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时才发现——被他踩在脚下的哪里是什么地面,分明是树木巨人的手掌。
擎托郁和光的手掌依旧向上,被举高到巨人眼前。
郁和光有满心怀疑和警惕,却都在对上那张骤然放大的面孔时,瞬间清零空白。
他张了张嘴,茫然抬头。
巨大的震撼降临的瞬间,呼吸不能,思考不能,只剩篆刻在生命深处的本能在颤栗。
仿佛蜉蝣长生,夏虫见雪,刹那间得见天地。
“……你是什么东西?”
郁和光知道自己在说话,可他的声音遥远得像从虚空中飘来。
他的意识和身体仿佛割裂成两个,一半在上升,一半在向下。
意识深处在雀跃欢呼,亲昵靠近翠绿巨木。
巨人也缓慢垂下头,树藤编织成的眉眼轮廓在笑。
【你或许忘了,但你见过我。】
【在生命之初,在原初之树。】
郁和光恍惚看着它,那没来由的亲昵驱使他走向前。
【我听过你第一声啼哭,也牵着你的手第一次行走大地。我为你的诞生而幸福,世间万渊渴盼你的降临。我曾为你送上祝福,也将永恒为你祝福下去。】
郁和光下意识伸出手,巨人倾身向前,任由他的手掌落在鼻尖。
【你问我,我是什么?】
【我有过很多名字,也见证过无数岁月。】
【华夏说我是鸿蒙初开第一缕灵气,印度先民称呼我为阿赖耶识,旧约以生命之树为我命名,埃及曾在原始之丘见我,印加尊我为创世之神。】
【但除此之外,还有这样一个种族,它们称呼我为——混沌树。】
【我是什么?】
【我是理想主义者坠落的深渊,埋葬他所有的理想。我是痛苦之上诞生的希望,从你自我诞生的那一刻,我不再是无形之物。】
巨木俯首,如神明低头。
郁和光怔愣间低下头,顺着祂的视线,他看见树藤晃动间缓慢打开,万米巨木张开怀抱。
他看见在青翠藤蔓间,青年闭目长眠,微光编织他的梦。
被溯游小队和圣主教会争夺的郁渊亭,却在无人可扰的地底。
他伏在生命之树的翠绿树枝上,微风拂过,白衣垂落轻晃。
郁和光也不由放轻了呼吸,连注视都不敢用力。
“他……”
他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嗓音沙哑得惊人:“他还活着吗?”
郁和光忍不住盼望,那位二十三年前死亡,从此杳无音信的……他传闻中的‘父亲’,或许,还有睁开眼的那一天吗?
生命之树轻柔回应了他:【以人类的定义,他已经死亡。】
【然而原初之地里,没有死亡的概念。他的时间,也因此定格在我捡到他的那一瞬。】
郁和光唇瓣动了动,他想问什么,却在出声瞬间注意到郁渊亭的衣服,顿时神色惊异。姥錒姨拯锂’漆淋就寺留三欺叁0
他认得衣角的图标,那分明是伯鲁特森林实验室的标志!
可怕的猜测翻涌向上,郁和光哑声开口:“你说你捡到了他……在哪?”
难道是伯鲁特森林……
他心脏颤了颤,希冀得到不同的答案。
然而生命之树说:【一如你所想。】
【人类和混沌皆遗弃了他,我捡到他时,他已经死亡。】
“你是混沌的生命树,我该怎么相信你?”
郁和光稍微想象那景象,声线都颤抖得稳不住:“我怎么知道不是你杀了他?你已经是混沌的一方。”
他想起树墙外的神使约书亚,福至心灵般道:“圣主教会在找的圣主,是你对吗?”
仔细回想,圣主教会的图腾就是生命树,可圣主却是十字交叉的光,从未有过真正具现的形象。
约书亚的疯狂,也起于郁和光与树藤的友善交集。神使们口口声声索要的是生命树,却又言明圣主并未诞生……
一幕幕快速闪回在郁和光脑海里,他缓慢睁大眼,看向生命之树的眼神错愕。
“你……”
生命之树张开树藤双臂。
被安放在掌心里的郁和光失去擎托的地面,脚下一空骤然下落。
快速下降的风吹刮衣角,发丝缭乱了郁和光眉眼。
他惊愕抬头向上,却见万千萤光追逐他欢快翻飞,生命之树缓缓俯首。
那张青翠磅礴的面孔,光晕间轻柔带笑。
定格成郁和光最后的记忆。
“嘭!”
失重感消失的瞬间,郁和光猛地睁开眼。
宛如万米坠空般的剧痛席卷全身,他顿时痛得蜷缩俯身,颤抖着直不起腰。
吱嘎——开门声清晰传来。
郁和光戒备抬头,却在看清四周时表情一空。
他记的很清楚,他在生命之树的怀抱里,又被生命之树暗算。可眼前却分明是实验室。
身穿防护服的实验员们推门进来,看不见他一样自顾自调整设备,翻看记录。
郁和光听见实验员们摇头叹息。
“001号实验体马上就要撑不住了,再这么下去,他一定会死。”
“可惜,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就算放在本部也担得起首席科学家。”
“进来实验室的,还有能出去的吗?”
