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尸体在说话。

安东不情愿接受治疗，他认为医师应该信任他的医术，并先处理其他人的伤势。

然而医师根本不打算听他说完，干脆利索手起刀落，噼里啪啦冲着安东一顿暴揍。

然后拽着安东两只脚，怒气冲冲拉着自己的战利品回手术室。

里面顿时响起一阵电钻木锯声，火花四溅听得人牙酸。

郁和光默默后退一步。

体术也算是术，溯游医师治理不听话的病人，有的是力气和拳头——尤其是敢拒绝治疗还敢说自己医术好的。

郁和光转身时，晏止戈已经指挥带来的溯游医师上手帮忙，利维坦也带着自家机械师们接手了管理署，

维克多坐在管理署柜台后面盯着光屏一目十行，快速敲击代码修改系统权限。

星期日凝实虚像显现，信息触须覆盖瞬间接管了基地权限。机械女神在远东港基地上空投射虚影，如端坐风雪山脉间的巨构神像。

而幽幽蓝光倒映在维克多脸上，他蹙着眉神情严肃，压低的眉骨竟显露凛冽锋芒。

郁和光看了一眼，无声转身，走向横倒大厅的任务小队们。

“身体上没有外伤。”

晏止戈摇头：“我会让医师进一步检查，但看这架势，他们连内脏都不会有伤。战斗系把他们保护的很好。”

脆皮们没有受伤，重伤的反而是最能打的战斗系。群⑥八④岜巴⑤铱⑤硫

郁和光皱眉：“那他们为什么这副模样？精神创伤？”

晏止戈思考片刻，摇头：“如果是精神创伤，不应该连科学生也这样。他们常年被孟白屿折磨，早就免疫了。”

很奇怪的，晏止戈反而想起的是伯鲁特森林。

那时在森林外，他们在小镇上经历过更混乱的情形。

晏止戈重提伯鲁特，问：“你记不记得，我们最先苏醒时，看见的其他人就是这副模样？”

“浑噩，麻木，昏睡，像丢失了灵魂的躯壳。”

郁和光：“检查到真菌痕迹了？”

晏止戈摇头，“不过，孟白屿在做了。”

郁和光歪头越过晏止戈肩膀看去，果然，孟白屿安静蹲在躺倒一片的人群中，正挨个检查。

他挑了挑眉：“我就说怎么安静的不正常，原来是少了孟白屿。”

带来的医师也走来回报：“急救措施做的很好，除了一些猛烈用药对脏器的损伤，他们没问题，会从这场灾难里活下去……”

“啊啊啊啊！！”

医师话没说完，先被惨烈大喊声打破。

郁和光目光一凛，立刻按住医师肩膀擦身而过，直冲声源处而去。

他飞奔中拔出造神枪，小章鱼悄无声息缠绕在枪管上延长成银灰色长筒，火炮蓄势待发。

然而当郁和光绕过障碍物看清时，却发现……

怎么是孟白屿？

孟白屿正按着一人，手指在他脸前不断向后拽着什么，一点亮光反射。

离得近了，郁和光才看清——孟白屿从那人鼻子里拽的，分明是鼻涕。

郁和光：“……”沉默了。

然而看着看着，他忽觉不对。

说是鼻涕，也太长了？

孟白屿反复缠绕手指从那人鼻子里向外拽，那人挣扎的厉害，哀嚎声凄惨得心碎。孟白屿干脆整个人跪在他身上压住，脸色肃穆的不断不断不断往外拽，竟然拽了几分钟还没完，简直像要把脑子也从鼻子里拽出来！

吉什图幽幽：“你知道脑髓液也会从鼻子里流出来吗？”

郁和光打了个寒颤。

孟白屿额头已经浮起细密汗珠，他咬咬牙，猛地用力——“啵！”

什么东西从鼻子里拽飞出去。

那人像失水的鱼猛地向上弹跳，狠狠砸在地面上。

不动了。

孟白屿喘了两口气，疲惫从那人身上下来。

渡鸦已经扇着翅膀，叼着飞出去的东西飞回来。

郁和光：“……别告诉我，是他的脑子。”

孟白屿撇撇嘴：“还不如是脑子了呢。”

等郁和光看清那东西的瞬间脸色骤变。

他：“确实。”

孟白屿掌心托起的东西黏糊糊裹着灰色黏液，仔细看时却发现……

“圣甲虫。”

晏止戈脸色骤然阴冷：“它怎么会出现在溯游属员的脑子里？”

郁和光脸色也不好看。

他们对圣甲虫没有好印象。

早在九神会之前，圣甲虫就先一步被混沌入侵，甚至作为【伪神】控制了苍山基地。

“这东西，应该早被太阳神【拉】镇压，收回了作为祂在人间化身的资格。”

