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林真愣了一下。
里奥·摩根会被鱼给吃了吗?显然是不会的。
不然, 今天早上送来的卡片就是溺死鬼的邀约了。
更可能的是,那条彩带带着跟踪器在凌晨的交锋中掉进了湖里,现在正在某条大鱼的肚子里。要是有人钓到那条鱼,剖开鱼肚的时候一定会非常困惑。
她须臾就想通了其中关窍,苦笑道:
“这还不如里奥被鱼吃了呢?所以我们失去里奥的定位了。”
“还没有。”诺曼道:“我们还有崔立。那家伙还躺在酒馆里呢。”
他摘下脸上的装饰面具,换上伪装面具。软金属迅速变形,片刻就变成了崔立的脸。
接着,他抬手在下颌处一按,再开口时,已经变成了崔立的声音:“我得回去给摩根少爷汇报。”
“还差一点。”林真指了指他的头发,“崔立的头发比你短多了。”
诺曼抬手,五指微微分开,把头发往后梳,一边道:“那我这一单真是亏大了。”
他说着,凑近林真。
林真任由他在脸颊上亲了一口, 然后伸手挡住他, 笑道:“够了啊, 不允许坐地起价。现在让我写个回复糊弄里奥。”
她拿起银色卡片,翻到背面,用工整的字体签下“真妮特·范·梅森” ,接着又打开终端。
终端侧面打出一束光束, 在卡片上烙下范·梅森的家族徽章。
她本想把跟踪器也粘到卡片上,但卡面上云纹似乎就是为了防止这一点。细密的纹路能将任何不自然之处放大,让跟踪器无所遁形。
她只能放弃,将卡片交给诺曼:
“我和你一起下去。崔立还在酒馆吧?”
“让敏秀陪我去吧。我要去扒崔立的衣服。”诺曼说着,从脑后拉出连接线,扭下末端,递给她。
林真接过连接线末端,熟练地插进脑机接口。
“也好,如果崔立醒来,就让敏秀给他一刀背。”
她把金色的权限卡交给诺曼,自己留下黑色的。恍然间,她觉得自己回到了在四区当外勤小队的时候,不自觉勾起嘴角。
离开前,诺曼最后叮嘱道:
“你别和安恬分开。我不放心那几个人。”
他说着,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周朗几人,意有所指。
林真捏住口袋里的权限卡,用指腹摩擦卡片的棱角。
诺曼和她都没有挑明的一点是:如果让周朗和林雪知道她也有一级权限卡,会发生什么?
不患寡而患不均,他们心照不宣。
她不愿意继续想下去,反而道:
“别把别人想那么坏。倒是你,自己小心。”
诺曼带着敏秀消失在走廊尽头。
身后,周朗小心地靠近她,紧张地问:“之前来的是摩根的保镖吗?他是来找我们的吗?”
林真随口道:“他是来找我的,我挡回去了。你们不用管。”
“那诺曼和敏秀是去——”周朗还想再问。
她看了对方一眼,冷声道:
“不要打探和你无关的事情。有这个时间,你不如和露西娅好好谈谈。你该明白,我不会一直待在乐园。”
“你是说,你同意我?”周朗忐忑地问。
“只要露西娅不反感,这是你和她之间的事情,我不会阻拦。”
她说完,又对露西娅道:“你要是不想谈了,就直接说,我会把他弄走。”
露西娅抿着嘴唇,轻轻点了一下头。她拿着那本日记本,也不打开,只是一直紧紧攥着。
林真交代完,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面对着门口。
安恬在她身旁坐下,看了看她的神色,没有说话,顺手拿起茶几上的大理石摆件放在腿上,然后安静地磨她的刀片。
轻微的“沙沙”声响起,
刀锋划过石面,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迹,像是猫科动物在磨爪子。
柳七探着头想凑过来,被这冷凝的气氛一吓,鼓了鼓腮帮子,小心翼翼地退回餐桌边。
林真听到了女孩快速接近、又缓缓离开的脚步声,但她没有回头。
她闭上眼睛,在安恬磨刀的声音里,静静等待着。
一刻钟后,连接里终于传来了诺曼的声音:
“林真,里奥·摩根今天早上带着几个保镖去了克隆人工厂。我现在准备过去。”
“能确定他的目的吗?”
“暂时不确定。但克隆人死去后,就会在工厂重新生产……你们今天尽量别出门。”
与此同时,克隆人工厂里。
里奥·摩根站在小广场上,手里托着白色的管理系统光球,看着面前三小一大四个光屏。
三个小光屏上,分别标着露西娅、林雪,还有柳七的名字和克隆人编号,显示着她们的实时位置。
——尼亚加拉
——剧情线:无/一级权限覆盖中
里奥翻了个白眼:“无趣。一个早上动都不动一下。”
这时候,有保镖报告崔立回来了。
里奥盯着光屏,捏了捏手里的管理光球,不耐烦道:“开门。让我的人进来。”
不多时,一辆悬浮车驶入广场。
伪装成崔立的诺曼跳下悬浮车,小跑着来到里奥·摩根面前,站定。
摩根没有理会他,继续和管理光球对话:
“你的搜索进度怎么样了?”
管理光球闪烁了两下,发出有气无力、连连卡顿的声音:
“……哔——正在分析乐园所有克隆人过去三个月的对话和行为,并和人物设定进行对比……哔哔——现在进度,已完成对1576个克隆人的分析——哔……还需要时间, 29天零20个小时……”
“垃圾。”里奥骂道,用力一捏。
光球“噗”的一下炸开,变成无数白色的投影光点。然后,那些光点缓缓聚拢。
重新成形的光球往上飘了飘,离里奥远了些,道:
“温馨提醒:如果需要加快分析进度,请向总系统申请。”
“下来。”里奥冷声道。
光球慢慢挪了下来,被里奥一把抓住,再次捏爆。
“听好了,我用一级权限命令你,这次搜索一个字都不允许上报普罗米修斯。”
光球重新成形。
这次它也不“温馨提醒”了,一板一眼道:
“第1577个克隆人分析完毕,过去三个月的行为没有异常。”
诺曼按照崔立的习惯,低着头一声不吭,连呼吸都放轻了,但他心里并不平静,对连接里道:
“林真,里奥·摩根在筛查所有克隆人,寻找觉醒者。”
听到诺曼的汇报,林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你接续跟进,不用随时告诉我,专心应对里奥·摩根。”她说,“我来想办法。”
连接里安静下去了。
林真交握双手,放在膝盖上,左手大拇指下意识按着右手拇指的关节。
身旁,安恬悄然停下了磨刀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林真起身,把周朗叫进会客室。
虽然只叫了周朗,但安恬和林雪都跟了上来。四个人挤在会客区里,围着两张皮质沙发,像四颗直挺挺的装饰植物,沉默地抢夺头顶的灯光。
林真干脆把皮沙发推开,在厚地毯上坐下。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需要让你们知道,现在都先坐下。”
几个人挨次围着茶几,席地而坐。
林真接着说:
“好消息是,除了露西娅、柳七、林雪,里奥·摩根暂时不知道其他觉醒者。”
“那就好。”周朗急切道,又问:“为什么是暂时?”
