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遥远的记忆之前,远在六千年之后,【维拉科查】……是印加神系中的创世神。
所有印加泥板和神庙记载里,都在颂扬【维拉科查】的功绩,祂是太阳神,而印加帝国的皇帝代代以太阳之子自居,就连在其他文明的记载里,印加也被翻译成“太阳的子民”。
秩序神没看见晏止戈的表情,还在自顾自说着:“我会记住你的神祇,在印加的神庙里,从此也有祂一席之地。”
“虽然我从未见过祂,但如你所说的故事里,祂真是一位好神。”
秩序神盼望问:“我有机会见到那位神吗?”
晏止戈深深凝望向他,许久才道:“会的。”
“终有一天,你会见到他。”
“那要等多久?”秩序神转身。
却见晏止戈已经重新收起刀,拉上兜帽,走向血腥战场外的荒野。
“等到我旅程的终点。那是你的开始,也是我的结束。”
——“祝愿我们终究能等到那一天。”
黄昏照耀着晏止戈的剪影,麻布长袍猎猎翻卷,白发飞扬。
拉长的影子投在荒草上迎风晃动,分外孤寂。
秩序神注视着晏止戈离去的背影,许久才收回视线。
“你是你们之中最后一个。”他说,“我也是。”
屠戮的诸神中,秩序神是唯一剩下的一个。
他收拢神力,重返原始之地,在秩序神的力量之上,新的神祇们诞生。
神官恭敬跪在神庙前,询问帝国应该如何记载这段历史,又该追随哪位神的信仰。
秩序神思索良久,说:“诸神之初,是【维拉科查】。”
如果不是【维拉科查】,吟游诗人不会放过他一命,印加诸神也无法从原始之地再诞生。
印加换了新帝国,神殿也已经换了新主人。
“祂是掌管黑暗与太阳的神,没有祂,黑暗不会被驱散,诸神也不会诞生。祂是一切之始,是印加的开端。”
“祂说祂终会回来,在世界末日到来的那一天。”
秩序神在诞生诸神后的虚弱中沉沉睡去,他所留下的言语也被视为神言,被新的神官郑重篆刻在神庙上。
新的国王接过权柄,在沸反盈天的抗议中,他说:“神与我同在,我是太阳的子民。”
“【维拉科查】是我先祖,我是神之子。”
秩序神沉睡在原始之地,他的迷蒙中想:会遇见吗?那位神祇。
同为神明,他看到印加的神明们荒淫无度,贪婪索取,在灾荒和瘟疫中堵住耳朵,闭上眼睛,听不见信徒们的乞求哀鸣。
可那位神祇却以身殉道,为了祂庇护的世界而选择陨落,在祂的死亡之上,世界得以新生。
也使我的世界新生。
秩序神迷迷糊糊中想,他明白为何那位神祇,会有如此虔诚的信徒了。
他从吟游诗人那里听到了许多有趣的故事,等千年后相见,就把它当做开场白,讲给那位神听吧。
秩序神这样想着,陷入沉眠。
风沙卷起衣袍,晏止戈站在沙丘上长久注视着印加帝国,然后转身,头也不回的踏向新旅途。
“你竟然去过印加?”
爱琴海的酒馆老板震惊:“吟游诗人,你可不要骗我,人要怎么活到几百年?”
晏止戈拒绝了老板送来的葡萄酒,他微笑:“那必定是对神的信仰,祂庇护我,所以我永生不灭。”
潜藏在人群中的宫廷来客惊讶,美妇人想反驳吟游诗人说谎,旁边商队却议论纷纷。
走南闯北的人们,很少有不知道吟游诗人大名的。
传闻中那位吟游诗人应战争而来,又在新王国建立时翩然而去,任由国王与神官们如何挽留,他都会重新前往下一个国度,即便是神也无法动摇他的坚决。
好像他只为传播他的神而来,做历史的见证者。
“怎么可能!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他到底活了多久?”
商队不可置信大呼:“五百年,一千年?怎么会有人永生不死?”
说起传闻的老人却摇头:“我祖父的祖父说,他已经活了三千年。”
他儿时曾躲在祖父的长袍后,看见吟游诗人缓步走过集市。
诗人拨动琴弦,长诗应和歌声轻柔流淌,吸引了数不清的人。即便最年幼无觉的孩童,也会哼着调子唱起那位神的传奇。
“那是哪一位神?”
“太阳神。”
“祂做了什么?”
“他拯救了世界。”
相似的对话在风中流传,海风吹遍岛屿。
就连蹦跳着的稚童也能毫不犹豫开口,如数家珍般说出太阳神的事迹。
史官好奇,拉住稚童问个清楚,也寻路到酒馆去找吟游诗人。
商队正在感慨:“三千年,只有他一个人吗?天,他究竟要有多孤独。究竟是神的庇护还是惩罚?”
