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筠又在村子里转悠了一会儿,因为长得好看,问到的人都愿意同他搭话。
只是每次问到一半,这些人的话题总会转到林筠本人身上,热情得让人难以适从。
直到日头西沉,他仍没问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天,黑得很快。
农村的夜晚没有路灯,黑暗比城市来得更为浓郁,远处的山影化作匍匐的巨兽,田埂边的杂草在风中窸窸窣窣,黑压压地摇曳,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抓挠空气。
林筠原路往回走着,脚下的土路渐渐模糊,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黑,偶尔有夜虫嘶鸣,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刮擦着耳膜。
一阵阴冷的风拂过林筠的后颈,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身后的草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跟着他……——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方言会不会影响阅读……紧张
第36章 走夜路
四周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林筠不得不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
可这光亮太微弱了,仅仅能照亮脚前一米见方的石子路,光圈边缘像是被黑暗啃噬般模糊不清。
林筠盯着那一小片被苍白光柱照亮的区域, 碎石、尘土、一些折断的枯草。
光柱之外, 黑暗如同实质的墙壁,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他往前走一步,光亮就往前移动一寸, 身后的黑暗立刻如潮水般合拢。
啪嗒。
一颗小石子被他不小心踢飞, 滚进光圈外的黑暗里,却没有传来落地的声响。
林筠脚步没停, 继续往前走着,光柱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颠簸, 在石子路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十月的渝城温度依旧很热,可这夜风掠过他的后颈,却寒得不正常。
细密的气息钻进衣领, 像有人正贴着他吹气, 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民间常说, 人身上有三盏阳火灯,一盏在头顶, 两盏在肩上,走夜路时若是回头,便容易将肩头的灯熄灭, 被脏东西缠身。
林筠没有回头。
沙沙, 草丛又响了。
那声音比风更重,比虫鸣更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移动。
月亮惨白地挂在天上, 冷津津的,亮得刺眼,可那冷光没照出多远便像是被周围的黑暗吸走了,半点照不到他身上。
“……哥哥……”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软软的低唤,是那个藏零食小女孩的声音。
林筠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舌尖抵住上颚,继续往前走。
“大哥哥,你怎么不理我?”
她往林筠跑来,廉价的塑料凉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哎呀!”一声惊呼。
身后传来重重的摔倒声,紧接着是女孩吃痛的呜咽。
那声音太真实了,膝盖擦过碎石子的摩擦声、手掌撑地时带起的沙土声,甚至连呼吸里带着的颤抖都惟妙惟肖。
林筠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真是那个小朋友怎么办?这么晚了,她一个人在这土路上会不会有危险?
“小丫?”身后突然传来吴恙的声音,带着熟悉的关切:“你怎么一个人在路边,还摔得这么严重?”
“大哥哥!”有人关心之下,女孩的声音变得更委屈,说话的时候带着抽泣:“哥哥……他不理我……”
“林筠?”吴恙顺着小女孩手指的方向看来,声音里带着惊讶,“你怎么也来了这里?”
林筠刚想转身,一股本能的战栗突然从尾椎窜上来。
有什么地方不对……
林筠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扩大,心跳加快,吴恙的语气、用词习惯、甚至每次喊他名字时的尾音,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到底是哪里不对?
林筠四下打量,一片漆黑之下,路边杂草连轮廓都看不清楚……
等一下……虫鸣呢?
林筠猛然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四周时不时响起的窸窣虫鸣完全消失了。
整条土路像是被裹进了一个真空的茧里,只剩下身后那两人的对话声在诡异地回荡。
是了……正常情况下,女孩摔倒时擦过土路上的声音,怎么可能会像他刚才听得那么清楚。
“林筠?你怎么了?”吴恙的声音又近了些,似乎正朝他走来。
呼——
又是一阵阴风猛地从他背后掠过,带着腐朽的泥土味,林筠的衣角被风掀起,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擦过他的腰间。
冰冷的怒意从心底窜起,林筠指节骤然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哪来的孤魂野鬼,也配用他的声音?
“林筠?你怎么不理我?”
声音越来越近,几乎贴着林筠的耳根响起。
林筠的瞳孔骤然收缩,嘴角扯出一抹疯意,咬破指尖,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的同时,在掌心飞速画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符印。
“找死! ”
掌心猛地朝声音来源处拍去,可就在即将触碰到那团阴气的瞬间,林筠突然眼前一黑,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魂魄。
他踉跄了一下,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这一个月他从吴恙那学了不少应对鬼的手段,可这种能够直接对鬼造成伤害的符咒,对他精神消耗极高,如今强行催动还是太勉强了。
鬼影知道自己被识破,干脆暴露出真正的声音,发出尖细笑声,声音忽远忽近,“林筠啊林筠,你不是喜欢我吗?就这么对待我?”
阴风骤然加剧,林筠的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他仍然没有回头,垂下的手心强忍着魂魄撕裂般的剧痛偷偷勾画着。
“林筠……”鬼影似乎觉得戏耍他格外有趣,忽然又变回吴恙的声音,带着其特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想知道我对你的感觉吗?”
林筠的动作骤然一滞,感觉到腰间传来黏腻的气息,冰冷的吐息拂过耳垂。
“你在紧张?”
“呵!”林筠沾满鲜血的左手突然暴起,五指如钩刺入自己肩上那团阴气。
剧痛突然自脑中炸开,林筠的视线瞬间血红,他看见自己画到一半的血符正在掌心沸腾。
凄厉的尖啸声中,黑雾从他指缝间疯狂逃窜,下一秒,四周的阴冷气息骤然消散,虫鸣重新响起,月光静静洒在土路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林筠踉跄着跪倒在地,盯着空荡荡的夜色,发起呆来。
他说我喜欢吴恙?
