的新世界死在你眼前,感受如何?”
以古夏为血肉养分即将诞生的新【深渊】,也随着古夏的死而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