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随着电梯门合上,林真终于能放松下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温暖的空气,感觉自己的脸和手指逐渐恢复知觉。她抬手准备选择楼层,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
她忘记拿走那个研究员的终端了。
大部分研究所都有保密设置, 在设施里开门和使用电梯都需要身份卡。这是为了防止外人进入研究所。
她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忘记了这一点。
她赶紧按下一个楼层。
果然,按键没有亮。
如果现在有人按电梯,她就会被送到对方面前, 她一定会暴露的。她赶紧按住开门键, 准备先离开电梯再做打算。
但她的脚步停住了。
她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一楼, 接待层,那是唯一一个不需要身份卡就能出入的地方。
她用力按下一楼的按键。按键亮起,电梯开始上升,在一楼打开门。
林真默念“Escape”, 扫视周围。运气终于眷顾了她,电梯外的走廊里恰好没有人, 可不远处, 有几个脑子正在向她移动。
她赶紧走出电梯, 躲入对面的空会议室里,在门和墙壁的夹角蹲下, 静静等待离开的时机。
会议室外,电梯的声音一次次响起,结束了工作的研究员们打着哈欠陆续离开。
林真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身体一晃,额头磕在墙上。她赶紧掐住自己的大腿, 狠狠一拧。
可她的腿蹲麻了,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她只好用力咬住自己的舌尖。
这样反复几次,终于, 大厅的灯光熄灭了。
安保从会议室外头经过,用手电筒随便扫了一下,就走了过去。
林真扶着墙壁,悄无声息地站起身。
如果她要离开,现在是最好的时候了。
可她没有动。
会议室中间有一张椭圆形的长桌,两侧各摆着几张椅子。刚才那束手电光扫过时,她瞥见了桌上几张名牌。
那些名字她都不认识,可她看见了名字前那一行字:
面试官。
她猫低身子,摸到桌子旁。随着她的触碰,感应桌面亮了起来,显示出一张欢迎图片。中枢科技的商标下,写的是“ 5月16日9点,研究助理面试”。
5月16日,就是明天。
桌面暗了下去,可林真的心脏狂跳起来。
小白鼠要怎么变成人?
离开笼子,穿上研究员的白大褂。
她看到了机会。
趁着安保还没回来,她离开会议室,躲进洗手间,锁上门。她站在镜子前,脱下外衣,解开衬衫,从胸衣里摸出一张半透明的芯片,换下自己原本的芯片。
镜子里,女孩形容狼狈,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着镜子笑起来,轻声说道:
“你好,我叫木下枝理,我来参加面试。”
她没有诺曼那种入侵一切设备的能力,没法把“木下枝理”的名字塞进面试名单。她只能先混进去,然后打破一切规则。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衣服上。基蒂女士的眼光非常好,黑色短外套、白衬衣和黑色高腰长裙。就算用来面试,也挑不出什么错。前提是她能洗掉上面的血迹。
她旋开水龙头,等着热水在洗手池里积蓄起来,一边脱下身上的衣物。然后,把液体医用皂挤在衣服上,轻轻搓洗起来。
热水、皂液、还有天亮前的最后几个小时,就是她现在仅有的全部了。
明天的一切都是未知,她唯一确定的是,“木下枝理”必须通过面试。
五月十六日,中枢科技对外招聘。
九点不到,研究所一楼的大厅里已经热闹非凡。
来面试的都是年轻人。有些已经围成小圈,热火朝天地聊起来了。毕竟,社交也是研究员的重要能力。谁也不知道考官在哪个监控后看着他们。
可也有些人不擅长和人交流,独自站在一旁。他们中的大部分一直用眼神瞟着那些小圈子,手指紧攥着正装的衣袖,既想要加入讨论,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靠近。
克莉丝汀穿着铆钉紧身夹克,翘着二郎腿,独自占据了一张沙发,对着那些胆小鬼们发出一声嗤笑。
笑完了,她站起身,嚣张地挤开人群,向远处的一个女生走去。
她已经注意对方很久了。
那个女生穿着黑色的圆领短外衣,配黑色高腰A字裙,乍一看和在场死板单调的面试套装相似。但克莉丝汀瞥见她走动的时候,短上衣下露出了一截白皙的皮肤。
克莉丝汀用自己的脑子打赌,她在外衣里没有穿衬衫。
太棒了!她想,和她一样不在乎这个狗屁面试的人。
她热切地盯着对方看了十分钟,可对方完全不理会她的目光。
克莉丝汀再也忍不住,走到女生面前,搭讪道:“嘿,那群人是不是很无聊?”
林真没有说话,顺着对方的目光看了一眼大厅。
抬眼间,她已经打开了意识世界,将大厅里的脑子都收入眼底。大部分脑子都是青蓝色的,只有少数几个,和这位自来熟的红发女生一样,带着点绿色。
克莉丝汀任由她打量,自顾自从旁边的装饰植物上揪下一片叶子,用手指搓成一团,道:“我也觉得无聊,一群傻子,现在就开始互相打探家底,拉帮结派了。”
“你不想加入?”林真道。
克莉丝汀耸了耸肩:“拉倒吧,他们开口就是问你的脑子是不是原生脑。我这种回收脑过去干嘛?去听他们对我冷嘲热讽吗?”
她说完这句话,就用余光看林真的表情。
林真掠过她的脑子,找到“回收脑”的解释:用过的脑子,被再次使用,比如一个人之前是研究员,就可以把脑子传给后代。
理论上,如果能给大脑源源不断地提供氧气、葡萄糖,同时清除自由基和有害蛋白,大脑可以活一百到两百年,甚至更久。看来这一点在联邦已经被证明,并且实施了。
再次使用的脑子,或许还有之前的记忆,对中枢的了解也更多。而现在,对林真来说,每一点信息都能救命。
林真用舌尖顶了下牙齿,露出一个微笑:“谁不是呢,我的脑子也不是自己的。”
克莉丝汀的眼睛亮了起来,她赶紧把手里皱皱巴巴的树叶扔进花盆里,在外套上擦去手上的汁液,对林真伸出手:
“克莉丝汀·范·梅森,你可以叫我克莉丝汀。”
“我姓木下。”林真回握,问道:“我第一次来,这里的面试,有什么流程吗?”
