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环顾四周，看到被吓的不轻的假发扎马尾，他顿了顿，立刻便想明白了事情原委。
侧身吩咐了一番，身后仆从便小跑着从后门偷溜出去了。
现在说道理是没有用的，人在生死关头最是惜命，惜命的人……会很可怕。
这并非空口无凭，是血泪的教训。
咔嚓一声，不堪重负的门框终究是被撞破了，紧接着挤压的有些变形的人体冲破桎梏，如入无人之境。
屋内众人不由得后退。
这些玩家多数都是年轻的大学生，充其量也就见过学校里的大体老师，现在这场面宛如丧尸群袭，这阵仗，就是放现代医院里都是一场灾难性的医疗事故了。
不过少许见过大场面的玩家则很是稳重，方才拉了一把假发扎马尾的那位玩家此时拽着假发扎马尾一路往后退，成熟老练的姿势，显然是从血与泪的教训里积累的经验了。
“我……去…！”
眼看着面前群尸狂舞一般的病患，眼睛里再无其他，只有对生的渴望，这眼神，见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
那是生命对于奇迹的渴望，对于死亡的畏惧，以及对于神灵的祈求。
“所有人，往后跑！”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紧接着秩序井然的医者们一个个往后退到了内堂小门后面，假发扎马尾被拖着手臂一路拽进了屋里，一时间堂内显得有些拥挤了。
那些挤不进来的病人死命的在外面推搡，挤的面红耳赤的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爆发出一阵惨叫，随后的声音则是被门关在了外面。
大口喘息的假发扎马尾这会儿被吓的也是一时间站不起来，她被众人围着，方才那好心的玩家此时伸手安抚她的脊背。
“没事了，没事了已经。”
张仲景快步走了过来，伸手拉过假发扎马尾的手腕，指腹触碰脉搏，察觉对方只是惊吓过度后，才松了口气。
实际上医闹的事情他见多了，但这么大规模的，还真是头一次…
思忖片刻，他略蹙了蹙眉，看着眼前年纪不算大的小姑娘，声音也放缓了几分询问：“方才是发生了什么？你不用怕，此事与你无关。”
身后的门被砰砰撞击，眼疾手快的人赶紧插了根木棍上去，这才不至于叫木门被撞碎。
“我、我刚才在喊号，喊到第二百五十九号的时候…”她尽量的深呼吸一口气，这才勉强放平了声线，大致说了一下事情的起因发展结果。
“二百五十九号死了，然后…然后有人不满我们的问诊效率。”
可是他们明明就只有这些人，一个人最多一天也就看十几个罢了，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还要他们怎么样呢！
身后的玩家和药铺的老人都有些不满和生气，听到假发扎马尾的话更是有人开口道：“我靠，这么不要脸的人，还救个屁啊！”
“医生就不是人吗！不用吃饭睡觉的吗！觉得慢就别看！”
他们嘀咕的话虽说直白了些，粗俗了些，但说的实在是解气，不少人心里也有几分动摇。这些天城中的病患越来越多，虽说玩家们精力旺盛，但是天天面对一堆破事，再多的精力也要消耗殆尽了。
张仲景直起身，看着众人，他微微叹息一声，此事和他疏忽脱不了干系，年轻的医者一身素衣，看着颇为疲倦的众人，心中也有不忍。
这些人虽行为举止怪异，可实是难得的同道中人，愿意来他的药铺帮忙的，他都是以客卿之礼相待。
“前辈，您不必自责，这事情跟你无关，我们愿意投奔您，也是因为我们敬重您而已。”心思细腻的玩家看出张仲景的自责，这才开口的。
虽说自己的老前辈突然从书上那个老头变成了水灵灵的小鲜肉，且长的儒雅俊秀，但在座的各位都是学医的秃子……咳咳不是，学医的同行，自然是不敢对自家前辈有什么歪心思。
有的也只有祈求祖宗保佑期末不挂科。
“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处理外面的患者，这样一直堵着，我们出不去会很危险。”方才帮了假发扎马尾一把的玩家开了口。
她的游戏名字叫明天见。这真是个很奇怪的名字，不过众人也不在意，对他提出的问题进行了激烈讨论。
在这个狭小的后堂内，新生代的医者们和历史罅隙间的前辈们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我看啊，我们爬出去算了，反正这个围墙也不算高。”这个是提倡提桶跑路的。
“你出什么馊主意，我们都跑了，外面的患者怎么办？年轻人，遇到这么点困难就想着跑？以后上了手术台怎么主刀？”这个是老前辈，这真不能喷。