林筠喘着粗气想着,这个问题像柄钝刀,生生撬开了他从未审视过的角落。
掌心的血滴在枯草上,洇开一片暗色。
他恍惚看见多年前的那个同样漆黑如墨的夜晚,吴恙在火光摇曳间的灿烂笑容。
这些年他凭着本能扑向一切有吴恙气息的地方,想再次待在他的身边,却从未细想这究竟是什么一种感情。
“是喜欢吗?”林筠突然攥紧染血的枯草,有些迷茫。
当那鬼影用吴恙的声音问他时,他的心脏突然前所未有地加速跳动,魂魄震颤的程度竟比被反噬时更剧烈。
夜风拂过,吹散了他指尖残留的阴气,林筠慢慢站起,沉默地转身继续向前……
……
吴恙此时正蹲在王小丫所说的木板桥边,木板横跨一道干涸的深沟,被常年踩来踩去,看起来很不显眼。
“嘶….”他用手电筒又仔细照了照,喉结滚动,声音都哑了三分。
“暴殄天物啊!”
吴恙抄起不知从哪捡来的树枝,在木板边缘狠狠刮了一下,木屑簌簌落下,露出内里紫红色的木质——这是雷击枣木特有的朱砂色。
他没忍住掏出小刀比划了两下,木板两侧在岸上的部分还长,撬下来一块好像也不影响它的使用……吧……
他摸着木板边缘被磨圆的棱角,突然发现一个更惊人的细节,整块木头没有一丝拼接痕迹,这意味着…这很可能是截完整的雷击枣木树干。
吴恙顿时觉得呼吸都不畅快了。
怎么办?想偷!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按耐住自己不道德的冲动站了起来。
可下一秒,他身后不远处突然出现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脚尖朝后,脚跟朝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退着向他走来。
“嗯?”吴恙脚步一顿,咂了下舌:“这后山阴气这么重,果然有问题啊!”
他之前在山里东窜西窜,啥也没发现,没想到现在这不干净的玩意儿竟主动往他身边来。
“唉,”吴恙一脚踩在脚印上碾了碾,“你惹之前也不仔细瞧瞧,我是你能惹得起的吗?”
可脚印非但没消失,竟然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在泥土上蜿蜒成诡异的图案。
“来劲了是吧?”
吴恙慢悠悠从包里掏出一个一把米,随手往脚印上一撒。
米粒落地的瞬间突然爆出细小的火花,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焦臭味,那些血线像活物般一路往远处蜿蜒。
吴恙顺着血线走去,一路跟到了一处及其偏僻的坟头,说是坟头其实都不算,顶多算个小土堆,还长满了杂草。
吴恙蹲下身,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土堆,发现一处石头上刻得有字,歪歪扭扭难以辨认——叶白英之墓。
“只刻了个名字?”吴恙手电光四处移了移,发现碑石上其他一点信息都没有了。
往下移,他突然照到不远处有一抹红色,伸手拨开杂草,里面居然摆着一双崭新的绣花鞋。
大红色的缎面上绣着并蒂莲,鞋头还缀着两颗浑圆的珍珠。
鞋子下面压着一张请帖,帖子用红绳系着,吴恙蹲在坟前,将其拿出。
帖子用的是老式双喜红纸,用毛笔工整写着:
“谨詹于乙巳年八月初十日为
林府卓信叶府白英
举行完婚典礼
恭请
阖第光临”
月历八月初十,按阳历算正是明天。
“林卓信……好耳熟啊!和林筠有没有关系?”吴恙手电光往旁边一扫,坟堆侧面还摆着个小小的梳妆盒。
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胭脂、木梳和一面铜镜。铜镜背面刻着生辰八字,镜面用血描了个“囍”字。
吴恙刚一碰到,鲜血便顺着镜面滑落,在梳妆盒里积成一滩,开始从他的手指攀附往上。
他甩了甩手,二话不说抓起把坟头土就扬过去。
“谁知红颜是白骨啊!”吴恙检查了一下手上,确认已没有血迹后很不客气地把请帖放进了包里,又翻出一叠纸钱在坟前烧了起来。
“这请帖我就收下了,这些纸钱呢就当我的份子钱如何?”
月光洒在坟地上,纸钱烧得噼啪作响,跳动的火苗将四周草木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墓碑上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明日吉时,来讨杯喜酒喝。”吴恙对着空荡荡的坟地说道,又折了个锡箔金元宝扔进火里,伸了个懒腰,转身往山下走……
第37章 新娘
走了不知多久, 林卓城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奔驰终于出现在视线中,车漆在月光下的光泽与周围斑驳的土墙格格不入。
林筠走进院坝时,林卓城正在院子打电话。
“…报表明天必须发到我邮箱, 并购案先压着….”他余光瞥见林筠, 草草说了句“先这样”就挂断了电话。
“跑哪儿去了?”林卓城把手机塞进裤兜,摸出烟盒, 打火机的火苗照出他紧皱的眉间,“你在这里有认识的人?”
“有点新奇, 四处逛了一下。”
“城儿, 勒个就是我孙孙吗?”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 林筠转身,看见两个老人推着轮椅走了过来。
轮椅上蜷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在这闷热的夏夜仍裹着层薄毯。
细看之下,他的五官与林卓城有几分相似,但整个人无论是皮相还是气质, 都像是被抽干了的气球一般, 带着一股子瘪瘪的感觉, 眼皮半耷拉着,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这是你爷爷奶奶和小叔, ”林卓城吐了口烟,想了想后,直接把刚点好的烟扔在地上, 用脚把火苗碾碎。
林筠乖巧地露出笑意:“爷爷奶奶好, 小叔好!”
