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阶紫春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叶逐溪觉得无聊,拿谢令璟家中的笔墨纸砚出来瞎画一通。
约莫等了有两刻钟,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谢令璟回来了。
叶逐溪抬眼朝外看。
他衣着素净,手拎几本从书斋买回来的书。
“回来了。”她说。
谢令璟听到她声音,脚步一顿,看向她,随即往周围看:“周伯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他担心她会把人杀了。
叶逐溪握着笔,站起来,朝他笑了笑:“原来那老头儿叫周伯呀,他没事,有事的是你。”
话音刚落,谢令璟感觉一道影子从眼前掠过。紧接着他手臂被她抓住,再被她扯住衣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墙上砸去。
只听得“砰”一声,谢令璟从墙上滚下来,书跟他一起坠地。
不等他喘口气,叶逐溪仿佛会瞬移,一眨眼功夫到了他跟前,抬起脚就要往他的头踩去。
这要是踩中,头骨必裂。
谢令璟稍微侧过身子,还算灵活躲开了她这一脚,迅速起身,捂住被砸脱臼的手臂,面色发白道:“楼主有话直说便是。”
“谢掌牌觉得我今日为何而来。”叶逐溪唇角带笑,态度亲和,好像刚刚打人的不是她一样。
他轻声道歉:“抱歉,我这段时间很忙,没去见您。”
她摇了摇头,不满意他给出的理由:“你在围猎时答应过会来见我,就算你忙到快死了,也必须履行诺言来见我才是。”
谢令璟不语。
叶逐溪踱步到他面前,折断手中竹笔,插.入他手背,再转动几下:“这是你食言的惩罚。”
他只是皱了下眉,没躲。
她拔出断笔,看了眼上面粘到的血肉:“好啦,言归正传,我想见你就是想问你为什么入朝为官?墨楼又不是没有潜入朝廷中探消息的墨者,哪用你亲自来。”
谢令璟就知道她想见他的理由会是这个:“我知道楼主您担心什么,您可以放心,我绝不会向朝廷透漏一丝有关墨楼的消息。”
叶逐溪盯着他看了会儿:“我凭什么相信你?”
她绕他走一圈,断笔划过他心脏:“万一你厌恶当墨楼掌牌人的生活,想回归到正常生活,跟当今圣上合伙铲除墨楼呢。”
普通墨者入朝为官后叛变,对墨楼来说没什么,因为他们知道得不多,往日里只听命行事。
掌牌人就不同了。
掌牌人知道墨者的各个据点,知道墨者是如何收集消息,知道墨者之间是如何联络互通消息。
谢令璟目不转睛地看她,眼神不闪不躲:“我入朝为官只为变革选官之事,您若不信,可以派人监视我,我没有意见。”
叶逐溪跟他对视着。
片刻后,她又扬起笑容:“既然谢掌牌这么坦诚,那我就暂且相信你吧。不过,以后说好了来见我,不要再食言,否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些什么事。”
谢令璟没再为自己失约而辩解:“这次是我的不是。”
叶逐溪扔掉断笔,踩过去,断笔又断开两截,她环视一遍这套宅子:“你这套宅子也太寒碜了吧,比普通老百姓住的还要小。”
他忍痛接回脱臼的手臂:“自是比不得叶府和张府。”
她目光转回到他那张周正的脸上:“你是我见过最穷的一个官,你们当官的每月俸禄很低?”
大晋起码有九成以上的官员是出自门阀士族,他们不差钱,也不差那点俸禄,她回叶家后没听说过世族子弟聊俸禄的事。
可就算当官俸禄低又如何,谢令璟是墨楼掌牌人,有的是实力,想搞点钱还不易如反掌?
谢令璟:“尚可。”
叶逐溪行至被砸出轮廓的墙,摸了摸鼻子,似不太好意思:“我不小心把你的墙砸坏了,要赔你多少?”她砸他时砸坏的。
谢令璟毫无波澜扫过那堵墙:“我明日买点东西回来修补便是,花不了几个钱,不用赔。”
她往他手里塞了一锭银子:“我这人不喜欢欠人家东西。”
谢令璟微顿。
真是泾渭分明。他收下了。
他心中还惦记着周伯,周伯对他来说,是如父亲般的存在,不禁又问:“周伯在哪儿?”
谢令璟怕对方虽然无性命之忧,但会受伤,毕竟叶逐溪生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却不是个与人为善的主儿,心狠手辣。
“他可有受伤?”他追问。
谢令璟自知是该感激叶逐溪以前护过他,可他始终不认可她一言不合就动手伤人杀人的做法。
甚至厌恶。
叶逐溪踢了踢脚下泥:“我说了他没事,他就不会有事,担心什么,当我是你,会食言?他现在在屋躺着,一根头发都没掉。”
压着谢令璟的那颗大石头放下了:“多谢楼主手下留情。”
她眨了下眼:“看来这个周伯对你来说还挺重要的,不过谢掌牌恐怕是忘了墨楼规训,师父说过墨者须忘情,否则就有了弱点,轻易便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听出她话中有话,直接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在威胁你啊,谢掌牌听不出来?”叶逐溪一本正经道,“倘若你敢背叛我,我会先当着你的面杀了他,再杀了你。”
谢令璟竟难得笑了声,淡淡的:“我还从来没见过能把威胁人这件事说得如此坦然的人。”
她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那你今天见过了。”
他弯下腰,将散落在地的书捡起来:“你威胁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日后也会被人威胁?”
