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知道
我知道 爱与感冒
那天晚上回来之后, 平原就感冒了。
不知是好还是坏,她这一场病生得隐蔽。或许与她向来免疫力低下有关,惊天动地的刀片嗓、来势汹汹的高烧, 这些常人面对病原体该有的抵抗反应,她一样都不曾有, 只剩下身体沉重的疲倦, 以及间或出现的绵绵低烧,提醒着她感冒的事实。
该死的低烧甚至晚上发作, 白天就退烧。每天早上平原睁开眼, 看着体温计那个36.8℃的数字,几乎怀疑这属于某种资本家筛选过的毒株。
只影响下班不影响上班,让她连一个理直气壮请假的借口都没有。
搞什麽, 倒霉熊不是已经停播了吗?
她只好每天头昏脑胀地去上班,怀疑自己生肖属驴, 命中缺磨。
当然也不是没有看医生。咽拭子和血常规统统都做了, 但她抓着化验单回到诊室,得到的结果也是普通感冒而已。
给她看病的医生是个有点儿年纪了的老太太, 长得挺乐呵,但一看到她就开始叹气, 说最近来看流感的年轻人基本都是你这样式的, 天天加班熬夜的, 感冒康复最重要的还是看个人免疫力, 最好休个病假养身体知道不?
平原垂头挨训,医生敲着键盘,似乎还想再说什麽,却在扫到过往病史后没了声音。
半晌之后,医生又是一声叹气, 不再长篇大论,只是说姑娘,你这身体你自己比我们清楚,千万要多注意休养,知道不?
还是熟悉的口癖,但话语显然已经比开头柔和许多。
平原知道这两者之间的分别。毕竟,这麽多年类似的话她已经听过太多。小时候在医院里,被大人拧着眉毛骂得哇哇大哭的小孩,反而都是病得最轻的。
不外乎是打上一支屁股针,被大人抽几下,骂“下次再不穿外套就烧死你得了”就好了。
只有在真正的重病面前,“死”这个字才会像不可惊动的秘密,让人们的话语放得很柔很轻。
她得到过很多这样的关照,幸运又不幸。所以,她唯独不会嫌弃医生的啰嗦。
……虽然她本来挂号的初衷是想问医生您能不能直接给我开个吊瓶挂水这样好得快,但眼瞅着这麽问又要挨一顿训,识时务者为俊杰,平原决定忍了。
一缕微笑在她的唇角浮现,她难得很乖巧地认真点头,像一个真正的小辈一样,说好。
她总是很擅长在医院里显得很乖。医生的眼神变得更慈爱,又是一声叹气,关照她几句,就放她下楼去缴费。
无论什麽时候医院都是人来人往。不远处的抽血室,一个小孩正对着采血针哇哇大哭,隔壁窗的两位大爷大妈正在为了谁插队而争执推搡。你方唱罢我登场,平原戴上口罩,拿着单子安静地缀在队伍后头,几乎昏昏欲睡。
滴。
直到扫码支付的声音将她惊醒,机子轻轻一碰,她的手上就哗啦啦多了一叠药盒和单子。平原低头将它们收进自己的托特包,一擡头,叫好的出租车已经在门口等候。
她还是要回到公司去上班。
倒也不是她爱自虐,只是这感冒总是没完没了,要是它一直不好,难道就要一直请假放弃高额日薪?
她需要这种陀螺一样忙碌的旋转作为安全感,因此宁愿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二十四楼是新装的循坏系统,冷气强劲又充足,平原快步走过公司走廊,重新披上西装外套,听见同事喊她:“Sierra,待会四点半在3号会议室和客户开会,你记得准备好材料。”
“就那个大客户,”同事对她做了个手势,又用口型说,“难搞。”平原便也点头,冲她比划说:放心吧。
咨询工作的本质就是给客户提出问题又解决问题,但有时候,客户真的需要她们咨询去做那些真正的决策吗?
当然不。咨询的本质也只是帮决策者梳理思路而已。很多时候,回答客户问题的,最后还是客户自己。
她们只能等候,落地或者背锅。如果客户拒不承认症结,那麽她们也只能拿出一些花哨的PPT,最后背个办事无用的结果。
平原低下头整理文件,她知道对很多公司庞大冗杂的管理者而言,承认自己的船逐步驶向夕阳是痛苦的。过去奉行一针见血的她对这种懦弱嗤之以鼻,但现在,她有一些懂得了。
钝刀割肉总是叫人煎熬。无论是经营还是感情上的沉疴都一样。有些时候,你就是宁愿相信,粉饰太平也是一种太平,起码你仍有一种假象可供欺骗。
比如现在,她就庆幸此刻隔着数据密密麻麻的玻璃记事板,没有人发现她眼下疲倦的青色。平原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凝视漆黑屏幕中自己的倒影,深吸一口气,掏出粉饼,缓慢细致地给自己补了妆。
就像补好一张画皮,真正的粉饰太平。
再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又变成得无懈可击。她吃了一粒退烧药,薄薄的粉遮去低烧的红,于是所有人都以为她透粉的面颊与嫣红的唇,不过是神采奕奕又一证明而已。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开始烧到身体发冷。
一切如常。有多久没有提起这句话了?平原整理好自己的衣领,确认自己一切都没有问题,重新挂上标准的职业笑容,推开了会议室的玻璃门走进去。
没有人发现她的异常,只有结束得异常顺利的会议。客户纷纷为她鼓掌,而她回以微笑,风度翩翩,未曾失态,却在拔掉投影转接头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Amy扑过去扶她,她却只是身子微微一晃,重新站定,躲开了对方搀扶的手。
只是身体仍旧微不可闻地颤抖一下,被Amy敏锐地察觉,小姑娘眨了眨眼,关切地问:“怎麽啦,是空调开太冷了吗?”
她其实觉得自己面颊发烫,却只是微笑:“应该是吧。”
这一笑比平日都要美。几乎称得上是蛊惑人心,Amy被自己的上司的笑得晃了一下,刚刚一瞬间的异样感便也无从计较,下意识顺着说:“我就说今天中央空调调太冷了嘛!”
小姑娘就这样急急忙忙地找前台调温度去了。平原站在原地,微笑依旧停留在脸上,像传说中歌唱的塞壬。一缕碎发落下来,她低头,若无其事地将它拨回原位,忽略了指尖的冰冷。
她自觉自己将一切都隐藏得很好。按时吃药,定时上班,身边没有人发现她的异样。
直到朱辞镜戳破了她的假象。
那也是一个工作日的晚上。朱辞镜觉得平原有问题很久了。
起初,她只是觉得平原行迹可疑,先是大晚上跑去游乐园滑冰,然后,又大晚上跑出去看电影,淋雨,然后感冒。
但那时,她也没太往心里去,只道是家里来了个年轻小孩就是不一样,她朋友这麽个冷心冷情得 堪比机器的女的都开始有人味了。
但后来,她很快就发现,不知道什麽时候起,平原的睡眠质量似乎变得糟糕透顶。
她的朋友甚至失眠有好一段时间了。
朱辞镜发现这个问题,是在某个喝酒回家的半夜,她酒劲上头,一连转了几条搞笑短视频框框轰炸平原,却离奇收到了平原的秒回:再发拉黑。
【Mirror:?】
她记得自己那时瞪大眼睛。被平原骂倒不是什麽关键问题,毕竟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女的已经让她滚了很多年了,但每次只要她坚持犯贱到最后,得到的都是对方无奈忍受的表情。
真正让她觉得不对劲的是,在这之后她不动声色地给平原半夜发了几次消息,每一次对面都会很快不咸不淡地回几句。
而对于多年作息规律堪比精密仪器的平原来说,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于是,朱辞镜觉得不能再拖下去,在又一个发现平原失眠在线的深夜里,她当机立断,直接一条消息杀了过去。
【Mirror:你和你妹吵架了?】
这一次,轮到平原给她回了个“?”。
【好想睡觉:怎麽忽然得出这个结论。】
【Mirror:我最近中午问你吃什麽给我做外卖参考,你都说自己吃了工作餐】
【Mirror:让我数数多少天……一二三四五六七……起码有一周了。】
【Mirror:[名侦探柯基]你妹舍得让你吃一周盒饭?】
【好想睡觉:……】
这个自作聪明的柯基表情包真是让人觉得欠揍。平原对着输入法打字又删除,打字又删除,本来想说些什麽,但最后想了想,又觉得没什麽必要。
毕竟你一旦否定一个答案,就要用谎言去编造另一个答案。既然如此,不如把话半真半假地说了,省得麻烦。
反正青春期的小女孩,因为高考的事情和她姐闹闹别扭,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这样想着,她起身,走到桌边接了杯水,一边喝一边试图打字敷衍过去:嗯。
她正要往下打字,解释说最近俩人因为考试的事情吵架了,却没想到朱辞镜的动作比她更快,叮的一声,一条新消息就跳了出来。
【Mirror:你妹对你有意思?】
平原差点被这惊世骇俗的一句话给水呛死。
她剧烈咳嗽,有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要呛到心脏病病发,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把气喘匀,艰难地把水杯放下,反复深呼吸,才终于平复心情。
你疯了。
她咬牙切齿地给了朱辞镜三个字。
她也不知道朱辞镜是怎麽抽风忽然提到的这个,或许只是随口开了个玩笑,或许,是她真的看出了什麽端倪,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上她使诈的当。
于是,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回:不是。
【好想睡觉:朱辞镜你是不是又喝大了?】
【Mirror:那就是你对她有意思。】
惊世骇俗的第二句话堪比跳楼机高空直降。平原抓紧手机,觉得自己这下真的要心脏病发了。
而比心脏病发更恐怖的是,就像朱辞镜知道她嘴硬心软一样,她也知道朱辞镜是个虽然嘴上咋呼,但心里绝对不会没谱的人。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说两遍,就算是认识再多年的老朋友,玩笑也开得太过分了。
所以,能用这样笃定的语气说话,只能说明朱辞镜真的察觉到了什麽。
眼里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平原缓缓放下手机,思索片刻,然后垂下眼睛,轻轻地按下了语音键。
她轻声问:“朱辞镜,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麽吗?”