“唉好好好!”老人笑得很开心,带着几分局促,“进来坐, 进来坐!”
轮椅上的中年男人只是抬眼瞥了林筠一下,很快又垂下视线,显得兴致缺缺。
作为林卓城的弟弟,他看起来反而更显老态。
林筠暗自诧异,林卓城的性格和这一家人实在是有些差异。
他知道自己的父母是早年从偏远农村跑到大城市打工后才认识的,但自他有记忆以来,林卓城便已凭借其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圆滑天赋把自己塑造得人模狗样,混得如鱼得水。
没想到两位老人竟是有些嘴笨的朴实模样,哪怕大儿子发达了,衣服也是灰扑扑的,并没穿多好。
林卓城注意到林筠的视线,展露出一幅苦恼又无奈的孝子模样,实则给自己开脱了一番:“给你爷爷奶奶打的钱,他们不舍得花,你可以帮我一起劝劝。”
林筠其实不怀疑这话的真假,以林卓城的处世风格,不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这种表面功夫必然是到位的。
……
林筠跟着往屋里走去,灰瓦屋檐下一串串红灯笼整齐地挂着,在昏暗灯光下投出晃动的红影。
门上贴满了大红剪纸,浆糊从缝隙顺着往下淌,干在了木缝里。
推开房门,大堂正中摆着一张桌子,铺着红布,上面点了几根用盘子接着的红蜡,搪瓷盆里堆满了红枣、花生等。
一旁的凳子上叠着七八床厚厚的喜被,被红绳缠着。
“婚期已经很近了吗?”林筠转身问道。
“明天。”轮椅上的林卓信突然开口,皮肤被烛光映得发红,“新娘今晚待在媒人家里,明天一早就去接亲。”
“我需要去吗?”
林筠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奶奶笑着打断:“我孙孙真乖,这事不用你操心。”
她布满皱纹的手握住林筠,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我听说你们城里的年轻人起不了太早,明天睡醒了吃喜酒就行。”
“嗯,”林筠点头应着,用烧好的热水简单洗漱了一下后,躺在了二老收拾出来的一张单人板床上。
……
林筠在硬板床上翻了个身,单薄的被褥透着一股很久没用的霉味。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嗒、嗒”的轻响,像是有人在身边轻轻踱步。
“我的鞋呢”
一个幽怨的女声在黑暗中响起,声音带着水汽,近得仿佛就贴在他耳边。
林筠猛地睁眼,却看见一个模糊的红色身影站在床尾,头上盖头低垂,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青白的手从宽大的袖口中伸出,指尖滴着水珠。
她侧对着在他床边来回踱步,嫁衣下摆拖过地面,留下蜿蜒的水痕,混合着淤泥的腥臭味。
“我的鞋呢”她语调变得急切了些,踱步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快。
林筠想动,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受控制。
新娘说着说着,猛然趴在了地下,钻入床底找了起来。
林筠动弹不得地躺在单薄的木板床上,身下的床板随着新娘的动作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咯吱….咯吱…
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清晰地穿透薄薄的床板,每一下都像直接刮在他的耳膜上,震得他整个人发麻。
“我的鞋…我的鞋.…”
怨毒的呢喃不断从床底传来,指甲刮擦的节奏变得杂乱无章……
突然,所有声响戛然而止,一只青白浮肿的手猛地抓向林筠脸边的床栏上。
随后——
盖着红盖头的脑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缓缓从床边升起,怨毒的视线穿透红布,盯住了床上的林筠……
“嚓——!”
一声嘹亮的镲钹声突然划破梦境,紧接着唢呐声骤然拔地而起。
林筠猛然睁开了眼,眼前的房间里空空荡荡,根本没有什么新娘。
“新娘子到家啰!”
外面传来一声吆喝,紧接着便是一阵锣鼓喧天……
林筠从屋里走出,只见一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正沿着土路走来。
新娘一身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绣有龙凤呈祥的红盖头,被一个走得满头大汗的老汉背在身上。
她赤着的双脚悬在空中,脚踝上还系着红线,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林卓信因为腿脚不好只能在家门迎接,他穿着一身喜服,手里攥着条红绸带,推着轮子上前给迎亲的一一发了红包。
有人端来一个铺着红布的米筛,大汉喘着粗气把新娘放在其中。
媒人上前冲林卓信笑道:“新娘子入门前脚不可沾了地,不带娘家土,庇佑新家福,所以拜托人提前将鞋子放在了你家。”
她捂着嘴夸张地笑了会儿:“姑爷,咱们新娘子要求你必须先找到鞋子,才可以将她迎娶进门呢!”
林卓信坐在轮椅上,面色有些阴沉。
院外围观的村民都知道林卓信走不了路,开始起哄,一群小孩也迫不及待地往这边张望。
“我们一起找吧!”林卓城拉了一下林筠,推着林卓信的轮椅一起进了屋。
林筠在屋内站着没动,看了会儿几人着急翻找的身影后,又转身透过大门看了眼院子中,站在米筛上一动不动的新娘。
如果新娘是鬼……按道理讲,在场这些人应该看不见她才对。
可若不是鬼……那个梦真的只是巧合?
“小叔,你和新娘是怎么认识的?”林筠突然问道。
两个老人翻找的动作突然僵了一下。
“就…媒人介绍的啊。”奶奶犹豫着说道,“你也看到了,你小叔这腿走不了路,只能靠人介绍……”
“找到了!”林卓城突然从里屋冲出来,手里提着一双绣鞋,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鞋面上绣着并蒂莲,鞋头缀着两颗浑圆的珍珠。
他将鞋子放到林卓信手上,“快去吧!”