“你要对其他人做什么?”林雪问,“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林真抬手,用指尖在玻璃茶几上敲了两下。
“听我说完,再问问题。现在,里奥·摩根正在分析所有克隆人过去的行为,寻找异常。这需要一段时间,但你们的伙伴还是随时都可能暴露。”
“我这就去把他们都带过来。”周朗说着就站起身。
林真用指关节狠狠敲了一下桌面。
“周朗,坐下!”
周朗站住了,却没有坐下:“你是不是不愿意帮我们这么多人?如果你嫌我们人太多,我理解的,但我得让其他人知道!”
“愚蠢!”林真冷喝一声:“你现在带他们离开原位,是嫌他们暴露得不够快吗?你是打算帮摩根省个十天半月的吗?一旦暴露,摩根用他们的姓名编码就能随时找到他们,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茶几旁,林雪一时间神色复杂,似乎再一次意识到,面前的人绝无可能是自己的妹妹。
周朗被训得脸色惨白,呆立原地。
“回来,坐下。”林真再次道。
周朗沉默地走回来,一屁股在地毯上坐下,愤然道:“如果我们拿到了摩根的权限卡,就能直接覆盖剧情,带他们走了。”他懊恼极了,恨恨地锤了一下地毯。
林真没有接话,揪住一团地毯上的绒毛,搓了搓。
“你呢?”一片安静里,林雪突然问她:
“真妮特·范·梅森,你既然能对抗摩根,你有和他一样的权限吗?”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仿佛连新风系统都停下了工作。
林真的肩膀一僵,缓缓转头,看向林雪。过去十七年养成的惯性缓缓撬开她的牙关,想让她说出那一声“是的,姐姐”。
可她抬起舌尖,狠狠顶住上牙膛。
于是牙关被迫重新闭上。
她艰难地咽了下口水,舌尖在牙齿上狠狠一刮,才开口道:
“范·梅森是四区的家族,不敢和二区的摩根平起平坐。”
说着,她垂下视线,右手五指曲起,在口鼻处按了一下,自嘲一笑,然后接着说:
“而且,就算你们现在有一级权限卡,也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周朗插嘴道。
林真看着林雪,道:
“只要林雪你、露西娅和柳七中的任何一个人和其他觉醒者碰面,里奥·摩根就会知道他们的身份。你们已经是诱饵了。如果你们要逃,只要失败一次,就会全部暴露。”
周朗道:
“不会失败的,我们知道——”
林雪突然打断了他的话,看向林真:“没有一级权限卡,也不能动,那你说,我们要怎么办?”
“让其他人不要轻举妄动,在正常的行动范围内,可以尽量远离克隆人工厂,接近尼亚加拉。我们会监控摩根的动向,只要他开始移动,我们就知道谁暴露了。克隆人工厂远离乐园中心,我们有距离优势,可以提前把人带回来。”
“这太被动了。”林雪道。
“你也可以不听,让你的同伴们各自逃命。但你要知道,我不可能同时救几个人。”
“我们可以分头行动。不算露西娅和柳七,这里就有四个人呢。”周朗说。
“分头行动,然后一个个送吗?”林真险些被气笑了:“等着被干掉,然后回炉重造吗?摩根的人就在工厂等着呢。再往坏一点想,要是摩根的人找上门来,而我们都不在,露西娅和柳七怎么办?”
周朗想了一下,顿时不寒而栗。
“行了,还有什么异议?”林真问。
周朗摇了摇头;林雪没有说话。
林真站起身:“会客室给你们,去联系其他人吧。”
等她离开后,周朗看向林雪,小声问:
“为什么不告诉她,我们知道边境守卫的换班时间,有把握成功逃走?说不定能说服她帮我们弄到摩根的权限卡。”
林雪俯下身,看了看门缝透出的光,确定外头没有人偷听,才开口:
“你相信她,可你怎么知道,别人就是真心帮我们的呢?” ——
作者有话说:·
要死了,今天上了21000字的“活力更新榜”[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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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周朗皱眉反驳:“林雪,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完全可以不管我们的,可她还是收留了我们。她之前还为了我和小七直接对上了摩根。林雪,她是心善,不是欠了我们的。”
林雪冷笑一声:“你怎么知道她不欠我们的?”
周朗一噎,正想辩解“她和摩根不一样”,就听到林雪说:
“她的身体和脑子,曾经都是我妹妹的。”
听到这话, 周朗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一时间语无伦次:
“那个你妹妹?你一直在找的, 上了希望之星的妹妹?那你妹妹去哪里了?”
林雪面露悲色,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周朗抬起手,在她的胳膊上轻轻一拍:
“对不起……你, 节哀。”
“我没事,你不用安慰我。”林雪顿了顿,接着说:“刚才我问她,有没有一级权限卡的时候,她撒谎了。”
“你怎么知道?”周朗惊讶出声,赶紧捂住嘴,飞快地往门口看了一眼。
“因为那是我妹妹的身体。”林雪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她想起刚才在会客室里, 那个真妮特·范·梅森的一个小动作。
很久以前,妹妹偷偷用生活费买梦境芯片,被她发现的时候,就那样低下头,一边嘟囔着“我没有”,一边用右手食指关节在鼻尖轻轻一擦。
她曾经吓唬妹妹说:“撒谎的人,鼻子会变长。”
从那以后, 每次妹妹心虚的时候,就会偷偷刮一下鼻尖。
她看到了,有时候就轻轻放过,当作自己不知道。就像那一次,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周在农场多干了十几个小时,把生活费补了回来。
她想,我的真真,你还在帮我呢。
那么一想,她的心就被悲伤灌满了。那悲伤沉淀下去,凝结出棱角尖锐的仇恨。
她决计不能让妹妹失望。
她压低了声音道:“我们要把这件事弄明白。露西娅比我们先来,她说不定知道。”
周朗本来想说,“我们原来的计划是去偷摩根的卡的”,可看到林雪的脸色,他还是压下了这句话,转而道:
“你不要去问露西娅,我来想办法。”
会客室外的书房里,林真坐在书桌前,抽出几张纸巾铺开,一条条列下可能的发展情况。
她时不时停下笔,皱眉思考。
笔尖勾在纸巾上,氲开一大团墨,她反应过来,放下笔,把弄脏了的纸巾团好放进水里。墨水晕开,糊成一团。
其实书房里不是没有能写字的东西。她的手边就是电子书写板,抽屉里还有一沓复古的金边信纸,可她一样都信不过。
他们几人的性命还有林雪几人的性命,都压在她肩头,让她一点险都不敢冒。
她叹了一口气,放下笔,身体往后一靠,“咕噜噜”转起椅子来。
转到第三圈,椅子被拉住了。
安恬握住椅背,对她说:
“别转了,要转晕了。是有什么问题想不明白了?”