而朱辞镜也同样回答:“我知道。”
再生动的文字也无法代替语音。她们从彼此的声音知悉,她们的谈话已经跨出玩笑的领域。
“所以,你是什麽时候发现的……夏潮喜欢我的?”
平原听见自己低声问。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五个字——
作者有话说:大人组的谈话要开始了-
抱歉来晚啦!今天有点痛经所以写得比较慢(跪)
第42章 如果我
如果我 问心有愧
面对平原的问题, 朱辞镜却只是说:“我其实不知道夏潮具体是什麽时候开始喜欢你的。”
她这一句话说得很诚恳,但之前的话,也绝不是在诈平原。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 量变産生质变,当你朦朦胧胧有所感知的时候, 最本质的变化可能早就悄无声息地发生。
因此, 朱辞镜只是低声道:“我只是觉得自从夏潮来了之后,你肉眼可见变得开心了不少。但最近, 你的心情好像又变糟了, 所以,我觉得你和夏潮之间一定发生了什麽。”
“而且应该是不可挽回的那种,”她好像当真进入了名侦探模式, 一板一眼地推断,“普通的姐妹吵架, 不至于让你心情那麽糟糕。而要说到无可挽回, 那就应当是表白了。”
毕竟你们已经关系那麽密切。她在心里说,同居乃至同床共枕, 普通情侣如果慢热,或许都要花上几个月乃至一年半载, 才能走到这一步。
而她们却直接跳到结果。如果抹掉姐妹这个身份, 这一切不知有多麽暧昧出格。
平原于是也沉默。对于她们的暧昧, 再后知后觉的人, 在游乐园那天的事情之后应该也能懂。
更何况是她。
“那麽……”朱辞镜叹了口气,重新回到了她提的问题,“夏潮是什麽时候和你表白的?”
她们最后还是直接通了电话。在即时的通讯工具下,沉默都是显得那麽明显。朱辞镜把手机举到耳边,听见平原那边似乎轻轻呼吸了几息, 半晌,才缓缓说:“就是我和你说,我们去了游乐园的那天。”
“那天晚上出了点事……”她略过了一切复杂的前因,用理智逼着自己拣重点说,“滑冰的时候她不小心撞到了我,气氛很混乱,忽然就……那样了。”
朱辞镜的心砰砰直跳:“……哪样。”
“她想要吻我,”她轻轻说,发丝掠过面颊的轻柔触感似乎又在那一瞬间回来,“我拒绝了她。”
朱辞镜想要尖叫了。
我靠。我靠。我靠。
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如今只有粗口才能形容。也不能怪她太大惊小怪,毕竟在她面前的平原,何许人也?
这麽多年来她一直猜不透平原的性取向,完全是有原因的。
在十年前,那个脸书还叫做脸书,人人网还没有关闭,而朱辞镜还是土妞的年代,校花校草的评选还在大学BBS里盛行,十九岁的平原凭借着她那张清丽脱俗的脸还有冷冰冰的性格,每年都被提名做本科生级的高岭之花。
虽然平原本人并不在乎,朱辞镜甚至怀疑她压根不知道有过这种评选。但总而言之,有着这个名头在,便可知当年追求平原的人也算长江后浪推前浪,全都死在沙滩上。
隔壁计院的校草追求她,她冷着脸推开窗说同学,你再弹吉他扰民我就泼水了。朱辞镜本院的学妹暗恋她,她皱着眉头,对说煞费苦心地抢了一学期通选课,只为对她暗送秋波的学妹说,同学,期末考试我是不会给你抄的。
最后学妹芳心破碎,啜泣的声音朱辞镜在她宿舍隔壁都能听到。
而现在,谁敢信?就是这样一个被她骂了这麽多年冰块成精、已经自动划入无性恋范畴的人,居然在深夜失眠,坐在这里用近乎缴械投降的声音,负隅顽抗地说:“我拒绝了她。”
这和半夜三点听惊悚鬼故事有什麽区别?!
哦,区别可能是现在才半夜一点。
朱辞镜再度深呼吸。风水轮流转,今晚她说了那麽多惊世骇俗的话,现在轮到她的朋友给了她震撼一击。
但很快,她就拧起眉头。
“不对啊,这有问题,”她皱着眉头,连珠炮一般发问,“既然你拒绝了她,那就说明你不喜欢她,那你现在怎麽看起来还是这麽愁云惨雾的?那如果你喜欢她,你为什麽又要拒绝她?”
“因为我们是姐妹,这是道德问题。”
愧。
最后一个词被朱辞镜吞进嘴里。她瞪大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实在是和文学史上某个经典一幕太过重合了。
她的话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因为,她已经感觉到手机对面,平原的呼吸忽然变重了。
她不知道平原这一刻是否和她想的一样,或许不是,或许是,但是她已经不在乎。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从朱辞镜的心里流到平原舌尖,她听见平原的呼吸停滞了一秒,这一秒几乎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然后,在一个世纪过去之后,朱辞镜听见平原低声说:“如果我问心有愧呢?”