林卓信点点头,推着轮子靠近新娘,把鞋子轻轻放在了她的脚前。
“唉~不对!”
媒人突然尖着嗓子打断,扭着腰又凑了过来,“新娘入门前鞋要反着放,先倒走三步……”
她将两只绣花鞋的鞋尖朝后翻转,“这样才吉利!”
“来,新娘子抬脚~”
媒婆谄笑着蹲下身,做了个虚扶的动作。
新娘转身,双脚缓缓抬起,踩进了反放的绣花鞋里,从红布中踏出,倒着缓缓走了三步,正好走到林卓信的身边,转回了身。
“跨火盆咯!”
媒婆扯着嗓子喊道,两个壮汉抬着一个铜火盆放在堂屋门口,盆中炭火烧得正旺,不时爆出几点火星。
“撤了吧,”林卓信突然开口,“我腿脚不好,扶不住新娘,怕她受伤!
“这怎么行,这火盆可是驱邪避灾的!”媒婆不高兴地喊道,却猛然对上林卓信阴沉的面色。
“撤!撤了,确实安全最重要!”她才不跟残废计较。
一身大红喜服的二人一路入了大门,走到屋内的两位老人身前开始敬茶。
等到拜完天地后,坝子里的宴席终于摆开,早就等在一边的村民迅速将桌子坐满,帮厨的人便开始往桌上上菜。
酒过三巡,一群孩子们开始坐不住了,最先离了席。
林筠站在屋里看了会,渐渐分辨出几个熟悉的面孔。
这村子里这么多小孩,似乎大致分为了三个小团体,互不打扰。
首先是年龄相对偏大的一群人,吃得差不多以后便提着几瓶倒了一半的大瓶饮料,歪歪扭扭地站在院角的石磨盘边聊天,被围在中间的是那个很瘦的浓妆女孩,似乎叫作张艳。
另一群孩子则在席间横冲直撞,其中那个被叫作李沐霖的男孩正拿着个鸡腿上蹿下跳,满嘴是油的在桌子底下爬来爬去。
最后就是那些能在摇摇机上爬上爬下,年龄只有三四岁的小孩,正被家长抱在身边喂饭。
林筠的目光被角落那桌的一个身影吸引——那个扎着凌乱双角辫的小女孩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正捧着别人吃剩的饭碗拼命往嘴里扒饭。
似乎是被噎到了,她边捶胸口,边抻了抻脖子,好点之后又把腮帮子塞得鼓了起来。
这个小女孩的年龄很尴尬地不属于这三群人中的任何一个。
或者说,即使她年龄合群了,凭她的脑子、性子、也没有一样能让她和其他小孩玩到一起去。
好像没有大人管她?
林筠看着女孩被沾上油污的衣摆,她被欺负简直是个必然。
果然,没一会她就被王沐霖一行人发现了,王沐霖故意把油手往小姑娘头上抹,其他人也开始有样学样……
林筠想去阻止,突然看见张艳正盯着他,一脸笑意地往他这里走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一些结婚民俗比鬼还可怕啊……
第38章 喜欢?(第一刀)
张艳大概是当惯了大姐大, 走路时带着股精神小妹特有的跋扈劲儿,两条细腿迈得大开大合,胳膊甩得像是要飞出去一样。
等到了林筠面前, 她身子微微前倾歪头, 在林筠脸上肆意打量了一番。
“帅哥!”她用手指勾起耳边一缕挑染的紫色头发卷了卷,“城里来的?”
“嗯, ”林筠礼貌性地笑了笑,眉眼温润, 相貌俊秀。
“啧, ”张艳咂了下嘴,觉得心头发痒, “耍朋友不?”
“耍朋友?”林筠没听懂。
“就是谈恋爱,”张艳眼神又在林筠身上露骨地扫了扫, 露出势在必得的轻佻表情:“帅哥,我多喜欢你的,当我男朋友嘛!”
林筠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 他收到的告白不少, 温柔的、羞涩的、热烈的、含蓄的……甚至因此练就了一套滴水不漏的拒绝话术, 能让人既不失体面,又彻底死心。
可这一次, 他罕见地卡壳了。
不是因为张艳的直白,而是因为——
“喜欢”这个词,从昨晚开始, 好像突然在他脑子里有了实感。
“喂!”张艳突然提高音量, “跟你说话呢,开腔噻!”
“抱歉。”林筠猛地回了神,他顿了顿, 鬼使神差地问,“……喜欢,是什么感觉?”
“喜欢是啥子感觉?”王艳一脸听到笑话的表情,拖长音调,眼神又开始露骨地对林筠上下扫视,“装纯嗦?”
她舔了舔嘴唇,凑近用指甲刮过林筠的锁骨,在他耳边故意吹了口气:“就是想亲你,想睡你噻!”
她的舌尖突然探出,作势要舔林筠的耳廓,林筠猛地后退一步,控制不住地眉头微蹙起来。
张艳的动作僵在半空,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劳资长得还是可以,你别给脸……”
砰砰!
不远处突然传来什么东西撞击木板的声音。
“林富春!你屋的猪又发癫了!”有人扯着嗓子喊。
“啥?”林筠的爷爷刚应了一声,下一秒——
轰!
猪栏的木门突然被撞开,几头膘肥体壮的猪横冲直撞地冲了出来,拱翻了离得稍近的几张桌子,碗盘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个龟儿的,猪圈闯鬼了嘛?”
“日你屋仙人板板,推我干啥子?”