克莉丝汀对面试表现出毫不掩饰的嫌弃:“就是走个过场。看一下大脑等级,问一下你对中枢的了解。倒是有一个好玩的地方,他们会对你测谎,你可以试试能不能把那个红灯弄亮。”
林真面上不显,指尖却悄悄收紧。
克莉丝汀打量着她,疑惑问道:“对了,你只说了姓氏,你叫什么呀?你的名牌呢?”
林真抿了抿嘴,“可能忘在洗手间了,等我一下。”
“行啊,你慢慢来,木下是吧,叫到你的话我可以帮你拦一下哦。”
林真走进洗手间,反锁上门,然后走到最里头,拉开工具间的小门。
工具间里,一个穿着灰色套装的女生昏迷着。
林真蹲下身,从女生的套裙上摘下一张访客贴纸,上面写着“ J·Lee (真妮特·李)”。
她以前留学的时候,用的英文名也是J。这是她选择对方的原因。
她用手指沾了水,一点点搓掉姓氏,然后对着镜子将贴纸粘到自己的胸口。
身后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那个女生似乎要醒转过来。
林真再次打开意识世界,进入对方的脑子,让对方昏睡过去。
她犹自觉得不放心,又从工具间的地上捡起自己的衬衫。白衬衫上的血实在是洗不掉,她只能放弃,藏在这里。
她用衬衫绑住女生的手腕,轻轻合上工具间的小门,重新回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用着别人的大脑,别人的身体,别人的姓氏,别人的名字。
她自嘲一笑,走出卫生间,正看到会议室的门打开了。
女秘书送走前一个候选人,在电子名单上看了一眼,开口喊道:“J——”
“我在!”林真高声应道,大步走过去。
“您好,我是J。”
林真带着得体的微笑走进会议室。身后,女秘书帮她关上门。
会议室里,黑色长桌对面坐着三个面试官,都是男性。
中间的那个长着国字脸,像个教导主任,对着她点了点头。
右边那个干瘦精明,脸颊瘦长,长着一个鹰钩鼻,正眯着眼睛打量着她。
只有左边那个面试官没有看她。那人是三人中最年轻的,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敞着怀,正低头专心地在终端上打游戏。他甚至没开屏幕隐私,屏幕上,马里奥正跳来跳去地踩乌龟壳。
林真收回目光,在三人对面坐下。
一束蓝光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笼罩了她,然后变成浅绿色。
林真的手在桌面底下握紧了。想来,这就是克莉丝汀说的测谎了。
要应对测谎,她只能说她认为的真话。因此,她必须掌握主动权,减少被提问。
于是她微微一笑,直接开口道:“各位面试官好,我是J,很高兴能得到这次机会。”
测谎没有变红。
面试三大问题:为什么选择中枢?你为什么合适?你能为中枢带来什么?
除了大脑农场里的中枢药店和狗眼看人低的店员,林真对于中枢并没有了解。但是没有关系,一道门之外,有一百多个大脑正在滔滔不绝,给她提供海量的素材。
林真轻轻翻过他们的记忆,挑出最适合的片段,编织成最动人的故事。
她面带微笑,娓娓道来,时不时借鉴一点上辈子的研究心得。毕竟,医药研究的把戏,在哪儿都差不多。
国字脸露出一点微笑,干瘦精明的面试官也连连点头。
一切进展得都很顺利,测谎仪的红灯也一直没有亮起。
林真回答完了所有问题,看向最中间的国字脸面试官,等着他一锤定音。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争执声。
“砰!”
会议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那个应该在工具间里昏迷的女孩满脸通红,冲进会议室,愤怒地指着林真大喊:
“你们在搞什么?我才是J·Lee !她是什么人?她为什么在这里?” ——
作者有话说:·
人物卡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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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真:-
J(真妮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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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莉丝汀·范·梅森:-
继承了别人的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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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国字脸面试官看了一眼冲进来的女生, 眉头皱得死紧。
“ J·Lee ?”他从秘书手里拿过电子名单,看向林真:“那么这位候选人,你到底是谁?”
这是林真一直在避免的问题。
她不能说林真, 因为林真是五区的贡品。
她也不能说J·Lee或者木下枝理,因为测谎仪会立刻变红。
真正的J见她不说话,更笃定了自己的猜想。她把被血染成锈红色的白衬衫扔到长桌上,大声道:
“面试官先生, 她一定有问题!这是她用来绑我的。她一定是想用我的身份, 混进中枢, 偷取机密!她一定是生科的商业间谍!”
她越说越肯定,甚至激动起来。如果她能替中枢抓住一个间谍,她必定能给所有面试官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这三位,可是中枢三大部门的负责人呢。
说不定, 她不但能通过面试,还能成为他们手下的直属研究助理。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似乎看到了一条康庄大道。
国字脸面试官拿起那件衬衫, 递给旁边干瘦的面试官。干瘦面试官接过来, 放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一皱, 点了点头。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神色严肃起来。
这时, 林真却开口了:
“是人血。”
绿色的光幕没有变化。
真正的J往旁边退了一步, 喊道:“我就说她有问题,她一定是个杀人犯!快把她赶出去!”
可是林真突然笑了。
她看着国字脸面试官,双手交叉,支在桌面上,用一种无比放松的姿态缓缓开口:“什么时候,杀小白鼠也犯法了?”
小白鼠,秃顶研究员看着她的时候,轻蔑地说过这个词。
林真上辈子做生物实验,用的最多的就是小白鼠。
可在这里,在四区,在中枢,人即是鼠。
她、诺曼、安恬、敏秀、冷藏室里的尸体,他们都是。男的、女的、黑发的、金发的,他们都是小白鼠。
林真的眼神愈发冷静。人即是鼠,那么鼠也就是人了。
她接着说:“如果这也犯法的话,我都解剖了快三百只了,怎么没有人来把我抓起来呢?”