圈椅里,林真睁开眼睛,又叹了一口气:
“我在想,万一里奥·摩根走狗屎运,很快就找到下一个觉醒的克隆人,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你要出门的话,我陪你。”安恬敏锐道。
“我也想你陪我去。但我又担心里奥来个调虎离山,趁机上门带走露西娅他们。你和我,这里总得留一个人下来。”
她伸手从安恬怀里拿起被用来磨刀的镇石,在发烫的太阳xue上贴了贴,又在脑门上贴了贴。
“诺曼不是在那边盯着吗?”安恬道。
林真已经把镇石在额头上绕了一圈,觉得自己使用过度的脑子松快一点了:“他也只有一双眼睛。比起摩根,我们的人还是太少了。”
“是周朗他们几个太没用了。”安恬认真道,一边从林真手里拿走镇石。
林真作尔康手。
“别贪凉,到时候头疼。”
与此同时,克隆体工厂里。
里奥·摩根看着龟速移动的进度条,再一次捏碎了光球,转头看向诺曼伪装的“崔立”,捂着鼻子骂道:
“我让你去送邀请函,你摔酒水喷泉里了?”
诺曼从西装内侧掏出银色卡片,递给里奥,一边解释道:
“不是,是范·梅森……”
“停!停停!老子今天不想听到那个破名字。气死我了!”
里奥抓过卡片,随意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接着破口大骂:
“连张椅子都没有,你们干吃信用点的啊?都是废物!给我去联系尼亚加拉,让他们把我的套房搬过来!”
“是哪一个房间?”一个保镖小心翼翼地问。
“哪一个?当然是全部!”里奥·摩根咆哮道:“在找到下一个觉醒的克隆人之前,老子就住在这里了!一刻钟,搬不过来,老子让你们知道什么是恐惧!”
守在一旁的保镖们赶紧行动起来。
几个从悬浮车里拆下座椅和软垫,给里奥送过来。
还有几个像火烧屁股一样跳上悬浮车,回尼亚加拉搬东西。
就在这时,管理光球发出一连串“滴滴”声。
“检查到异常。重复,检查到异常。”
里奥一脚踹开抬着椅子的保镖,大步走到光屏前:“把异常克隆人的信息给我看。”
一个新的光屏出现,列出异常克隆人的编号、姓名、职能。在这一串信息下方,光幕分成两部分。左边是克隆人在“乐园”地图上的位置,右边是“乐园”街头的监控影像。
监控里,那名克隆人青年刚吹奏完一曲,放下萨克斯,摘下礼帽,对围观的人群鞠躬致谢。
诺曼悄悄退到一旁,对连接里说:
“他们找到了一个。”
书房里,林真一下子坐直了,“给我名字。”
“吴阿湛。”
“里奥过去了吗?”
过了好一会儿,连接里才重新响起诺曼的声音:“不,他派了三个保镖出去,打算把人强行带回来,或者直接杀死。”
“我知道了,你自己小心。”林真从抽屉里拿出抢来的手枪,站起身。
一旁,会客室的门已经打开了,周朗站在门口,紧张地看着她。
“周朗,吴阿湛暴露了,把他的位置给我。”林真说着,一边披上长风衣,挡住腰间的手枪。
安恬上前一步:“我也去。”
林真对她摇摇头:“不。摩根的保镖回来了几个,我不放心。你就待在这里,别让任何一个人进来。”
就在这时,正在联系吴阿湛的周朗捂着耳机,焦急地喊起来:
“你待在那里别动,阿湛!听到没有?”
林真疾步走过去:“怎么回事?”
“阿湛在第二大道,那边刚开始狂欢节,通讯不好。”
“为什么不好?以前发生过吗?”
“什么为什么!都这个时候了——”周朗被林真的目光盯着,耐着性子回答:“以前也出现过,可能是虚拟投影太多,或者烟花,或者其他什么电磁干扰。”
林真点头,从衣帽架上摘下一顶鸭舌帽扔给周朗:“戴上,跟我走。”
几分钟后,一辆悬浮车冲出酒店的停泊塔,向着“乐园”中心疾驰而去。
车厢里,周朗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抓着帽子,一只手死死抠住座椅,声音颤抖:
“你怎么和小七开车似的?”
林真利落地拉正悬浮车,又把速度提到最高,随口应道:“我也是无证驾驶。”
周朗赶紧拉出安全带系上:“我以为你不会让我跟来。”
“我不喜欢带着累赘行动,但你对乐园比我熟悉。毕竟,你们藏了那么多年。”
“也就十几年。”周朗苦笑。
“你和露西娅,到底是什么关系?”林真问道,“毕竟你们一个是普通人,另一个是克隆人。”
“我是被她捡到的,五六岁吧,记不清了。”
被克隆人养大,怪不得周朗一直把自己当克隆人看。
说话间,悬浮车已经来到了主街。
这里的车辆明显变多了,林真不得不慢下车速。
克隆人吴阿湛的工作是街头演奏家,平时背着萨克斯沿着街道巡游。如果客人有兴趣,或者遇上好天气、坏天气、花开得好、雨下得美,也可以即兴来一曲。
虽说是即兴,曲子也是被定好的。
今天,按照“乐园”的排班表,他被派去第二大道。
林真刚接近第二大道,就看见半空中飘着“禁止悬浮车通行”的告示。
十几条粉色的海豚虚拟投影顶着告示游过来,用鼻吻轻拱着他们悬浮车的车身。
悬浮车轻轻摇晃,控制台上跳出了“请进入最近的停泊塔”的提示。
“这是怎么回事?”林真回头问周朗。
“该死,狂欢节禁止飞行。”周朗恨恨道。
底下的街道上,两侧房屋的露台,甚至电线杆和树上,狂乱的人群像鲜花一样绽开,占据了视野里所有的空间。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没有提前说?”林真眉头紧皱,语气严厉。
周朗讷讷。
林真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急”,调整了语气,接着说:
“我应该先和你确认的,是我的问题,不该迁怒你。等回去后,你把其他几个人今天和明前的行程都告诉我。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吴阿湛带出来。”
她说着,调转车头往停泊塔去。
离开了喧闹的人群,车厢里异常安静。
周朗突然道:“如果之前弄到了一级权限卡就好了,要是用一级权限卡,我们就可以开车进去了。”
他听起来沮丧极了。
林真没有回应,也没有安慰他,按着地图找到第二大道最近的停泊塔。
停泊塔外,闪着红色的指示灯,飘着同色的提示:
“剩余车位:0。请去下一个停泊塔。”
一连三座停泊塔,全是满载。
他们离第二大道越来越远了。从现在的位置,跑过去也要至少一刻钟。
一刻钟,足够摩根的人赶上来了。
林真皱紧了眉头,思考着要不干脆挤进停泊塔算了,大不了她赔钱。她一推控制杆,悬浮车向着停泊塔的入口驶去。
似乎是检测到了她的动作,停泊塔入口的合金门“唰”的一下合上,投影出一个红色大叉。
她赶紧改变方向,悬浮车擦着合金门转了一个弯,重新回到街道上。
这时,周朗又幽幽地开口:
“要是有一级权限卡……”
“周朗!”林真厉喝一声,“闭不上你的嘴,就给我下去!”
