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黑暗咆哮,怒浪翻滚。
郁和光伸手试图从黑暗里抓住青年,可黑雾冲散青年的轮廓,始终与他失之交臂。
深渊里回荡的,只有困兽悲鸣。
“小鱼,小鱼!”
郁和光的声线是他自己没察觉到的颤抖:“告诉我,我怎么才能帮你,你伤到了哪里?它对你做了什么!”
黑暗撕扯着他,青年却努力凝实轮廓,僵硬弯起嘴角,试图向郁和光挤出笑脸。
可那笑实在比哭还难看,让郁和光心尖颤动,涩意直冲眼底。
【它杀不了我。只是,混沌本就是厮杀的物种。】
青年断断续续挤出音节:【我吞噬它,也成为了更深的黑暗。】
一直以来,青年死死压制自己的理由只有一个。
——他要留住人类神智,去见他从深渊里托举起的孩子。
吞吃的深渊越多越强大,但也越向混沌起源靠拢。
到最后,失去人性的一切神智,彻底成为【起源】,主宰混沌。
那是诸多大深渊的野望,却是青年厌恶的结局。
可是……那孩子喊他哥哥。
他在那双琥珀色眼眸里,看见那孩子的愤怒与决绝。
于是心软得一塌糊涂,半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
他只问:【胜利了……郁郁,你开心吗?】
【我让你,露出笑脸了吗?】
郁和光沙哑问:“为什么不说你会死?”
青年安静注视他:【因为,这是你必须要走的路。】
【你选择了人类,人类同样视你如太阳……这是,胜利的唯一途径。】
郁郁想要胜利,那就一定会得到。他为此而存在。
“但是不应该以你做代价。”郁和光伸出手,颤抖指尖落在青年眼角。
那双眼睛不同于郁和光温暖的琥珀色,而是黑漆漆没有半点光亮的阴冷,只一眼也能看出他的危险。
可是此刻,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竟然浮现笑意。
像摇篮里曾经拥抱着相依为命的安心。
黑雾拉扯得青年身形晃动,人类的轮廓越发浅薄。他却垂眸笑了。
刹那间,一点笑意鲜活眉眼。
像厉鬼爬出阴暗深渊,被人间的太阳照亮。
【也许你忘了,但是,我的黑暗曾吞噬过你。】
青年俯下身,惨白面孔亲昵抵住郁和光额头,他张开双臂,缓慢却坚定的虚环住郁和光。
他所看护的生命,他的……神祇。
【在那片黑暗里再见面吧,到那时,再让我们重归来来处。但是现在。】
青年弯了弯眼睛,安抚幼崽般放轻了声音。
【杀了我。】
郁和光瞳孔紧缩。
【杀了我,拿走你应得的胜利。】
青年的身形快速崩塌,呼吸之间便失去了人形,轮廓扭曲在黑雾里疯狂摇动,无声的咆哮里黑暗逸散,席卷地底。
身后响起队友的惊叫。
可郁和光握住枪的手掌紧了又紧,眸光剧烈晃动如风中残烛,却始终无法抬高对准他心脏。
身边似乎传来一声叹息,温暖手掌搭在他肩膀。
“他说的没错,和光。”
晏止戈毫无畏惧的踏步上前,与郁和光站在同一片黑暗里。
他任由自己被深渊笼罩,却没有反击。
他知道如自己一样爱着和光的,还有另一人。他不知道青年究竟从何而来,但他知道那人宁可死亡,也不会伤害郁和光。
“你的决定没有错,这条路是最优解。”
晏止戈:“现在只要杀死他,混沌也会随之崩溃。”
青年本就是十三【深渊】之一,吞噬金字塔深渊之后,力量增幅不是其他【深渊】可比拟,已经是【深渊】中最强的一个。
只要杀死他,就能最大限度遏制混沌蔓延,为地球上奋战的人类战线争取时间。
郁和光算对了每一步,却唯独没有算进自己的心。
晏止戈的声音回荡耳边,他却连枪都握不住。
青年自黑暗里俯下身,轻柔拥抱住他。
【你大抵不知道,在无数个暗无天日的时间里,让我支撑下来的唯一理由,是你。】
【送你离开时,我许诺会来看你,你哭得那样伤心,可我不能和你走。】
深渊皆有一瞬,那是它们一切力量的根源。
而对青年,他的一瞬,是年幼崽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伸向他的手,一颗颗啪嗒砸在他身上的泪珠。
烫得烧灼灵魂。
从此日日夜夜,不得安眠。
他吞噬黑暗,掠夺深渊,暴虐驰骋大地。而所有力量的终点,都通往与他的重逢。
【能与你重逢,我很开心。】
青年亲昵靠近,惨白冰冷的脸与郁和光相贴,好像又回到了他们蜷缩相拥的时光。
【所以。】他轻轻拉住郁和光的手,将黑暗凝实的长枪亲自放进他掌心,对准自己。
【拿去吧,你的胜利。】
郁和光眼睫剧烈颤抖着抬起眼,青年歪头笑弯了眉眼。
他将郁和光手里的长枪抵住自己心脏。
【愿宇宙与万千星辰爱你,星移斗转不可转圜。】
郁和光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已经一片坚定清明。
他踏前一步,却反手抱住了青年。
“我很爱你,你是我见过最棒的小章鱼。”
郁和光贴近青年耳畔呢喃,声线沙哑:“但是,你得死亡才行。”
他倏地握紧长枪,用尽全身力气冲向前——
“噗嗤!”