这不是一句谎话。她是真的解剖过三百只小白鼠。这就是她的刀,用来破开这场面试的刀。
光幕依旧是绿色的。
会议室里,空气骤然安静。
国字脸面试官的脸色郑重起来。什么样的人,能够解剖三百个试验体?这该是多大的一笔信用点?是什么势力,是哪一个家族,还是说,是上面区的秘密研究所?
“你到底是谁?”他再次问道,语气已经完全不同。
林真保持着微笑,“我来的地方,说了你们也不知道。至于我是谁,我现在姓木下。”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对面的三位面试官:“如果中枢不欢迎我,那没关系,我去生科看看也行。希望生科的眼光要好一点,毕竟,我难得来四区一次。”
绿色的光幕围绕着她,一圈圈波动着,像一片安静的海。
一字一句,毫无假话。
国字脸面试官和干瘦面试官对视一眼,面上还有些犹豫。
一旁却突兀地响起了笑声。
最右边那个一直玩游戏的年轻面试官“啪”地合上终端,放下二郎腿,抬眼看向林真:
“你留下。那个什么J ,你被淘汰了。”
J·Lee的脸色刷地就白了,她先是不可置信地看了林真一眼,又急急转向面试官:“为什么?我才是真的J ,我什么都没做错,是她冒名顶替,她还绑架了我——”
可面试官们的目光依旧落在林真身上,没人理会她。
J·Lee的眼圈红了,几乎要哭出来。她委屈且愤怒:“这不公平,我准备了这么久!她只是个骗子!她是一个疯子!你们不能——”
年轻面试官抬起手,神色不悦:“这座研究所里,最多的就是疯子。”
他顿了顿,看了林真一眼:“只要够有用,我们就欢迎疯子。”
国字脸面试官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反而看向J·Lee:“你现在出去,明年还有再来的机会。”
这已经是最后的台阶了。
J·Lee的肩膀颤了颤,泪水一下子涌出来,她捂着脸转身跑了出去。
林真看着门关上,才重新坐下。
“还有什么问题吗?”她稳住心神,反客为主地问道。
“是什么感觉?”年轻面试官笑着问。
“什么?”
“解剖那些小白鼠的时候,”
林真愣了一下。
说实话,她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医学院有座实验鼠纪念碑。她时不时路过,最开始的几次还有一些感叹,后来就不再留意。她甚至记不清那座雕塑长什么样子了。
于是,在场的面试官都看到,那个年轻神秘的女孩皱眉思考片刻,然后反问道:
“应该有什么感觉吗?”
年轻面试官顿时大笑起来。
既然话题已经到这个份上了,林真接着道:“如果真要说,还是怪想念的。我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小白鼠?”
“你现在是研究助理,接下来可以晋升初级研究员,然后是中级研究员。等你到了中级研究员的时候,就可以申请属于你自己的小白鼠了。”
也就是说,要升两级,才有可能把诺曼或者敏秀保下来。
林真皱起眉头,表现出自己的不满:“怎么晋升?”
“只要你够疯。”年轻面试官说道。
“薛部长。”国字脸面试官制止了年轻面试官接下来的话,严肃道:“完成课题,证明你的能力,自然就能晋升。现在谈这些,还太早了。”
说罢,他从桌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终端,推给林真:“戴上吧,木下研究助理,它会陪你很久。欢迎来到中枢。”
林真接过终端:
“恐怕它陪不了我多久,我很快就会晋升。希望到时候,我的新终端已经准备好了。”
说完这句话,她对面试官们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身后又传来年轻面试官的大笑声。
会议室外,克莉丝汀一见到她就迎了上来。
“木下? J ?你搞出好大的动静呢。我该叫你什么呢?”
林真撕掉胸口的访客贴纸,“就木下吧。”
“行,木下。我是被家里逼着来的,你不会也是吧?”
“你就当我是逃出来的吧。”
“那你比我牛逼,”克莉丝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靠近林真,抬手指了指大厅,“你看那边。”
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面试者都在打量着她们,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忌惮。
“刚才那一位,可是好好帮你宣传了一下呢,她说你是疯子耶。”克莉丝汀眨了眨眼。
“我喜欢恶名。”林真摸着手腕上的新终端,笑起来。
这时候,秘书小姐叫到了克莉丝汀的名字。
克莉丝汀对面试完全没有兴趣,但对林真充满了兴趣。她不顾秘书的催促,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拉住林真的胳膊:
“你等我出来,我很快的。”
林真并没有地方可以去,便顺势答应了。
克莉丝汀这才依依不舍地走进了会议室。
关上门之前,林真听到她大声说:“范·梅森家族的克莉丝汀,带着回收利用的脑子,又来给诸位打工了。有什么问题就快问,没有问题就快点让我通过。”
林真有些羡慕克莉丝汀的无所顾忌了。她垂下眸子,做了一次深呼吸,终于沉下心来,开始研究新到手的终端。
终端里有整个研究所的地图。研究所地下总共有五层,地下一层,就是她去过的冷藏室。地下二层往下,都标注的是培养区。
林真的手指往上滑动。
地上的区域被涂上三种不同的颜色,标注着意识、梦境、和药物。
林真看得出神,一只手突然伸到她的面前,晃了晃。
克莉丝汀已经结束面试出来了。她一把扒掉铆钉夹克,露出里头的黑色吊带,然后往墙上一靠,徒手卸下高跟鞋的鞋跟。
她风风火火地做完这一切,呼出一大口气,像是刑满释放一样,转过头问林真:“你在看什么?”
“研究所的结构,意识、梦境、和药物,指的是什么?”林真问道。
“你知道生科注重身体强化,比如机械义体、细胞再生,对吧?我们中枢这边呢,所有研究都针对大脑。三个大部门,意识指的就是意识清洗、意识替代,梦境部门负责梦境芯片的研发,药物呢主要负责生产,比如各种情绪药剂或者小型仪器。”
“我们会被分到哪里?”林真虚心求教。
“助理研究员的阶段不分部门,等升了初级研究员,才会让你选部门。现在我们就是打杂的,谁都能使唤一下。”
克莉丝汀挤过来,在她的终端上点了点,调出了组织架构图。
林真看到了三个面试官的照片。
国字脸面试官是意识部门的老大,干瘦的鹰钩鼻面试官是药物部门的老大。至于那个年轻面试官,则是梦境部门的老大,叫薛辉。
克莉丝汀的手指在薛辉的照片上打了个圈。
“哎,木下,你有没有觉得他长得很帅?”