周朗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林真安抚道:
“我知道你心急,我也急,你得让我想办法。”
可这破狂欢节堵塞了交通,第二大道附近所有能停泊的地方都已经满员。
林真在心里把“乐园”骂了一百遍,手上动作不停,掉头重新往第二大道驶去。
“那里没有停车位了。”周朗犹豫几次,还是开口。
林真却没有减速,一个俯冲,避开涌上来的海豚投影,一路冲到第二大道的入口,左手在控制台上一按。
车门应声打开。
“跳下去。”林真命令道。
“啊?”周朗大惊失色。
“不到一米,摔不死你。快点,别逼我踹你。”林真在他背上一推。
周朗一脸震惊疑惑,留下一句“那车怎么办?我们还要回去啊——”,身不由己地跳了出去。
车厢里,林真自言自语道:“车就交给你了,诺曼。”
说完,她拔下耳后的连接端口,插进悬浮车里给终端充电用的接口。
悬浮车的控制台上,一道蓝光掠过。
接着,车载音响里响起诺曼的声音:
“好。你自己小心。”
林真对着车厢一点头,按住腰上的手枪,跃出车门。
风衣下摆猎猎作响,如同鸟儿张开羽翼。
她落地屈膝卸力,然后迅速起身,一把抓住周朗的手臂:“走!进去找人!”
周朗被她拉着走了两步,眼睛还在望着逐渐升空的悬浮车,声音颤抖:
“那车、车、车怎么自己跑了啊?”
“自动驾驶,没用过啊?”
林真说着,拽着周朗避开几个喝高了的游客,“现在好好看路,带我去吴阿湛之前的位置。” ——
作者有话说:·
人物卡更新:
吴阿湛
·街头艺术家(萨克斯)
·第一次出现:110章,意外(二)
·
第123章
第二大道的入口上空, 几台无人机悬停盘旋,向所有来到狂欢节的人喷洒美酒。
浓郁的酒水弥漫在空气中,几乎形成一片不透明的雾, 被阳光一照,泛出金色的光泽。
林真走入酒雾,鼻腔立刻传来辛辣的感觉。
她立刻捂住口鼻,同时提醒周朗:
“屏气,跟着我。”
雾气黏腻, 落在皮肤上几乎有灼烧之感, 烧得人头重脚轻。
她加快脚步,眼前终于一清,正要长舒一口气,猛然看到一抹金黑向她扑来。那竟然是一头猎豹, 血盆大口张开,利齿森白。
她来不及想为什么“乐园”里还有猛兽,抬起手臂挡在脸前,脚下急退,却撞在周朗身上。
被这么一阻,猎豹已经扑至眼前。
她抬手去挡,却挡了一个空。
下一瞬, 猎豹穿过她, 炸成一片金色的光粒, 只留下一声虚幻的咆哮。
这竟然是一道虚拟投影。
惊诧之下,雾气趁机随着呼吸钻入肺部,她被呛得连连咳嗽。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欢迎来到酒神狂欢节,来一杯吗?我尊贵的客人。”
捧着托盘的侍者迎了上来,微笑得看着她。
先用幻影夺人心魄,在人心神动荡之际,送上最甘美的酒水,压惊洗尘。
此时,谁不想喝一杯呢?
该说不愧是“乐园”的作风。
林真压了压胸口,心脏尤自猛烈跳动,催吴阿湛的命,催她的脚步。
她难得地扔了礼貌,拉着撞开侍者,挤入前方的人群。
人潮如沸。
醉醺醺的人和着鼓点疯狂舞动,互相碰撞,然后紧紧拥抱、肆意亲吻,也不管身旁的人是谁。汗水、香水和酒水,混合成泥泞的气味。
有人笑,有人尖叫。无人机在他们头顶盘旋,洒下更多的酒水和花瓣。
音乐忽然一变。
“圆圈舞!圆圈舞了,亲爱的,跟上啊——”一个满脸潮红的男子口齿不清地喊着,湿漉漉的手向林真伸来。
她一把拍开那只手。
“啪!”
身后也跟着响起一身脆响。
周朗涨红着脸,攥着衣领挤到她身旁,喘着气骂道:“都疯了!”
周围的人群已经在鼓点的驱使下排成了队,自发地跟上前面的人,开始逆时针转动,像是一群沙丁鱼,将他们包围。
林真对周朗喊:“跑!”
他们一连挤出几层人群,既撞人,也被别人撞,肩膀和手臂一片生疼。
脚下的地面铺满了被踩烂的花瓣。汁水和酒液混在一起,黏腻湿滑。
突然,有人撞在她背上。
她一个踉跄,重心一晃,正想稳住身体,手臂突然被从后面抱住。浓烈的酒气袭来。
她反手抓住那只手,用力一拧一推。那人本就醉得东倒西歪,这一下,直接摔进人群里,顺势带倒了几个周围的人。
人潮终于停下片刻,露出一道缝隙。
林真趁机拉着周朗冲出人群。
她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在发烫。身旁,周朗也同样气喘吁吁,汗水顺着鬓角流下。
身后的人群还在舞动,不断有人加入,也不断有人醉死过去,被侍者拖出人群,放到街边的软床上,往嘴里喂蜂蜜水。
林真顺手拿起一杯蜂蜜水递给周朗,又取一杯自己仰头喝下。
温水入喉,缓解了她的眩晕感。
一群梦境泡泡向她飘来。
她顺手用酒杯一扫。泡泡被推开,向着周围散开去。
她看向前方的街道,问道:
“还有几个街区?”
“再过一个街区就是喷泉广场了。”周朗回答。
喷泉广场,是吴阿湛最后停留的地方。如果周朗的话成功传递过去,吴阿湛应该等在那里。
他们继续往前。
街上,喷火艺人吐出各色的火焰,鸽子从火焰里飞起,混入上方的投影里。羽毛和光影落在他们肩头,又被急匆匆的脚步甩开。
他们挤开无数温热的身体,终于来到了喷泉广场前。
“你让吴阿湛在这里等?”林真转头看向周朗。
周朗瞠目结舌。
他们面前,整座广场已经裂成数瓣,悬浮起来。合金支架托起雕花的砖块,缓缓旋转,如同一朵盛放的莲花,盛开在半空中。
虚拟投影的藤蔓绕在合金支架上,开出一团团花朵。
广场上,原本往上的喷泉,此刻反向喷射。泉水如同下雨,洒在下方的人群上。
“你让吴阿湛等在这里?”林真再次问。
周朗双手拢成喇叭,上前几步,大声喊道:
“吴阿湛!阿湛!”
