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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平原去 一七得夕 22632 字 1天前

第21章 夏夜雨

夏夜雨 心事忽明忽灭

半夜两点, 夏潮再一次悲愤地睁开了眼,看向身边熟睡的平原。

她终于知道朱辞镜为什麽不愿意和平原睡了。

因为这个女的,睡相太差了!

入睡前两个人还是背对背的姿势, 各自占据一张被子的二分之一,等到半夜, 那条空调被已经悉数被卷到了平原身上去。

房间里冷气呼呼地吹着, 少了一层被褥,夏潮被吹得手脚冰凉。她抓着被角, 试图重新将被子拽回来, 却发现它仿佛焊在平原身上,任凭她怎麽死命地扯,都纹丝不动。

她心情复杂地看过去, 发现平原不知道什麽时候用被子将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住了。

大半张被子就这样被她占了去,更可恶的是, 她这个姿势, 相当于将被子牢牢地压在身下,让人无论怎样拽都拽不动。

夏潮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感觉自己有一点绝望了。

现在想把被子拽回来,只剩一个办法, 那就是像扒粽叶一样剥开被子, 再把被子狠狠抽回来。

但这个动作动静太大, 势必会吵醒平原, 而且看起来很变态。

她不想半夜被人当成变态。

但是她好冷。

睡觉前凉爽舒适的温度如今变成了一种折磨,夏潮小小地缩了一下,发誓再也不说喜欢盖着棉被吹空调了。

真招人恨吶,难怪小时候夏玲骂她。

她像棵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豆芽菜,在空荡荡的床上翻过来, 滚过去,终于忍无可忍地爬了起来。

变态就变态吧。有句话怎麽说来着?失节事小,冻死事大!

平原依旧在熟睡,做好心理建设,她深呼吸一口气,轻轻地将手伸了过去。

黑夜很安静,以至于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的仿佛鼓点,一次比一次清晰。她还是想尽量别吵醒平原,所以动作也很轻。

一圈、两圈,直到被子上的重量消失,她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将它重新拽了回去。

很好,平原没有醒。薄被重新盖在身上,轻柔得像一朵云,柔滑的面料蹭过她的小腿,夏潮松了口气,终于感受到久违的放松。

困意和温度缓缓回到了她的身体,人总是在昏昏欲睡的时刻最为幸福,因为这一刻身体和意识都在漂浮,明明醒着,却知道自己下一秒就要坠入黑甜乡去。

她伸了个懒腰,就这样准备睡去。下一秒,手臂却突然传来一阵茸茸的热意。

是平原抱住了她。说抱,或许也不太准确,因为她只是翻身的时候,恰巧搂住了夏潮的手臂。

大概是因为拽被子的时候,她被夏潮挪到了床中间,失去了抱在手里的被角,便下意识地翻身,搂住了身边最近的热源。

柔软的长发滑过小臂,带来一种轻盈的痒意,她的呼吸绵长又均匀,落在夏潮的颈窝,像一片等待融化的雪,向你毫无防备地袒露了她的脆弱。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不是睡前还在警告她,别靠过来的吗?

现在这是在……?

她动弹不得,只觉得肌肤相贴的地方有源源不断的热意,温热且柔软,熏得她脑子发胀。

这辈子除了和她妈,她还没有和第二个人这样近距离接触过。她的心怦怦跳,下意识伸手,试图把自己的手臂抽回来。

然后,她就听见了平原低声的梦呓。

先是一串听不懂的英文,然后断断续续出现了一些客户和报表,最后,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轻颤,居然开始背课文。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切块、下姜,油锅煎香,倒热水,煮沸到奶白成汤……

……是《逍遥游》,还有她晚饭时教给平原的鱼汤菜谱。

她小声又断续的絮叨,而夏潮一拳锤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不这样做的话,她怕自己笑出声来。

谁敢信?睡觉前还那样嚣张那样游刃有余的一个人,现在困困歪歪、嘀嘀咕咕,揽着她的手臂说梦话。

平原你也有今天。

她抿着嘴唇,努力压住嘴角,又忍不住凑过去,继续听平原梦里在念叨什麽。

嘀嘀咕咕的内容已经到了《出师表》,先帝创业未半而花光预算……天杀的……这个预算皇帝来了也做不了……

一串复杂的名词术语,看来是工作内容,叽里咕噜的,把夏潮听得眼前直发黑。

好吧,看来白天上班晚上上课这件事,同样地折磨着她们俩。

想到这里,她对平原的感情就又多了几分同病相怜,宽慰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再一次试图慢慢地把手臂抽回去。

“不要走。”

黑暗之中,她的手却忽然被抓紧了。

夏潮睁大眼睛,听见一声呢喃。

“妈妈。”

这一声低喃,与她刚刚的碎碎念都不一样。刚才睡得酣然的平原消失了。因为她试图抽回去的手,此刻,她正低声哀求:“妈,别丢下我。”

夏潮的手顿住了。

她试图抽回的胳膊,仍悬在半空,保持着一个拒绝的动作,而平原,她的姐姐却蜷缩着,死死地抓着她,连手指骨节都在发白,仿佛陷入了一个痛苦的梦中。

“别丢下我……别丢下圆圆……”她依旧阖着眼,长长的睫毛脆弱地颤抖着,“我别把我丢在医院门口。”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再也不闹脾气……妈妈……”她用悲哀的声音说,“求求你,别放开我……”

手腕传来紧握的力度。有一瞬间,夏潮真恨自己能听懂平原在说什麽,不然在这一刻她的内心不会陡然升起撕裂的痛楚。

她当然知道平原在哀求什麽。

在梦里,她又回到了四岁,成为那个哭泣着、乞求妈妈不要抛弃她的孩童。

但是,妈妈不会再回来了。

夏潮深深地看着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对平原而言,必定是一种残忍。

因为她拥有的一切乐观与勇敢都来自于母亲的爱,但对平原而言,这些都像玻璃橱窗里可望不可及的展品。

夏玲当然不会抛弃她们,但是时间和死亡会。横亘在平原面前的,曾经是二十年错过的光阴,如今是死亡的藩篱。

二十年前走失的真相与母亲的噩耗一同传来,所谓的母爱,在她得到的那一刻就化为泡影。

其实平原有无数个理由恨她。

她们的关系就像永恒旋转的月亮,一面明亮,另一面就注定沉入黑暗。

但平原什麽也没有做。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她只是安静地流泪,没有任何的怨言。

作为姐姐,平原其实已经做得足够好,足够善良也足够忍让了。

夏潮忽然有些后悔。在见到平原的第一个晚上,她不应该和她吵架的。

她垂下眼睫,看见平原颤动的长睫毛,被泪水沾得根根分明,仿佛蝴蝶被打湿了翅膀。

她忽然很想拥抱她,用眼睛望着她的眼睛,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用温热的手指捋顺她乱了的头发,甚至像母亲安慰幼童一样,吻一吻她流泪的眼睛。

她不知道驱使自己这样做的态度是什麽,是作为重逢的姐妹?是代替死去的母亲?还是这两者交织之下,难以描摹的一种心情?