“我们或许不是什麽自由恋爱,是我引诱了她。”
她声音轻得像鹅毛,却也重得像一场判决结果。负隅顽抗的犯人终于低下头颅,朱辞镜惶惑地意识到,原来这才是平原由始至终恐惧的东西。
而她的朋友已经缴械投降,这一刻,在半夜一点的夜里,用梦游一样的声音轻声述说。
“一开始,我也只是觉得,家里多了一个人,很麻烦而已。”
“你知道我的,朱辞镜,这麽多年来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和自己的亲生母亲没见过面,更也根本谈不上什麽感情。”
“所以夏潮刚来的时候,我甚至很讨厌她。觉得她就是一个我妈扔给我的包袱,一个过来打秋风的讨厌小孩,从心底里就没有把她当成妹妹过。”
“但后来……不知道什麽时候开始,我忽然发现,居然是夏潮照顾我更多。”
“她会很多东西。会做菜,能切出薄如蝉翼的鱼片,知道一碗清汤面要煮多少分钟,也会做家务,了解怎样在铺床时把床单折出平整的、不移位的角……一切我妈没有教过给我的东西,她全都懂。”
她笑,并不是真的在提问。所以朱辞镜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听平原往下讲。
夜晚深如潮水,只剩下她的呼吸,伴随着通话界面微微亮起的光,在漫无边际的海上漂流。
“一开始我完全把这当成报复。我理直气壮地享受着她的照顾,就当是报复我妈的抛弃,也报复她这麽多年的鸠占鹊巢。”
“但很快我就发现,这样下去……我好像越来越开始依赖她了。”
“这让我觉得不安全。起初,我以为这是一种生活上的依赖。所以,我也开始和她一起学做菜,把家务平分,以为这样就能戒断这种感觉。”
“但直到我也学到能自己下厨,才发现,我或许只是在情绪上依赖她。”
平原轻声道。其实夏潮会做的菜也算不上多麽复杂,都是一些寻常的家常菜。像她们的第一次下厨,夏潮教她做一碟苦瓜炒牛肉,就是粤式菜的做法,来自家乡经年被烟火气浸染的厨房。
那时她屏息静气,为那魔术般的三十秒而惊讶,以为自己喜欢做菜,殊不知只是那种和夏潮一起时那种开心的感觉。
她也不是什麽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人,一辈子十指不沾阳春水,所以才会为锅碗瓢盆新奇惊讶。
该做的家务她早就都做过。刚毕业的时候,她住的是廉价群租房,每天从握手楼一样逼仄的巷子里走出去,跨过污水搭地铁到气派非凡的CBD上班,工作日吃盒饭,周末便在出租屋,用狭小逼仄、蟑螂出没的公用厨房做饭。
厨房气味复杂。同租的女孩子背着房东养猫,猫砂盆就放在厨房里头,一股子臊味。平原忍着气味给自己做饭,样样菜都要洗过、要切过,下锅时油烟四起,吃完饭后残羹冷炙腻在碗碟里,她又要捏着鼻子用破抹布沾洗洁精一点点洗干净。
那时的公用厨房比她现在租的这个房子小多了,别说流理台,连洗碗的水槽也只得一个,桌面狭小,洗干净的碗碟无处放,只能杂技般危险地一只只叠在水槽边缘,她小心翼翼,左右腾挪,最后全部洗好,才能一起端回去。
所以她在有能力搬家之后立刻就租了有独立厨房的房子,双水槽的洗碗池,不锈钢崭新雪亮,配上全套铸铁锅和宽大的流理台,她以为自己在这之后会习惯做饭,但后来也还是没有。
直到夏潮来了。
世界上总是有人会有这样点石成金的魔力,她温温和和地站在那里,纤细腰身系着围裙,用刚刚洗净的湿润指尖点她手背,教她如何用刀尖划开晶莹鱼肉、剔出鱼骨,于是厨房蒸笼里一丝丝拢上来的雾气都变得鲜甜。
多麽可怕。平原想。她甚至要和她一起睡才能睡得着了。
就连朱辞镜都意识到这个问题,她想起自己在平原家留宿的那一天,她被迫为了赶高铁早起,几乎形容枯槁,而平原醒的比她还早,却神采奕奕、面孔饱满,一头乌黑的长发如同绸缎般披散,站在那样明亮的晨光里,捻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冲她微笑。
唯一能够形容那一刻的词,只觞ing器藁ㄑ铡其实现在想来,那就是动心的征兆。
朱辞镜明白,因为她也曾有过一段失败的恋爱。爱中最危险的东西,从来不是那些天崩地裂到疯狂的时刻,而是一道小小的、温柔的裂缝。
或许是在某个清晨、或许是在某个夜晚,你收到一张小小的便利贴,铅笔的笑脸让你想起春天开花的池塘。
于是冬天消融,夏天来到。
“那个时候你就意识到自己有问题了,是吗?”电话的那头,朱辞镜轻声说。
她声音化作电波,一路从S城传到Q城的平原耳朵里,平原于是也垂下眼去:“嗯。”
“我只是不愿意承认。”她轻声说:“我很害怕,如果只是我对她抱有那种感情,而她只是把我当姐姐的话,那我们现在的生活,还能持久吗?”
“恐怕是不能的。”
“但是我舍不得那种开心。所以,我假装什麽也不知道,自觉又不自觉地……开始引诱她。”
想要得到她的笑,于是便先冲她微笑。想要得到安眠,所以反而先行一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失眠。
这当然不是说她一切都是算计,毕竟很多时候她的笑也都是出自真心,第一次抱着膝盖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失眠的时候,她也没有真的想到会遇见夏潮。
但其中依旧有一些东西是不纯粹的。谁能敢说那一晚她从辗转反侧的床上起身,选择坐在客厅而非卧室失眠的时候,没有抱着想要改变什麽的冲动呢?
她其实知道自己好看,笑起来好看,安静的时候便叫人感觉落寞。那一晚她起身回房间,在月光下被夏潮叫住,她缓慢回头,也知道那一刻她的长发正缓缓从肩头滑落,像电影中的慢镜头。
她在期待一个“一起睡”的邀请,她一直都知道。就像那一天在孤儿院,她不想太早回去,而想让夏潮对自己好,所以才坐在树下,用那样茫然又懵懂的眼神地看夏潮。
年轻的女孩子果然上钩。
她那时仍自我安慰,她们只是姐妹,既然是姐姐和妹妹,那当然做什麽都不算出格。
却没想到很快,游乐园发生的一切就打破了她自私的幻想。
她当真是不知道夏潮喜欢自己麽?她当真是不知道夏潮那一刻想要吻她麽?世界上从来没有人,生来就能做另一个人的解药。那些无微不至的观察、细心妥帖的承接,难道只是因为夏潮是她的妹妹麽?
不,当然不是的。她能够做到这一切,知晓她的心情,当然全都是因为她的眼睛里,有很多很多的爱,不是妹妹爱姐姐,而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用自己情窦初开的心,温柔地照见了她。
而她贪婪地享受着这一切,甚至一直在纵容。游乐场烟花那麽美,冲向天空,又璀璨绽放落下。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其实是因为那一霎她也有想过要吻她。
“这才是我问心有愧的地方。”她低声,终于为这之前的一切混乱,落下判词——
作者有话说:一场清醒的沉沦-
彩蛋之朱辞镜大学时研究生级的高岭之花是她的坏前任傅颜。
“问心有愧”这个梗出自周芷若的“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第43章 别出声
别出声 欢迎你,弄乱我
面对平原的话, 朱辞镜却第一时间拧起了眉头。
“我不认可你这麽说。”她这样说道。
朱辞镜向来是一个爱憎分明的女孩。平原知道,这也是她为什麽在经历了一段糟糕透顶的感情之后,还能一边痛骂前妻姐一边继续勇敢date的原因。她总是这样的矛头朝外, 极致护短,像一头狮子, 只要谁进了她心中朋友的范畴, 她就永远会为了捍卫你勇猛冲锋。
所以,在她心里平原的这点事儿根本算不上什麽。平原也只是垂头微笑, 用一句话就打消了她接下来义愤填膺的宽慰。
“如果朱瑗在高三寄读的时候, 爱上了她的监护人,”她淡淡地说,“你会怎麽做?”
“在对方大了她九岁的情况下。”她补充。
朱辞镜顿时语塞。
朱瑗是她的小侄女, 今年刚刚高三毕业,天真烂漫活泼, 如果有谁敢对她心怀不轨, 朱辞镜会第一时间敲爆对方狗头。
但是,但是。
她终于懂了让平原痛苦的是什麽。
朱辞镜舌头发麻, 依旧试图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不一样……”
“有什麽不一样的,”平原却打断了她的话, “难道夏潮不是在高考吗, 难道我不是比她大九岁吗?难道夏玲不是把她托付给我, 让我当她的监护人吗?”
“这才是我最不可原谅的地方, ”她平静地说,“年龄从来不是最关键的,重要的是我们之间的身份和地位差。”
判决宣言也不过如此了。她既是犯人,也是心如明镜的法官。朱辞镜明白她的意思,其实年龄从来都不是这场关系中最重要的事情, 至少不是那麽重要。世界上相差十岁乃至二十岁的情侣还少吗?忘年恋虽然惊世骇俗,但也没到万人唾骂的地步。
更何况平原还那麽年轻,和这三个字根本挨不上关系。朱辞镜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夏潮,她和平原一道站在阳光里,各自拎一袋蔬菜生鲜,低头说笑,阳光把她们的脸颊照得那样鲜妍,热乎乎毛茸茸的一圈金边,看起来也不过是世界上最登对般配的两个年轻女孩。
但平原偏偏是夏潮的姐姐。
姐姐这个词意味着什麽?它并不只是昵称上的一种暧昧,而是真正的成年人与孩子之间的分水岭。
她和平原都知道在这样的关系里,成年人总是占尽一切优势。无论是年龄、阅历、还是资産,而举目无亲的年轻女孩什麽都没有,甚至要为了高考要借住在自己家的杂物房。
如果平原对这一切无知无觉,那她至少还能自诩清白无辜,但是,她偏偏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难以自抑地心存引诱。
这样的关系谈何公平。都无需再谈论是否两情相悦,因为这样的爱根本就不该産生。
朱辞镜终于和平原一起沉默。尖锐的事实撕开了大块空白,叫人难以忍受,她靠在自己的床头,有一瞬间甚至想找一支烟来吸。
甚至这次是平原先主动打破的沉默,或许是事已至此,说什麽都没用了,她甚至还用蹩脚的愉快语气强撑着开了个玩笑:“你也别这麽一副彻底完蛋的模样,说不定我也没真的喜欢她,只是想通过她了解母爱是什麽呢?”