长枪贯穿心脏,青年无力仰身向后。
聚集地底的黑暗呼地掀起风暴,飓风裹挟着黑雾猛烈吹刮。
逐渐拉高的视野里,青年看见郁和光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可他却再没有力气回应,后仰的身躯轰然溃散,郁和光只抓住一捧新雪。
那一瞬间,他看见郁和光蹙起眉眸光潋滟,即便没有眼泪滴下,他却看见他在哭。
崽崽……
他呢喃着,在风暴中央努力伸出手。
他想要抱住他,像二十三年前那样,安慰他不要哭。
郁和光看着青年坠落向风暴,他人形的身躯被风刃绞得破碎。可他勾了勾唇角,似乎在努力挤出笑容。
青年唇瓣开开合合,他在断断续续说——
【愿你……快乐。】
郁和光重重愣住。
而青年向世界交付了最后的话语,了却心愿般笑着向后仰倒,任由黑暗的飓风将他吞没。
“哥哥……哥哥!!”
可无论郁和光如何拼命伸向他,那个全世界最棒的小章鱼,都不会再回应他,向他露出笑容了。
乍起的狂风席卷金字塔地底,吹得溯游众人睁不开眼。
他们被吹得东倒西歪,惊慌抓住彼此努力稳住身形。
维克多抱住谢枝雀啊啊大喊,谢枝雀啊啊往下扒变态,孟白屿试图抓住利维坦当柱子,被龙鲸一尾巴拍开,渡鸦幸灾乐祸嘎嘎大叫。
而等风暴渐行渐息,黑雾散去,他们终于能站稳脚跟。
谢枝雀急急奔向前:“郁哥!”
然而当他看清郁和光此时的模样,却一怔,不由慢下脚步。
郁和光垂首站在神庙废墟上,被飓风摧毁的神像摔碎在他脚下,残骸之上唯有他屹立。
黑暗已经渐渐消退,深渊的气息淡去。可所有人的欢呼声中,却唯独他低着头,隐没在发丝散落的阴影里,看不见神情。
谢枝雀却不由蹙起眉难过:“郁哥……”
妹妹死在他怀里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死寂无声。
“掷骰结果在下降,金字塔遗迹之下已经没有深渊了。”
晏止戈走上前:“你做到了埃及诸神没能做到的事,和光。”
郁和光平静嗯了声。
林沉麓眼神复杂:“宗教倾向0,结果做到了神祇都没做到的事。”
“你们究竟谁是文学系?”
维克多喜气洋洋,啧啧摇头:“文学院悔的肠子都青了吧?不像我们科学学院。”
他骄傲叉腰:“虽然郁队不是科学学院的,但被我抢回来当队长了啊。”怎么不算另一种自己人?
深渊褪去,连被吞噬的龙鲸也逐渐回归。
利维坦扬起头,笑着摸了摸委屈搭下来的硕大龙脑壳。
阿瑞斯摇头:“我知道郁和光坏,但我没想到他竟然驱狼吞虎,一箭双雕消灭两个深渊。”
他感慨:“有郁和光在,看来下届联赛溯大又是TOP1了。”
连郁和光养的宠物都能打深渊,其他学校还怎么打?这还能玩?