“或许是对自己的惩罚。”美妇人打断众人。
她坐在吟游诗人对面,好奇打量他隐藏在麻布下的脸,“你不做国王,也不做神官,黄金和军队你通通不要,只做个吟游诗人,流浪在一块又一块土地之间,做个居无定所的苦修者。”
“你对你的神做了什么?愧疚将你折磨至此。”
吟游诗人微动,他从兜帽下抬起头,看向阳光下一张张好奇张望的面孔。
爱琴海的阳光如此炽烈,让他在黑暗里无所遁形。
晏止戈缓慢开口:“我失去了他。”
“当他决心要用自己的生命,为全人类找出一条出路时,我没能抓住他。”
“我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孤独走过三千年岁月的吟游诗人声音沙哑:“我多么希望死的是我,可他让我活下去。”
“于是我做了个决定。”
众人屏息探头,想要听吟游诗人的决定。
可只有长久沉默。
另一声低笑打破寂静。
“晏止戈,你的决定就是屠戮印加诸神?”
众人哗然。
三千年没有人呼唤过那个名字,晏止戈怔愣片刻,皱眉抬起头。
黑袍人从街上的阳光里踏进酒馆,所过之处阴暗如有实质。
晏止戈忽地了然:“林沉麓。”
“好久不见,弑神者。”
黑袍人摘下寒光凛冽的铁面具,露出的是比面具更冰冷的脸。
“我听闻印加帝国可能有郁和光的记载,但是当我赶去那里时,猜猜看,我看到了什么。”
林沉麓冷笑:“有人好像在抢我的工作。”
晏止戈实在不知道,杀神祇杀到恶名远播的人,有什么资格说他。
他沉默排出一片羊皮卷,卷卷弑神。
“杀神并非我的本意。”
林沉麓木然:“你不是也知道吗。”
科学的时代来临前,曾有漫长的时间属于人神共生的时代。神在大地上仍有居所,神的力量看顾帝国。
林沉麓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神诅咒她,于是好奇之下探访神殿。结果……
杀了个干净。
“是祂们说话太难听。”
林沉麓面无表情:“没一句我爱听的。”
比如说郁和光死了。
比如说他们不可能拼凑起他的碎片。
晏止戈:“……然后你就杀了祂们?”
林沉麓古怪看他,眼神在说:你不也是?
她赶去印加帝国时,满地都是神的骸骨,国王恐惧不敢言。
甚至为了保平安,全国上下都在床头摆上黑猫雕像。
一看就知是谁手笔的林沉麓:………
晏止戈:“但我放过了一个,不像你,灭人家九族。”
林沉麓呵笑:“神活该。”
时隔三千年再相见,晏止戈是传闻中的吟游诗人,林沉麓已是令神闻风丧胆的“弑神者”。
神官们憎恨她,却又在被索求无度的神压迫得苦不堪言时,不得不需要她,哀求她施以援手。
林沉麓所背负的诅咒,成为弑神最锋利的刀。
你如此对待神,不怕你信奉的神降下惩罚吗!
神在恐惧中怒吼。
可林沉麓冷呵:好巧,我信奉的那位神,刚巧不信任何神。
庆幸你们遇到的是我吧。她说,让那位神亲自来,你们的头骨都要做成酒杯拿去拍卖。
失去旧神庇护的城邦和王国,急需新的神庇佑他们。
信仰太阳神吧。林沉麓说,那是最好的神祇,必不会让你失望。
掩盖在黑暗之中,林沉麓悄无声息。
然而她所走过之处,却留下蜿蜒一路的信仰。越来越多的人信仰太阳神,祂的长诗在人与人,国与国之间播散开来。
黑猫护身符摇摆在人们的衣领下,黑猫们慵懒打着哈欠踮脚走过墙头,人们敬畏奉上食物,将它们视为家宅的守护神。
于是即便不曾见面,当晏止戈看见黑猫忍不住微笑,他也知道,那是他的同伴在世界另一边战斗。
“不论是人还是神,郁和光都已经死了。”
林沉麓问:“你已经独自走过三千年,依旧没有改变决定吗?”
“郁和光被混沌吞噬得太彻底,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自己留下退路。”
晏止戈说:“他不想让我们救他,他想与混沌同归于尽,玉石俱焚。”
“所以……我才更要找回他。”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林沉麓静静看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六千年走到尽头,你依旧没能救回郁和光,要怎么办?”
晏止戈坚定:“那就再重入一次深渊,再遍历一次六千年。”
人类将以历史与荣光铭记郁和光,而晏止戈相信,在时光尽头,郁和光终会回来。
不论要走多远,不论要等多久。
不过是六千年,又六千年的孤独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