她无法形容那种感受。最后,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擦去了平原眼角的一滴泪。

悬在半空的手臂再一次落下,任由平原搂着她,而她侧身,以一个近似环抱的姿势,轻轻地拥住了对方。

她的手在平原的后背轻拍,低声说:“别怕,别怕。”

“我在这里呢。”

流泪的人钻进了她的怀里。

她的脸是湿润的。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柔软的、湿淋淋的火,贴在夏潮的脸颊边,烫得她也抖了一下。

但这一次她不再松手,反而又把她的姐姐圈得更紧了一些,几乎是放任纵容的态度,任由她往自己的怀抱深处又钻了钻。

二人紧紧相贴,短裤下露出的小腿,不自觉地勾缠在一起,裸露的皮肤染上彼此的温度。夏潮觉得有点热了,对方却犹嫌不够,用手拽皱了夏潮的领口。

她低声说:“好冷。”

夏潮终于明白为什麽她晚上会卷被子了,原来是冷。因为害怕被抛下,所以才紧紧地抓着手边的一切,试图一层又一层裹住自己,躲避命运的到来。

大笨蛋。

她又想起今晚睡觉前平原的话,在心里轻轻地说,姐姐,你才是大笨蛋。

大笨蛋不知道自己被骂了,只是觉得得到拥抱,心满意足地又蹭了蹭她。

她的头发又长又柔,水一样的直溜,如今摩挲在掌心,手感果然想象中一样好。

被子里窸窸窣窣地响,白日的平原锋利冷静得像水晶玻璃,如今抱在怀里,却那样的软,软得几乎每一寸肌肤都相贴,柔柔地升起了惑人的热意。

温热的呼吸扑到脖颈,犹带眼泪的潮意。这样的平原看起来很脆弱,夏潮静静地抱着她,感觉心中有一种微妙而异样的情绪冲刷而过。

她说不清这是什麽样的感受,只觉得在这一刻,为了怀中渐渐宁静的呼吸,她既想要成为长枪或利刃,又像成为盾牌或火炬。

当然,在此刻她只需要温柔地沉默,数着心跳和呼吸,去承载一片梦境,还有一双流过泪的眼睛。

她不知道这种温柔应如何命名,只能静静地看着熟睡的平原发呆。

夜晚也很静,她忽然听见窗外有下雨的声音。

淅沥的雨声轻轻敲着玻璃窗,是一场细雨。月亮躲在云层后,晕黄的路灯照亮飘摇的雨丝,这一刻的世界孤独又干净,只剩下忽明忽灭的心事。

她不知道雨是什麽时候开始下的。或许是现在,或许很久之前就开始了,不过是因为之前的心跳太吵,直到现在安静下来,才听到雨水的声音。

夏天夜晚的雨总是这样,要麽惊天动地,要麽悄无声息,安静地飘摇在路灯无法照亮的夜色里,安静地等待着。

而她也在黑暗中倾听,心里很乱也很静。

十八岁的心动是从何时开始的呢?世界上总有那麽多的人,试图为青春期的第一次动心做出明确的界定,却不知所谓的少女心事,其实是很朦胧的一种东西。

当你第一次思考何为心动的时候,它离真的喜欢还很远很远。但当你察觉到自己的喜欢,你就会发现,试图思考心动的那一剎那,就是爱的萌芽。

就像这个夏夜,当你察觉到下雨的时候,它已经下了很久了。

当然,现在的夏潮对此仍旧一无所觉。细雨飘飘,她只是轻轻阖上了眼,本以为今夜会很漫长,没想到竟得到一夜好眠。

第二天早上,依旧是她先醒来。一切如故,她在早上七点起床,平原睡得迷迷瞪瞪,她轻轻替她盖上被子,告诉她还能睡,然后才松开手,从另一边下床刷牙洗漱,一如既往地开始忙碌的早班。

雨已经停了,天光渐渐亮起,如一匹白驹自窗外缓缓走过。树叶被洗得翠绿,一切都是崭新的。

对于昨晚的眼泪,她决定保持缄默,不告诉任何人。

包括平原。

所以,平原并不知道昨晚都发生了什麽对她而言,这只是太阳照常升起的一天。她在阳光里醒来,在意识到满目光明之前,睁开眼,恰巧听见闹钟响起的声音。

身体轻盈又温暖,像一只崭新的羽毛枕头,被充沛的睡眠填满,她脸颊蹭着被子,只觉得一切都暖呼呼软绵绵的,头一回想要赖床。

真奇怪。她还以为自己昨晚会睡不好呢。毕竟她对自己睡觉怕冷这件事还是知道的,昨晚考虑到夏潮,才咬咬牙把冷气开足了点。

说到夏潮,身侧已经空了,她大概是上班去了。平原打了个哈欠,下床开始洗漱。

一出房门就闻到了早餐的香味。平原走过去,圆滚滚白乎乎的包子码在碟子里,蒸得喷香滚烫。

她先前为了方便,早餐总吃西式的,不是冷鲜牛奶泡麦片就是切个贝果夹点生菜火腿,健康快捷但实在简陋,夏潮客随主便地跟她吃了一段时间,实在看不下去了,昨天去超市一口气买了一打中式贝果AKA封闭式三明治,诨名速冻包子馒头。

热乎的面食确实有一股扎实的香气,蒸汽一团一团拢上来,甜丝丝的,让人闻着就觉得胃也暖和了起来。冰箱上留了便利贴,平原把那张小便签拿下来,看见夏潮的字迹:

早餐在锅里!趁热吃:)

末尾还画了个笑脸。

朱辞镜正好从浴室出来。她今天要早起赶高铁,张牙舞爪的大美人此刻哈欠连天,火红的长发没心情打理,塌塌地蔫巴着。

平原拿着便利贴,朝她浅淡地笑了笑:“早啊。”

朱辞镜露出见鬼的神情,砰的一声,把浴室门关上了。

三秒后,刷新了打开方式的朱辞镜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你今天心情挺好啊。”

她试探着问:“昨晚睡得不错?”

挺好的。平原心想,但不知道为什麽,话到嘴边,却有些说不出口。

承认她和夏潮一起睡就睡得好这还是太别扭了,像她离了人就睡不着似的。

她坚信昨晚的睡眠只是个巧合。

朱辞镜狐疑的目光在脸上逡巡,最后,她控制着嘴角上翘的弧度,移开眼睛,淡淡回答:“还行吧。”

这话落到朱辞镜耳朵里就是令人惊悚的“好极了”——

作者有话说:姐睡前:我睡相很差,你小心不要靠过来哦姐睡后:*毫无知觉地搂着呼呼大睡*

妹:?-

依旧掉落小红包~

第22章 青纱帐

青纱帐 人非草木

那夜之后一切又恢复正常。或者说, 本来也没什麽不正常的。

夏潮骤然变得忙碌起来了。朱辞镜那一晚借宿不是白住的,靠着她的引荐,平原找到一位如今在中学教书的校友了解复读的事情, 竟然真的找到一个愿意接收夏潮档案的高中。

正儿八经的公立中学,学风严谨, 虽然不是省重点, 学生不算多拔尖,但每年92上线率也不错。

关键是不像别的学校那样狮子大开口, 一张嘴就是十万块钱往上的借读费。

夏潮一听就知道平原必定是动了人情花了心思。学位这种东西, 水深得很,平原性子淡,与人交游向来奉行君子之交, 这一番奔走必然辛苦。

入学还需要通过一场学校统一组织的考试,高三开学在即, 考试就定在八月中, 时间紧迫。按理说她应该辞了奶茶店的活儿,全心全意备考, 但偏偏她当初面试的时候,又承诺了自己会正儿八经地按全职要求干, 绝对不会中途跑路。