她依旧擅长一本正经地讲冷笑话自嘲,但这次,回答她的只有朱辞镜新一轮的沉默。
如果,刚刚的沉默还是她作为听故事的人,情不自禁地思考着这种爱究竟是一种错觉还是意外的话。那麽现在朱辞镜的沉默,就是她意识到,平原的嘴硬让它可信度上升了。
爱什麽时候才最像爱?那就是你负隅顽抗的时候。只有真正坠入爱河的人,才知道自己无可救药,也只有真正坠入爱河的人,才会嘴硬,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最后,她只是面无表情地说:“通常来说,除了恋母情结,没人会对自己老妈産生欲望。更何况夏潮不是你妈。”
“你知道验证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的方法是什麽吗?”她问。
“什麽?”
平原果然问。不通情爱的人,第一次动凡心甚至像个懵懂的小动物,利箭逼近眼前了还在真心实意地困惑。那样茫然的神色,哪怕是猎人面对她,也忍不住动容。
朱辞镜叹了一口气。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说:“把我刚刚说的话再读一次吧。欲望不能验证爱,但爱总能验证欲望。”
平原沉默。
“看来她确实是不知道,”朱辞镜无奈地笑了一声,“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很晚了,早点睡,别像我当初失恋那样,不然咱们也太惨了。”
“晚安。”
这句话之后,她们结束了通话。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像一瞬间没入深海。平原披着头发,把自己埋进松软的被子里,像小孩躲在自己用枕头堆砌的堡垒。
她在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也叹一口气,慢慢地将手里的手机放下来。
然后,她起身,到卫生间去,安静地洗了手。
再回来时房间依旧安静。去卫生间前,她已经预先将床头夜灯调暗,但即便如此,她也还是探出身子,对床头柜轻轻思索了一会,最后,想了想,还是默不作声地躺了回去。
然后,她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开始尝试性地将自己的手,向下探去。
一声小小的叹息从鼻尖逸出,很快,就被她咬住。
……平原当然知道朱辞镜最后的话说的是什麽。
她已经是成年人了,偶尔也会有自己的需求。刚刚她对着发呆的床头柜,最里面的角落就藏着一个小玩具,是她刚工作的那几年,偶然好奇买的。
虽然她并没有怎麽用过,因为体验不算太好,机器太死板,而她太敏感,光是……。都有些吃力。
后来她干脆放弃,也默默猜想过,或许自己真的就像别人揣测的那样,在情爱这件事情上一窍不通。
但今天,她发现自己错了。
……朱辞镜是对的。她不能想象夏玲,但她可以想象夏潮,……。
她想要夏潮。
这样的想要不是小女孩面对洋娃娃的想要,而是真真切切的欲望,既想要拥抱她,被她弄乱,被她哄,又反过来,咬住她的肩头。
她想要风暴,想要浪潮,想要火焰焚烧,渴望做一切不为世俗所容也无法被描述之事。
这个疯狂的想法,究竟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的?
平原没有答案。长直的眼睫毛垂下,在昏暗的灯光中纤弱地颤抖,她咬着嘴唇,只是继续想象。
梦中的触感从来没有这麽真实过。她将自己的手,想象成夏潮的手。
手在她身上作乱,描摹勾勒出湿润的眉眼、鼻尖,被咬红的唇瓣,又从下巴流连到脖颈。
指尖拨弄心跳,年轻人的呼吸总是那样温热有力。她闭上眼,想象她的呼吸像她们第一次见面吵架时,扑在她的鼻尖。
又像她们第一次滑冰时那样,酥麻地落下,拂过泛红的膝盖。
交感神经震颤,如同弦被拨动,融化春风。
不可描述。
她几乎是当即就叫出声来,带着委屈的嘤咛,眼角都泛着泪光。但下一秒,她又忽然回过神来,用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能出声,不能叫。
她将声音系数吞咽,因为她知道,她真正肖想的那个人,此刻就在隔壁熟睡。夜色那麽深,她的神色也必定清白无辜。
她又想起她今晚加班回家,夏潮也是这样,坐在餐桌旁写作业,一盏小小的台灯拧亮,照亮年轻人脸颊上小小的一层绒毛,她擡起眼睛关切地看她,目光像温和的热水,那样干净纯粹,而她却只是盯着她手中那只笔,在一秒钟的走神里想象自己是如何被这一双修长又纤细的手握住。
这不是她第一次走神了。
在田埂上闭上眼等待的时刻,在游乐园被单膝跪下的夏潮戴护具的时候,还有在她们四目相对,感受到不稳定的滑轮越来越靠近的时刻,她表面上倨傲又冷漠,其实心里都有一些小小的恍神,仿佛在等待女孩温热的呼吸,在等待她听见自己心里的邀请,小小声地在耳边对她说:
欢迎你来,弄乱我。
喘息再一次逸出喉咙,她夹紧了腿,索性把脸用力埋进枕头,企图将自己混乱的哭音死死捂住,阴暗又潮湿的欲望却让她无处遁形。
她的长发已经彻底乱了。
发丝被自己的主人不经意间压住,随着动作扯得甚至断了几根,但始作俑者却并不在乎。
夏潮。
她只是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捂着嘴,不知道是在亵渎她,还是在亵渎自我。
乌黑的长发铺展在雪白的肌肤,被汗水打湿,涔涔地粘在额头和肩头。
整个房间都是这样旖旎混乱的气息,却听不见半点声音。
平原蜷缩着,浑然不知自己克制的狼狈,只是让她看起来更为脆弱。
……
这一场荒唐,不知道到底持续了多久。
她只记得,从高峰坠落的那一刻,其实脑海是一片空白。
真丝的睡裙滑过肌肤,带起一片颤栗。
平原无声地喘息着,仰面朝天,将不自觉拱起的腰慢慢放下,想起自己第一次买下它的情景。
那个时候,她和夏潮才刚刚认识,关系剑拔弩张,她还不允许夏潮叫自己姐姐。
现在,她却已经肖想着,夏潮能够在这里,俯下身,用手揽住她的腰,亲吻自己,拨动自己。
然后……弄乱一切。
余韵犹存。
那种真切的感觉让她颤抖了一下。
夏潮还在隔壁沉睡,这个夜晚静的出奇,她呜咽一声,发现咬住的手已经满是牙印。平原缓缓将那一只手也放下来,忽然觉得心里是无穷无尽的空虚。
是啊,她验证了这个答案。
可是那又能怎麽办呢?朱辞镜说得对。这一场自渎,确实验证了她的欲望。但她的欲望,也不过是再一次证明了她的罪责而已。她确实是喜欢夏潮,夏潮也喜欢她,但那又怎麽样呢?
