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倾身向前,严肃道:“继续。”
娄曳无声感叹,记忆在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
“我也是在塔塔尔拿出藏宝图之后,才意识到当年的流言,又换了层皮重新现世。”他怀念道,“这张藏宝图指向的方向,和当年的【金库】一模一样。”
【金库】。
它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组织名称,而是得知了它存在的人,隐晦而畏惧为它起的外号。
当年娄曳还年轻,才刚杀了师父入行。在他的时代,有几位如日中天的大中间人,接受大财团的委托,带队前往寻找传说中末日前的国家遗产。
大中间人手眼通天,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组建起的队伍是旁人惊羡的强大阵容。还是年轻人的娄曳混在其中,灰扑扑连路边石子都不如。
那支队伍深入沙漠,直取腹地,往藏宝图上标注的方向而去。
在那里,所有人都看到了远超想象极限的景色。
——铁灰色巨大金属建筑矗立,国徽早已在风沙中锈迹斑驳,侵蚀的金属见证着它的岁月。
剥落黄沙之后,庞然的钢铁巨兽显现它的磅礴与震撼。
所有人惊呆了。
他们仰着头,颤抖着看向沙漠中央的宏伟奇观。
随之而来的,是席卷心头的狂喜。
人们欢呼着大叫着,疯了般涌向金库。
带队的大中间人察觉异样想要回撤,然而被财宝诱惑红了眼的人已经听不见其他声音,失去控制的狂奔向金库。
大中间人在人群中转身伸手,声嘶力竭,但很快被人群淹没。
所有人都疯了般奔跑向前,唯恐落于人后少了宝物。
年轻的娄曳却凝重后退,一步也没有上前。
“然后你自己转身跑回来了?”黑医忍不住问。
“不。”
娄曳说:“我没有跑,我站在那里,见证了所有人的死亡。”
他看到进入宝库被人们七手八脚打开,闯入金属建筑欢呼着抢夺财宝,癫狂的哈哈大笑声快要传出沙漠,仿佛杀死耶稣后门徒的狂欢,瓜分三十枚银币。
年轻的娄曳站在原地等了许久,任由风沙吹刮过他。
宝库里始终热闹非凡,大笑声蛊惑贪欲。可是,没有人出来。
他从天明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进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出来。
可当他饿得头晕眼花抬起头,却发现眼前的景象变了。
他信重的前辈从宝库里走出来,一车车金银珠宝武器弹药摞得老高,在太阳下闪闪发光。而前辈爽朗笑着向他伸出手,说:我们可以一起过上好日子了,我们发财了!
年轻的娄曳静静看着前辈欣喜大笑,他自己却平静得惊不起半点波澜。
前辈向他招手:里面还有很多,快来跟我一起搬。
娄曳后退,说不。
前辈立即变了脸色,狰狞抓向他。
娄曳和他厮打在沙地里,他饿得头晕,被打掉了刀,只能拼命压住前辈,然后张开嘴,狠狠咬住前辈的脖子。
猩甜温热的血液涌进娄曳的喉咙时,他第一次知道,将死之人的血,是苦的。
人类凶狠起来,更甚虎狼。
娄曳咬穿了前辈的喉咙,前辈仰头倒在沙地上,捂住破开大洞的气管嗬嗬挣扎。
前辈艰难冲他苦笑,说:对不起,我也不想……但是金库不放过任何人,我想活命,就得杀了你。
娄曳平静,他说:我知道。你不要愧疚,是我先杀了你。
前辈死了。
娄曳喝饱了血,灌上满满一壶血水,头也不回的上路。
宝库在他身后璀璨,可他一次也没有回头看。
他一人一壶,横穿沙漠,倒在沙漠边缘,用情报向路过的雇佣兵小队换取救助。
他活了下来。
“我是那支队伍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娄曳平静:“探索金库失败后,我尝试追查过很多关于它的消息,却都石沉大海。”
“你怎么知道你是唯一一个?”
李白杨奇怪问:“其他去过金库的人不知道它的情报吗,之前那些也都死了?”