半个月前的回旋镖终于飞了回来, 打得她眼冒金星, 夏潮真想给自己一巴掌:当初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读书, 不是挺宁死不屈的吗?这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但她也没办法,毕竟当初店主就是看在她信誓旦旦的份上才招了她,如今暑假正式进入营业白热化阶段,一时半会也找不着人替她。

夏潮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更别提这些天大家确实都挺照顾她, 她干不出弃人于水火的事儿,只好答应再留下来再干半个月,直到店里招到新人为止。

白天的时间没有了,要赶上学习的进度,就得晚上通宵达旦。平原本就是铁血战术,更别提如今定下了复读的学校,两人都有一种开弓没有回头箭的背水一战。

地毯式的打基础太慢,平原直接托那位朋友要来了那所高中去年的高三模考卷,和历年高考真题一块打印出来,让夏潮先从最远的年份开始刷起,错得多的题,再分板块讲解。

这其实不是稳妥的、成体系的学习方式,更象是为了通过这一场入学测试的紧急突袭。毕竟,她们都心知肚明,只有先成功入学,后面的高考才真正称得上有参与机会。

因此,夏潮对平原的严格并无怨言。只是,平原上得强度实在有点太大了些。

她每天晚上学得两眼冒金星,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填料的鸭子,晚上睡觉,梦里不是在联立方程解坐标轴,就是在算电荷粒子偏转路径。

即便如此,她的头一次摸底考还是错的惨烈。满目鲜红的叉,平原都难得地戴上了眼镜,不知道自己是在力图找出得分点还是扣分点。

她看着那叠愁云惨雾的卷子,敲敲桌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用上了高中老师最熟练的那套口吻:“套公式都不会,怎麽考的?考前不是说过了吗,遇到这种题先写公式再计算,保底能拿个五分。”

“说好的,送分题答不上来就打手板心,”她坐在沙发上,懒懒道,“三道题,打三下。”

“伸手吧。”

于是夏潮就欲哭无泪地把手伸出去。啪、啪、啪,轻轻挨了三下。

平原当然不可能重重地打,那样算体罚。这三下多少带了点不轻不重的调侃意味,伤害理不大,羞耻感十足,在亦师亦长的姐姐面前出这种糗,足够让要面子的年轻小姑娘臊得面皮通红,把这三题的公式记一辈子。

夏潮也是很有趣,挨完了打,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解释:“我不是不知道列公式……”

她小小声道:“我就是公式一下子没想起来。”

这是合情理的解释。学习刚刚起步时最看中思路,公式基础反而是次要的,因为之后还有机会反复去练,这就是题海战术的优势。

只要别记吃不记打就好了。平原嘴角浮现出一缕淡淡的笑:“我知道啊。”

“那你还……!”夏潮委屈道,半路忽然回过味来,“你就是故意的!”

她气哼哼用眼睛去瞪她:“你打这个赌就是为了抽我这三下!”

这话说得,好像她有多坏似的。但平原发现自己确实挺喜欢耍坏的,起码在那天晚上之后,她发现自己喜欢逗夏潮。

这是个很新很新的发现。

于是她也不反驳了,只是得逞般地一笑:“我就是啊。”

她这一笑很惹眼。当然不是说她以往的笑容就不好看,只是从前她的笑容都只是勾一勾嘴角,又清又浅,像冷雾中的一支白兰,纤弱的梗、细长的叶,在朦胧里轻轻曳一下,就消失不见。

但此刻她的笑容却和那天晚上一样,带着使了坏的得意,清澈明亮,像乍然迸溅的溪水。

那溪水飞溅进夏潮的眼里,凉得嚣张挑衅,比夜雾更为生动更有实感也更波光粼粼。

打得让夏潮想开口说些什麽,却无端地怔愣了一下。

平原便伸手在她面前晃晃:“怎麽了?气呆了?”

她总这样擅长一本正经地说些叫人牙痒痒的话。夏潮看着她,看见她挺秀的鼻梁上薄薄的镜片,只没头没脑地说:“你真的很像一个老师。”

平原便透过镜片看她,挑了挑眉毛:“我现在就是你的老师。”

夏潮眨了眨眼睛,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开始故意拖长了声音慢吞吞地说:“我是说,那种带着小蜜蜂,喜欢说‘这样的题都不会!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的老师。”

啪。平原果然给拍了她一下,力度不重,不算生气,她微微笑着:“你确实是我教过最笨蛋的学生。”

她显然没觉得她的话有多大杀伤力,事实当然也如此。

夏潮却忽然有些心情不好。

她知道自己说的是反话。没有比此刻的平原更不像老师的老师了,毕竟,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个正经的老师,穿着件宽松柔软的睡衣,披散着新洗好的长发,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拿着直尺,就这样含笑斜睨她。

她鼻梁上的眼镜是最寻常的款式,银丝的细边,薄薄的精亮的镜片,为她增添一分清寒的冷意,但也只得一分。

就像微凉的手指,一丝飘进脖颈的冷雨,只会令你重新忆起身体的暖意。

夏潮在那个瞬间忆起下雨的夜。平原圈住她脖颈,温热的呼吸,她安静地听窗外潇潇的冷雨,心里绵绵的热,很静也很乱。

事实上那雨也可能是温热的,毕竟七月了,很快就要小暑。炎热的夜里,蝉鸣叫得喧闹,她想起家乡的夜,人与山川草木的关系比城市更近。纺织娘和蟋蟀脆亮的声音在青纱帐里此起彼伏,芦花被月亮照得雪白,她闭上眼睛,甚至数得出窗纱外有多少种鸣虫的声音。

于是她也知道,在这覆盖一切的夜色里,在千里万里的原野与青山之外,家乡早就是漫山草木绿意疯长的时节。

人非草木,却也因此失眠。她看着平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想起这些。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冒犯,为平原困倦时的呢喃,也为她毫无防备地勾缠过自己的小腿。夜里昏沉无从察觉,但如今二人相对,望着平原清亮的眼睛,她便骤然慌乱。

那一段反唇相讥的话,便是防备。象是在梦中武林高手过招,彼此的长剑在鞘中兴奋嗡鸣,在即将出鞘见血的那一刻,骤然醒悟,本能地掐一把自己,主动跌进清醒的现实中去。

或许这种感觉用逃来形容更合适,哪怕逃命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在逃些什麽。

她只能一个人生闷气,而平原看着她,压根不知道她在鼓捣个什麽劲儿。

她甚至还反思了一下,是不是自己调侃夏潮,调侃得有些太狠了?