一个问题得到答案后,又会有新的问题等待答案。关于要如何面对这一份感情,她的回答与今晚之前并没有分别。
这一份爱是不自然,也不正当的。出自她处心积虑的引诱,出自她自幼就想要抢夺爱和关注的、贪婪的劣根性。
已经有过足够惨烈的案例在前面了,怨毒流泪的陆妙妙算一个,六岁那年她拼命讨好,却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收养也算一个。
她以为这麽多年过去,这样的错她已经不会再犯了,却没想到到头来,她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成年人的阅历、姐妹的身份,以及同居的便利……甚至也包括了那一份丧母的脆弱,一切的天时地利人和都被她不自觉地利用。
她辜负了夏玲的信任,她罪无可赦。所以,一切也就到此为止吧。
颤抖渐止,平原咬紧牙关站起来,却感受到水……有什麽液体随着这个动作,还在隐蔽而难堪地流。
腿根发软。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她什麽也没有准备。
粘稠的液体一路蜿蜒到小腿,让她眼尾和耳朵都泛红,恨不得立刻这一片湿痕 狼藉的床单和睡裙都彻底毁尸灭迹。
却又因为害怕吵醒自己沉睡的妹妹,不得不屏息静气,寸步难行。
多麽可笑的境地。她冷笑一声,赤脚走到衣架旁,胡乱扯了一件衬衫披到身上,又以一种恶狠狠的力度,将潮湿黏腻的床单悉数扯下,赤脚走出房间。
清冷冷的月光依旧铺在客厅冰冷的瓷砖上,白衬衫之下是光裸的腿,哪怕是夏天,深夜赤脚站在这里也感到冰凉。
但平原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刽子手执行完一场谋杀,凝视黑暗中的洗衣机滚筒,恶狠狠地将手里脏污的衣服和床单,全都塞进了洗衣机里。
哗啦啦的热水在卫生间隐秘地流,黑暗吞噬了她的秘密。
第二天早上,夏潮是被洗衣机的轰鸣声吵醒的。洗衣机脱水的噪音震耳欲聋,让人光是闭着眼都能想象出此刻的滚筒在以怎样一种疯狂的功率旋转。
她困倦地睁开眼,不明所以的走出房间,竟然看见平原正在晾衣服的身影。
平日她们的衣服都是一起洗的,自然也就会一起晾。夏潮尚在睡眼朦胧的阶段,习惯性走过去,伸手就要帮忙。
平原却忽然颤抖一下,躲开了她。
洗衣机里已经空空如也。夏潮下意识看了一眼,发现平原只洗了她自己的衣服。
一张床单,一条睡裙,除此之外什麽都没有。
洗衣液和柔顺剂的芳香飘散在空气中,新洗好的衣服总是那样湿润洁净,与夏潮堆在洗衣篓里的衣服对比,楚河汉界一般鲜明。
而她的姐姐一言不发地将手里的衣服晾起,低着头,长长的、蝶翅一样的睫毛垂下,柔软的黑发遮住白皙的侧脸,眼神却锐利而鲜明。
“以后我们的衣服都分开洗。”她这样通知她,声音冷冷,夏潮知道这是最后通牒。
夏潮听懂她声音中坚忍的决心,从此上帝的归上帝,恺撒的归凯撒,在这之后,平原将不会愿意与她有任何交集。
而她别无她法,只能遵守她姐姐的决议。
……至少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如果后来没有出事的话——
作者有话说:小夏醒醒,别睡了。
第44章 止痛药
止痛药 脏话刻在墓碑上
平原是上午的时候忽然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
起初她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 只是去了一趟卫生间,发现是自己生理期来了,就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成年女性正常的激素波动罢了。这个结论反而让她觉得更安心, “生理期”总是现代人一个常用又安心的解释,前些天的感冒、情绪反常以及昨天晚上的荒唐, 好像都能用“原来是月经来了”一笔勾销。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接了杯水,拉开抽屉, 找出一粒缓释止痛胶囊吃下。
她的药总是备得全, 大概是从小生病养成的习惯。公司老人们都知道,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要是公司小药箱没药, 就去问问经理Sierra,她总能面无表情地给你翻出一包感冒灵或布洛芬救急。
当然, 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胆子问就是了。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 药一吃下,她立刻就觉得好多了。
接下来还有一个会, Amy已经过来找她,在办公室门外探头探脑, 看到她手里的药之后, 顿时露出了然的神色。
“Sierra姐, ”她关切地问, 应届生总是改不了称呼后面加个姐的习惯,“要是不舒服的话,要不要下午请个生理假休息一下?”
平原只是摇摇头:“没事。”
Amy当即就露出不大赞同的表情。小姑娘初生牛犊不怕虎,自从上次那个雨天之后,她对平原顿觉亲近, 甚至已经开始有胆子管leader请不请假。
平原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话:“下午还要去客户公司做汇报。”
平原眼瞅着小姑娘表情在良心和“没了妈我该怎麽办”的慌张之间左右横跳,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没事,”她这一次是真的认真在宽慰,“痛经而已,等药起效就行,先去开会吧。”
却没想到开会的时候就出了事情。
平原晕倒了。
她晕倒的时候正发言到一半,这个会议由她主持,上台前依旧一派风平浪静,小腹隐隐的坠痛甚至还好了些,她刚在心里庆幸缓释胶囊终于起效,却不料五分钟后,一阵剧痛骤然袭来。
冷汗几乎是哗地就下来了。
那一瞬间平原其实还想忍,至少忍个十秒钟,得体地说一声抱歉我身体不太舒服,再下台去找人帮忙送她去医院,但在她试图忍耐的那一刻就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股疼痛的威力。
一阵剧烈的呕吐感撞击向胃部,她猛地扶住桌角,只觉得眼前突然一阵模糊。
在下一秒就是同事的尖叫声了,她摔倒在地,牵绊到数据线的Macbook哐一声砸下来,Amy似乎最快反应过来,冲过来揽住她,一叠声大叫:“120!120!平原!平原!你还好吗!”
而平原已经没有力气应她。
他爹的。
陷入昏迷那一秒她甚至还在想,如果这就是她的遗言,那把脏话刻在墓碑上也未免太好笑。
就这样乐观地面对人生的烂事一桩,是否也是一种能力。
Amy扶着她,似乎仍在大喊大叫,但那响亮的声音却已经在意识里渐渐远去,最后一个瞬间,她觉得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变冷,就这样头一歪,彻底地昏了过去。
……手机铃声刺耳地响起。
夏潮听见它的时候,只以为又是一个该死的诈骗电话。
这也并不能怪她,毕竟,此刻她正忙得不可开交。派出所的风波过去,奶茶店又开始单量暴增,最忙的时候,她几乎脚不沾地,恨不得两眼一黑直接晕过去。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因为一旦接了电话,就要重新洗手,有一瞬间,夏潮都想要不直接假装没听到算了。
但最后她还是没有这麽做。夏玲用过的老手机,设置的原始铃声堪称不屈不挠震天动地,惹得顾客纷纷侧目,让她在手机铃声响起的三秒内就扑了过去。
掏出手机时却发现是平原的电话。冷战这麽久了,平原给她打电话的次数不能说屈指可数,只能说是从来没有,夏潮愣了一愣,心跳已经开始本能地加速。
她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接起来正要问是什麽事情,对面却忽然传来一把陌生的声音。
“喂?”那个陌生的女声问,“你是平原的家属吗?”
“平原晕倒了,现在在医院,你来看看她吧。”
后面对方还说什麽,夏潮已经不记得了,她几乎是在听见这个消息的那一秒,就跳起来,朝门外跑去。
耳边有风声响起,身后传来小珍诧异的声音,嘹亮嗓门同样震天动地:“诶!夏潮!夏潮!这还在上班呢!你要去哪啊!单不做啦!夏潮!”
“我姐出事了!你帮我请个假!”而她也只来得及回这一句,就跳到路边拦车去了。
滴滴的派单太远,怎麽找也找不到距离近的车。夏潮举目四望,被太阳刺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也只能此刻看见空荡荡的路面,连一辆空车的出租车都没有。
她急得口舌都要生疮,也不愿再等,就这样顶着烈日一路朝着电话那头给的地址狂奔而去。
好在,跑到半路的时候,她终于拦到了一辆车。但饶是如此,她也依旧跑得满头大汗。
司机倒是很爽快好心,看到她气喘吁吁的样子,又看一眼地图标注在医院的目的地,心里已经自动脑补出一场生死恋大戏,义薄云天地一拍大腿,一叠声安慰“姑娘没事啊没事!大姐带你冲锋!”,一边一脚油门,风驰电掣地就带着她冲进了医院里。
而等到夏潮终于沿着指示牌一路找到病床,映入眼帘的,便是仍处于昏迷状态的平原,还有她身边安静守候的一个陌生女人。
“你好。”
听到门口的响动,那个年轻女孩站起身来,个子很高,有一头轻俏的短发,手里却抱着平原的手提袋:“你就是Sierra姐的妹妹?”