林真愣了下,才意识到在问自己。
薛辉长得的确很好,五官干净,面部线条流畅,对着镜头眉目含笑,像是大学里最受欢迎的年轻教授。
“还行吧。”她评价道。
克莉丝汀瞪大了眼睛:“还行?哪里不行?”
哪里不行?一张脸浮现在林真的脑海里。哪里都不行,这个人太干净了,不像他。
他应该是黑街的血和火淬炼出的一抹刀光。
见过一次,你就再也看不上别人。
想起诺曼,她就笑起来:
“我喜欢皮肤白一点的,嘴唇更红一点的,还要有一双好看的眼睛。”
克莉丝汀用手指点了点她,露出一个“你很会哦”的表情。
林真关掉终端,挑眉道:“你喜欢他?我会帮你保密的。”
克莉丝汀被反将一军,抓了抓自己红褐色的长卷发,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我其实是为了他才答应家里来当研究员的。”
林真不想探究对方的心事,转而问道:“我想熟悉一下中枢,你能带我到处转转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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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辉:
梦境部门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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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克莉丝汀不愧是脑二代, 故地重游,对中枢非常熟悉。
“我和你说哦,入职第一个月最轻松了, 基本上就是入职培训加一点基础实验。不过我看你也不需要吧?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溜出去玩。”
她一边给林真科普入职流程,一边拉着林真在中枢大楼里乱逛。看似毫无章法,却准确地经过了所有零食和提神剂刷新点,一点回头路都没有走。
这也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了。林真怀疑她的优势脑区是海马体, 专门管记忆。
她仔细听着,同时在心里给这座巨大的研究所画上了新的地图:哪里有最少的监控,哪里有不为人知的暗门,哪个楼道人少,可以用来躲懒……
等到有一天她要离开的时候,这些信息也许能救她一命。
现在, 她们从后门溜进一个报告厅。
克莉丝汀顺手在零食区摸了两块巧克力饼干,给林真塞了一块,拉着她在最后一排坐下:“坐两分钟,我们就溜出去。”
她明显是为了饼干混进来的, 但林真被报告吸引了。
报告已经进入最后的环节。
台上的研究员下了结论:“综上所述,这一批次的大脑清洗剂存在着严重的质量问题,已经废了一个试验体了。”
克莉丝汀努了努嘴, 压低声音:“你看他的终端, 蓝色的是意识部门, 两颗星星,就是中级研究员。他这话就是在甩锅, 我打赌药物部门的人要跳起来了。”
果然,台下立刻站起一个人,手腕上戴着药物部门的绿色终端。
“你放屁!纯度检测报告谁没看过?杂质残留低于千分之一!真要出问题, 那只可能是你们操作不规范!”
台上的意识部门研究员冷哼一声,猛地一拍讲台:“不规范?要不你们药物部门自己来打一针试试,看看这批药进了脑子是什么效果?”
他说着一招手,门外立刻有人推着一辆金属推车进来。
推车上歪着一个面色灰白的年轻人,脑袋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圆形电极片,喉咙和赤裸的胸口都插着塑料管子。
意识部门研究员敲了敲推车:“昨天晚上刚注射过,标准剂量,标准流程。脑干反应全没了,要不是靠着维生系统吊着,昨晚就凉了。你管这叫合格?”
台下顿时哄然。
药物部门那人涨红了脸,压着嗓子吼道:“你这是抹黑!这批药是你们要求的效力升级版本,质检数据我们都有,你们只做了一个试验体,就敢在这里乱下结论?”
克莉丝汀用胳膊肘碰了碰林真,饶有兴趣地嚼着饼干:“好玩吧?还有得吵呢。”
林真没有说话。她认出了那个实验体的脸。
那是同车来的另一个“希望之星”。
她一时间有些庆幸,不是诺曼,也不是敏秀,可随即又发现自己的想法卑劣无比。
她咬了一下嘴唇,问克莉丝汀:
“接下来会怎么处理?”
克莉丝汀耸耸肩:“扯几天皮,找一找可能的问题,然后双方吵一架,各出一个试验体份额,重新做一次实验。”
“还要用试验体?”林真想到诺曼和敏秀,心头一紧。
“嗯哼,要是找不出问题的话。”
台上台下两拨人已经发展到互相揭短了。那个试验体被拖下台,带离报告厅。
林真赶紧站起身,从后门绕到前门,追上那个推着车的意识部门研究员。
“前辈,”她叫住对方,“我来帮您吧,是要送去冷藏室吗?”
对方也不是第一次被新人巴结了,笑呵呵道:“这个要送去鼠房。你知道鼠房在哪里吗?”
林真一把拉过克莉丝汀:“我们知道,对不对?”
克莉丝汀下意识点点头:“八楼E区。”
林真甜甜一笑,直接握住推车把手,“前辈您去吃午饭吧,这里交给我们就好。”
对方见她们知道门路,也乐得省事,很干脆地放了手。
等他走后,克莉丝汀一把抓住林真的胳膊。
“你在搞什么?我们现在只是研究助理,进不了鼠房的。”
“我也没打算去鼠房。”林真推着车,往最近的电梯走:“你刚才说,公共实验区在五楼,对不对?”
克莉丝汀追上她的脚步,“你要干什么?”