“他们不就是着急治病吗？我们给他们看就是了。”这个是天真的大学生。
“你说的轻巧，现在外面患者情绪激动，我们出去不把我们撕了都是好的。”这个是一看就有经验的。
这讨论了一圈，大部分保持沉默。医者仁心，他们是不舍得抛弃任何一名病人的，于是第一个提议直接被pass了。
张仲景站在人群中央，长身玉立。他想了很多很多，但是并未开口，或许这一刻，现实与理想在一瞬间的碰撞之下，绽放出了独属于善的大道。
也或许，晚年之时，他会回想起这一刻，那时候他会后悔吗？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切敲门声音，紧接着一声接着一声的祈求和夹杂着的哭喊响起。
“大夫！大夫有人晕倒了！”
“大夫！有小孩喘不过气来了！”
“大夫……”
一声声呼唤，依旧牵动医者们的心弦。
门外，是刀山火海，还是康庄大道呢？他们不知道，但是放任病人在自己眼前死去，他们做不到。
每一个医者，在踏上寻找延续生命的这条道路之时，都会发愿大慈大悲，救世救苦，这条路上，吾道不孤。
张仲景转身，走上前，拔掉插销，伸手。
推开门。
知命不惧，日日自新。
他，不会后悔。
……
“阿嚏！”
打了个喷嚏的小虎心中不由地嘀咕，这不会是公子把风寒传染给他了吧？这几日周盈一直在家中养病，外面的一些事情多少也都听说了一些。
算算日子，来到洛阳约莫有七八天了吧。
这袁氏主家，还真是一点儿都不带动弹的……便是找个人过来看看情况也行啊。
叹息一声，周盈放下竹简。他直起身，披盖在膝盖上的小被子便顺着长腿滑落。手缠绕于发丝，走到窗边，却见一缕阳光穿透玉兰丛，折射进屋中。
轻咳的声音响起，他有些无奈于这副羸弱的身子。
“公子，马车已备好。”走进来的小虎抬头看了一眼站在窗口的白衣人，心中好奇于这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今日怎么有兴致突然要出门了。
淡淡的声音嗯了一声，周盈拿起衣服披上，冷白月华披就玉织，簌簌青丝垂落肩膀。他穿好衣服，想了想还是拿了个小手炉捧在手心里。
这天气还是有点冷啊…
药铺内。
“把窒息的小孩举过来！所有人听好，能退出去的慢慢退出去，现在里面太挤了，容易发生踩踏事故。我们怎么说你们怎么做。”玩家们一点点恢复秩序，大喊的声音逐渐沙哑。
内堂被安置着休息的假发扎马尾这会儿情绪也缓和了下来，刚才太混乱，她都没来得及谢谢救她的玩家。
“谢谢你，刚才真是多亏了你了。”
明天见见她情绪稳定，只是摇了摇头，又严肃开口道：“做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共情。”
呃…这话她还真没听过。
假发扎马尾才是个大二学生，哪知道医院里不通人性的规矩实则都是血泪堆出来的教训呢？看起来这位前辈似乎有很多的故事。
名叫明天见的这位玩家，在玩家之中一直有些名气的，不说别的，光是那一手开刀技术都叫人哇哇大叫。虽说在这个年代，医疗条件不达标，开刀做手术基本上等于给患者做死亡加速。
但是听说隔壁华佗那儿的玩家还真搞出了点名堂…下次得去偷偷技术。
“你似乎看起来有很多故事？”
明天见看了她一眼，只是笑道：“什么故事？医闹还是说别的？”
假发扎马尾见这里只有两个人，也放开了一些，她皱了皱眉，语气有些落寞的开口道：“刚才，我看到那个人手里还捏着号码牌，如果我再快点……是不是就能救活他了呢…”
一阵失落和愧疚袭来。
明明只差一点点的时间，她就可以把人救回来的。
为什么不再等等她呢？
只要再等等就好……
嗤笑声音响起，明天见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无奈：“抢救是分秒必争的，我们不是神仙，不是每个都救得活，你要是一直是这样的心态，以后还是趁早转行吧。”
“哦…”落寞的声音还是带着几分不解。年轻人心气高，很多事情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可是到了那时候，也晚了。
明天见眼中神色有些复杂，不过她很快就收拾好情绪。
“好了，难得在游戏里相遇一次，你就当我是你师姐吧，乖，出去干活了。”
被人推着，假发扎马尾这才点了点头出去了。
这番对话让她心里产生了一些好奇和疑惑，总觉得《历史的痕迹》这款游戏，很神奇。
玩家们自发组织秩序，等仆从带着官兵赶来的时候，只看到药铺大门一片狼藉，屋内呈现一副袭卷残云的迹象。他大惊失色，掠过人群跑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