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和光仿佛做了一场很久很久的大梦。
他记得爱人悲戚的眼,也记得他冲向深渊时暴烈的风。
邪神的力量与混沌意志对冲,强悍冲击中混沌意志将他拖向黑暗,他却也死死抓住混沌意志,一起沉沦向深渊之底。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所有的声音与光线一并退去,时间与空间不再有意义。那里安心且温暖,像生命诞生最初的摇篮。
即便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洞,却有个声音在郁和光耳边反复轻语——安心睡吧,这里是你永恒的居所。
黑暗里高高低低,一声接一声窃窃低语,仿佛无数鬼魂同时开口,絮絮呢喃着争先恐后涌来。
郁和光放开手,任由自己沉向深海。
不断,不断的下沉,仿佛没有终点。
然而在模糊的视野里,无数萤光轻灵飞舞,郁和光迷蒙中无意识伸出手,萤光立刻凑上来亲昵蹭过他指尖,欢快翻飞在他身边。
森林突然出现眼前。
昏沉的大脑慢了几拍,郁和光才迟钝意识到,那并非真实的森林,只是海市蜃楼。
浑噩中他看到森林里星光黯淡,丘陵万里无人烟,失去太阳后的土地荒芜死寂,是没有生命的坟墓。
就连架在洞穴前的篝火也早已熄灭,只剩枯柴骸骨。
郁和光忽然很难过。
他见过这样的景象。在生命之树为他展现的末日里。
……他没能救回人类吗?连同六千年灿烂文明。
被深渊吞噬的文明与历史,不会再回来了吗?
郁和光很想走上前去,重新为黑暗里的人类点亮一把薪柴。
可是他沉沦在最深的黑暗里,万丈深渊加诸他身,他能感受到身下镇压的混沌意志蠢蠢欲动。
郁和光与混沌意志玉石俱焚,不能踏进另一片天空。
他只能在浑噩中守着空洞的死寂,在没有尽头的时间里数着星光,希冀有谁来踏进黑暗森林。
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郁和光滞涩的思维逐渐明白,那幽暗森林正是六千年文明的开端,可在深渊吞噬了一切之后,文明的火种熄灭了。
没有种子,再也不会有参天大树的枝繁叶茂。
混沌摧毁了一切。
郁和光救下了2432年往后的人类,可失去的却再也回不来。
那些灿烂悠久的文明,都已经随着混沌意志的陨落而破碎。
从此人类只有未来,却无过去。
历史风化,文明摧折。后世子民再也不会记得他们的来路。
他们不知道,他们曾拥有过怎样举世无双的文明。当幼童指向天空,书本却再也无法向他讲述,亿万颗星球里曾有一颗绚烂瑰丽的星球,它是人类骄傲的故土。
郁和光的神智坠向谷底。
混沌意志却在深渊里,咧开狞笑:你想要拯救的文明,早已属于混沌。
你从混沌手中解救了从此以后的亿万生命。然后呢,又怎样?你的文明永远不会再回归于你。
‘我还会卷土重来。’
混沌意志在黑暗里低语:‘不论千年,万年,混沌的孢子会散落宇宙,总有一天,混沌会重新扎根在人类之上,繁衍生息。但到那时,再也没有你能庇护人类。’
六千年寄生,混沌唯一败落于郁和光。
没了保护者的人类不足为惧。
‘你又能如何?’
混沌意志咧开嘴:‘承认吧,郁和光,你背叛了混沌选择人类,然而混沌有近乎无尽的时间,蛰伏在黑暗里耐心等待,直到人类疏忽的那一刻……’
‘你会赢我无数次,但是背叛混沌的神啊,我只需要赢你一次。’
郁和光浑噩中皱眉厌恶,他半睁开眼,金瞳的光芒显现在深渊里的瞬间,黑暗化作狰狞巨兽扑向混沌意志,立即将它吞没。
混沌意志的怒喝被堵住,深海之底重归轻柔的安静。
邪神的黑暗吞没深渊,厌烦镇压混沌意志。
然而就在此时,海市蜃楼的黑暗森林里,却有来客。
麻布长袍粗粝掠过野草,来人拨开早已长过人高的荒草灌木,在部落已无人迹的废墟前长久驻足。
良久,他缓慢半跪在枯柴前。
咔——一缕火苗呼地升起。
篝火再次燃起,红通通照亮来人的眉眼,也成了深渊里唯一的一点微光。
郁和光不可置信睁大眼,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晏止戈。
“来晚了啊。”
海市蜃楼里,晏止戈低沉轻叹:“原来随着末日,连六千年前的文明伊始也湮灭了。”
“我会再来。”
离开时,晏止戈转身:“到那时,我会带来太阳。”
看顾生命,照耀文明的太阳。
晏止戈如约而至。
他踏着晨曦而来,清晨的森林里枝叶随露珠轻晃。部落的人们欢喜迎向他。他教给部落如何保存火种,如何修建帐篷,如何守着太阳日出而作。
“只要太阳仍在,就还有希望。”
晏止戈坚定告诉部落:“跟着太阳走,永远不会迷路。”
郁和光隔着轻盈却遥远的黑暗,努力睁开眼看向晏止戈。他怔愣许久,用目光缱绻描摹爱人的眉眼。
他看到晏止戈明明在笑,眼里却仿佛在哭。大雨滂沱落下,没有尽头。
他明明向爱人道过别,晏止戈为什么还会哭个不停?