她居然知道平原和她的关系,甚至口气都有些熟稔,夏潮本能地看她一眼,却发现自己对她全无印象,也从来没听说过平原的英文名字,只能点点头,说:“是。”
“我姐还好吗?”她轻声问。
女孩子便也点点头。
她同平原一样,穿着一身严肃的职业西服,但性格却显然随和很多,见夏潮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甚至还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她:“没事。”
“我是Sierra姐的同事,你叫我Amy就可以了,”她主动自我介绍道,“Sierra姐是今天上午忽然昏倒的,刚刚医生来看过了,说没什麽太大的问题,”她低声说。
“医生说只是功能性的调节异常,不是实质性的功能性病变,只是痛经引起的血管……血管……”她费力地思索了一下那个词,一下子忘记了医生是怎麽说的。
“由痛经引起的血管迷走性晕厥?”夏潮问。
“对对对对!”Amy如小鸡啄米般点头,象是有些意外她竟然了解这种偏学术性的医学名词,长舒一口气,就开始絮叨,“总之就是,问题不算太大,她现在只是……睡着了,应该是劳累过度晕倒的。”
“刚送进来时医生说她各项指标都很糟糕,”Amy轻声说,“血压和心率都低得吓人,医生说估计是和前阵子一直加班熬夜有关,而且她好像还感冒了,白细胞也偏高,我们这些同事居然一个都没看出来她生病了。”
“也不知道Sierra姐是怎麽忍的,”她低声感叹,“如果不是医生调了病历,说到她有心脏病史建议留院观察,我都一直不知道这一回事。”
夏潮对这个答案却并不意外。平原总是这样,从来都不愿意示弱,也更不愿意被可怜,她不愿意和别人说起自己的病,就像夏潮也不会轻易对别人说出自己的身世。
但她没想到就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平原的感冒。夏潮垂眼,想起前阵子正是平原对她最避之不及的一段时间。每天晚上只能在她加班回来时匆匆地打个照面,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但她没想到,平原竟然连自己身体不舒服都没有告诉她,而她自己,竟然也完全没发现。
不知道平原这一次昏倒,其中有多少心力是耗在自己身上。
夏潮心里涌起一阵酸楚与自责,但这些话她也没有办法对别人说,因此只能沉默。Amy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透明的药水正顺着细长的吊针管一滴一滴地进入平原的手背,一时间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麽。
最后还是夏潮重新开口,率先打破了沉寂。
“谢谢你送我姐姐来医院,还留下来照顾她,你一定是她很好的同事。”
她认真地说道。
这是真心实意的话。平原总是习惯把问题一个人硬扛,偏偏唯一能和她说掏心窝子话的朋友朱辞镜又太远,如果不是Amy反应够快,第一时间就把平原送来医院,夏潮都不敢想后面会发生什麽。
Amy也被她这个郑重的语气说得脸上一红。年轻女孩子说这种直白的真心话总是叫人无从招架,更何况夏潮还是这样一个好看的女孩子,Amy慌里慌张地摆了摆手,一叠声说:“应该的应该的。”
说来也奇怪,眼前的两姐妹都是长得很好看的那种。但无端地,Amy就是觉得夏潮和她的姐姐长得不太像。与平原那种冷淡又清丽的气质不同,夏潮就像赤诚的太阳,一双眼睛认真地看过来,像被阳光照得浓稠又炽热的糖浆,任谁都会找不着北。
Amy是个颜值协会人士,当然也不例外。
于是她也并没有把这种气质上的差异放在心上,只是在心里暗暗感叹了一句平原家里基因必定很好。正巧有一个电话打过来,是同组的同事,夏潮好奇地看过去,却只能看见Amy红润的脸色一秒灰败了下来。
“是工作上的事情吗?”她问,想了想也该到午休的点了,也不好再耽搁人家,便主动道,“平原这里有我呢,放心吧,快回去好好休息。”
确实是工作上的事情。
同事除了来关心领导,还是来提醒她下午客户公司汇报的。Amy在心里哀嚎着,上午还纠结着没了平原自己该怎麽办呢,下午就真轮到她要去独自面对风风雨雨了。
但无论如何这个班还是得继续上,她顶着一张苦瓜脸,像一只第一次被踹到窝外头学飞的雏鸟,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病床上沉睡的平原,终于和夏潮道了别。
隔壁两张病床还是空着的,Amy一走,顿时整个病房都安静了下来。夏潮低下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刚跑得太匆忙,居然连身上的围裙都没来得及摘。
难怪刚刚她一路冲向医院,路人纷纷侧目,也难怪那位好心的司机大姨,这样猛踩油门,一路表演生死时速。
夏潮苦笑。
平原还没醒,大概是真的累得睡着了,输液瓶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药水,夏潮看了一眼上面贴的小标签,注射液用的是5%的葡萄糖氯化钠溶液。
夏玲生病这麽久,她作为女儿,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久病成良医了。她知道医生开这个注射液,是因为平原的能量消耗太严重了。
就像她刚刚知道血管迷走性晕厥,也是因为夏玲有一点这方面的毛病,后期病情严重的时候,就表现得尤为明显。
她不知道这是否也算一种血脉残忍的遗传。
更何况平原的病弱甚至不需要看标签就能猜到。因为她纤细的手腕就露在外面。
平原皮肤本来就白,此刻看起来更象是雪砌的一般,几乎能融进雪白的病床被褥里。手腕纤细,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让夏潮想起水仙花开倦后,花瓣也是会这样一点点变得透明。
凝神细看,就能看见她纤弱的脉络。
她甚至连手指尖都有些微微泛白,夏潮低下头,轻轻地将平原的手掖进了被子里去。
她很想留下来陪平原,但现在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平原这一趟入院来得急,Amy只是先走了急诊的一些流程,后面许多缴费、拿药、打印化验单的细项都还要夏潮去跑。她擡头,看了一眼吊瓶里的液体,确认还有足够长的输液时间之后,就下楼缴费去了。
生老病死总是人间常态。就像医院,无论你是节假日还是工作日,都永远人声鼎沸。
门诊部还是有那麽多抽血的小孩在哭,人来人往,带起一阵阵消毒水味。夏潮抓着一叠单子安静地排在队伍里末尾,顺手给一个不太知道门诊怎麽走的老奶奶指了路。
天底下的医院布局总是大差不离。她对医院很熟悉,因此,每一项流程都走得妥帖又沉静,但尽管如此,一张张单子打出来又交上去,也依旧花了不少时间。
等到她终于跑完这些流程,午饭时间也就到了。夏潮先回到病房,看见平原还在沉睡。
大概是真的很累很累了。她看见她长长的睫毛阖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象是脆弱的蝴蝶,叫人疑心手指轻轻一碰,就会掉下磷粉。
输液瓶倒是要吊完了,她放下手里的单子,按铃让护士撤了针,又重新把平原的手掖回被子下,正准备下楼到医院食堂里打份饭,却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夏潮?”
那个声音轻轻地从门口飘进来,夏潮转身,看见探头探脑的对方,顿时露出疑惑的神色。
“小珍,你怎麽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大家久等啦!最近三次元比较忙+接下来要写比较重要的章节,更新可能会没那麽稳定,在这里先给大家鞠躬说声抱歉[爆哭]
第45章 一片云
一片云 “你是不是喜欢女孩子啊。”……
面对夏潮的疑惑, 小珍只是轻声说:“我听说平原姐晕倒了,来看看,顺便给你们带了饭。”
她手里提着两个保温桶, 脚步轻轻地走了进来,象是怕吵醒平原。夏潮走过去, 接过保温桶, 却发现手里竟是沉甸甸的分量,象是盛了汤。
夏潮不由得有些惊讶。
她本来以为小珍给她带的是中午的盒饭, 即便如此也已经足够叫人感激了。毕竟奶茶店是个只要有单子就要争分夺秒的地方, 她们中午从来都是匆忙吃饭,连午休的时间都没有。
小珍似乎也看穿了她的惊讶,她笑, 只是说:“喏,这就是咱们之前吃过觉得好吃的那家馆子, 刚巧顺路, 我来的时候就打包了。”
那家馆子确实是在去医院的路上。之前她们下班偶然一起吃过,店不大, 小小的三四张塑料桌,被经年累月的油烟浸得发黄油润, 玻璃门上还贴满各种小广告, 胶带痕迹擦也擦不掉, 一看就已经有了年头。
但苍蝇馆子的饭菜往往最好吃, 食材都是当日的,老板手艺绝佳,家常小炒也做得鲜香滚烫,比平时的预制盒饭不知好吃多少倍。每次饭点,小小的店里都挤满了顾客, 外卖小哥拿着单子,一个个站在店门口翘首以盼。
肚子已经饿得咕咕直叫了,她不由得有些感动,又一次说:“谢谢你。”
小珍却摇摇头:“这算啥呀,你们上次在派出所帮了我这麽大忙,我带个饭是应该的。”
说这儿,她又忍不住往床上看去,欲言又止:“平原姐姐她……”
“她没事,”这次轮到夏潮宽慰她,“医生说是太劳累导致的晕倒,好好休息就行。”
世界上没有比医生风轻云淡的话更让人安心。小珍终于松了口气:“那就好。”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一时无话。
病房又陷入安静。医院总是这样奇妙,门诊部和住院部永远都不像一个地方。前者总是人来人往,热闹嘈杂,而后者,则总像现在这样,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除了护士站偶尔传来的交谈、脚步和各种维生仪器运作的嗡鸣,不会再有别的声音。
她们并肩站在一起,空气安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下地。
是小珍先打破的沉默,她惯例用手肘捣了捣夏潮,轻声说:“既然平原姐还没醒,那我们要不就干脆先去外面把饭吃了?”