一时间场面混乱起来,人们慌乱地四散躲避,骂人的脏话此起彼伏。
唯一开心的,只有王小丫那只一开始只能在地上捡漏的大黄狗。
它趁此混乱溜到桌下,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疯狂扫荡着地上的肉骨头。
主人随狗,王小丫也不忘趁此机会抓了几块大饼,逃离的时候因为个子小,被推搡的人群撞得东倒西歪,然后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汉背对着往她撞了过来……
王小丫抱着与饼同归于尽的信念紧紧闭上了眼睛,却突然感觉有人拎着她的后衣领,把她提了起来。
转头一看,竟然是给她糖果零食的大恩人。
“哥哥!”王小丫开心地大叫。
吴恙单手拎着她细细打量了一会——怎么感觉这小孩比之前更脏了……
“没事吧?”
他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被蹭得满手是油,于是顺手又在王小丫的衣服上擦了擦。
王小丫摇摇头,把手里的饼子往吴恙的嘴边递。
吴恙摆手拒绝:“你爸爸妈妈来吃席了没?”
王小丫犹豫了一下,指向不远处一个干瘦如柴的男人。
那人正趁着混乱,鬼鬼祟祟地把附近几桌的烟往兜里塞。
……还真是一脉相承啊!
“王位良!你是不是在偷烟!”一旁的胖大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当响。
“放你娘的屁!老子没偷!”王位良梗着脖子吼,作势要走。
“儿豁!”胖大婶嘴都气歪了,不依不饶,“老娘亲眼看见的!”
“我也看见了!”吴恙看热闹不嫌事大,隔着老远喊:“偷了好几包,塞在裤兜里面去了!”
王位良脸上挂不住,指着吴恙破口大骂:“老子要是偷了就是你儿子!”
王小丫开始嘀咕:“那哥哥就变成我爷爷了!”
村口摇摇车那音乐倒是没白放……吴恙没忍住咧嘴笑出了声。
胖大婶直接彪悍地去扯王位良的裤腰,三两下就抖出几包烟,掉在了地上。
围观的人开始起哄。
“愣个多包,王棒子你是不是在茅厕里头撑杆跳——过粪了哦!”
王位良脸涨成了猪肝色,不敢对胖大婶耍横,狠狠瞪了吴恙一眼后便灰溜溜地跑掉了。
而在另一边——
“堵住!那边,快点堵住!”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最后一头发疯的猪终于被几个男人连拖带拽地吆回了圈里,吴恙觉得好笑,饶有兴趣地看起戏来。
突然,他的视线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了屋边的阴影处——
林筠?
吴恙的笑意僵在嘴角,瞳孔微微一缩。
林筠不知道盯着他看了多久,身边还站着个年纪不大的精神小妹。
吴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接着迅速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冲林筠挥了挥手。
只见林筠冲旁边那个女生欠了下身,大步往他走了过来。
“你怎么会在这儿?”吴恙其实已经猜到林筠多半是跟着他来的,但还是故作惊讶地问道。
“我来参加我小叔的婚礼,”林筠唇角微扬,故意回问了一句:“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收到张请帖,觉得不太对劲,就来这个村子看看。”吴恙讪笑一下,脸不红心不跳地从书包里翻出那张自取的请帖。
林筠没看请帖,他的视线落在吴恙开合的唇上,那两片薄唇说话时微微泛着水光,让他又想起昨晚那个鬼魂用吴恙的声音在他耳边的低语。
喜欢就是想亲…想睡?
张艳的话突然在脑海中浮现,林筠呼吸一滞,他下意识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唇,随即被这个动作惊到,猛地别开脸。
可吴恙是个男的啊
这个认知让林筠太阳穴突突直跳。
事实上,他也不属于什么都不懂的纯情少年,在那个重组家庭里就见识过足够多的肮脏事。
他那个名义上的哥哥霍裕生就是个男女不忌的浪荡变态,有一段时间很喜欢把各色男女带回家,故意在玄关、客厅,任何他能撞见的地方上演活春宫。
那些男人总是纤细漂亮,在霍裕生身下发出黏腻的喘息,像被掐住脖子的猫,声音尖细难听,实在让人反胃。
吴恙肯定不会那样,他也不喜欢吴恙那样。
“操。”林筠在心里暗骂一声,得出了结论。
所以他其实不喜欢吴恙,而只是需要吴恙在身边而已,就像人需要空气,需要阳光一样。
“我脸上有东西?”吴恙顺着林筠的眼神下意识摸了摸嘴唇,有些疑惑。
林筠猛地回神,“没有,只是在想事情,所以新娘真的是……”
话音未落,之前接亲的那群人突然怒气冲冲地回来了。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脸色铁青地攥着皱巴巴的红包。
“你们林家什么意思?!”
他把红包狠狠摔在地上,红纸散开,里面飘出几张花花绿绿的冥币。
众人纷纷大惊,大喊着“晦气”远离开。
“怎么会呢?”两位老人也吓了一跳,面色煞白,看向轮椅上的林卓信。
林卓信还是蔫蔫的:“这不是我包的。”
“放你爹的屁!红包是你亲手给的!”汉子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老子忙前忙后一整天,你就拿这玩意儿糊弄鬼呢?”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几个年轻一点的小伙子已经撸起了袖子围了过来。
林卓城赶紧出来打圆场,从皮夹里抽出一叠红票子:“误会误会,肯定是有人搞错了。”
他陪着笑脸先全部递给了领头的,“各位辛苦,我包里暂时现金只有这些,大家在这儿休息会儿,我马上喊人取钱过来”
汉子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脸色总算缓和了些:“林老板,不是我们故意找茬,你也晓得我们这些专门搞喜事的,最忌讳这些晦气东西,我其实也相信你们不是故意的。”
他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看:“你家今天这事真不太对劲,黄老二背新娘这么多年,头回说背完人浑身发冷,腿肚子直打颤按我们老辈人的说法,这是祖宗不高兴了,你晚点记得带着新娘去后山祖坟祭拜一下。”
林卓城连连点头:“谢谢提醒,应该的应该的,我这就去准备。”
一时间,众人也顾不上新娘,只能让她在里屋休息着,先处理一系列烂摊子来。
村里的规矩,结婚需摆午席和晚席两场。
等到晚席结束,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新娘仍盖着红盖头,被搀扶着走出堂屋。
村里热心的人不少,听说林家要去祭祖,便主动帮忙提着祭品——三牲酒礼、红布香烛,还有一叠叠黄纸冥钱,一行人开始往后山走去。
说是早年间有大师算过,后山处的风水龙脉潜行,气聚而不散。
金子山的人世世代代都将坟墓定在了那一片,每年烧香没少去,因此个个轻车熟路,很快便过了木板桥。
突然——
“啊!!!”