他的声音落入周围的喧闹里,没有激起一点涟漪。
他还想接着喊。林真打断他:
“别喊了,再试一次通讯。这么近,说不定能连上。”
周朗立刻蹲下,用手捂着耳朵,尝试联络吴阿湛。
与此同时,林真环顾四周。一刻钟早已过去,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似乎摩根的人随时会出现。
“我连上了!”周朗激动地站起身,攥住她的手臂。
“问他在哪里!”
林真松了一口气,却突然看到一道白色流光沿着第二大道向他们疾驰而来。
她心头一紧,窜上不好的预感。
可里奥的手下怎么能进来?难道他们拿了里奥的黑卡?
她的疑惑很快被解开了。
悬浮车后,几台乐园的无人机紧追不舍,用扩音器喊着“此地禁止飞行”。
在违反规则这一块,她的确应该向里奥·摩根学一下。
悬浮车疾驰而来,车门猛地滑开。一个保镖半蹲在门口,手里抓着一张捕捉网,目光死死锁定喷泉中心的位置。
“阿湛在上面!”与此同时,周朗也对着她喊。
林真抬头望去。
悬浮的喷泉广场上,一个黑色人影探出身来,四下张望了一圈,也看到了他们,对着他们用力挥舞一顶黑礼帽。
林真一把拽住周朗的衣领,指着天上逼近的悬浮车,对周朗大喊:
“让他跳下来,现在!”
周朗终于也看到了悬浮车,脸色刷得白了。
他看了一眼悬浮广场的高度,沙哑道:“那么高,跳下来会摔死的。我去接他,你别过来!”
林真却没有松手:“用软垫!”
他们冲向最近的软垫,把上头的醉鬼掀翻在地,然后冲进水雾里。
一入水雾,林真就感到一丝眩晕。大脑里似乎有烟花炸开。
她停下脚步,快速环顾一周。果然,喷泉底下,不断有人晃晃悠悠地倒下,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泉水里混了快乐因子!
他们如果就这样进去,哪怕能接到吴阿湛,也会倒在返回的路上。
她在心里对“乐园”破口大骂,一边强行稳住呼吸。
迟疑间,载着摩根保镖的悬浮车已经来到悬浮广场,逼近最高点的水池平台,还有里头站着的吴阿湛。
一张大网冲着吴阿湛洒下。
网被水池中的天使雕像勾住。
吴阿湛赶紧蹲下,从大网没有闭合的一角钻了出去。
网上的倒钩勾住了他的黑色西服外套。
他肩膀一耸,从外套里钻出来,躲到水池后面。
下一刻,又是一张大网洒下。
吴阿湛匆忙躲避,脚下却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平台外摔去。
他单手扣住了水池边缘,身体挂在半空中。
他似乎听到周朗在喊他,可水雾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什么都看不到。
“周朗,”他对耳机里道:“看起来,我不得不跳了呢。”
“你先别跳!”周朗大喊。
空中,又是一张大网笼罩而来。撒网的保镖嘴角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容。
就在这时,林真喊:
“梦境泡泡!”
几颗泡泡应声而来。
林真抓住一个,扔给周朗:“套头上!跑!”
然后她抓住另一个泡泡,套在自己头上。
十几米高处,吴阿湛看着迎面而来的捕捉网,松开了手。
从这个高度下去,他估计是活不成了。
“又要重来了啊。”他叹息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觉醒了多少次了。他的人生就像是一段巴洛克时期的音乐,同一个旋律反复重现。活过来,觉醒,死去;重生,重新觉醒,再次死去。
他想,说不定自己也不是第一次摔死了,可惜他不记得怎么摔能死得干脆一点。
风声如长啸,灯光如同流星。他闭上眼睛,放松了身体。
下一刻,他摔进一张柔软的垫子里。
冲击让他的胸口一阵发闷。
他赶紧睁开眼,就看到周朗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他正要调侃一句,脑袋上就被套了一个梦境泡泡。
他跟着两人冲出广场,撞开沿路的喷火艺人。
火焰倒映在泡泡上,被弧面扭曲成奇诡的形状,像是来自远古的图腾。
他握紧了手里的萨克斯,吹奏一曲的冲动前所未有的强烈。
几分钟后,他们闯进一家酒吧的包厢。
周朗一脚踢上门,扯掉头上的泡泡,回头怒骂:“见鬼的!吴阿湛,你为什么这个时候还带着你的萨克斯!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吴阿湛笑着摸了摸萨克斯管身上手工雕刻的花卉:
“没办法啊,我花了很久才找回来的。”
他不管气鼓鼓的周朗,看向那个不认识的女人。隔着半脸面具,他看不到对方的右脸颊:“请问这位美丽的姑娘是?”
林真摘下泡泡,吐出嘴里的梦境芯片,简单道:
“真妮特·范·梅森。我和摩根不对付。”
吴阿湛略微欠身,颔首行礼:“无论如何,感谢您的援手。”
他的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喧哗,似乎起了冲突。
林真抬起手,示意安静。
下一刻,只听“砰”的一声。是枪声。
外头响起一片惊呼,然后陷入死寂。
在寂静中,几道轻轻的脚步声在包厢外的走廊上响起,逐渐逼近。
摩根的保镖找来了。
第124章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真听到附近包厢门被打开的声音。
摩根的保镖们正一间间搜查, 再过几间,就是他们藏身的包厢了。
刚才只有这一间包厢开着门,他们顺势躲了进来。
似乎是上一波客人刚走,侍应生还没来得及清理。正中的椭圆长桌上,散落着空酒瓶和玻璃杯。长桌后是一张弧形软沙发,沙发上歪着一只冰桶。碎冰正缓缓融化,在皮革上积成一堆。
包厢的几个墙角,摆着软靠垫和绿植,围成半私密的空间。
右侧的墙上嵌着一个小展示架,一圈彩灯簇拥着几排酒水和饮料。
林真环顾一圈,走向包厢后侧。
她本想看看有没有暗门。可这只是一间普通包厢,后面只连着一间卫生间。
她心下一紧,告诫自己:以后无论躲藏逃亡,绝不能选这种没有退路的空间。要是诺曼在这儿,一定会说她“顾头不顾腚”。
这样想着,她推开卫生间的门。
正对门口是一面半身镜。这时候,沿着边缘亮起一圈彩灯,响起欢快的音乐声。
在一片寂静中,这音乐声是那么刺耳,如同催命的铃声。
为什么洗手间还有欢迎音乐?