夏潮回过神来。她的目光顺着小珍落到病床边。病房确实太小,每张床只配一个小小的床头柜,光是放了平原的包就已经显得满满当当,实在不象是两个人能方便吃饭的样子。
正巧刚刚回来的路上看见这层楼有个放风的小天台,夏潮想了想,提议道:“我们去天台吃吧。”
“好。”
于是她们提着其中一个保温桶往天台去。
此刻饭点了,天台上也没有其他人。保温桶被打开,最下面一层装着热腾腾的白米饭,上面两格则装着热炒的小菜,此刻正好放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栏杆上,一字排开。
她甚至还从兜里掏出了一副有线耳机,一端插在手机上,另一端,就懒洋洋地挂在脖子上。
“我刚出来打工的时候,就喜欢这样一边吃饭一边听歌,最好可以站在栏杆边,看着外面的景色。”
“因为读初中的时候,班上有钱的同学都会把MP3的耳机线藏到校服袖子里,偷偷听歌,”她说,“我小时候家里没钱,所以总是很羡慕。”
“喏,”她把其中一只耳机分给夏潮,“给你。”
夏潮低头把耳机戴上。下一秒,震耳欲聋的抖音dj热曲魔音灌耳,她本来在刮筷子的木刺,手一抖,筷子都差点掉到了地上。
她本来就不怎麽爱刷短视频,现在在平原家住了一段时间,更是很久没听到这种劲爆的节拍,只觉得小心脏都快要被炸出来。
“怎麽一上来就这麽……有节奏。”
“你懂个屁啊!”小珍果然翻她白眼,“这些都是现在很流行的歌好吧!有点时尚嗅觉!”
“但那也太吵了吧……”她弱弱抗议。
“好吧好吧。”
最后小珍还是大发慈悲地迁就了她,打开手机,在歌单里上下划拉了几下:“我换一个就是了。”
她按下播放机,紧接着,dj古风柔情版抖音热曲响了起来。
夏潮:“……”
她扁扁的放弃了挣扎。
最后她们还是重新把注意力投到了面前的饭菜上。饭点永远是一个城市最安静又最温暖的时分,哪怕是在消毒水味浓重的医院,也能闻到楼下食堂飘出的饭香。
她们俩一人端着一碗饭,躲在天台小小的一角阴凉里眯起眼睛朝外看,能看见医院外灰压压一片民房屋顶,种着蔬菜或是晾着衣服,新洗的被单被正午的阳光照得雪亮,仿佛一面旗帜。
这个点也很少人在外活动了,太阳太毒,大家都躲在屋子里吹冷气吃饭,一群鸽子百无聊赖地停在屋顶上,翻啄着墙缝里的泥土。
一次性的透明塑料碗拿在手里,总有些轻飘飘的不真实喊,夏潮低下头,只觉得空气又一次安静下来,甚至能听到风声。
这样安静的沉默已经盘旋在她们之间很久了,事实上,自从上次谈到暗恋这个话题,两个人之间就有一些隐隐的尴尬。
要说是吵架吗?似乎也没那麽大的摩擦。两个人都知道自己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小珍知道自己那天说话没过脑子,夏潮也明白自己多少有一些迁怒的地方,但这问题似乎又太小,小到不知如何拎到台面上讲,只能像一根纤细的毛刺,扎在肉里,挑也挑不出,吹也吹不走,只有隐隐的刺痛会在沉默时显现出来。
夏潮也有一些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了,她低下头,忽然有些怅然,闷闷地挑了一筷子土豆丝进嘴里。其实正午的城市也十分像梦,哪怕是这一大片灰扑扑的民房,也因为人们都不在街上,而看起来像舞台剧里还未开场前的布景。
明亮而炎热的阳光照在它们身上,象是笼罩着一层巨大的光晕,天上的太阳,也成为舞台里的聚光灯。
她望着这些既斑驳又精巧的小房子发愣,走神中忽然感觉到方宝珍又用手肘捣了捣她的手臂。
“喂,夏潮,问你个问题。”
“嗯?你要吃我碗里的肉就夹。”
“谁要问你这麽庸俗的问题啊!”
“那你要问什麽?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你是不是喜欢女孩子啊。”
哐当。
火星撞地球也无法形容夏潮此刻的感受了。时间都好像停滞了一秒,夏潮觉得自己像舞台剧里旋转的锡兵,在这一刻被卡住了某个齿轮,只能僵硬地、缓缓地把头转过去,强颜欢笑地问:“你在说什麽呀?”
小珍却忽然笑了出来。
“我逗你玩的啦!”她大笑着用力拍了一下夏潮的肩膀,“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暗恋我!”
她嘎嘎笑得前俯后仰,有一种刻意的夸张,轮到夏潮看着她,半秒之后,也开始笑起来。
“你想让我替你加班就直说好吧方宝珍!”她也用力地拍了小珍一下。方宝珍咯咯笑起来,跳着躲开,又用手里的筷子去格挡。
笑声像鸽子一样飞起,扑棱棱地落到地上。她们一番打闹,直到安静下来,重新靠在天台的栏杆上。
太阳依旧是那个太阳,油腻腻的塑料碗飘着饭菜香,夏潮静静地盯着它们发呆,忽然开口喊道:“小珍。”
“干嘛?”
“刚刚的话,你不是在开玩笑,对吧。”
她敛了笑容,认真地说道。
方宝珍终于也不再笑,她看着夏潮,轻轻点头:“嗯。”
“所以是真的吗?”她问。
事到如今也没有什麽好隐瞒了,夏潮听见自己笑了笑:“是。”
“只不过,”她低声说,“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
“你怎麽知道的?她亲口告诉你了?”
方宝珍问,她这句话大剌剌的,对敏感脆弱少女心杀伤力十分之大,夏潮当即跳脚:“有你这麽问的吗!”
方宝珍只是很坏地咯咯笑,“那你最后那块小炒肉吃不吃啊,不吃我吃了。”
“……吃去吧你。”
方宝珍便十分不客气地把那块五花肉夹进了嘴里。老板手艺的确是好,小炒肉煸炒得金黄透亮,油香四溢。她一边嚼嚼嚼,一边开始收拾碗筷,过了一会儿,突然状似不经意地说:“喂,夏潮。”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为啥高中辍学跑出来打工?”
这在派出所的时候不就知道了吗?夏潮疑惑,“因为你爹背着你收了田老六的彩礼?”
“是也不是。”
“那是什麽,不许卖关子了。”
“我是为爱私奔的。”
“……”夏潮沉默,在看到方宝珍憋笑的表情之后彻底怒了,“……又耍我!方宝珍你有病吧你!”
于是小珍又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容之猖狂,堪比一只下蛋的老母鸡。
但夏潮又听出了那种刻意的夸张。今天她们已经有了许多这样的时刻,并不是想要耍人,也不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因为紧张。
像她们这些十几岁就已经离开了学校的女孩子,早早地开始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没有什麽和同龄朋友剖白自我说实话的经历,所以开口前只能像小狗舔鼻子一样,做一些不知所云的假动作缓解紧张。
方宝珍也意识到了,因为,她很快就不再笑,只是双手抓住栏杆,以此为支点,将整个人都懒洋洋地向后倒,仰头看无边无际的蓝天,一痕淡白的长线拖曳而过,预示着这里曾有一架飞机。
“我没骗你,”她认真地说,“是真的。只不过都是老早老早的事儿了,我在镇子上读小学的时候。”
“不过后来这个暗恋也没啥结果,毕竟小学生嘛。他家条件好,是镇上的户口,卖化肥的,听说还挺有,不像我们村穷得很,五年级读完,他就转学走了,说是他爹的生意做大了,跟了更有本事的老板,一家子搬去了城里。哎,是不是挺凄美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啊。”
“……”
她说话总是这样大大咧咧的,但夏潮知道她说得很认真,因此也没有笑,只是问:“后来呢?”
“后来……”她仰起头费劲地想了想,“后来的事就是没有后来。”
眼前的世界忽然暗了,一片云翳飘了过来,投下的阴影笼罩了两个女孩。
方宝珍就这样安静地靠在栏杆边,开始给夏潮讲她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好想吃油亮金黄喷香的小炒肉……
第46章 反义词
反义词 偷飞机看鲸鱼的人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 全天下的女的,到了年纪,就都是要嫁人的。”方宝珍说。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 其实我们村子……很小,男的种田、打工、娶媳妇, 女的做饭、烧火、打打猪草, 生个娃娃,一辈子也就这麽活过去了。”
“我本来也以为我也会这样。”
“你是不是觉得我自己一个人跑出来, 跟田老六他们对着干还挺牛的?哈哈, 但其实我当初也没那麽有出息,我的死老爹刚跟我说,给我定下一门亲事的时候, 我还挺高兴的。”
“因为从小到大他就爱赌钱,我小的时候, 他赌输揍我, 我长大了,我俩就互殴。我当时就恨他恨得不得了, 就想离开这个家。”
“田二那时也才十七八岁,看着也是个本本分分的男的, 我觉着跟他, 先摆个酒, 然后就到镇子上打工, 租房子,到了年纪再 领证,生个娃娃,也没什麽不好。”
“后来我才意识到,可能村子里每个女的, 嫁人前都是这麽想的,”方宝珍轻声说,低头看手心里的掌纹,“但大家都不幸福。”
“当然,当时我肯定没意识到。之所以想逃跑,是因为在那个时候,我又遇到了那个男孩子。”
“那天白事排场挺大的,纸钱漫天飞,唢吶吹得可响了,我就躲在人群里偷偷看他,很想冲过去,问他,你还记得后桌总要你帮忙捡橡皮擦的那个女孩子吗?”