最前面的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蜡烛纸钱散了一片。
众人慌忙围上去,待看清后,全都吓得不轻。
只见中午还好好的王位良,不知为何出现在了后山,此时正仰面躺在枯叶堆里,双眼圆睁,嘴巴大张,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度的惊恐之中。
他的胸口处衣服已经被扎烂,密密麻麻全是刀口,皮肉翻卷模糊,鲜血浸透了身下的枯叶,暗红色的液体还在缓缓渗出……——
作者有话说:林筠现在想象的时候很理所当然地代入了攻的角色,但是吧……
第39章 多了人(第二刀)
“死……死人了!”
最先喊出声的老汉声音抖得像筛糠, 两条腿直打摆子。
几个胆子小的,更是被王位良那惨不忍睹的死状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 差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紧接着便在一旁干呕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呕……报警, 快点报警……呕……!”有人扯着嗓子喊道。
众人原本手里都提着东西,听到这话, 顿时慌了神, 开始手忙脚乱地在各处翻找手机。
一时间,口袋被翻得哗哗作响, 东西散落一地。
“日你先人!哪个摸老娘屁股?”天色变得更暗了些,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一声大娘的怒吼。
“谁叫你把手机放在屁兜头, 我看你半天摸不到好心帮你!”有人没好气的回应。
“唉?”有人发出惊恐的声音,“怎么电话打不出去!”
“你那个歪手机打锤子电话!早该甩球了!”
“放屁!我用五年都没扯拐过,前两天才充的话费!”
“拿给我, 我来打!”
一行人挤作一团, 相互把手机扯来抢去的, 吵闹声夹杂着老年机拨号时自带的机械音在山间回荡……
突然,不知道谁不小心点错了地方, 手机开始响起了音乐。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强劲的节奏闷头打在众人脑子里,将理智重新拉回进众人的脑子里,终止了这场闹剧……
……
林筠看着手机里空白的信号标识, 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转头问吴恙:“这里有问题?”
吴恙沉思了片刻,压低了声音:“我也不太确定,这金子山确实是“金子”山, 四下格局都是一处风水宝地,但如今不知为何缺了一块,原本的聚宝盆变成破财碗……”
他四下张望了一下:“甚至于……转为煞气冲顶的大凶之兆,导致这片坟地的死人都极易成鬼!”
“我昨天晚上就遇见了一只。”林筠点头说道。
“巧了!”吴恙眼神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跟在最后的新娘,“我昨天晚上也遇见了一只。”
“这祖肯定祭不成了,各位乡亲,咱们先回村子吧!”林卓城站出来说道,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对,对,王棒子死得这么惨,先回去给他爹妈说一声!”
“先回村!都先回村!”
凶杀案一出,熟人的尸体就摆在路中间,众人哪还有心思再往前走,纷纷掉头往村子走去。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不对劲。”吴恙突然停下脚步,盯着前方。
林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他们刚刚明明已经走过了那块木板。
可眼前,那块板子又出现了,横亘在同样的位置,连吴恙昨晚用棍子刮的那小块痕迹都一模一样。
“我们是不是走过这里?”有人也察觉到了,颤声问道。
“放你娘的屁!这沟还有两个不成?”有人骂了一句,可声音明显虚了,最后几个字已经有些发抖。
人群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杂乱,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山里越来越暗,大家都打开了随身带着的手电筒,光柱警惕地在林中四处挥动。
十分钟后。
“操!”走在前面的人突然骂了一声,声音发抖,“又是这沟”
恐惧瞬间蔓延,人群骚动起来,这道枯水沟已经是第三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是……碰着鬼了?”有人小声嘀咕,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林中却格外清晰,挑破了众人不敢深想的念头。
“闭嘴!”林卓城吼了一声,“什么年代了还这么迷信,肯定是天太黑走岔了,换条路!”
林筠饶有兴致地盯着林卓城脸上的冷汗,这人若不是怕到了极致,根本不会用刚才那种语气吼人。
几人也确实被林卓城脸上罕见的语气和表情镇住了,哆哆嗦嗦地继续走着,脚步声越发急促,变得有些一惊一乍的。
“啊啊啊啊!”突然一声尖叫。
“叫什么?一只鸟飞过去了而已!”有人强装镇定地呵斥道。
“啊啊啊啊!”紧接着,又一声尖叫响起。
“干嘛?踩根断枝把你吓成这样,投怀送抱的占老娘便宜?”有人试图用愤怒来掩盖自己的害怕。
一路上只要出现一点风吹草动就有人被吓得吱哇乱叫,不断刺激众人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
恐惧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地涌来,几乎要把众人淹没,让他们到了走不下去的程度。
就在众人感觉精神即将崩溃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了正气盎然、雄浑有力的红歌。
“东方红~太阳升~”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放歌的是个长得白净帅气,剑眉星目的年轻人,正笑着拿着手机冲他们晃了晃。
红歌一响,众人心里顿时安定不少,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一些:“小伙子,你这歌放得真是时候!”