林真脑子一炸, 立刻关上门。
外头, 脚步声迅速逼近, 在门口停下了。他们暴露了。
周朗紧张地看着她。
她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后门。”
周朗脸色发白:“那我们——”
“准备迎战。”林真压低声音道,又冲吴阿湛招手:“你,过来,躲着。”
对方的目的是杀死吴阿湛, 然后回收他的身体。林真不能让他们得逞。
吴阿湛抱着萨克斯,在沙发侧后方蹲下。他肩背宽阔,手臂修长,挤在沙发后头显得十分局促。
林真在他头顶一按:“低头,藏好,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她的手腕突然被握住。轻轻一握,然后迅速松开。
吴阿湛抬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必要的时候,请让我死。”
“还没到那个时候。”林真道。
她盯着门口,拿出手枪,打开保险:“把你的联络耳机给我。”
吴阿湛摘下耳机交到她手里,却没有马上放开,反而托住她的手,嘴唇在手背上轻轻一碰:“遵命。”他像个中世纪的骑士。
林真带上耳机,轻咳一声,道:
“周朗,关灯,黑暗里你有优势。”
周朗从桌子上捞起海马刀。这是酒保用来开红酒瓶的小折刀,一端是螺旋开瓶器,尾部藏着寸长的小刀,用来割开瓶口的锡纸封口。
他掰开海马刀尾部的小刀,狠狠捅进触碰开关里。
包厢里的灯光应声而灭。
没过几秒,门口传来“滴”的一声轻响。
包厢门被打开了。
“Escape。”林真默念。
黑色的意识世界将破门而入的脑子点亮。
她抬手,一枪打灭了最前面那颗大脑的亮光。
可下一刻,她就愣住了——还剩下三个脑子。
摩根明明只派出了三个保镖,怎么有四个脑子?难道诺曼的消息有误,还有她不知道的敌人?
可已经没有时间给她思考了。
闯进来的保镖中,有人大喝一声:“干掉那个开枪的!”
子弹向着桌子横扫而来,玻璃纷纷炸裂。
林真护住头脸,两步跃上沙发。
黑暗中,小展示架的彩灯勾勒出她的身影。
她立刻跃倒,单手在沙发靠背上一撑,滚到沙发后头。
紧咬而来的子弹擦着她飞起的风衣下摆,打进墙壁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第一个保镖打空了手枪里的子弹,退到一旁,靠着绿植准备换弹匣。角落里,周朗突然起身,借着微光,一刀扎向保镖的脖子。
刀尖带出一串血花,两人扭打在一起。
余下的两个保镖看了一眼,确认不是首要目标,一左一右,继续向着沙发逼近。
沙发后,林真抬手握住卫生间的门把,轻轻拉下。
“咔“的一声,锁舌完全松开。
她用力一推。
卫生间的门豁然洞开,灯光亮起,快活的音乐在安静的包厢里炸开。
左侧的保镖已经来到了沙发背后,听到声音,下意识偏头看去。
卫生间门口空空荡荡。
一瞬间,本能和经验带着肾上腺素冲上他的大脑。他瞬间意识到有诈,立即朝沙发后侧扫视过去。
他只看到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林真仰卧在沙发的阴影中,双手持枪,稳稳扣下扳机。
子弹穿透保镖的颅骨,带着残余的动能打在小展示架上,酒瓶碎裂四溅,灯泡带着电火花炸开。
林真一击得手,就地一滚,来到吴阿湛身旁,然后回身拔枪,对准从右侧绕来的保镖。
对方也举枪对准了她:
“范·梅森小姐,把那个克隆人交给我。”
林真缓缓站起身,右手对吴阿湛一招,一指。
一旁的吴阿湛会意,矮下身体,手脚并用爬进卫生间。
林真双手握枪,死死盯着最后一个保镖。
“关门。”她低声说。
只要关了门,包厢里就会重新陷入黑暗。
周朗的危险感知在黑暗中有着绝对的优势,她的意识世界也无惧黑暗。到时候敌明我暗,就是他们的主场。她不畏惧和对方换枪,赢的人一定会是她。
身后,吴阿湛握住门板,正要关上。
就在这时,面前的保镖悍然抬枪,扣下扳机。
林真连忙闪避,同时食指一动。
她的子弹擦过保镖的右肩,对方闷哼一声。
下一刻,她听到身侧传来金属摩擦声。
她连退两步,就看到卫生间的门在她眼前,拍在沙发上。被打断的门合页掉下来,滴溜溜滚到她脚旁。
“范·梅森小姐,你的枪法还需要练练。我的雇主无意伤你,只要你留下那个克隆人。”保镖动了动右肩,向她走来。
“不可能。”林真道。
保镖露出遗憾的神色,枪口下压,对准了她风衣下的小腿。
“那只能让您受点苦了。”
“Escape。”林真默念。
下一刻,她抓住了对方的脑子:
——你的枪法不错,但我说,你今天一枪都开不了。
她在对方的脑子里说。
同时,她缓缓扣下扳机。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人影从卫生间里蹿出来,挡在她身前,踏过门板,举起手里的萨克斯,悍不畏死地向着保镖持枪的手狠狠砸下。
林真赶紧举起手臂。
子弹出膛,打在天花板的水晶吊灯上。
水晶炸开,碎片纷纷扬扬落下,如同一场七彩的雪。
与此同时,只听“铛”的一声,萨克斯将手枪砸落在地。
吴阿湛因为惯性,直接撞倒了那个保镖,压在对方身上。
林真跑上去。
“吴阿湛?”她颤声道。
“我没事!”吴阿湛不会打架,只能靠体格压住对方的手臂,不让对方碰到枪。
林真一脚踢开地上的手枪,心头依旧如擂鼓。
差一点,她就会击中吴阿湛的后心,将对方送回克隆人工厂了。
她深吸一口气,一枪结果了被吴阿湛压制的保镖。
然后,她转身,瞄准了掐着周朗脖子的保镖。
她扣动扳机,最后一名保镖应声而倒。
包厢里,酒精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升腾起来。
气味是最深刻的记忆,她突然想起了五区那间老酒馆。在那里,她杀了第一个人,第一次抛下了和平世界教给她的规则。那时的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未来会在杀人和被杀之间越走越远。
她好久没有提笔写字了,手指上却多了好几块茧子。
但好在,她不是一个人。
“谢了……”墙角,周朗推开保镖的尸体,靠在墙壁上,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有气无力道。
身旁,吴阿湛也坐起身,手里抱着萨克斯,凑到卫生间门口对着光仔细检查。
林真在他身旁蹲下,想了想还是道:
“谢谢你冲出来。但是下次不用帮我挡。我有办法。”
吴阿湛抬头看她。
“遵命”。他说。可他棕色的瞳孔里分明写着“下次还敢”。
林真无奈,就看到他的手指正按着萨克斯管身上的一处凹陷,缓缓摩挲。光滑的铜管上,那凹陷像是一道伤疤。
“现在知道心疼了?”她问。
吴阿湛看了看手里的萨克斯,小心地摸了摸,眉心还皱着,却对她洒脱一笑:
“不心疼。”
林真摇摇头,还是叮嘱道:“下次别帮我挡。”
她说完,起身喊周朗来处理伤口。
周朗的衣服基本废了,扯开的口子挂着线,颇有后现代的风格,但配上一团团的血迹,就太扎眼了。
林真等他换上保镖的衬衣,一边从地上捡起保镖的枪,确认了还剩几发子弹,递给吴阿湛。
吴阿湛摇头:“给周朗吧,我不会用枪。”
“给我给我给我!”