“我很想让他带我走。”
方宝珍慢条斯理地说,“根据我听的小说,故事就该这麽演了。”
“但事实是没有,”她语气平静,“我只是忽然觉得,他站在人群里,也就是很普通的一个男的。”
“其实他变化真的不大,毕竟小学五年级到初中毕业,也就过了那麽四五年,回头看看大伙都是毛没长齐的破小孩。但我当时不懂这个,也不是因为他变了才不喜欢他,只是站在那里,忽然就觉得,看着他在那里发烟,就是没有小时候看他给我捡橡皮的那种感觉了。”
“我不喜欢他了,”方宝珍轻轻地说,“可能是太久没见了吧。看他的感觉,就像看田二一样,就是一个陌生的男的。”
“如果我让他带我走,和我嫁给田二有什麽区别呢?”方宝珍低声道,“我就是在当时意识到这一点。”
“你不想结婚。”夏潮看着她,低声说。
方宝珍点头:“对。”
“我不想结婚,也不想跟任何男人走,我只是想离开这个破地方。”
“那我为什麽要结婚?”她笑,低头,将手里的掌纹线握了起来,“我直接走不就可以了。”
“所以,我就在一个月之后,趁我爹到镇子上打牌的时候,拿砖头砸烂了家里的锁,把里头所有的钱和我的身份证都偷了,然后,花了一个下午走到镇子上,跳上大巴,来了Q城。”
“其实你拿了也没关系,”夏潮却说,“反正现在这三万块钱是你欠……我姐的了。”
方宝珍深深地看她一眼:“你说的对。”
她们边吃边聊,最后一口饭也扒拉完了。方宝珍把两个油亮油亮的小塑料碗叠起来,轻巧地跳下了栏杆边凸起的水泥台阶,拍了拍手,笑嘻嘻地说:“我好像有点跑题了。”
“总之呢,”她又仰头看了看天,“我刚出来那会呢,喜欢自诩独立女性,虽然我也不知道究竟怎麽才算真的对独立。我就是第一个月出来当洗碗工,交完房租还赚了几百块钱,就小姐妹一起淘了部二手机,刷抖音刷到的,说是什麽人要独立,就要无情无欲,最自由了。”
“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特瞧不起那些谈恋爱的,觉得他们和蒙着眼睛跳火坑没区别,哈哈。”
“不过,在遇见你之后,我这个想法又有一些改变了,”她认真地说,“我本来觉得,自己是特别孤独、特别了不起的,走了一条离经叛道的路,和那些随大流结婚的女的男的都不一样。”
“但是后来,”她轻声说,“我发现,我也不是瞧不起恋爱,我只是想要一种自由的生活。”
“不喜欢的反义词就是喜欢,追求不爱的自由,就是追求爱的自由。哪怕我小时候喜欢别人给我捡橡皮,只是想要被尊重的感觉,并不是真的喜欢那个人。”
“但‘想要被尊重’,怎麽不算一种欲望呢?”
“所以我才说,我是为爱私奔的。”
“人总是要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才会明白,自己不想要什麽。就像我曾经有过那一块橡皮擦,我才会意识到,原来‘不喜欢’是这种感觉。”
“而我想要被尊重,想要把我自己的人生把握在自己手里,不想和一个不喜欢的人不明不白的结婚,然后稀里糊涂就过一辈子。”
“所以我逃跑了。”
她再一次深深地看着夏潮:“我想,世界上很多人可能都是这样子,只不过,有些人的感情更孤独,更和世俗相反,甚至不能逃跑,只能闭着眼睛往前冲。”
“但说到底,我逃跑这件事情,在村里人看来不也是要砍头的事情?”她笑,“但我还是做了。”
“喜欢女孩子也是一样的。”
“你有没有看过一则新闻?说的是外国有一个人,一辈子没开过飞机,忽然有一天偷了架飞机,说去看鲸鱼。”
“听说那是一条很孤独的鲸鱼,生了宝宝,但是宝宝死掉了,她就这样独自托着她的小孩,在海里不停的游。那个人想看一眼这条鲸鱼,就一路把飞机开到了海边。最后,在海岛上一个人坠亡了。”
“我刚出来打工的时候,刷到这条老新闻,觉得可莫名其妙了,活得好好的,偷飞机干什麽呢?自讨苦吃,违背公序良俗。”
“但是后来,我又不这麽想了,”她坦荡地说,“因为,我意识到,可能在我村里人看来,我干的这些事情,或许比偷飞机去看鲸鱼还要荒唐。”
“起码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拥有一架飞机,”方宝珍咯咯笑,“但田老六真的有三万块彩礼钱,哈哈。”
她又一次擡头,望向天空,那一痕飞机云已经消散了。夏潮终于明白,她为什麽刚才总是一直望着天空。
的确。方宝珍想要做的事情,和偷飞机去看鲸鱼有什麽区别呢?想要得到尊重,想要得到自由,想象一架真正的飞机,看一眼更广阔的世界,而不想做一颗螺丝钉,也不想做被耕耘的田和传宗接代的香火炉。
她的、她们的逃跑,和偷飞机又有什麽差别呢?
千古以来女人的反叛,都是这样的。
“所以,爱了就是爱了,跑了就是跑了,管别人的鸟话做什麽呢?”方宝珍望向她,目光灼灼,“这就是那天我和你吵架之后,回家想了好久好久才想明白的事情。”
“是我那天讲话太不过脑子了,真的很对不起。”她认真地说。
夏潮愣住了。
她忽然就有些不知道该说什麽好了。从来只有她用直球把别人打晕,第一次听见方宝珍这样热烈的真心话,反而无所适从。
平时还算灵光的脑子也卡壳了,只能呆呆地站在那儿,好半天才重新找到自己的舌头。
到头来,她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我、我们那天,也不算吵架吧……”
方宝珍扑哧一声被她逗笑了。
“得了吧!”
她又咧嘴笑起来,“那天咱们分明就是快吵架了!”
“不过呢,纠结这个也没什麽意思啦,”她主动大方地说,又问,“夏潮,我们是朋友对不对?”
夏潮被她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的,“废话,我们当然是朋友啊。”
“是朋友的话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暗恋谁。”
……敢情是在这里八卦呢!夏潮在心里猛翻白眼,脸上却面无表情:“不能。”
“我也不是不愿意告诉你。”
想了想,她终究还是诚恳地解释,“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我告诉你的话,可能会对她造成困扰……”
“小夏啊。”
小珍却打断了她,语重心长的调调,听得夏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还记不记得,一开始我问你是不是喜欢女生的时候,你还试图和我撒谎来着?”
“我觉得呢……人都是会撒谎的,”她认真地说,“一个人喜不喜欢你,别看她怎麽说,要看她怎麽做。”
“喜欢谁就去追她吧,别半途而废啊。”
她站在阳光里,微笑,澄澈的眼睛望着她:“说不定她也喜欢你呢?”
“行了,饭吃饱了,姐下午还得上班呢,”方宝珍打了个哈欠,“带给平原姐的那个保温桶,你明天上班洗干净还我就行。”
保温桶已经收拾好了,她将它拎起来,懒洋洋地夏潮挥手,“先走咯!”
只剩下夏潮站在原地,怔愣三秒之后追出去:“怎麽就走了啊!什麽叫半途而废啊!喂!小珍!方宝珍!什麽叫‘说不定她也喜欢你’?你知道我喜欢的是谁吗?喂!”
她压着声音喊,想要把小珍叫住,却又怕自己惊动了这些午休的病房。
长长的走廊上,只有她追出去的脚步声在回荡,方宝珍却像听也没听见一样,只是笑眯眯地朝她挥手:“拜拜!”
叮。电梯门就这样关上了,夏潮被拒之门外,急得团团转,又扑到楼梯口,试图从安全通道追下去。
但平日总是堵车的医院电梯,却偏偏在这一天出奇地快。等夏潮下到三楼的时候,她越过窗户朝外望,看到方宝珍已经走出住院部的大门了。
这是没有办法喊住她的距离了。夏潮知道,这个点的医院静得出奇,她但凡敢嗷一嗓子,医院保安就敢扑过来把她给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