小姑娘刚刚满脸绯红,羞得象是要死掉。平原想了想自己刚刚斜靠着沙发上的样子,是有点忘形了。

经历过高考的人,再回头看后辈为同样的问题愁云惨雾,心里总会升起一点逗弄的心思。从前平原觉得这样无聊,就像体育免测的她,不懂为什麽读初中的时候,已经跑完八百米的班级总喜欢在跑道边津津有味地瞧。

现在她懂了,小姑娘面皮薄,脾气好,对着她的刻薄话永远老老实实地收着爪子,她就反而更想去招惹她。

没想到好像真把人惹生气了,她人生中头一回,感到有一丝愧疚。这愧疚在想起夏潮今晚被打红叉的试卷之后愈发蒸腾,她迟疑地想起来,自己还没和夏潮说其实她解题思路不错的事儿呢。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夏潮已经自顾自坐回桌边订正试卷了,她赶忙过去,拍拍夏潮的肩膀。

仰头看她的却已经是一张全无阴霾的脸,小姑娘眨着清澈的眼睛,很困惑地问她:“怎麽啦?”

刚才生的闷气像一场幻觉,平原愣在原地,准备好的说辞再也说不出口。

轮到她有些憋屈了,不爽地咬了咬脸颊内侧的软肉,却也没有办法。

最后她还是摆出老师的态度,给她指了教辅资料上的几个红勾:“打勾的这几道题,你优先做,结合我今晚给你讲的知识点巩固一下。”

这勾是她提前打上的,夏潮显然有些惊讶:“你什麽时候写上去的?”

“上班的时候呗,”她表情有些不解,“晚上哪有这空啊,又要和你一起做饭,又要和你一起做题的。”

做这做那,日程满满当当,搞得她头一次庆幸,自己买了洗碗机,节省下不少时间。

就是在办公室里翻《五三》实在有些羞耻,她拼命工作数年,也算是资历很亮眼的人了,有自己单独的办公室,装修简洁现代,遵循她的个人品味,连文件夹都是清一色的灰白黑蓝。

但偏偏夹进去一本又黄又紫、颜色十分抢眼的《五三》,她摸鱼时就躲在那些黑白灰蓝的文件夹后偷偷看题,象是做贼。

回想起来就有点想笑。

但夏潮不笑。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好的,谢谢姐姐。

她们之间的关系好像调了个儿,现在轮到夏潮变成严肃的那个了。平原晃悠了一下,看见她埋首题海奋笔疾书,后背依旧挺拔得像白杨树,忽然觉得有点无所事事。

果然还是错觉,究竟谁跑完八百米还爱看别人跑啊。她心想,分明无聊得很。

但她不允许自己露出游手好闲的样子,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谁显得散漫就象是谁输。

头发已经干了,一缕细发落到眼前,她伸出手,将它和莫名其妙的心绪都拨到耳后,撇撇嘴,自己也回房间看书去了。

直到她的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夏潮紧绷的脊背才放松,她擡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平原的房门。

当然是大门紧闭,她看书的时候也会听听歌,总是把门关上,俩人互不打扰。

夏潮放下心来,没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其实贼眉鼠眼的,也没意识到,平原背后没长眼睛,在她以往看书的位置,根本看不见客厅饭桌上的她有没有擡头。

她只是自顾自的慌张。

毕竟,她终究还太年轻了,十八岁的年纪,偏偏又因为夏玲的病长久地泡在医院里,身边一个同龄的朋友都没有。不知道高中时代,一个在班里被女孩宣称为最讨厌的人,往往正被那个女孩所暗恋。

更不知道所谓的坠入爱河,之所以用“坠入”,是因为人在动心的那一秒,内心升起的往往是一种恐惧的感受。

那是一个温柔到残酷的时刻。就像兵败如山倒,都不知该向谁降。

或许十年以后蓦然回首,她会懂,但现在,十八岁的夏潮只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笔一抛,决定逼自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扔到一边去。

要考试啊夏潮!圆锥曲线算不明白,三角函数解不出来,你还在这里纠结这些有的没的小情绪干什麽!总不能入学考试没通过,还要厚着脸皮住平原家吧!

那多丢人啊!

她恨恨地拽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头皮发紧的感觉果然唤回了紧张感。夏潮深呼吸一口气,终于拿起笔,正式投入奋笔疾书。

题海战术果然有效,一题六根清净,两题断情绝欲,做到第三题她就已经抓着草稿纸算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心绪在一行行的公式里变得澄净清明,整个人也重新安定。

最后她写完题对完答案,已经是十一点半了。后面的题目正确率都还不错,夏潮伸了个懒腰,擡起头,发现平原的门依旧掩着。

她看书时会单独开一盏阅读灯,灯光亮而专注,只照亮那一本书,所以夏潮也不知道,她究竟是睡了,还是没睡。

不过那些都不是她应该挂心的事情了,夏潮打了个哈欠,觉得自己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如果她没有半夜起夜,在客厅碰见失眠的平原的话——

作者有话说:十八岁的心动,是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

yqdx去霓虹旅游啦!明天周六赶飞机,休息一天~

周日上夹子,因为均字收益影响排名,所以周日晚上11点更新哦~

第23章 花影子

花影子 潮水与大雨

她那天夜里惊醒, 纯粹是个意外。

人睡觉前还是不要受什麽刺激,就像夏潮觉得自己不应该睡觉前还狂做物理题,导致她梦里也昏昏沉沉, 梦到入学考试忘记带笔。

其实忘记带笔也不是什麽大事情,但梦里她偏偏慌乱, 在笔袋里哗啦啦乱翻, 橡皮、直尺、铅笔和圆规,什麽东西都一一掏了出去, 但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一根笔, 最后不小心碰倒水杯,文具和杯子里的水哗啦啦倾泄,监考老师终于站起来, 语气冰冷地请她出去。

她惶惶然地擡起头,发现那位年轻的老师, 竟然是平原。

夏潮被吓醒了。

醒来仍心有余悸, 躺在床上发愣,也不知道是为了什麽。梦中明明也只是考试, 并无什麽幽灵贞子侏罗纪大恐龙,但她依旧冷汗涔涔, 大口呼吸。

直到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回过神来, 才意识到自己惊醒的原因。

人是不会无缘无故梦到水的, 小腹隐隐地涨,她呼了口气,下床,趿拉着拖鞋摸着黑往卫生间走去。

也不知道自己晚上喝那麽多水干什麽。她腹诽自己,摸黑按下冲水键, 又摸着黑,把手洗了。

视觉渐渐适应了黑暗,眼前的景象就开始变得清晰,平原的卫生间有一扇小窗户,常年拉着百叶帘,淡淡的月光就从栅栏格的缝隙漏进来,明明灭灭的,在冰凉的瓷砖上投下一条条细细长长的光影。

只是镜子中的倒影依旧影影绰绰,她避讳着小时候听说过的鬼故事,并不擡头去看,只闷着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就这样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她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了坐在沙发上发呆的平原。

十年后的夏潮常常想,很多时候,宿命般注定的事情,往往以意外的形式降临。

比如这一晚的平原。

如果夏潮没有睡蒙,那她就会意识到,平原其实已经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了,甚至,她可能是在黑暗中抱着膝盖,安静地目睹她踢踢踏踏地走进卫生间,又走出来的。

如果夏潮没有发现她,那她这失眠的一晚,应该就这样不作声地在沙发上度过了。

可惜夏潮发现了她,也可惜夏潮睡蒙了。所以,她只是愣愣地停下脚步,傻乎乎地睁大眼睛,让茫然的视线终于有了焦距:“你怎麽在这里?”