至于那时候的六一维首席……自求多福吧。
溯游众人各司其职忙碌起来,金字塔地底洋溢着久违的欢笑。期0旧寺6衫栖衫0
可郁和光却无声注视着黑暗,表情冷静得看不出在想什么。
“和光。”
晏止戈走过去:“作战计划很成功,金字塔被吞噬的部分开始回归了。稍晚一些,外面人也会发现混沌停止扩散。”
他迅速默算了一下:“我们现在离开,还来得及阻挡其他【深渊】。”
郁和光平静嗯了声。
没有起伏的音调听不出喜憎。
晏止戈看在眼里,心下无声轻叹。
就在他转身时,郁和光却开口。
“他真的是最棒的小章鱼。”沙哑声线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晏止戈回眸,看见郁和光睁着无神双眼向他望来。
“晏……我有个哥哥。”
郁和光神情空白,像被丢在路边的迷路稚童。一直牵着他的手,却不知何时已经松开。
“我有个,哥哥。”
他哑声说:“他叫郁鱼。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晏止戈心脏抽痛,他转身抱住郁和光,逐渐收紧的双臂将他拢在怀里,试图将自己的温度渡给他。
郁和光僵了僵,随即在他的怀里逐渐软化。他头抵在晏止戈胸膛上,放任自己坠落进他的温暖。
“晏队快看!我找到木乃伊……分析官?”
吉什图兴冲冲刚跑来,就被宫商角抬手拦下。
“那边现在是成年人的世界。”
宫商角:“去旁边玩你的尸体去。”
吉什图好奇踮脚张望。
宫商角平静:“现在过去,会死。被暴走的恋爱脑捶成肉酱。”
小吉听不懂,小吉迷茫,但小吉一激灵转身就跑。
宫商角推了推眼镜,回身看了眼废墟的方向。
他看不见郁和光的身影,晏止戈坚实的背影将郁和光完全笼罩,像张开羽翼密不透风的庇护,不让风霜打湿猫团半点皮毛。
而那位暴戾恣睢的战斗首席,却难得放下了防备,没有推开晏止戈的怀抱。
宫商角平静注视两秒,头也不回转身。
他没有上前打扰,而是拦下要往那边去的人。
“那边有两位首席在负责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还不想因为减员而被迫增加工作量。”
众人很快打理好了地底,准备离开金字塔,返回外界支援战线。
郁和光也从晏止戈身后走出,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眼眶殷红,眼里却熊熊燃烧着战意,依旧是那个永不服输的战斗首席。
宫商角仔细打量,放下心来。
不知道是郁首席本就心志坚定,还是因为恋爱脑哄的好……
看见晏止戈压都压不住的嘴角,和唰啦开屏的幻视,宫商角顿了顿,冷漠转身。
果然还是因为郁首席本就优秀。
晏止戈还在失神中努力压唇角,郁和光已经去和队员商议战况。
“郁哥快看,这是我找到的泥板碎片,我们回去就能打败文学系啦,还能继续变猫猫!”谢枝雀兴高采烈说个不停。
郁和光带着众人离开地底,准备前往地面上的金字塔残骸。
然而,当他经过神庙废墟时,视线不经意瞥过,却倏地睁大眼愣住。
“和光?”一直注意郁和光的晏止戈,第一个发现不对。
“那是……”
郁和光伸手指向废墟,喃喃问:“我见过它的形状。在我的笔记本里。”
晏止戈立刻看去。
却见泥板碎裂斑驳,曾经高悬太阳神庙的神祇箴言,现在已经灰扑扑滚落在土堆里,但依稀能看见泥板上的刻痕。
“没错,和笔记本记载的字句形状,一模一样。”
郁和光笃定。他学不会笔记本里繁杂晦涩的古老语言,干脆把笔记本内容一股脑背下来。
理解不了?没关系!
他会照葫芦画瓢。
林沉麓眼神古怪看郁和光一眼,随即沉吟看向碎泥板。“我在它上面,感受到了神祇的力量。”
她阖上眼伸手:“没错,是太阳神【拉】遗留的东西,上面还【拉】的气息。”
郁和光皱眉:“但是太阳神已经死了。”
林沉麓漠然:“哦,又添个新诅咒。就在一秒钟之前。”
“!晏止戈,快上。”
不必郁和光催促,晏止戈已经大跨步走进废墟里。
他半蹲在碎泥板前认真拼凑,庞大的知识储备和对埃及的了解之下,很快复原了泥板本来面目。
残破的古老文字也得以重现天日。
郁和光蹲到他身边,急急戳了戳他侧腰:“上面说了什么?”
晏止戈皱眉:“不怪你看不懂,这是埃及诸王朝时代里最古老的一种,和华夏甲骨文同时期。”
“这种形制……”他逐渐严肃,“只有一种情况会使用。”
——神庙奠基箴言。
神庙之所以区别于寻常建筑是神庙,正是“神基”。它是神祇赐下的力量,像地基和主轴,支撑并庇护神庙,是神庙的基础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