叶逐溪没有要帮他捡书的意思,就这样旁观着:“没有。因为不会有这种事发生,我为什么要想一些永远不会发生的事?”
谢令璟沉默了。
她抬头看天,觉得是时候该走人了:“时辰不早了,我就不打扰谢掌牌了,改日再见。”
他目送她离开,再进屋内唤醒还昏睡着的周伯。
周伯一醒来便抓住谢令璟的手,急道:“公子,方才有人闯进来打晕了老奴,您回来可有瞧见那人?他是不是来偷东西的贼?”
打晕他之人力气很大,在周伯那古板的认知里,力气这么大的应该是个男的:“公子您快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谢令璟扶着他起来。
“她是我认识的一个……一个人,不是进来偷东西的,家里没有不见东西,你放心吧。”
周伯揉着还有点疼的后颈,纳闷道:“既然他认识您,从正门进来,跟老奴直说便是,老奴自会好生招待他,何必动手?”
谢令璟解释:“她身份比较特殊,不方便让人瞧见。”
“原来如此。”周伯低声,“那他可知您父亲当年因牵扯进寒门案,落得家破人亡之事?”
周伯从前无家可归,是谢家收留了他。从此,他跟着谢家。
所以他知道谢家的过去。
谢令璟闻言,思绪飘到过往。十几年前,谢家是小门小户,也是实打实的寒门,后经崔氏一族破例提拔,他父亲成功入朝为官。
算是打响了大晋开始在重要官职中任用寒门子弟的第一炮。
可惜,不长久。
崔氏一族倒了,所掌权力被京中其他门阀士族瓜分,而被崔氏一族从寒门里提拔起来的谢家也跟着出事,他们被判流放。
周伯不是谢家人,只不过是一个外姓奴,流放名单上没他。
他们被迫分开。
门阀士族向来赶尽杀绝,私下派人追杀他们,谢令璟侥幸逃脱,遇到墨者,被带进墨楼。
在那里,他结识了叶逐溪。
想到她,谢令璟立刻从过往中出来,回周伯道:“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过问我的过往,也不在乎我以前经历过什么。”
周伯听完这番话,误会了,以为对方洒脱不羁:“如此看来,他是个值得深交的好人。”
“不是你想的这样。”
叶逐溪不在乎他以前经历过什么,是因为压根不在乎他这个人,面热心冷。不得不说,她比任何人都适合当这个墨楼楼主。
周伯懵了。
他问:“公子此话何意。”
谢令璟没接着说下去,话锋一转道:“院子里的墙被砸坏了,我明日会买东西回来修。”
周伯忙不迭出去看,见那堵墙确实如他所说那般,诧异道:“好好端的,墙怎么被砸坏了?”
谢令璟轻描淡写带过了:“刚刚出了点意外。”
*
叶逐溪回府后先去书房找张行止,他当时身处桌前,还没处理好牒牍。她便百无聊赖地绕着一排又一排书架走,挑书来看,但都是看几页就塞回去,换下一本。
张行止边处理那些牒牍,边问:“你出门买了什么?”
她回府前记起自己出门的理由,买了不少东西回来:“买了些吃的和几套衣服,也给你买了两套,紫春她们拿回房去了。”
他笑:“还给我买了?”
叶逐溪“嗯”了声:“看着感觉挺适合你的,就买了。”
走到最后一排书架,她停下来,踮起脚尖取下高处那层的一套册子,翻开来看,发现这是崔氏一族跟张家来往的记录册子。
它有些年头了,纸张泛黄。
其实这套册子也没写什么要紧事,只是记录崔氏一族送了什么东西给张家,张家回赠了什么。
她对崔氏一族略有耳闻。
叶逐溪:“你这里怎么留着跟崔氏一族有关的册子?”