于是平原也擡起头,困惑地歪歪头看她,象是在疑惑怎麽会有人提这麽傻的问题。

大半夜的人坐在沙发上,连手机都不玩,除了失眠,还能干什麽。

但是平原没开口讲刻薄话,大概是夜深了,带着倦意的人总有点慢半拍的迟钝,她擡头看了夏潮一眼,说:“失眠啊。”

声音竟然有点软,蔫蔫的,象是有些承受不住这漫长的一夜。让夏潮听着不知道为什麽,心底颤了颤。

那一夜的记忆又回来了,她不知自己怎麽又将它想起。或许是那一夜平原藏在她颈窝中蹙起的眉,与如今沙发上发呆的平原,有相似的弧度。

但今夜的气氛与那夜完全不同。今夜的平原一身清寒,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连抱枕也不抱一个。

月光从侧面的窗户投下来,越过白纱帘,将她的身形照得像深夜里开倦的白海棠,却又比海棠单薄,也没那麽明亮,是被月光推到白照壁上朦胧浅淡的花影子。

让人看着,心里很软。

于是夏潮也鬼使神差地坐了下来,坐在平原身边。

她学着平原的姿势,屈起腿,又捞起一个毛茸茸的抱枕抱在怀里,才歪着头轻轻声地问:“怎麽失眠了呀?”

她记得之前平原睡眠质量是差,但不至于失眠。

平原却忽然笑了一声。

“被你的试卷气的。”她垂着眼睛说,声音有点沙哑。

大概是讲了讲句话,脑子清醒了,嘴毒的习惯又故态复萌,她冷眼看着夏潮被为难,小姑娘面上似乎有一丝窘迫,纤长的眼睫毛也跟着这句话降下来,蝴蝶一样心虚地扑闪扑闪,半晌才小声说:“对不起。”

倒象是自己欺负她了。虽然事实也如此。

平原看着她局促,忍不住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这句话当然是迁怒,可是,夏潮也不是真的无辜。她明白夏潮看见她失眠的讶异,因为她在这之前,的的确确是不失眠的。

也就是睡眠质量差了点,或许和小时候被喂过安眠药有关系,她的睡眠常常填满光怪陆离的乱梦,一觉醒来,累得要虚脱。

直到和夏潮睡过那一晚,她才人生中第一次得到真正好的睡眠。

人总是很奇怪的。如果一直没有得到过好东西,那麽活得茍且也算能忍受。但有些事情一旦体验过,往后的一切,就会变得加倍的漫长难熬。

比如一场放松的睡眠,和一个辗转反侧的夜。

平原低下头,动了动指尖,她生平最讨厌那种不清洁的烟味,此刻竟也恨自己不会抽烟,不然漫漫长夜,能点一支烟,看它猩红光点向指尖缓慢移动,烟灰烧尽,也还算有事可做。

不至于翻来覆去地试图追忆那夜入睡的状态,最后反而失了眠。

那句话怎麽说的?除却巫山不是云,这句酸词用在这里显然不对,但人类精神是共通的。

夏潮偷偷看平原的侧脸,看见她清寂的脸在夜里沉默,忽然意识到,为什麽她的微信小号会叫“好想睡觉”。

因为她是真的睡不好。

她有些不知道该怎麽办了,只能沉默下来,安安静静地坐在平原身边陪着她。

这是个很笨的方法,因为她自己很快就困了,在没有开灯的客厅沙发上,开始一下一下地点头打瞌睡。

就在她第三次险些把脑袋歪到平原身上去的时候,平原忽然说话了。

“夏潮?”

她轻声喊她的名字。

夏潮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昂起头:“嗯?到!”

她一瞬间直起了腰杆,像只随时要弹跳的的兔子。人在犯困的时候,声音总是听起来软软的,带着鼻音,平原感受到她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好像生怕被人发现自己先行一步地困了。

她笑了笑,并不戳穿,只是说:“陪我聊了聊天吧。”

身后的靠背凹陷了一点,夏潮不需要转头,也知道是平原靠了上去。柔软的弧度正好托住了她的脑袋,平原仰头枕着,放松了后背,是一个对漫长夜晚缴械投降的姿态。夏潮听见她的声音,懒散的、疲倦的、带着一些沙哑地飘了过来。

“我好像还不知道你为什麽叫夏潮呢,”她轻轻地问,“这个名字是夏玲起的吗?”

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平原不再用“你妈”称呼夏玲了。

夏潮想起她们刚见面时剑拔弩张的态度,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啊,”她低声说,学着平原的样子靠在沙发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就是之前和你说过的,她捡到我的那一天在下雨。”

“据说那是一场很大的雨,雷声滚滚,大雨滂沱,险些把我给淋死。我妈说,那个时候大家都挤在公交车站下头躲雨,推来攘去的,忽然就有人指着垃圾桶大声喊,说那里好像有个娃娃!”

“后面的事情你就知道了,”她冲她笑了一下,一个很有技巧的停顿,“我妈说,收养我的那一天是五月初,立夏时节,那场雨就是夏天的第一场雨。”

她其实很有说书的天赋,绘声绘色的,平原听着,认真地点了点头。

但点完头她就不说话了,夏潮愣了一下,心道大家这个时候不就该追问“你为什麽不叫夏雨”了吗?

可是平原不搭腔,精心准备的卖关子卡在喉咙,呼之欲出又不上不下,她又等了几秒,终于彻底坐不住了:“你怎麽不问我了?”

平原很茫然地看她一眼:“问你什麽?”

“问我、问我那个呀!”自己捧哏就不够好玩了,她于是挤眉弄眼,暗示性地比划,“就是,雨啊水啊什麽的。”

她急得团团转,可平原偏偏不搭腔,看小姑娘如鲠在喉,简直像一只咬着牵引绳,在主人脚边直打转的小狗。

明明已经到门前了,明明已经戴上项圈了,可是那个对小狗来说最最最关键的也最最最重要的“出去玩”,却迟迟不说出口。

真可爱。平原在黑暗中静静地看她鲜活生动的眉眼,再一次想起了那天晚上,她窝在被窝里,也是这样云淡风轻地,就把夏潮逗得气鼓鼓。

她喜欢这种感觉,或者说,她又开始怀念那一晚的睡眠了。

简直是疯了,她在心里轻轻骂自己,不找人陪你睡就睡不着吗?这麽多年不都这样过来的,也不知道现在在矫情个什麽劲儿。

想到这儿,她的笑意又消失了,也失去了逗弄的心思。她盯着茫茫然的黑暗发了会儿呆,最后还是捧场般地轻轻问:“那你为什麽不叫夏雨呢?”

预料中的问题终于得到了。可是,夏潮却愣了愣。

不知道为什麽,她总觉得平原看起来没有刚才那样开心了,眉眼再度变得疲倦冷淡,像重新覆上一层薄薄的雪。

那雪是很轻盈的,温热的指尖一碾,就会融化成水,可是雪终究还是雪。

夏潮有点后悔了。其实她也不笨,三两句话后就察觉出了平原逗弄自己的心思。可是,只要让她开心,被逗一下又有什麽所谓?