林真按下电梯按钮:“我要看看这批次的药,到底有什么问题。”
克莉丝汀一把按住她的手:“你这也太乱来了。这才入职第一天,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我面试的时候,听到一句话,想到在这里快点升职,你就要够疯,”林真挑眉,“薛辉说的。”
克莉丝汀眨了眨眼睛,不说话了。
她们来到五楼的公共实验室。
这是个打通的长方形空间,右边摆着几台公用的大型仪器,左边是一排排实验台。有些实验台周围亮着浅蓝色的不透明光幕,悬着“正在使用中”的提示。
公共实验室里大部分是研究助理,也有几个还没有部门接收的初级研究员。
正值中午,大多数人已经结束了实验,脱下实验服准备离开。见到试验体,纷纷目露惊讶。
林真推着车,无视周围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到最里头的一张实验台前。克莉丝汀跟着她,用手腕上的终端在实验台上一刷。
“滴”
浅蓝色的光幕亮起,将她们和周围隔离开。
“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克莉丝汀靠在实验台上,指了指外头,“试验体可不是这里该出现的东西。我担心他们会起疑心,去找意识或者药物的人。这些人,只要有一点巴上三大部门的机会,就一定会尝试的。”
林真道:“我可以自己来,你不用陪着我。”
克莉丝汀大摇其头:“这么有趣的事情,我怎么能错过呢!而且,你不需要我带你熟悉一下吗?”
她率先穿上白色实验服,戴上手套,从实验台上拉出两条连接线,扭下其中一条的末端,递给林真。
这条接线和诺曼脑后的一模一样。林真微微一愣,随即接过,熟练地把它插进脑机接口。
随着连接完成,实验台左侧亮起一片光幕,写着:“木下研究助理,欢迎使用”。
紧接着,克莉丝汀面前也亮起了一片光幕。
她冲林真竖起一个大拇指。
——克莉丝汀向你发来合作实验请求。
林真笑着应了。她扫过光幕上的实验项目,勾选了快速影像和局部活检。
实验台上,自动升起两个盒子。里头分别是像吸盘一样的局部显像仪,还有一颗拇指大小的银色胶囊。
林真拿起局部显像仪,在推车上的“希望之星”面前半跪下。
她曾在大屏幕上看到过这张脸,可她从未注意过对方的名字。
男孩单薄的胸口,被人用记号笔写着“失败品510” 。
她不想用试验体称呼对方,更不想用“失败品510”。她有心替对方想一个名字,却忽然觉得那好像也不够尊重。
下车之前,她应该问一下对方的名字的。她有些后悔。
她拿起局部显像仪,贴在男孩的后脑,对准了脑干的位置。
光屏上,扫描结果慢慢加载出来。
克莉丝汀凑过来,“你的操作像个意识部门的人。这些个黄色蓝色是什么意思?”
“黄色代表血流通畅,蓝色代表血流堵塞。”林真指了指一片深蓝色的地方:“你看这里,脑干周围,全部都堵塞了。脑干对缺血极其敏感,哪怕只是几分钟的供血不足,也可能造成不可逆的坏死。”
她起身,从盒子里拿起那颗银色的胶囊,心道这就是用来局部活检的设备了。
可她把胶囊在手心里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开口。
克莉丝汀伸手过来,在胶囊顶上点了两下。
胶囊裂开了,一只长腿机械蜘蛛爬出来。它的身体不过五毫米长,像一片银色的梭形金属,可八条细长的机械腿张开,几乎是身体长度的两倍。
林真毫无准备,“啊”了一声,双手一抖,差点把机械蜘蛛掉地上。
克莉丝汀放肆地大笑起来,用带着手套的手狂拍实验台:“我就知道!哈哈哈!我们家当初搞这个设计,就是为了看大家都吓成这样!哈哈哈哈值了!”
她笑得弯下腰去,好不容易缓过来,对林真挤了挤眼睛,道:“对了,给你看这个。”
林真眼看着克莉丝汀凑近她的手,对着小蜘蛛大声地“ mua”了一口。
紧接着,机械小蜘蛛“嗖”得一下爬上她的中指,抱住指尖,两条前肢翘起,对她比出一个爱心的形状。
林真深吸一口气,一时不知道发明这个东西的人,究竟是个天才还是疯子。
不过,现在看起来,这个机械小蜘蛛的确没有那么吓人了。
“行吧,发明家小姐。告诉我怎么用。”
克莉丝汀非常受用:“我的小可爱需要一个坐标。”
林真找到血流堵塞的中心,在光幕上输入坐标。
小蜘蛛抬起前肢,比出一个“ V”字形,然后从她的手上一路爬到显像仪上。它凑近男孩的后颈,用前肢在皮肤上划开一个切口,然后身体一抖,喷出一团消毒抗菌药物。
在雾气消失前,小蜘蛛已经钻入了皮肤下。
光幕上,开始同步播放小蜘蛛的视野。
它一点点接近脑干,在目标位置停下,然后翘起前肢。它用右前肢切下一小块组织,同时左前肢自动喷射凝血因子。做完这一切,它调转方向,原路返回。
不到半分钟,小蜘蛛就爬了出来,跳进林真的手心,吐出一颗封存好的活检胶囊。
林真把胶囊放进实验台上的分析仪里。
三秒后,光屏上跳出了分析结果。
“你要找什么?”克莉丝汀好奇道。
林真指着最上面的一行,解释道:
“ECM,细胞外基质,会在大脑损伤后大量分泌,就像伤口结痂。但是脑干区域狭窄,大量的ECM沉积会压迫血管,阻碍血液流动,造成缺血性坏死。接下来,我们要找到急性损伤的原因。”
这时,实验台周围,浅蓝色的光幕一阵闪烁,然后骤然消失。
“你们两个研究助理在干什么?试验体是给你们玩的吗?”来人厉声喝问。
第54章
来人戴着意识部门的蓝色终端,正是方才被林真骗走推车的研究员。他的身后,跟着三个白色手环的研究助理,正同仇敌忾地瞪着林真和克莉丝汀。
实验台上,克莉丝汀的小蜘蛛“哔”地一声,原地趴下装死。
克莉丝汀冲林真努了努嘴,意思是:看到没,打小报告的来了。
林真上前一步, 迎上意识部门的研究员:
“前辈,我们在想怎么能帮上忙呢。”
意识部门的研究员扫了一眼光幕上的实验报告, 一想到自己可能要为此负责任,顿时怒不可遏:
“帮忙?我要你们两个研究助理帮忙?这可是珍贵的试验体,弄坏了你们赔都赔不起。”
“脑干反应消失的珍贵试验体?”林真露出疑惑的神色。
“那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和你们这种最低级的研究助理没有关系!”