林筠也因为吴恙的举动错愕了一下:“你手机有网络?”
“没有,”吴恙挑眉得意笑道:“离线常备,这红歌承载正气,多听听对个人磁场有帮助。”
【您的手机电量不足,请尽快充电】
突然,吴恙的手机屏幕出现即将关机的提醒。
“哎呦完蛋了!”吴恙也吓了一跳,“我昨天到现在都没来得及充电!”
林筠:……
歌声随着关机戛然而止的瞬间,四周的天色似乎更暗了,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几声鸟鸣,拖着不祥的长音。
“唉新娘新郎怎么不见了?”有人突然问道。
“刚才还在”林卓城被吓得脸色越发煞白,“我就转了个头”
没人敢回去找,队伍继续前进,可气氛明显变了,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脚步越来越快,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再一次看到那块木板时,人群彻底乱了。
“我不走了!就在这等天亮!”一个中年妇女崩溃地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发抖。
“啊啊啊啊!”
又是一声尖叫,一个大叔不知道突然看见了什么,手里的手电筒被吓得甩飞,在空中转了几下后掉在地上,滚动了一截后停住了,光柱照着的远处,一道白影正在空中飘动……
众人吓得抱住一团,转身正准备四散逃跑,被吴恙和林筠拦住了。
“各位大叔大娘,那是一块布条,不是鬼!”林筠快速解释,镇定的语气让众人平静不少。
吴恙走过去把布拿了回来:“只是挂在了树枝上,看起来才像飘在空中。”
一行人稍微当下心来,大声骂道:“哪个该背时在坟地挂衣服嘛!”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小声说道:“我怎么感觉……我们人变多了?”
这句话如同一个重磅炸弹,将众人刚缓下来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面露惊恐地四散开来,每个人都警惕地看着身边的人。
“上山的时候有多少人?数过吗?”
“谁没事数这个!”
“现在数,现在数一下!”
“一、二、三”林卓城开始点人头,数到“九”时,突然僵住了。
“怎么了?”有人问。
“我们”林卓城咽了口唾沫,“来的时候虽然具体人数不知道,但哪怕算上新娘和我弟弟,也不应该超过九个人,可现在去掉他们两个,怎么………”
众人一愣,寒气上头。
“再、再数一遍”
几人哆哆嗦嗦地开始数数,这次数出了十个。
“操!”林卓城猛地后退一步,“谁他妈搞恶作剧!谁是多出来的!”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不顾阻拦地开始小跑起来,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疯狂摇晃。
“别跑!”吴恙大喊,“会散——”
但恐惧中的人已经失去了理智,很快消失在四面八方。
“所以谁是多出来的?”林筠也有些呼吸加快,他刚才观察过每个人的面容,即使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也都个个面熟,是白天见过的人。
“不知道!”吴恙语气凝重,看到林筠有些意外的表情后,进一步解释道:“我也不是啥都会的,这处地方确实邪气,很多判断手段都失效了。”
黑暗中,似乎有人在哭,有人在骂,还有人在喊“这边这边”,可声音的方向完全混乱,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不对劲”林筠微微眯眼,“声音太多了。”
“确实,”吴恙手指夹着几张符,警惕地看向四周,现在四散的人群除去他们二人,最多也只有八人,可黑暗中传来的声音,起码有二三十人在说话。
“先去木板上面,那木头可以镇鬼!”吴恙拉着林筠往木板跑去。
不一会儿,二人停了下来。
那近在咫尺的木板好似有一道巨大的鸿沟一般,哪怕拼命跑动,距离却没有丝毫变化。
林筠扶着树干喘气,突然感觉头顶有东西滴下来——
滴答。
一滴粘稠的液体落在他脸上,带着腥臭味。
他缓缓抬头——
树上正吊着个死人,胸口大开,里面的内脏全部消失,空荡荡的胸腔里,塞满了花花绿绿的冥币。
还未来得及细看,身后突然传来轮子碾过枯叶的声音。
二人转身,只见林卓信正推着轮椅缓缓靠近,他脸上带着一种与以往截然相反的表情,平日里淡漠的面容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嘴角上扬,露出一种极度扭曲的快意。
二人缓缓退步,听见身后传来水流的声音,只见干枯的那道宽沟里,不知从何处流出潺潺血水,逐布上升……
林卓信张开双臂,声音突然变成了女声:“欢迎来参加我的喜宴”
第40章 吻
滴答。
又是一滴血珠砸在林筠的睫毛上, 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他抬手擦拭,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滴答, 滴答。
水珠落下的频率越来越快, 几乎连成了线,滴在寂静的树林里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林筠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那些透明的水珠在皮肤上碎裂,蜿蜒成细小的溪流。
下雨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被翻动的腥气, 混合着某种腐朽的甜腻, 像是埋在落叶下的果实正在腐烂。
滴答、滴答、滴答。
雨点越来越密,打在他的发梢、肩头, 在衣料上晕开痕迹。
轰——
在林筠仰头的瞬间,一声闷雷在天空深处翻滚, 整个世界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暴雨倾盆而下,瞬间模糊他的视线。