她心甘情愿让她高兴。

虽然事与愿违。夏潮低下头,有点小小的沮丧,担忧自己是不是缠得太厉害了,反而让平原不高兴了。

于是她也失去了再讲俏皮话的心思,老老实实地回答:“因为我妈觉得,潮水比大雨更有力量。”

南方小城临河而生,因为亚热带的气候,每年春夏之际,都是洪汛频发期。平日温顺青绿的河水,在连日的暴雨下水位高涨,翻涌成泥浆的黄色,汹涌澎湃地朝洪水警戒线步步紧逼。

她老家的一楼,至今仍留存九十年代那场特大洪水的痕迹。

夏潮曾经是不太满意这个名字的。七八岁的小女孩,遇上暴雨只想学校停课,并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和自然灾害挂上什麽关系。等到长大一点,青春期的男同学开始掐着公鸭嗓子开恶俗下流的黄腔,她的名字又总被首当其冲地编排进去。

当然,还是那句话,她能打架得很,棍棒底下出孝子,心理健康幸运地没受什麽影响,但这个名字给人的印象总归是不那麽好。

直到她第一次坐上高铁,越过千重万重的丘陵,在高架桥上,第一次看见真正在汛期的大江大河,水面宽阔无边,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肆意铺展,向东奔流,日光下粼粼反光,近乎刺目。

那一刻她懂了夏玲在名字中的寄托,夏潮敛了眉目,轻轻微笑:“其实,我现在觉得,你原来的名字,可能真的叫夏原呢。”

这是个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折,平原疑惑地看向她:“为什麽?”

“因为……”她仰起头想了想,伸出两根食指,把它们并到一起,“潮水和原野,就是很配啊。”

“……”平原有些无语凝噎了,“凑对子呢你,又不是天仙配。”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响起了“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的戏腔,夏潮傻乎乎地被逗笑:“嘿嘿。”

其实她想说的不是这个,她想说的是,奔流的潮水终将越过万重山,到平原去。

而我,终将找到你。

但是这句话说出口就显得有些太奇怪了,她于是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眼弯弯地看平原。

平原倒是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有些耳朵热了。搞什麽啊,她在心里嘀咕,两个人大半夜的在这里搞人口普查。

不过说到人口普查……她倒是还有个好奇的。

于是轮到她用胳膊肘捣捣夏潮:“喂。”

“既然都对对子了,”她若无其事地问,“你的小名是什麽?”

夏潮却出乎意料地紧张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她的名字,是夏天开始的潮水。

第24章 错别字

错别字 心旌动摇

她浑身僵硬:“我、我……?我没有小名啊。”

一看就有鬼, 平原侧过头,狐疑地盯着她。

怎麽会有人的眼睛在黑暗里都显得那麽漂亮。朦胧的黑暗掩盖了疲惫的血丝,让对视也变得暧昧, 夏潮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忽然意识到, 她们两个人竟然就这样在黑暗里聊了好一会, 没有人想起去开灯。

哪怕只是一盏小小的夜灯。

这不是个好兆头,黑暗太朦胧了, 对视之下, 仿佛什麽都有可能发生。

她慌乱起来,接近溃不成军,却仍负隅顽抗, 坐在沙发上,弱弱地说:“我真的没有小名啊……”

“是吗?”平原却忽然笑了一声, “那我给你三秒思考的时间, 你要是骗我,我每倒数一个数, 你就加一篇作文。”

夏潮惊惶地睁大了眼睛:“你!”

“你这是公报私仇!公器私用!”

“二……”

“这样不公平!”

“一。”

倒数的声音和求饶的声音同时响起,夏潮已经丢盔卸甲:“我招!我招!”

她幽怨地看了平原一眼, 半晌, 才不情不愿地说:“我妈有时会喊我朝朝, 朝阳的朝。”

“这不是个挺好的名字吗?”平原果然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怎麽还藏着掖着?”

夏潮的脸腾地涨红了。

“我知道啊……”她小小声地、扭扭捏捏地说,“可是我这个绰号是小时候写错别字得来的。”

她用力一闭眼,露出英勇就义的神色:“就是我一年级的时候,上课调皮,被老师罚留堂抄名字一百遍。”

“那个时候年纪小, 写字缺胳膊少腿的,偏偏我的名字笔画还很复杂。”

“我抓着铅笔抄啊抄啊,抄得都快晕在里头,一直抄到放学,所有小朋友都走了,夏玲来接我,在门口喊我的名字。然后我一擡头,露出一张被铅笔灰抹得花里胡哨的脸,哭着和她说妈妈我的名字太难写了,我不要了。”

“然后夏玲走过去,看见我抄的名字颠三倒四的,每一个‘潮’字,都没有三点水,”她绝望地说,露出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在那之后,我的小名就变成朝朝了。”

“我说完了。”她默默地看了平原一眼,眼里的意思很清楚,意思是“你现在可以开始笑了”。

可是平原没有笑,黑暗中她的侧脸依旧平静,仿佛在沉思。

平原因为她拍肩膀的动作,憋笑的表情彻底破功了。

她的笑声清脆,如同银铃,几乎要飞到房顶。如果不是手上的触感是真实的,夏潮几乎不敢相信,这样一张冷淡的冰块脸,竟然也能笑出这样开怀的表情。

如果不是因为她这种文盲一样的糗事笑就好了。夏潮木着脸想,她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考虑“只要平原开心那她干什麽都无所谓”这句话。

还是很有所谓的啊!

十八岁正是最在乎自尊的年纪,夏潮虚弱地摊在沙发上,觉得自己快要碎了。

谁能抱抱她?

没有人。罪魁祸首正笑得眉眼弯弯,前俯后仰。和那天晚上把她当狗逗的表情如出一辙,甚至坏得变本加厉。

什麽人啊这是。

她悲愤地抿着嘴,直到五分钟之后,平原的笑声终于平息。

夏潮都怀疑她已经彻底笑清醒了,因为,她那张好看的嘴巴里吐出的话越来越坏,甚至不忘记又用手肘捣捣她,开始秋后算账:“诶,那你刚刚说自己没有小名这事儿,就算是撒谎了啊,欠我三篇800字作文练习,之后慢慢算啊。”

什麽人啊这是!她无能狂怒,只能在心里恶狠狠地想,她早晚要咬平原一口。

大坏蛋!

平原不知道她心里的盘算,只觉得眼前的女孩子恼得很,平日英气明亮的眉眼,因为生气皱成了一团,很是不服气地看着她。

这让她忍不住又轻轻笑了一下。

好啦。她在心里想,不能再闹下去啦。虽然她现在依旧睡意全无,但心情确实好多了。

她们也已经聊了快大半个小时了,再拖下去,就该两个人都睡不着了。

明天还要上班呢。她低下头,看着黑暗中旋转的秒针,无声地勾了勾唇。

一想到又要一个人回房间呆着,果然还是让人不太高兴的。

但她什麽也没有说。于是,夏潮只能看见平原擡起头,很温柔地冲她笑了一下:“好啦,我不逗你了。”

“我也困了,”她打了个哈欠,“不能再聊了,你也回去睡觉吧。”

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月亮开始西沉,从沙发的角度看出去,窗外已经看不见月亮了。

只剩下浅淡的月光仍透进来,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斜斜地投下平原纤细的身影。

刚刚那个快乐的、促狭微笑着的平原又消失了,如今,她重新缄默,又一次成为那枝清寒而不可捉摸的花影子。夏潮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如同仰望一轮西斜的月亮一样,仰望她。

一个大胆的念头,却进入到她的脑海中。

“平原。”

她听见自己喊住了她:“你今晚要不要跟我睡?”