周朗单手扣着衬衣扣子,从卫生间里冲出来,伸手去够林真手里的枪。
林真反手把枪藏到背后,倒退一步:“你会用?”
“……会,一点。”周朗小声说,脸一瞬间就红了。
和敏秀一样,一心虚就上脸。
“你不会,你急个什么?”林真失笑,“你太毛躁了,我不放心让你拿枪。”
“那他怎么可以?”周朗指着吴阿湛,不服道。
“他不急。”林真说完,把两把枪都上了保险收起来:“走吧。”
吴阿湛也跟着站起身,将萨克斯背在肩头,伸手在周朗肩膀上轻轻一拍:“我早就想说你了,一天天的,到底在急个什么?”
周朗低下头。
卫生间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打下深深的阴影。
他低声道:
“我怕我用完了这辈子,还不能把露西娅带出去。”
吴阿湛的手一顿,移到他背上,安抚地拍了拍,安慰道:
“不是有那位好心的姑娘来帮我们吗?”
包厢门口,林真蹲在地上,把意料之外的第四个人翻过来。
她那一枪打得准,穿过额头中间,刺入大脑,瞬间要了对方的性命。
她抹去对方脸上的血迹,手指停在右脸颊处。
代表克隆人的编号印在苍白的皮肤上,是酒吧的酒保。摩根的保镖们找他来探路的。
她手指一颤,轻轻合上克隆人的眼皮,道了声“抱歉”,起身推开包厢门。
包厢外,雾气浓重。
客人们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乍一看还以为是满地尸体。
林真闻了一口就屏住呼吸,退进包厢,关上门。
“酒吧里快乐因子浓度很高。”她对另外两个人道。
吴阿湛解释道:
“应该是检测到混乱,为了防止游客惊慌乱跑,带来伤亡,所以投放了大剂量的快乐因子喷雾。”
林真去卫生间翻出几块手巾,打湿,分给吴阿湛和周朗。
他们捂住口鼻,快步走出酒吧。短短几十米,湿毛巾已经被快乐因子浸透,开始散出甜腻的味道。
第二大道上,歌舞依旧,似乎没有人发现方才酒吧里的交火。
流动乐团吹着小号打着鼓,沿着街道走过去。
克隆人侍者端着托盘,笑盈盈地迎上来,问他们需不需要来一杯酒。
林真环顾四周,确认暂时没有危险:
“走,趁摩根派新的保镖过来之前。” ——
作者有话说:·
虽说写着12点更新,但是肌肉记忆每次都设置成11点[狗头] 。
周末快乐[比心]
·
第125章
太阳过了最高点, 开始往西边落,正该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街面上铺满了金箔和红黄花瓣,被风一吹, 如同火焰在街道上流动。 “乐园”的无人机从结队空中掠过,喷出干冰雾与人造雪花。
一时间,长街之上,冰火同燃, 恍若仙境。
人群载歌载舞。
林真几人在人群里穿行。这一次, 她没有走在最前头。
吴阿湛自告奋勇在前头开路。他个子高, 肩膀宽阔,一步步挤开挡路的人。
周朗跟在最后,不时警惕地四下张望。
林真夹在两人中间,感觉心跳慢慢恢复平静。长街在脚下越来越短, 安全和伙伴们越来越近。
一个街区之外,就是第二大道和主街的交叉口。
她再一次看到酒雾形成的墙壁,还有那只金色的花豹。花豹踮着脚尖,翘着尾巴,正围着雾墙踱步,似乎等着吓唬下一位客人。
就在这时, 花豹停下脚步, 猛地弓起背, 向一旁跳开。
林真心头一紧,脚步也随之一顿。
身后,周朗赶紧跟上来:“怎么了?怎么了?”
远处, 雾墙涌动,然后缓缓散开。一辆花车从雾气里驶出。
花车的造型像一朵巨大的花,驾驶室在花蕊的位置, 一圈绽开的花瓣就是表演平台。
周朗探头看了一眼,拍了两下胸口:“原来是游行花车,你差点吓死我。我还以为摩根的人又来了呢。”
见林真仍旧眉头微蹙,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没感觉到危险,而且你看——”
他抬手指向花车上方。
“那些表演者都是克隆人。”
因为是酒神狂欢节,那些克隆人演员穿着金袍或者白袍,手里拿着葡萄藤编成的权杖或长矛,正微笑着向着下方的游客们赐福,一边洒下更多的酒水。
林真也松了一口气。
花车缓缓移动着,经过他们头顶,落下花朵形状的阴影。
林真捂住口鼻,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破风声从头顶传来。
她下意识抬头,就看到数根表演长矛,向着他们掷来。更准确的说,是向着走在她前面的吴阿湛刺去。
尖矛锋锐,闪烁着寒光。
林真立刻扑上去,双臂抱住吴阿湛,带着他往前一扑,然后迅速团起身体。
长矛擦着她的靴子,深深刺入水泥地面中。
她一跃而起,左手抹去脸上沾到的金粉,右手握住了手枪。
身后又传来破风声,第二辆花车上,又是数根长矛飞射而来。
吴阿湛反应过来了,立刻就地一滚。
长矛像是从地面长出的牢笼,将他围在中间。
两辆花车一前一后落下,克隆人演员跳下花车,围了上来。
“你们不能伤人!”林真大喊,张开了双臂,拦在吴阿湛面前。
长街上,游客们好奇地凑了过来。看见吴阿湛脸上的编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是祭祀表演啊——”他们鼓起掌来,开始为围猎的克隆人加油。
一位拿着长矛、穿着金袍的克隆人笑着看向林真:
“这位尊贵的客人,请离我们的祭品远一些,不要打扰我们的表演,惹怒了酒神。”
他递上长矛,作出一个“请”的姿势:“或者,您也可以加入我们的表演。那一位特意叮嘱我了。”
与此同时,克隆人工厂里,里奥·摩根坐在真皮沙发上,看着光屏上的林真几人,痛快地笑起来。
他举起手里的酒杯,对着屏幕道:
“真妮特·范·梅森,让我们举杯痛饮吧!”