郁和光眯了眯眼,近距离接触生命之树而浑噩的思维重新运转,他终于察觉到自己为何感到眼熟。
——伯鲁特森林实验室。
只是不同于他看到的破败废墟,这里一切崭新,尚在使用。
而001号实验体意味着……
郁和光一惊,猛地旋身。
透过玻璃幕墙,实验室下方的试验区展现眼前。
偌大试验区都被密密麻麻的管线占据,仪器滴答作响,从四周汇聚向试验区中央。
而在那里,只摆放了一张手术台。
纯白手术布上,一人阖眼安详。即便已经消瘦,却俊容依旧。
青年唇边噙着笑意,可呼吸却微弱得看不见。如果不是仪器声依旧规律,几乎要以为他就此埋葬在纯白里。
郁和光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那是,郁渊亭……
二十三年前没有赴约阿瓦隆,却躺在森严残酷的实验里,无声无息。
“是我们引诱了他。”
实验员弯腰抵在玻璃幕墙上,痛苦忏悔:“神啊,是我们杀了他,我们欺骗了神……”
“他是自愿走进来的,忘了吗?”
另一实验员却冷声道:“我们只是告诉他,新的实验可能为聚集地那些废物解除病痛之苦,参不参与的决定在他。”
“他自己犯蠢,连这种话都信,跑来实验室自投罗网,难道还要怪我们?”
他嗤笑讥讽:“啊,对了,我们说的也是实话——死了就没有病痛了。怎么不算一种解脱?”
“我们都没有骗他,你要忏悔就自己犯蠢忏悔,别带上我们。”
其他实验员离开,只剩一名实验员颤抖着靠在玻璃幕墙上,看着试验区里昏沉睡去的青年,无力滑落在地。
“怎么会变成这样?”
实验员失神喃喃:“我都做了什么,老天,我都对他干了什么……”
是本部告诉他要开发新药,只要新药成功,所有人都将获益。
废土上不再有伤病和变异之痛,怪物也不会再攻击人,人们再也不用害怕高墙外的怪物,又能回到末日前平和生活的美好时代。
那时,虽然年轻却已经是首席科学家的实验员听得入迷,被高层描绘的美好画卷吸引。
可就在他已经开始着手研究,并憧憬起未来时,高层却愁眉苦脸找到他,说研究要停止了。
他连忙追问为什么,高层说:缺乏样本。
据高层所说,这项新药的研究基础,是一种特殊物质,它在科尔科南郡遗留实验室里被发现,是末日前的基因转录剂。
末日前,科尔科南郡的科学家们为了应对末日,研究出了这种物质,可以让人们进化以适应末日。然而研究刚成功,核.弹就摧毁了科尔科南郡,连同这种物质一起沉睡废墟。
神之手义体的小队在搜查中发现了它,并根据此,几家科技大公司联合,准备开发新药,继续末日前没有做完的事。
可是,预计带回这种物质的武装小队,却在离开科尔科南郡的途中死亡,特殊物质也不翼而飞。
高层说:没了它,新药不可能成功。
彼时年轻的实验员在数日失落之后,却忽然想到——他在本部外认识的新朋友,不久前也在科尔科南郡!
那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如果其他小队能找到,那说不定他的朋友也知道。
凭借朋友过目不忘的能力和高超创造力,只要见过那种物质,一定能复刻出来。
他兴冲冲去找高层。
高层咧开嘴角:是吗?那就交给你了……人类的未来,在你手里。
那时的实验员太年轻,他没看懂高层的表情,也没读懂朋友的注视。
俊美青年静静听他说完,只轻声问:那种新药,能救很多人吗?
很多人!
他坚定点头:我们一起,一定能救很多人。像我们最初说定的那样。
……后来无数次午夜梦回,实验员反复从梦中惊醒,他终于读懂了朋友深深望向他的眼睛。
朋友看透了财团的谎言,可为了废土里万千挣扎着的生命,却依旧踏进了实验室。
毫不犹豫的。
哪怕只有一线生机,那人也想替所有沉沦的生命抓住。
而他,却傻乎乎被高层利用,成为了杀死朋友的帮凶。
“渊亭……”
实验员颓然塌下肩膀,深深垂下头。
“人类的未来不在我手上,是我,是我亲手扼杀了未来。”
“我杀死了心软的神……”
作者有话要说:
很久之后,晏止戈问在【起源】里发生了什么。
郁和光:从树上掉下来而已。
#但是万米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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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完结,越来越难写,但我会努力加更的[可怜][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