郁和光迷茫不知所措。
晏止戈似有所觉转头,看向身后的黑暗。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远隔黑暗的另一边,有人也在深深注视着他。
“相信那位神祇。”
晏止戈向所有遇到的人说:“当你恐惧黑暗里的怪物时,就默念向祂祈祷吧。祂必定会响应你的恐惧,如约而至。”
“那是哪位神祇?”
“祂诞生于黑暗,却擎托光明。祂名……郁和光。”
噗,通!
郁和光睁大眼。
‘他还不知道你已经死亡,再也回不去了。’
混沌意志在身后絮絮低语:‘多可怜的人啊,还怀揣着虚无缥缈的幻想。’
郁和光不知从哪生出无尽力量,他从与混沌意志相焚的黑暗里拔地而起,狞笑转身。
【那是——我的人!】
暴怒之下,邪神的力量放开,黑暗毫不犹豫吞噬了混沌意志。
混沌意志挣扎着爬起来,又与郁和光激战在深渊之底。
等郁和光再转头时,海市蜃楼里已经没有晏止戈的身影。
他恍然一阵失落。
但好在晏止戈并非只出现一次。
他每次踏着晨曦走向最初的森林,在部落的欢笑迎接中垂眸微笑时,郁和光都在太阳背面的黑暗里,长久而无声的注视着他,直到再也看不见。
郁和光浑噩生锈的思维逐渐运转,遗忘的记忆从深渊里回归,他慢慢开始意识到,他之所以会清醒,是因为晏止戈。
晏止戈每遍历一次六千年文明,就从深渊里多打捞起一分文明碎片,拼凑起的历史逐渐延展向前,郁和光也不再局限于只能在原始森林见他。
郁和光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也能随晏止戈的视角逐渐走向后世,看见幼发拉底河的浪花打湿晏止戈的衣袍,震怒于诸神竟敢刀枪指向晏止戈。
【那是,我庇护的人。】
黑暗里回荡着震怒之下的神罚,在人间作威作福的神们跪倒一地,瑟瑟发抖。
【那是,我宁可自己死也想让他活下去的爱人。】
黑雾猛烈翻滚,拔地而起成磅礴人形,从黑暗深处逐渐显现。
神们目瞪口呆,仰头看着从黑暗中现身的原初之神。
祂们能感觉得到,那位神自原始之丘诞生,是世间最初与最后的神。那是……远远不是祂们能够匹敌的量级。
而现在,这样尊贵的神却从黑暗中现身,震怒中区区为一个人类讨回公道。
【你刚才说,要杀谁?】
郁和光咧开嘴角狞笑。
已经走出神国的晏止戈在沙漠上扭头,莫名看向来时的方向。
神们的惨叫封闭在黑暗里,传不出神国半步。
直到数百年后,与晏止戈重逢的林沉麓才说起此事。
“我都不知道,原来你是对屠神有兴趣的人?”
林沉麓:“文学首席不是保护文明的吗,杀干净了真的好吗?都不给我留两个。”
晏止戈古怪:“……不是我。”
那日轻蔑于晏止戈的神们,早已尸横遍野,白骨曝晒。
祂们死不瞑目的眼珠定格悔恨,恐惧中流着泪。
晏止戈重返故地,吟游诗人已经因施展的奇迹而名声大噪,被奉为神的化身。
他长久看着满地神骸,似有所觉转头。
郁和光咻地躲回黑暗里。
混沌意志嘲讽:‘你连浪花打湿他衣角都不忍,却不敢去见他?’
【……罪魁祸首是谁。】
郁和光阴恻恻转身。
深渊中战争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