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对混沌没有意义，一切被吞噬的文明与历史，都沉底在深渊最深处。

生命之树留下的最后一缕生机引领着郁和光，带他走过深渊里的人类文明。

那同样是被深渊吞没的历史，只是对现在的郁和光而言，被称为“未来”。

在那个未来里，郁和光看见的不是人类的胜利，那里没有溯游坚决守卫的文明。

只有一地荒芜。

白骨曝于野，千里无鸡鸣。

骸骨风化，枪炮生锈，属于人类文明的辉煌湮灭了。

就连溯游建立起的城池堡垒，也被大雪覆盖，再也找不到通往它的路。

人类曾经存在过的历史，遥远得仿佛只是个传说。

郁和光在深渊之底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连愤怒也失去了，只剩满心骇然和沉寂。

生命之树却在人类时光的尽头停下脚步了，祂转身看郁和光。

生命之树：【在深渊储存里的人类未来，你已经尽数走过。原本的世界线上，人类失去一切，只能在新主宰的驱逐下，躲进地洞里苟延残喘。】

【然而现在，他也要死了。】

郁和光随之看去，仰躺在地洞里的男人已经奄奄一息。

男人大口大口粗粝喘息，他的身边散落腐尸，那是先他一步死去的家人朋友，然而他早已连替他们安葬的力气都没有。

如今，他也要随之一起死去了。

郁和光缓缓走上前，他看见男人浑浊的眼睛蓄满眼泪，他想要握住男人的手，将自己的温度分享给他。

男人却嘶哑出声：“为什么……”

郁和光一顿，他以为男人能看见自己，但男人没有焦距的眼睛只是看着洞顶。

“为什么……这样，对我……”

“为什么，不杀死那些怪物，明明说，会保护我们……”

即便知道男人看不见自己，但郁和光已经僵住。

男人咽下最后一口气，郁和光却久久矗立在一旁，笼罩在阴影里。

他站了多久，莹莹闪烁的翠绿萤光就陪了他多久。

人类已经灭绝，从此之后，线性时间轰然垮塌。

【最后一个人类，是你。】

生命之树温声叹息：【你依旧是人类，孩子。即便你拥有比肩神祇的力量，但驾驭力量的，始终是人类的爱与希望。】

【……与郁渊亭，何其相似。】

郁和光茫然抬头：“可是，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不仅是【起源】，还有郁鱼，阿瓦隆……十三大深渊。”

“混沌战线已经被人类摧毁，为什么末日还会降临？”

这也是郁和光誓要杀死神使约书亚的原因。

只要约书亚还没真正成为【起源】，取生命之树而代之，他就不是混沌意志的具现，也就无法诞生出真正的神祇。

郁和光只要在那之前打断进程，就能阻断混沌力量的再生，使得【起源】缺位，混沌群龙无首，他就有机会一击毙命。使得混沌彻底战败，再也翻不了身。

他如此计划着，晏止戈也在默契中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那一定是一场非常困难的战斗，甚至要赌上自己的姓名去完成。

然而生死当前，溯游无尽者却没有退缩。

他们坚定不移的跟在郁和光身后，向将要升起的新起源发起攻击。他们知道，郁和光必定会带他们取得胜利。

无论多难，无论多远，无论那要牺牲多少人的命。

溯游如此信任着郁和光。

郁和光也如此信任着他的同伴们——即便艰难，但只要有他们在，溯游战线依旧在。

可是现在……

郁和光苍茫抬头，缓缓环顾过再无人类的黑暗大地。

生命之树长久却温柔的看他。

郁和光也在那注视中逐渐意识到了什么，他剧烈颤抖着塌下肩膀，垂在两侧的手掌用尽全身力气紧握成拳，拼命想要抑制将要出口的悲鸣。

“是……”他咬紧牙关，几次想要出口却只剩气音，“是，我吗？”

郁和光从未有一刻这么希望生命之树否定他。

可是，生命之树缓慢点头。

【是。】

生命之树：【你诞生于我，不论你意志顽强与否，混沌的力量追随你，都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即便被混沌意志在暴怒中摧毁殆尽，狼狈到只剩一缕微光逃窜出来，但生命之树依旧是真真正正、存在了六千年的【起源】。