娄曳得体微笑:“我能确保我是唯一一个。”
“因为在沙漠里逃脱的其他人,是我杀的。”
李白杨瞪大眼睛,夏芷修背后蓦地一凉。
郁和光平静:“换成是我,我也会杀。”
他像在谈论今日天气真好,“比未知的组织更可怕的,是你身边的恶意陌生人。善良不彻底,就是彻底不善良。”
“与其等到精疲力尽再挣扎逃生,不如一开始就消除隐患。”
郁和光冷静到残酷:“那是一支寻宝队。难道期待里面是道德圣人吗。”
连黑医都扭头看他。
娄曳微笑着点头,唇边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
“我不知道另一种选择会有什么可能,但我正因为选择了这条路而活下来。”他说,“我杀了沙漠里的幸存者,拿走他们的干粮和财物。”
提及自己的第一桶金,这位老中间人笑眯眯,神采飞扬得年轻了几岁。
“虽然没能从金库里拿到钱,但对我而言,确实是一次成功的寻宝之旅。”
娄曳笑道:“只要有钱就行。至于是谁的钱,不重要。”
他抬手指向四周,划过一圈,“这间小屋,就是那时买下的。”
郁和光:“?这么小?”
黑医深有同感,摇头叹息:“黄金城,地皮贵啊。”
郁和光怜悯点头:“娄曳还是太善良了。”只抢了这么一点点。
黑医:“你别太邪恶了!”
但郁和光已经扭头安慰娄曳:“别伤心,下次带你抢个大的。”
娄曳笑着点头说好。
夏芷修只纠结了一秒,就兴致勃勃问能不能带他。
黑医已经彻底没话讲了。
他算是知道老娄这么凶残的人物,到底为什么投奔郁和光了——恶人找更恶人啊!
黑医:曾经我以为自己是超级大坏蛋,后来遇到郁和光,他说我还得练。
黑医摇头正要张嘴,大门忽然被敲响。
“叩,叩叩。
规律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
黑医一惊差点咬了舌头。
郁和光警觉抬头看去。
透过玻璃窗,他看见等待门外的人一袭礼服考究,绅士得与黑街格格不入。
然而就在那人身后,却停着一辆重动力机械摩托。
在废土上,这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机械造物。
郁和光眼神瞬间变了。
他悄无声息摸向腰侧,向娄曳递去个眼神。娄曳立即心领神会,他前去开门,其他人则无声无息后退寻找掩体。
郁和光拔枪的同时,夏芷修也紧跟着掏枪藏身。
黑医好奇的伸脖子张望,仗着小少年身形毫不见外。
风铃叮咚清脆,娄曳拉开大门。
他得体微笑着颔首,正要开口,门外陌生人却率先开口。
“郁先生在吗?”
那人说:“我这里有一封信笺,指名要求交给郁先生。”
娄曳挡在门前,不卑不亢:“恐怕你搞错了,这里没有你说的人。”
“不,是郁和光郁先生。他就在这里。”
那人却一口咬定:“布兰塔亚先生要求我,必须亲自交到郁先生手里。”
藏在掩体后的郁和光,瞬间眼神变了。
布兰塔亚……是阿瓦隆的姓氏。
世人连长生科技的“创始人家族”都不知道,更遑论这位影子幕后者的真正姓名。还有谁会知道阿瓦隆的名字?
门前,娄曳仍在拖住那人周旋,对话声清晰传入郁和光耳朵里。
“我不认识布兰塔亚,这里也没有郁先生,请你离开。”
“我知道郁先生就在某处看着我们,请你转告先生,这是来自长生科技的邀请函……”
门外人话音未落,室内却忽地传来脚步声。
吱嘎,吱嘎。老旧的木质地板发出声音。
郁和光眉眼肃穆从深处缓步走来,“长生科技的邀请函,怎么会发到我这里?”
娄曳转头见是郁和光,躬身退开几步让开空间。
门外人仰起头,看见向他走来的郁和光。
他微笑着刚要开口,却听咔嚓一声上膛,黑洞洞枪口抵住他眉心。
郁和光:“长生科技早就覆灭,一群蟑螂乱窜的东西,又哪来的邀请函?”
他冷笑:“邀请我去干什么,参加你们的葬礼?”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来人微笑,语调没有起伏的平缓:“您与长生科技交过手,也正是您亲手覆灭了长生科技,您应该比任何人都要了解,长生科技是怎样盘根错节的百年巨木。”
话一出口,室内众人神情各异。
夏芷修和黑医愣了下,随即看向来人的眼神更加警惕。
连他们都不知道郁和光搅动风云的内幕,却被一个局外人轻而易举说出口……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我是布兰塔亚先生的信使。”
那人似乎察觉了郁和光的疑惑,主动开口:“布兰塔亚先生主宰的长生科技,才是真正的长生科技。而不是四分五裂后,聚集游荡荒野的鬣狗蛆虫,食腐而生。”
“这也是布兰塔亚先生生前的遗愿。”
——【当长生科技彻底失去掌控时,向郁和光送去末日的信笺】
阿瓦隆如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