张行止持笔的手顿在半空,一滴墨汁凝在笔尖,忽地坠落,砸在纸上,慢慢晕开,糊了字。
她站在书架后,没看见。
他换掉一张纸:“十几年前,张家和崔氏一族交好。虽说崔氏一族销声匿迹了,但父亲还是很怀念过往的那段日子,府中至今留有些跟崔氏一族有关的东西。”
不知怎么的,叶逐溪对这本册子感兴趣,接着翻阅。
其中一页写着天初二十五年十二月初九,崔家大公子五岁生辰,张家送一对龙凤佩玉。末尾有行小字:十二月初九晚记录在册。
她在心里数了数年份。
上个皇帝在天初三十年驾崩,传位当今圣上,现在是永安十二年,这件事发生于十七年前。十七年前,崔家大公子五岁。
也就是说,如果崔家大公子还在人世,今年二十二岁。
叶逐溪划过崔大公子五岁生辰这行字:“我看册子看到了崔家大公子,他好像跟你同岁。”
张行止面色如常道:“没错,我和他同岁。由于两家关系很好,我们幼时相识,常来往,还一起念书,一起玩,很了解对方。”
她拿着册子走出书架,搬张椅子坐到他对面:“然后呢?”
他漫不经心道:“天初二十七年,我因体弱多病到道观休养,同年,崔氏一族因坚持扶持寒门子弟,被世族抛弃,从此消失。”
叶逐溪若有所思:“你说的从此消失是什么意思?”
张行止搁笔:“全死了。”
“谁杀的?”
他将处理完的牒牍整理好,放到一旁:“京中世族。”
叶逐溪点了点头,身子前倾,半趴到桌上,手还拿着敞开的册子:“叶家和张家也参与了?”
张行止:“除了叶家。”
她惊讶地瞪大眼:“我父亲居然没落井下石。”
“你就是这样看你父亲的?”他失笑,抬起手碰了下她微翘的鼻尖:“我算了算日子,那时候你刚走丢不久,岳父忙于找你,有很长一段时间不问朝事。”
“好吧。”
叶逐溪又低头看册,一手托腮,一手翻页,看得津津有味。
看完册子,她又找本跟崔氏一族有关的书看:“你有没有崔大公子小时候的画像,我想看。”
张行止越过书桌,走到她身边:“怎么突然想看他画像?”
叶逐溪道:“书上说这位崔大公子小时候生得粉雕玉琢,还是个神童,几岁就能吟诗作对。虽说他早死了,但我还是很好奇。”
“我这里确实有一幅他的画像,你等等,我找给你。”
她原地等着。
没一会儿,张行止拿着一幅画像走来,摊开后递到她手上。
这不是一个人的画像,而是两个人的,还是两个长得有些相似的小孩,叶逐溪眼神在他们之间来回徘徊:“哪个是崔大公子?”
他给她指:“左边的。”
她端详了片刻,移开视线:“那右边的是谁?”
“是我。”
叶逐溪抬起眼看他:“你们小时候怎么长得有点像?”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以前也有很多人说我们小时候长得像。”张行止目光虚虚落在画像上,说不清是看哪个人,“可能是因为我们的母亲是姐妹。”
叶逐溪卷起画像,还给他:“你们母亲是姐妹,那你们两家岂不是有亲戚关系,崔氏一族出事时,张家就没施以援手?”
“明哲保身。”
她又点了点头:“懂了。”
看完画像后,他们在书房待了片刻再离开,回房用膳。
明天是他们出发去茶镇的日子,叶逐溪派绿阶紫春检查一遍行李,看看有没有漏下什么。
她们检查完,叶逐溪让她们去备沐浴要的东西,然后自己又检查一遍。她检查时,张行止就在旁边站着,时不时搭把手。
叶逐溪从一个箱里翻找出一个铃铛形状的东西。
“差点忘记带这个了。”
张行止闻言,随意看了眼,目光便定住了,这是缅铃:“你去茶镇,为什么要带上这个?”
她以为它只是普通的铃铛,瞧着好看就想带在身边。
“它好看呀,你不觉得?我今天逛街买东西,一眼就看中它了。这玩意儿不便宜,花了我十几两银子呢。”要是她真心喜欢一样东西,花多少银子都舍得。
张行止笑着摇头:“你买它回来,不知道它能干什么?”
“一个铃铛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像那些香囊、玉佩一样挂在腰间。”叶逐溪掂了掂大如龙眼的缅铃,“有点重,用来砸人也可以。”
他听出她并不知道它用途,也不拐弯抹角提醒,直说道:“它不是普通铃铛,是行房事时用的,叫缅铃,遇热会震动。”
她茫然:“啊?”
“店家卖这玩意儿给你时就没说什么?”
叶逐溪:“她倒是说了几句话,夸我眼光好,说它是打哪儿哪儿来的,质量更好,因此更贵。我问她能不能挂腰上,她说能。”
这卖家骗了她不成?
张行止拿走她手里的缅铃:“她说的挂腰上应该跟你说的不一样,你不能把它当铃铛挂到腰间,叫外人瞧了去。你若喜欢往身上挂铃铛,改天我去给你买些真正的铃铛回来。”
“哦。”
叶逐溪就不理解了。
这个叫缅铃的东西怎么会是行房事时用的,用哪儿去?
但她没细问,由着张行止拿了去,没要回来,继续检查别的东西,转头把缅铃给忘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