身后,诺曼悚然而惊。他快步上前,问道:
“里奥少爷,我们派出去的人没有回应了,要不要我现在过去?”
里奥晃着手里的酒杯,洋洋自得道:
“待着,现在用不着你。你没看到这些也是我的人吗?除了那三个去送死的蠢货,我顺手改了花车克隆人的设定,把他们一起送过去了。虚虚实实,这就是兵法——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
他更骄傲了,一口饮尽红酒,用酒杯轻拍光幕上林真的脸:
“范·梅森小姐,你要弃权吗?”
第二大道上,林真反手拔出手枪,指着面前的克隆人道:
“让开。”
克隆人一愣,然后笑着摇摇头:“客人,我欢迎你对我开枪,这是乐园提供给您的乐趣。”
他张开双臂,迎上枪口:“您可以对付我一个人,我的同伴们会继续完成祭祀表演。”
他说完,右手一挥。
其他克隆人齐刷刷上前一步,手里的长矛刺向吴阿湛。
周朗夺过一根长矛,挡在吴阿湛身前。他的反应极快,长矛几乎舞出了花。可还是有一根长矛穿过他的腋下,刺中了吴阿湛的手臂。
吴阿湛痛呼一声,一个趔趄。萨克斯从他手里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吴阿湛想要去捡,可紧接着又是一矛刺中他的肋下。
血顺着手臂流下,洒在萨克斯上。
刺中的克隆人欢呼起来。他们举着长矛,绕着几人开始舞动,如同祭祀前的舞蹈。
虚拟投影从他们脚下升起,绽开无数血色的花朵。
围观的人们举着酒杯,热烈高呼。在血腥味的刺激下,连林真手里的枪都不再能让他们感到害怕。他们甚至将酒杯伸到染血的长矛下,去接滴下来的血液,然后痛快地喝下。
“再来一点!”
“再多一点!”
人群如饥似渴地大喊。
晃晃天日之下,豺狼横行,茹毛饮血。
林真打了一个寒战。
身后,传来吴阿湛的痛呼声和周朗的吼声,还有长矛刺穿布料时发出的裂帛声。
所有声响在她耳中扭曲,变成拖长的“救命”!
“救我,林真,救救我——”
鲜血的气息浓郁起来,如同那一日的五月广场。
她握紧口袋里的黑卡,咬紧了牙关。
周朗他们需要黑卡离开“乐园”,而她和诺曼需要黑卡对抗摩根。可一张卡怎么能掰成两半用?
她一直不敢在周朗几人面前使用黑卡,就是怕人心难测,最终反目。她想着,等顺利取代摩根之后,就把摩根的黑卡给他们。
在她心里,他们的计划,终究比周朗几人的逃跑计划更重要一些。
可现在——
她深吸一口,拿出黑卡,高高举起:
“一级权限,我命令你们停下。”
她举着黑卡,拍在一个个克隆人的脸上:“我说了,都给我停下!”
克隆人们的眼神空洞了一瞬,然后纷纷垂下长矛,缓缓后退。
血腥的祭祀停下了。
身后,周朗突然开口:“原来林雪说得没错……”
他似乎已经力竭,用一根断了头的长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看着林真:“为什么要骗我们?你有一级权限,只需动一动手指,就能把我们都带出来……你也,你也在玩弄我们吗?这一切——”
他伸手,颤颤巍巍地指向血色的长街:”这一切对你们来说,都很好玩,是吗?”
林真头皮发麻。她没有回答,走到吴阿湛身旁,扶起他:
“走吧,我们回去。你还能走吗?”
吴阿湛深深看着她,收回手臂抱在胸前:“我能。范·梅森小姐。”
他不叫她“好心的姑娘”了。
林真感到一丝苦涩。他们不再信任她了。
“先回去,回去我再和你们解释。”她只能这样说。
可她还没走两步,又被几个人挡住了。
“让开!”她怒喝一声:“我命令你们让开!”
可那些人不为所动。
他们戴着表演者的兽角面具和羽毛头饰,举着长矛和石刀。
可他们的脸上,没有克隆人的编码。
他们是“乐园”的游客。
林真护在吴阿湛身前,持枪对着游客们,缓缓后退。
可身后,同样没了退路。
越来越多的游客爬上花车,取出备用的长矛、石刀、短剑,迈着醉醺醺的脚步围了过来,如同餐桌前举着餐刀的食客。
音乐从四面八方传来,鼓点、号角、电吉他,汇成开饭的铃声。
无人机在他们头顶盘旋,洒下适合配肉的黑皮诺和霞多丽。
克隆人不可以伤人,但是普通人可以。
他们无所顾忌。
一个男人挥舞着石刀扑了上来。
林真迎了上去,手里的枪托狠狠砸在对方脖子上,然后一脚把对方踹开。
“小心!”身后,吴阿湛惊呼。
她赶紧矮身,半跪在地,堪堪躲过一柄飞来的短剑。
下一刻,一柄长矛贴着地面横扫而来,要打断她的腿。
林真一跃而起,手枪顶住持矛那人的胸口,压得对方连连后退。
“你,你不敢——”那人醉眼迷离,丢了长矛,反而来夺她的枪。
她不想在“乐园”里杀人,因为她的身份经不起有心人推敲,但她不害怕伤人。
她打开保险,枪口上移,对准那人的肩胛骨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
那人的肩头迸出一片血花,映入她的眼中。
她心里似有一团火在烧,几个声音在脑海中撕扯,一个喊着“你也在玩弄我们吗?”,一个喊着“你为什么不提早用黑卡?”,一个喊着“他们不再信任你了”。
她感到一种无法宣泄的悲愤,死死盯着跃跃欲试的人群,抬手,对天鸣枪。
枪声在街道上回荡,向她涌来的人群短暂地停滞了。
可下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金属撞击声,带着回响。是吴阿湛的萨克斯。
她赶紧转身,恰好看到几个人在拉扯吴阿湛。
愣神之间,她的背后一痛。
她没有时间犹豫,俯身抓起长矛,调转矛头,冲回去,一杆子将那些人扫开,挡在吴阿湛身前。
人群向着她逼近。
“把那个祭品交出来!”
“酒神在上!我们要血和祭品!”
一只只玻璃酒杯被摔碎在她脚下。
碎片溅起来,划过她的手,如同贪婪的利齿。
她的肩头突然一重。
“范·梅森小姐,你受伤了。”吴阿湛道。
“我没事。”林真扔下长矛,取出另一把手枪。
“你的子弹不够的。你看,这里有那么多人。”吴阿湛接着说。
“那又怎么样?”
“把我交出去吧。”吴阿湛道。
“然后呢?让这群豺狼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吗?”林真咬牙,“要是你死了,周朗绝不会原谅我。”
“阿朗会的。他心很软的,只要你好好和他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