林真歪了歪头:“哦, 你的意思是,研究助理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那是当然。”
听到这句话, 林真笑起来:“那如果我们解决了, 是不是证明我们至少配得上初级研究员呢?”
“荒谬!”意识部门的研究员瞠目结舌, 被这个不要脸的逻辑噎住了。
他不想再纠缠,伸手就要去推林真。
“啪——啪——啪”
他的身后, 突兀地响起了掌声。
意识部门的研究员扭头, 张嘴就要开骂, 可他突然看到来人手上的终端。那一排金色的星星缝住了他的嘴, 一句脏话憋在嘴里,硬生生把脸憋红了。
他狠狠吞下一口口水, 低头问好:
“薛部长。”
梦境部门的部长,薛辉,从后头走上来,笑着说:
“我说为什么其他人都去做培训了,就你们两个不知道在哪里。原来躲在这里做自己的实验呢。有什么结论吗?”
林真让开一步,好让薛辉能看到光幕上的分析结果,一边解释道:
“有结论。我的推测是大脑清洗剂造成了神经细胞急性坏死,刺激胶质细胞分泌出大量细胞外基质。细胞外基质在脑干和其他脑区沉积,压迫小血管,最终导致脑干缺血。”
薛辉点开自己的终端。
他依旧没有用隐私保护,界面上明晃晃的就是意识部门的机密报告。
“和意识部门的蠢货们推测的一样。”薛辉点头,“所以你觉得,是药物部门瞎配药,还是意识部门的操作有问题呢?”
意识部门的研究员握紧了拳头。碍于等级,他不敢反驳薛辉,只能恶狠狠地盯着林真。
林真毫不在意,看着薛辉道:
“可能是药物部门的纯度测定有误,也可能是意识部门用错了剂量,当然,也不排除有药物设计缺陷。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锁定原因。”
薛辉满意点头:“说得不错——可我为什么要帮你呢?”
他笑起来,更显得阳光清爽了。
余光里,克莉丝汀的眼神已经呆滞了。林真叹了一口气:“您确定要我在这里说?”
她的目光落在薛辉的终端上,不是意识部门的蓝色,也不是药物部门的绿色,而是梦境部门的银灰色。
“因为我们可以利益一致。”她说。
赌桌两端,你和我,对上意识和药物。
薛辉眉头一挑:“那如果你失败了呢?”
“您是部长,应该愿赌服输吧。”
薛辉摇摇头:“我不喜欢输。我给你二十四个小时。到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成功了,你就是初级研究员。如果你失败了,你就代替他吧。”
他点了点昏迷不醒的“希望之星”的肩膀。
意识部门的研究员诧异地看了一眼薛辉,几乎怀疑对方是在为自己出头了。毕竟在他看来,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到明天这个时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就要变成下一个试验体了。
他激动又疑惑,一时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得了这一位大佬的青眼的。
当他再看向林真时,目光里就是明晃晃地怜悯和幸灾乐祸了。
林真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只是平静道:“好,我接受。”
“那就希望你愿赌服输了,木下研究助理。”
薛辉对林真伸出手。
林真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黑街,在“审判者”的枪口下和诺曼达成约定的时候。薛辉身上,有一些和诺曼类似的东西,这让她感到熟悉,也让她提起警惕。
她还是握上了薛辉的手,意有所指道:“如果我需要一些权限或者帮助。”
“愿意为你效劳。”薛辉满意地笑起来。他松开手,正要转身离开,突然眉头一皱,从衣领上摘下一个东西。
小机械蜘蛛被他用两个手指捏着,还不忘用力举起前肢,比出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薛辉看着小蜘蛛,眉头一挑:“范·梅森?”
林真让开一步,露出身后的克莉丝汀。克莉丝汀的脸色爆红。
薛辉把小蜘蛛还给克莉丝汀,突然问道:“你的脑子之前是谁的?”
克莉丝汀一脸茫然:“……好像是个中级研究员?”
薛辉点了点头。随着他的离开,围观的人群也散去了。
林真没有再升起光幕,已经没有什么需要隐藏的了。公共实验室里,越来越多的研究员开始交头接耳,不时有人盯着她,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
克莉丝汀揉了揉烧红的脸,干笑一声:“薛部长他刚才是开玩笑的,对吧?”
林真叹了一口气。新交的小伙伴的三观跟着五官走,可能还是个极端恋爱脑。她摘下手套,拍了拍克莉丝汀的肩膀,“我能解决的。到明天这个时候,你就该喊我前辈了。”
克莉丝汀正要回嘴,犹豫片刻又闭上了。
她这一闭嘴,就快半个小时没说话。直到林真列完下一步的计划,问她有没有什么意见的时候,她才抿了抿嘴,犹豫着开口: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失败了,我看看能不能……”
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机械小蜘蛛在手上焦躁地绕着圈。
“你能什么?”林真问道。
“……我看到时候,能不能把你弄成我的专属试验体。我不是要对你做什么,我是说……以前也有研究员会把试验体买下来养着……”
林真一瞬间理解了她的意思。她笑起来,安慰道:“你想太多了,我会成为这里升级最快的研究员的。”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明明不需要对赌的?”克莉丝汀不解。
林真的目光一瞬间放空,她双手撑在实验台上,目光穿过了光屏,落在虚空里。
她轻声说:“因为,我没有自己的试验体,会死的哦。”
因为,他们没有我,会死的哦。她想,诺曼,敏秀,还有安恬。
克莉丝汀·范·梅森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觉得大受震撼。她从未见过此等为了研究奉献一切的精神。
她脑子的前任主人是药物部门的研究员,专攻小型医疗设备,对大脑清洗剂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她只能把研究所里的提神剂和零食搜刮一空,用实验服打了个大包,抱着坐在实验台旁,看林真对活体切片染色、分析。
林真刚完成一阶段的试验,活动了一下肩膀,一支提神剂就被递到了她眼前。
克莉丝汀问她:“吃吗?”
林真脱下手套,接过来,捏在指尖转了转:“谢了。对了,你知道哪里能看这批清洗剂之前的实验数据吗?”