祂选择了郁渊亭，选择了人类，做出了【起源】应该有的决断。

就算混沌意志想要推翻重来，郁和光依旧是自祂诞生的生命。

诞生于人类与混沌的友谊之间，由人类与混沌共同托举的希望。

郁和光，是当之无愧的神祇。

——混沌神祇。

郁和光睁大眼看向生命之树的余晖，他唇瓣颤抖，却失去了言语的能力，一个字也说不出。

即便他早有猜测，但被生命之树亲口证实，却还是在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所以，因为我的存在，人类毁灭……”

郁和光喉结滚动，沙哑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生命之树点头：【即便你并无此意，甚至是人类中杀死混沌和深渊最多的存在，但是从结果看，是的。】

伯鲁特森林的混沌，曾想要追索一条新的进化道路，将混沌的力量和人类的头脑结合起来，取其精华诞生出最强力的存在。

然而它们失败了，贪婪只带来了无序的变异，变成混沌愚蠢头脑和脆弱血肉之躯的怪物。

实际上，混沌觊觎的进化道路，正是郁和光。

——人类科学家顶尖的头脑，千锤百炼的不屈意志，和混沌的力量。

他是完美的神祇。

除了神祇对混沌毫无怜悯。

【混沌力量的加持让你无往而不胜。寻常人被混沌侵袭会死，你却反被唤醒了部分沉睡的力量，向混沌更狂暴的发起进攻。】

生命之树：【力量曾带你杀出重围，救下一个又一个同伴，保护人类在身后。然而，力量也有代价。】

【它早已暗中标好了代价，如今前来索取。】

那代价就是……末日。

当郁和光阻止新起源，杀光所有深渊和混沌，汇聚了所有力量之后，他将成为终极深渊。

混沌意志必将在那时降临，臣服于新神的黑暗。

他为杀死混沌而战，却反倒成为了混沌本身。

他不顾生死保护的文明与人类，却要死于他之手。

郁和光眼睫剧烈颤抖，他闭了闭眼，豁然明白了一切。

他意识到，即便溯游拼杀至最后一人，人类付出一切，对混沌的屠戮却始终都会卡在99%。

因为剩下的那1%……

是他自己。

郁和光长久低头不语，生命之树担忧，轻晃垂下光点去看他。

他却忽地轻笑一声。

“多可笑。”

郁和光嗓音沙哑：“混沌与科学双生螺旋，附骨之疽钳制人类，封锁科学让人类无法发展。”

末日破碎的悲鸣里，郁和光忽然明白了一切。

1969年，2030年……他出现在那些时间节点里，并不是因为人。

正是因为混沌。

在每一次科学重大突破的节点上，混沌也随之爆发。蛰伏数千年的种族在阴暗里无声窥探，终于，借助对人类科学的吞噬，完成了第一次进化。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

郁和光之所以被风暴吸进重要的科学节点，是因为混沌也同比增强。他作为【神祇】，降临混沌，混沌意志渴盼一场胜利。

——只不过郁和光并不知情，甚至莫名其妙，反手杀穿了混沌，为时间节点上的人类争取到发展的时机。

“汲汲人海里的无名战士，却是混沌的神祇。”

郁和光遗憾，长长叹息：“我为全人类的希望而战，却反而为人类带去了绝望。”

“本应该带领文明走向未来的人，却亲手毁灭了未来……还有比这更可悲之事吗。”

他仰头问世界之树。

世界之树难过，却只能摇头：【假使我还有力量，或许还有转机，但是……】

混沌意志全盘接管了一切，在郁和光于深渊里窥见未来的此刻，即将成型的新起源约书亚，正在暴怒中绞杀人类。

力量从全世界源源不断汇聚向约书亚，到那时，就算溯游众人奋力抵抗，却依旧难逃死亡的厄运。

在全球混沌汇聚而至的混沌之下，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郁和光曾见到的“未来”，也将成为真正的未来。

晏止戈，谢枝雀……所有人死不瞑目倒在战场废墟上，浑浊眼珠望向天空，定格在恨意里的，是迷茫的哭泣。

他们在向他伸出手，问他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不拯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