平原站住了。

那一瞬间是月亮又回到窗外了吗?不然,为什麽她回头的侧脸会在视野里那样的清晰,那样的纤毫毕现?夏潮睁着眼睛,一眼也不错地看着她,看见她似乎小心又克制地深呼了一口气,睫毛微微颤动,像松枝上覆着的雪。

“怎麽忽然要一起睡?”她轻声问。

因为我想陪你。因为我知道你睡不好。

她是想这样说的,但话到嘴边,却又拐了弯。

“你陪陪我好不好……”她低声说,第一次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怎麽把声音放得软弱,“聊完天,我有点睡不着了……”

平原果然愣住了。

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的。比起自己和夏潮一起失眠,她更害怕发现,自己和夏潮在一起就会睡得很好。

毕竟,今晚她是可以借着她的失眠,得到一晚好梦,可是明晚呢?后晚呢?之后的每一个夜晚呢?

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饮鸩止渴,一旦开了先河,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她站在那里迟疑地想,可是夏潮站在那里,本身就像一个诱惑的美梦。

散发着和她一样香味的睡衣是梦,新洗的、柔顺又蓬松的黑发是梦,这个睡眼惺忪的邀请,也象是梦。

而这个奶酪一样的梦还要那样望着她,小声地说:“你陪陪我好不好……聊完天,我有点想妈妈了。”

一切都巧的几乎像一个陷阱。而平原在心里想,她跳了。

于是她说:“好啊。”

“你想到哪边睡?像上次一样,在我房间睡一晚?”

夏潮的眼神果然亮了起来。她用力点点头:“都听你的。”

她们朝主卧走去。

卧室还是那样的陌生又熟悉。凌晨三点,窗外一切灯都熄灭了,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被平原悄无声息的拧亮。

不久之前,朱辞镜来借宿的那一晚,她也是这样在,在昏黄的灯光下,悄悄地在平原手里画了只小猫。

然后,死不认账。

可是今晚一切都有些不一样了。毕竟,朱辞镜来的时候,她们是名正言顺地为了照顾客人,才挤到一起的。可是今晚,杂物间那张床空空荡荡,她们睡在一起,又算是什麽呢?

夏潮躺在床 上,又一次小心翼翼地舒展着自己的身体。

平原似乎也比那一晚沉默了,她安安静静地躺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小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既没有那晚入睡前楚河汉界般的遥远,当然,也没有那一晚入睡之后交颈而眠的亲近。

她们仰面躺在床上,一起望着天花板发愣。

不好,该不会两个人要一起失眠了吧。

这样可不行。她垂着眼睛,开始搜肠刮肚地想一些放松氛围的俏皮话,但刚刚那个急中生智的拐弯,似乎已经耗尽了她今晚所有的聪明才智。

于是她只能像个木头一样地看平原,试图张嘴,却什麽也说不出。

到最后,反而是平原先开了口。

“我能和你握一握手吗?”她用很轻的声音问。

当然可以,夏潮赶紧点点头,把手伸了出去:“请。”

几乎是以接待贵宾般的郑重,她一本正经地伸出了手。

她们的手就这样握在了一起,打破了那一段不远不近的小小距离。

夏潮的手很漂亮,纤长而骨节分明,握住她手腕的时候微微用力了一下,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将力道放松。

被她握住的手腕便开始升起温度,两个人似乎都有些拘谨。夏潮很紧张地抿着嘴,生怕自己掌心出汗,正在心里轻轻敲起小鼓的时候,却忽然听见平原问:“你周末上班吗?”

好突如其来的问题。她思索了一下:“这周轮到周末休息。”

“那你陪我去逛菜市场吧。”

“诶?”这下她是真疑惑了,“怎麽忽然要去菜市场了。”

平原侧头看她,风轻云淡地答:“你不是总嫌我不会买菜吗。”

确实是这麽一回事。

夏潮想起来了,自从平原开始和她学做饭,她们就变成了轮着买菜。夏潮的菜当然是去菜市场买的,但轮到平原的时候,她因为上班忙,通常都是在买菜软件上买好,直接送到家里来。

这当然也没问题,但问题上,平原买菜的种类太单一了。

每天来来回回都是生菜白菜西红柿豆角那几样,夏潮觉得自己别说吃腻了,光是切菜都切得很无聊。她曾经对此提出抗议,得到的却是平原很无辜的解释。

“我不知道买什麽菜嘛。”她说。

于是夏潮就意识到,一直在城市长大的平原估计就不认识什麽蔬菜的种类,也从来不去菜市场,所以,哪些是时令的蔬菜,这些菜又该怎麽烹饪,她大概都不清楚。

不过这话说过就算了。本来人就各有所长,就像她不懂数学题一样,平原工作那麽忙,不了解这些也很正常。后来,她就直接把菜单发给平原,让她照着买就行。

却没想到,平原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这就是完美主义者吗?

她默默地想,点了点头:“好啊。”

“那我们就周六早上去吧,赶个早市。”

“好,”平原也认真地点头,“那样正好,下午还能计时,把化学卷子做了,再把你的800字作文写了。”

……怎麽还惦记着这事啊!夏潮又悲愤了:“那是你耍赖皮!”

对方的回复很坦然:“你不撒谎不就没事了。”

“……”夏潮发现了,平原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用她那张冰块一样严肃的漂亮脸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偏偏口吻还讲得那样让人信服,反驳都不知道该怎麽反驳。

其实写800字作文也不是什麽大事,可她就是被激得斗志起来了,索性也开始耍赖了:“我不写。”

“你必须写。”

“凭什麽?”

“凭我是你姐。”

“你之前还说我不配喊你姐姐呢!”

“那你从我的床上下去。”

“不要!”

“那我从床上下去,”平原淡然地说,真的掀开被子下床了,“我睡杂物房。”

“也不要!”夏潮急了,扑过去搂住了平原的腰,“你说好陪我睡的!不许出尔反尔!”

两个人都顿住了。

平原的腰很细,几乎毫不费力地就全搂住了。夏潮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感受到自己的前胸,贴住了平原的后背,宽松的睡衣在她前扑的力道之下,不着痕迹地蹭过了底下的皮肤。

那是一种温软的触感,贴着手臂,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香气和滑腻。叫夏潮想起,平原在她怀里流泪的那晚,她抱起来也是这样的软,仿佛生来就属于她臂弯的那个位置心旌动摇。有一秒钟她们仿佛被定住,各自都愣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麽。直到三秒钟之后,平原率先笑了起来:“那我是你姐吗?”