克莉丝汀想了想:“我大概知道他们的IP位置……但要进去的话,我现在没权限,除非黑了他们。”
林真点点头,用牙齿咬开盖子,把提神剂一口灌下。
提神剂是清爽的薄荷味,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甜味,让她整个脑子都清醒起来。药师说得没错,四区的食物,的确比五区的好吃多了。
她喝完提神剂,摘下耳后的连接器,道:“今天就到这里吧。你能带我去鼠房吗?”
光幕消失,实验台上,所有设备自动归位,沉入桌面下。
克莉丝汀道:“能啊,但是我们有权限吗?”
林真抬起手腕,解开终端的隐私保护。一把虚拟钥匙在屏幕上旋转,上面写着“鼠房”。
薛辉是一个可怕的人,但也是一个可以交易的人。在他们握手的时候,林真就发现自己多了一些权限。
她跟着克莉丝汀来到“鼠房”外。
克莉丝汀可能是觉得,以后就只能来“鼠房”拜访自己新认识的小伙伴了,再三和她确认不需要帮助,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走廊里,只剩下了林真一人。她深吸一口气,刷开大门,推着车走进“鼠房”。
她面前是一条单向走道,走道左侧,垂直分出五条通道。每一个通道口,标着大脑等级,从A到E 。
林真走进标着C的通道。通道右侧是一排小房间。她找到标着510的房间。
随着她的脚步停下,玻璃墙由黑变透明,露出里头空荡荡的房间和床。
林真用终端刷开房门,推着车来到床边,弯腰把推车上的“希望之星”抱起来。这不是一个轻松的活,她必须一边避开管线,一边尽力把对方平稳地放到床上。
床上没有被子,应该说,整个房间都没有可以提供遮挡的东西。林真在角落里捡起一件皱巴巴的衣服,给对方盖上,挡住了对方胸膛上的编号。
做完这一切,她在床边坐下。
玻璃幕墙是单向的,从里头看出去一片黑洞洞。房间狭小,光滑的天花板和墙壁反射出她模糊的影子。
这是一个囚牢。她无比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明天过后,她可能成为这里的一员。
她打了一个寒颤,匆匆离开。
她走进标着B的通道。随着房间一个个亮起,她看见了诺曼。
诺曼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头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
林真的靴子踢在玻璃墙上。
诺曼猛然睁开眼睛。
“谁!”
他的目光横扫而来——
作者有话说:·
作者找回了写实验报告的快乐。 [裂开]
·
第55章
林真在玻璃上点了两下。
玻璃自下方开始, 从单向可视变成了双向可视,就像一张大幕拉起。因此,诺曼先是看见了一席白色的实验服。他没有动, 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他想,他好像要违背和林真的约定了呢。
房间内的收音器把他的声音清楚地传递到林真耳畔:“这么急就来收割脑子了啊?四区的狗——”
下一秒,诺曼的话卡住了。他看见了林真的脸。
他用手在地面撑了两下才站起身,快步来到玻璃墙前, 右手按上玻璃。他的手掌比林真的大一圈, 落下的阴影包住了林真的手。
“开玩笑的吧?”他低声道。
林真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变再变,最终软化成一个放松的笑,她也笑起来。
她正要说话,就见诺曼微微摇了摇头。
于是林真就懂了。她展开意识世界,越过玻璃, 进入诺曼的脑子。
“你刚刚骂我是四区的什么?”她调侃道。
“我们五区了不起的骇客小姐,什么时候变成四区的研究员了?”
“今天上午。”
林真没有说一路上的惊心动魄, 也不提面前的危机, 只是认真道:“你等我, 我很快就能把你们从这里带出去。”
她轻描淡写,诺曼也不戳穿,只是问:“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林真点头:“有, 我需要入侵两个资料库。”
说完, 她离开诺曼的脑子, 手腕上的终端滑过玻璃幕墙。
“叮”
一个红色的大叉出现:没有权限,不能进入。
林真一愣。也许哪里错了, 她刚才还开了510房间的门。
她正要再刷,浑身汗毛突然炸起。
薛辉只给了她一个房间的访问权限。薛辉可能会看到她的访问记录!她绝不能暴露和诺曼的联系。
她来不及向诺曼解释,快步走到下一间, 用终端刷过玻璃墙。
“叮”,又是一个红色的大叉。
林真强迫自己停留了二十秒,然后开始随机测试不同的房间。
她一直走过十几个房间,看到六七个不同年纪的试验体。他们有的床上蜷缩成一团,有的跪着祈祷,有的一听见声音,就愤怒地冲上来,用力砸着玻璃墙壁。
一个个红色的叉亮起,像是深秋的落叶,它们纷纷扬扬地落下,将她和诺曼的联系掩盖起来。
林真的心跳终于慢慢平复,她回到诺曼的房间前。
这次,她没有看诺曼,只是用左手在玻璃墙上随意地敲击着。
诺曼跟着她的脚步,移动到房间唯一的小窗口。这是用来送营养针的通道,里头是一个四十五度的斜坡,内侧的出口带着锋利的尖刺,防止试验体把手伸出来。
林真似乎对送营养针的通道产生了一些兴趣,她半蹲下,低头看着通道。
与此同时,宽大的实验服下,她的右手悄无声息地解开腰带,把终端挂在皮带扣上,小心但是快速地放进通道。
另一头,诺曼在出口坐下,用身体挡住了终端。他抓了一下头发,不动声色地拉出头发里的连接线,接上终端的接口。
指纹,解锁。
密码,解锁。
权限,通过。
药物部门和意识部门的资料库被他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暗门,通向林真的终端。
然后,他在背后用手把终端往上一推。
手环碰到斜坡,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囚牢外,林真的手臂一下子绷紧。她咽了一口唾沫,将腰带拉出通道,往实验服里一藏,左手顺势套上终端。
她没有再看诺曼一眼,离开了“鼠房”。
囚牢里,诺曼依旧靠在窗口。
他的手指刚才被通道口的尖刺划破,鲜血流出来,沿着手指的纹路漫开。他把伤口放进嘴里,吸干了手指上的血,低着头无声地笑起来。
他想,他们五区的了不起的骇客小姐,一定要平安啊。
这一头,林真回到了公共实验室。
现在是晚上八点,实验室里挤满了人,一眼望过去,尽是浅蓝色的光幕,几乎没有空位。
可林真讶异地发现,她用过的那个实验台还是空着的。
她顶着四面八方的目光,走到实验台前。实验台上飘着一个银白色的氢气球,上头用红色马克笔写着两行大字:
哪个龟孙子敢用木下的实验台,
必定受到范·梅森家族的倾力追杀! ! !