郁和光：“圣甲虫全被镇压在金字塔里，怎么会跑出来……”

“再慢一点，圣甲虫就要吃掉他的脑子了。”

孟白屿累得四仰八叉跌在旁边地面上，“我不是追着圣甲虫找到他的，我是在找真菌。”

他从科学生鼻子里向外拽的，本来是菌丝。

这句话没能安慰郁和光，反而让他心脏更向下沉了沉。

“找真菌，结果真菌的尽头是前科犯圣甲虫。”

郁和光看了眼昏死过去的人，是帝立大的科学生，“还是科学生。”

科学生最有价值的是什么？

头脑中的知识，引领方向的智慧。

“嘶——”孟白屿闻言也幻痛起来，赶忙惊恐捂住脑子。

渡鸦：【……真菌要是吃掉你的脑子，连物种都变成蟑螂了吧？】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维克多忽然出声。

他眉头紧皱：“远东港基地的系统被入侵了。在没有任何外力的作用下。”

他抬起头：“是代码，吃了代码。系统指令在自相残杀。”

“你们见过这种事吗？”

“恐怕比那更糟糕。”

利维坦拎着什么，静静站在伤员中央，“我知道为什么旧地球发不出消息了。”

晏止戈定睛细看，脸色骤变。

他大跨步走向利维坦，猛地抽走他手里的书飞速翻阅起来。

纸张哗啦啦翻过，晏止戈神情却越发森冷。

郁和光觉得不对，上前看去时才发现……那是一本无字天书。

“怎么是空白的？”

他诧异：“书上一个字都没写，利维坦你拿的是战斗系的文史笔记吗？”

“等等。”

郁和光忽然反应过来，“书是旧纸张，是早在遗迹驻地里的壁画拓片。”

文学系留守各文明驻地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抢救性保存遗迹内的文明痕迹。不论是壁画，碑文，书籍，所有证明了文明存在过的载体，都会被文学系和科学学院留存，纸质与电子数据分别保管。

郁和光认出，利维坦拿在手里的，正是这样一本拓片集。它不知是从哪一任流传下来，连纸张都已泛黄，却被珍而重之的保存完好。

但是承载之物仍在，楔形文字却不翼而飞。

“能造成这种事情的，只有一种可能。”

晏止戈眼神晦暗：“文明本身，在崩溃。”

——连源头都已枯竭，支干又如何奔流？

郁和光心头一颤：“你是说……可那是埃及文明！”

他错愕：“你我亲手拯救回来的文明，万神殿镇守金字塔，怎么会崩溃？”

不同于“死文明”的印加神墓，埃及金字塔可以算是众多文明中，保存得最完好且系统的一个。

早在1961年，埃及神祇已经在尼罗河子民面前现身，通过各神祇的【门】接走子民，早在末日前一百年就已经为末日做打算。

这样的埃及，也会因为文明崩塌而消亡吗？

那些刻在石壁上的铭文，精美的壁画和闪闪发亮的金饰，众神巍峨的神殿……所有一切存在过的历史，都湮灭成纷纷扬扬的落雪，覆盖了所有通往古老文明的道路。

只剩下最后的墓碑，空荡荡矗立在尼罗河的风沙上。

而河道，河道早已干涸。

尼罗河再也孕育不出一个丰饶的文明。

郁和光心脏在颤抖，与埃及神系相连的感知在示警。

他捂住胸口塌下肩膀，一瞬间从脑海中掠过的景象，山一样沉沉压下来。

九神会死了，万神殿也死了，连金字塔都会塌陷。

那样盛极一时的古老帝国，也会像印加文明一样，被彻底从人类史书中抹去吗？

最后残阳如血，落得个战场残烟，神骸遍野。

“……巴斯特。”

郁和光声线颤抖着呼唤：“巴斯特？”

“巴斯特！”

然而无论他如何呼唤，那位总是过度喜爱到令人苦恼的神祇，却始终没有现身。

空气里安安静静，那翠瞳少女欢快的身影不知去向。

只剩郁和光的呼唤声反复盘旋。

郁和光干脆让晏止戈去找遗留在基地的埃及文物，晏止戈眼神复杂看他，动了动唇瓣，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晏止戈很快找来了埃及文物——【巴斯特】神殿里的祭司礼器。

传说中即便没有神性的人，也能通过礼器与神沟通。

然而郁和光手持礼器，反复呼唤【巴斯特】的真名到嗓音沙哑，神都没有回应他。

他双手撑住长桌塌下肩膀，深深垂下头去。

晏止戈难过：“和光……”

郁和光眼睛沉在阴影里，杀意取代了迷茫，细细密密从眼底泛起。

巴斯特……巴斯特！

——那不只是庇护他的神，也是他庇护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