她今夜的笑容好多,几乎叫夏潮有些受宠若惊了,也不敢再造次,乖乖点了点头:“是。”

“那就把那800字作文给我老老实实地写了。”

“……好。”

她们最终又各自躺回了被窝。但这一次,彼此的心都安定了一点。

睡前聊天还是很有作用的,夏潮想起她们刚刚聊的内容,周六早上的菜市场,化学卷子,还有800字作文,全都是生活中带着烟火气的柴米油盐。这些扎扎实实的事情,冲淡了这个夜晚凌晨三点的不安定,无声地提醒她们,你们是共同生活的姐妹关系。

太好了。夏潮在心里轻轻地想,她们是姐妹啊。

是姐妹的话,一起生活,睡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互相打闹,那就很正常了。

没有什麽好紧张的。现在紧张,只是因为她们之前有点不熟而已,就像初中,刚换新同桌的时候,不小心掉了块橡皮,撞了一下手臂,大家也一样会手忙脚乱。

等之后熟悉起来就好了。她闭上眼睛。

这是个很站得住脚的理由,让人在它浮现的那一刻,就已经感到安宁。夏潮躺在床上,感受到睡意在凌晨三点半再一次侵袭。而这一次,她不需要再抵抗,心安理得放任了自己坠入黑甜乡。

于是,她也不知道,身侧的平原也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轮到平原在自己心里轻声说,没关系。

自私一点吧。那个声音小声地嘀咕,别担心过了今晚就睡不着了。反正只要有夏潮在,只要你朝她招招手,把她像小狗一样叫过来。

那麽,今晚,明晚,后晚,很多很多晚,你都可以好好地睡。

有什麽所谓呢?反正,你们就是姐妹啊——

作者有话说:姐姐就是姐姐啊…姐姐就是妻子!妻子就是姐姐!

第25章 梦中人

梦中人 接吻的蝴蝶

夏潮又做梦了。

这个梦, 却比她以往做的一切都要奇怪。梦里没有考试,没有病房,也没有一切前情提要或是伏笔, 只有她自己,坐在一个陌生房间的床上, 与一个陌生的女人接吻。

梦中大概是下午三点, 西斜的光线灰尘般坠到地上,那个女人坐在她身边, 垂着眼帘思考, 似乎想要说什麽。

夏潮便耐心地等待她开口,她身上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犹如青山上的淡雾。在开口之前, 一切都是安宁的,就像梦的开始, 夏潮也只是以为这个陌生的女人, 想要对自己说一些什麽。

但她什麽也没有说。散落的鬓发被她拨到一边,女人似乎眨了眨眼, 便倾身过来,捧着她的面颊, 然后突然吻住了她的嘴唇。

这是一个很笨的吻。说是吻, 起初, 不过也不是一个人的唇瓣, 印在另一个人的唇瓣上而已。夏潮并不会接吻。她觉得自己应该躲开,却不知为何只是愣在原地,缓缓闭上眼,感受到那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到自己的唇上,像一只蝴蝶。

她发现自己喜欢这个吻。或者说, 她喜欢被这个闯入她梦见的陌生人专注地看着,喜欢她专注时长长的眼睫毛。纤长的手指扶在她的肩膀上,唇却一次次落下来,让鼻尖、嘴唇和面颊都又轻又酥又痒。

梦中她的神情一定很傻。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正在眼巴巴,像一只等待肉骨头的狗,只会傻乎乎仰着头,托着那个人的腰,任由对方一次次俯身,奖赏般亲昵地碰碰自己的鼻尖和嘴唇。

而她的主人似乎被逗笑,她后撤一步,嘴唇若即若离,叫人忍不住渴求地凑过去蹭,嘴唇却被一根竖起的食指挡住怎麽连接吻都不会啊?

那根纤细的手指摇了摇,而手指后,一张嫣红的湿润的嘴唇正一张一合,吐出两个字:

笨蛋。

怎麽连接吻都要被骂啊?夏潮很委屈,却来不及答复,那个人把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又一次俯身吻了下来。

这次,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吻。奶油般化开在舌尖,几乎叫人心醉神迷。

她们靠得太近了,仿佛天地初开时她们就已经在这里。女人的唇舌小小地舔舐过她的嘴唇,像矜持的猫咪,只进一步,又很快的退了回去。

而夏潮本能地去追,像干渴的人被泉水引诱,手指不忘替对方捉住耳边那缕松散的鬓发,唇舌却攻城略地,步步深入。

她轻轻地咬她,含着对方柔软的、脆弱的唇,并不见血,也并不粗暴,只是温柔地、亲昵地小小折磨,让对方克制又难耐地喘息,像挂着小绒灯的松枝,在飘雪里轻轻颤抖。

夏潮喜欢这种触感,喜欢这样亲昵,几乎想要抓住她不放手。她把鼻尖埋入对方的脖颈,感受到对方忍耐地抓住她的衣领,一阵熟悉的香气却飘进鼻尖,丝丝缕缕,洁净又浅淡。

像一缕光落到青苔上。

在这样的光中,夏潮擡起眼,看见了那个陌生女人的眼睛。

是平原。

她猛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却是白茫茫一片雪原,夏潮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感受到自己冷汗涔涔,惊魂未定。

视线失去焦距,她静静地躺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眼前的雪,只是白花花的天花板,被清晨天光照亮。

枕头下有什麽东西在不依不饶地震动,她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痛苦地转身,才意识到那梦中的颤抖和湿热来自何处。

颤抖是她开了震动模式的手机闹钟,而湿热,是她出的一身汗。

想不到平原一个人睡的时候,空调温度会调这样高,冷气作用约等于没有。偏偏昨晚她们俩都昏昏沉沉,没有一个人想起来,重新把空调打低。

这热意在平原挤到她那边睡之后,更是火上浇油。夏潮深呼吸一口气,感受到腰被什麽东西压住了,她小小地呻吟了一声,擡头去看。

……是平原的腿。

她昨晚倒是没有再钻进她怀里睡了,但睡姿依旧很不客气,一条大腿直接搭在夏潮腰上,好像她是什麽大型抱枕。

最后梦里那阵真实的重量和香气大概就是来自这里。夏潮呻吟一声,痛苦地用手掌盖住了眼睛。

做奇怪的梦却发现你姐就躺在你身边,你知道这有多惊悚吗。

真是吓得她魂都飞了。

好在,平原如今还在睡着,避免了两人面面相觑的尴尬。夏潮呼出一口气,缓慢的转了个身,才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地平复了下来。

她当然不觉得自己梦里的人是平原。先不说擅自把别人代入自己旖旎的梦里有多冒犯,光是想想自己和姐姐做这种事情,就够恐怖的了。

可怕!

她在心里想到那个假设就一哆嗦,风卷残云地把它塞进垃圾堆,加锁加盖。

别紧张。夏潮碰了碰自己的唇,在心里宽慰自己。

最后那段熟悉的栀子花香气,应该只是她刚好睡在平原身边而已。

她都十八岁了,记忆里初中同学,甚至都有人摆酒结婚了。她不过是做一个梦,接一个吻,没什麽大不了的。

虽然,自己第一个接吻的梦,竟然是和一个女人。

但仔细想想,似乎也没什麽好惊讶的。夏潮努力告诉自己要保持平静,甚至回想了一下,自己从小到大,究竟有没有暗恋过谁。

答案是没有。她从小在这方面就不开窍。初中前桌满脸甜蜜地收奶茶收情书的时候,她忙着把不长眼的男同学揍得满地找牙。

她的感情生活完全是一张白纸。和男生亲密的经历……天啊,夏潮想象一下那个场景,都觉得浑身发毛。

她甚至庆幸自己梦到的是一个女人。一个看不清眉目的,想象中的女人,让她得以毫无负罪感地回味,梦中心醉神迷的感觉。

好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