三个血淋淋的感叹号下,画着一只八条腿交错成轮状的黑色蜘蛛,正是范·梅森家族的纹章。
这时,实验台上发出一点响动。
林真低头,就看见克莉丝汀的小蜘蛛一只爪子系着氢气球,另外七只爪子死死抱住实验台边缘,防止自己也被带上天。
她眼眶一酸。
这座研究所里的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看到她失败,成为“鼠房”的一员,只有这只小蜘蛛,像一个滑稽的忠实的守卫。
她半跪下,帮小蜘蛛解开气球,塞进实验台下。
“谢谢。”她轻声说。
小蜘蛛比出一个爱心,跟着气球爬进了实验台下。
林真升起光幕,拉过椅子坐下,开始阅读和这一批大脑清洗剂相关的文件,就像她上辈子经常做的那样。
读书的时候,总以为社会精密地像一块瑞士手表。可工作以后才发现,这个世界其实是个草台班子。台子上光鲜亮丽,台子下破破烂烂。只要你仔细找,就能找到满地的错误和问题。
她追溯每一条实验记录,还原他们的每一步,分析他们做的每一个决定,把他们自以为高明的把戏一点点拆开。
她不能留下任何记录,只能在脑子里推演。
提神剂像水一样灌下去,林真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夜已经深了,研究员们收拾好实验台,脱下实验服准备离开。突然,他们听到一声轻笑,从最里头的实验台里传来。
他们停住脚步,面露疑惑,“那个研究助理,不会是疯了吧?”
有人大着胆子,凑到光幕外。
下一秒,光幕突然消失。
那名谣言中的研究助理就站在他面前,一双瞳孔亮得惊人。
想要听墙角的研究员一个激灵,赶紧后退一步,就听到林真开口了:
“薛辉的办公室,在哪里?”
林真身上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威势,研究员一愣,回答已经脱口而出:
“十楼,B座101。”
林真点点头,迈步离开。
等她走后,研究员才意识到自己手心出了一层冷汗。他突兀地想起来,今天下午在实验台间疯传的小道消息——
这个叫木下的研究助理,出身上层区的秘密研究所,亲手解剖过三百多只“小白鼠”。
他打了一个寒颤,小声嘀咕道:“疯子。”
十楼非常安静,只剩下薛辉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林真敲了三下门,大门“滴”的一声滑开。
薛辉坐在办公桌后,抬眼望过来。
他还穿着实验服,但领带已经松开了,随意地挂在脖子上。他的手里端着一只小玻璃花盆,里头漂浮着一株吊兰一样的植物,细长的嫩绿叶片正中,带着一条金色的半透明纹路,如同一件艺术品。
“好看吗?”薛辉端详着手里的植物,问道。
林真看了一眼:“很好看。”
薛辉点点头,突然从桌子上拿起一把银色的细长剪刀,探入玻璃花盆里。
他手上略一用力,吊兰细长的乳白色根须就纷纷断开,缓缓沉入盆底。
“这样就更好了。”他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放下花盆,看向林真,“有结果了?”
林真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药物部门的质检,隐瞒了一组偏离数据。他们的杂质含量实际比报告的高千分之二。”
“还有呢?”
“意识部门做试验体测试时,给药时间比通常的五个小时,多了一个小时。”
薛辉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弄到了他们的实验数据?”
林真指了指自己实验服的领子。机械小蜘蛛趴在她的领子上,不明所以,但还是比了一个爱心。
“呵,范·梅森。”薛辉笑了一声,转而道:“空口白牙,他们可不会买账呢。你看了他们的实验记录,应该知道要怎么验证吧。”
林真点头:“我看了之前的报告。我要两样东西,一个是细胞实验平台的权限,还有这一批大脑清洗剂和之前大脑清洗剂的样品。”
薛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怎么办?我有点想要你的脑子了。”
林真定定地看着他:“只要我在中枢,薛部长永远有机会。可一次性压倒意识和药物的机会,不多吧?”
薛辉悠悠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办公区的角落,打开一个小型冷藏柜,从里面拿出一只小盒子,递给林真:“你的大脑清洗剂。”
他似乎早有准备。
林真接过盒子,手腕却突然被握住了。
“木下枝理。”薛辉缓缓念出她伪装的名字,一字一顿,仿佛里头藏着什么秘密。
林真忍住挣扎的冲动,抬起头:“怎么?”
“你去过五区吗?”薛辉问。
林真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冻结了,下意识屏住呼吸,下颚绷成一条直线。
这里没有测谎,她告诉自己。林真,冷静下来,别乱了阵脚。
她定下心,道:
“五区?我对等级太低的脑子没有兴趣,薛部长去过?”
薛辉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好一会儿才低笑一声。一份新的权限从他的终端,飞到林真的终端,变成一张磁卡的形状。
“细胞实验平台,希望你知道怎么用。”薛辉说完,冲门口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从薛辉的办公桌到大门一共五步,林真屏住呼吸,挺直腰背,尽量平常地走向门口。
大门无声滑开,她一步跨出。
同时,她默念“Escape”。
黑色的世界轰然展开,成为她的眼睛,往身后望去。
她的身后,一颗亮橙色的脑子紧紧盯着她,像一枚太阳,将延伸过去的意识燃烧殆尽。
林真头一痛,一口气没有憋住,剧烈咳嗽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凌晨的大楼里空空荡荡,没有人的实验室和会议室黑着灯,像是黑暗中的野兽,择人欲噬。
冷气从领口吹进来,一路探进空荡荡的外衣里,像一只手,摸过林真的后背。她打了一个哆嗦,抬手松开头发,盖住脖子,又裹紧了实验服,加快了脚步。
她不知道薛辉是随口一问,还是有心试探。
可只要薛辉还没有确认,她就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