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刺激的人鼻腔发酸。

江青山的意识回归的十分缓慢，眼皮开了又合，终于掀开了一道缝。

“……先生？江先生？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一个陌生的女声在耳边盘旋，声音带着急切，音量也由远及近。

他用力的眨了眨眼，片刻之后模糊的视野才渐渐清晰。视野里先是一片晃眼的白，随即一个戴着护士帽的年轻身影映入眼帘。

护士往他手背上扎了一针，猛然传来的这阵刺痛让他打了个激灵，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我……这是在哪儿？”江青山的嗓子干涩极了，声音沙哑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市一院急诊室。”护士回答道。

她戴着口罩，露出一双关切的眼睛，“您在公司晕倒了，是您同事送过来的。”

公司？

他明明是在家里……

护士看他一脸茫然，以为他还没清醒，便继续解释：“您家里人说在外地度假，暂时赶不回来。医药费是您同事先垫付的，说是您最近为了项目天天加班，太累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医生刚来看过，没什么大事。就是长期劳累过度，加上低血糖，输完液休息好就行。”

度假？加班？

江青山的思绪猛的收拢，突然意识有些不对了起来。

不对！完全不对！

他最后的记忆，根本就不是在公司！

是在那个冰冷的家里！他死死攥着手机，屏幕上那篇被高高置顶的帖子，标题的每一个字都猩红刺眼——《我的禽兽父亲：一面是国企领导，一面是地铁色狼》。

发布人ID，是他女儿江心语的名字。

帖子里，他成了借地铁拥挤猥亵女性的变态，成了把家里血汗钱打赏给搔首弄姿女主播的人渣。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捅进他的心脏。

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咒骂和人肉。

“社会败类！这种人怎么不去死！”

“查他！把他祖宗十八代都扒出来！”

“地址爆出来了兄弟们，XX小区X栋X单元，有在附近的正义之士吗？”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怎样绝望地在评论区里，用颤抖的手指敲下一行又一行的解释：

“我没有！地铁上是意外，当时我女儿就在我身后，她可以作证的！”

“我给主播打赏总共加起来还不到五百块钱，都是用我自己的零花钱，我从来没有动用过家里的钱！”

可他的辩解，就像把一滴水泼进了滚沸的油锅，只换来更猛烈的嘲讽。

“还在洗？真不要脸！”

“笑死，你女儿都出来锤你了，你还在这儿狡辩？”

“楼上的，跟这种人渣有什么好说的，直接开骂就完事了！”

再然后，是公司纪委冰冷的停职电话，是家门口被泼满的红油漆和写着“人渣去死”的涂鸦，是快递员送上门，匿名寄来的、扎眼的白色花圈。

他拼命地给妻子王一诺和女儿江心语打电话，无人接听，永远是“已关机”的提示音。

他多想让女儿亲口解释，解释所谓的“地铁猥亵”，只是因为高考那两天突降暴雨，为了让女儿能准时到达考场，他才选择带她去挤地铁。早高峰车厢里人多，他只是不小心撞在了前面一位穿着OL职业套装的女士身上。而且他也道歉了，取得了女士的原谅。

他多想跟妻子坦白，他打赏女主播，只是因为在这个家里，他像个透明人，孤独压抑得快要发疯，才想花点小钱，听一句“欢迎‘风平浪静’大哥”，换取片刻虚假的存在感。

可是他后来才知道，在他被舆论千刀万剐的时候，那对母女正用着他刚到账的季度奖金，在马尔代夫的沙滩上惬意地晒着太阳。

最后的最后，是在无尽的羞愤、背叛和绝望中，他感觉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砰”地一下炸开了，剧痛吞噬了一切。

他死了。脑溢血猝死。年仅四十二岁。

“先生？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护士的声音再次将他拉回现实。

江青山猛地抓起床头柜上那台旧手机。那是一台屏幕布满裂纹，后盖用透明胶带粘着的旧款华为手机。他用颤抖的手指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

时间——2023年6月15日。

这一串数字，像一道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中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