周围树木的轮廓在雨幕中扭曲变形, 空气中那股腐朽的味道被雨水激荡得更加浓烈, 混合着泥土、青苔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直往鼻腔里钻。
雨声震耳欲聋,盖过了一切声响, 林筠抹了把脸环顾四周,却发现林卓信和吴恙都消失了,细细密密的树林中只有他一人的身影。
远处突然传出模糊的童谣……
“新娘嫁, 红盖头,
半夜跑,翻墙头
抓回来,打断腿
装进盒, 锁千秋”
一道闪电劈开天幕,刹那间照亮了整个树林,雾气在雨水中蒸腾,远处的景象扭曲变形,一队人影从雾中浮现。
四个穿着褪色喜服的人抬着一口棺材,棺木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陈旧的木质,上面缠着破烂的红绸。
最前面的两人吹着唢呐,本该喜庆的调子被拉得又长又哀,像是送葬的哀乐。
林筠的瞳孔骤然收缩。
抬棺的其中两人,赫然是已经死去的王位良和那个肚子里塞着冥币的死人,之前这人被倒吊时林筠没能认出来,此时再看,分明是拿到冥币红包后,来找麻烦的那个领头大汉。
他腰部被掏空,走路还打着晃悠,肚子里面的冥币被雨水泡烂,变成纸浆滴落。
童谣声仍在继续,但调子变了,从阴森的吟唱变成了孩童游戏般的轻快。
“一、二、三,木头人~
躲好后?我来寻~
找到你,不许动~
装进盒,埋进坟~”
林筠的呼吸一滞,按童谣所说,一旦被找到……下场便是死。
他贴着树干缓缓后退,借着雨幕和雾气遮掩身形,脚轻轻踩在湿透的落叶上,往树林深处退去……
受王小丫藏零食的启发,林筠很快找到一处被各种杂草掩盖的树洞躲了进去,思考着现在的处境。
就凭刚才死人抬棺的场景,他明显又被拉近了阴蜃里。
但这次有点不一样,之前的几次阴蜃场景都很小,甚至教学楼中走廊以外的部分都变成了虚无,可现在这一整片山坡似乎都存在于阴蜃里,范围大得诡异……
不远处,抬棺的队伍停了下来,几个人的头颅缓缓抬起,像是在嗅闻空气。
林筠缓缓从一旁抓起一把湿泥,抹在自己脸上和手上,掩盖体温和气味。
雨声依旧,脚步声再次响起,泥泞的地面上,抬棺队伍的脚印杂乱地延伸向远处。
林筠缓缓吐出一口气,小心地钻出树洞。
等等。
他的目光凝滞在眼前的泥地上。
由于下雨的泥地湿软,一串清晰的脚印不知是何时出现的,往远处延伸了出去。
这不是他自己的脚印,林筠非常肯定。
一是因为脚印偏小巧、像是女子的足印,二是因为其脚跟朝向树洞,是以树洞为起点往其他方向离开的印迹。
可林筠明明记得他躲进树洞前并没有这串脚印,而且附近也没有什么人在……
不对,林筠的血液瞬间冻结。
他突然想起新娘进门时……曾经倒着走过,这里不是脚印的起点……而是终点……
林筠猛地转身——
盖着红布的头贴在他身后,盖头下传来湿漉漉的声音,像是泡胀的喉咙里挤出的气泡。
“找、到、你、了。”
林筠迅速咬破指尖,手指掐诀。
砰!
后脑传来剧痛,他的视野瞬间模糊,接亲的那群人不知何时已经折返,王位良腐烂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手里拿着一根沾血的木棍。
“新娘子!”有人咯咯笑着,“该入洞房了!”
……
嘶啦——
粗粝的手指撕开他的衣领,冰凉的空气灌进来,林筠混沌的意识被激得清醒了一瞬。
他挣扎着睁开眼,视野里一片血红,有人正粗暴地往他身上套着嫁衣。
他想反抗,可四肢软得不像自己的,后脑的钝痛让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了刀片。
“盖头!快盖头!”
有人尖笑着,大红盖头猛地罩下,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粗糙的麻绳捆住他的手腕,勒进皮肉,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绳结。
“起棺!!!”
唢呐声骤然炸响,尖锐得能刺穿耳膜。
林筠感觉自己被抬起,重重扔进了狭窄的棺材里,一股腐朽的气味瞬间涌入鼻腔。
林筠颤抖着调整呼吸,用尽全力踹向棺盖。
砰!
木板纹丝不动,只有沉闷的回响震得他耳膜生疼。
砰!砰!
他屈起膝盖,发狠地撞向侧面,指节在黑暗中磨得血肉模糊,空气越来越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喉管烧灼般疼痛。
棺材外,唢呐声忽远忽近,抬棺的人似乎在爬山,棺材不断倾斜,他的身体跟着滑动,撞在棺壁上,肩胛骨传来碎裂般的剧痛。
突然,棺材猛地一歪,像是被人推下了悬崖!
失重感瞬间攫住心脏,林筠的胃部狠狠抽搐,棺材在坠落中疯狂旋转,不断撞击着岩石。
砰!砰!喀啦!
木板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林筠抓住机会,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一脚踹向裂缝。
棺材板崩开的瞬间,冰冷的水灌了进来,林筠被裹挟着下沉,嫁衣吸饱了水,像铅块一样拖着他坠向池底。
“草!”
他死死屏住呼吸,拼命挣扎,可手被绑在身后无法使力,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眼前炸开一片片血红的光斑。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的水库里……
那时的他任由身体下沉,看着气泡从唇边溢出,一串串升向遥不可及的光亮,甚至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
当时……怎么不觉得难受呢?
林筠想着,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沉,嫁衣的裙摆在水流中散开飘动……
他的手腕仍被麻绳捆着,水压挤着胸腔,耳膜嗡嗡作响,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林筠!
林筠!
记忆中吴恙的声音在脑海中浮现,带着这人特有的语气。
林筠不知从哪又重新涌出一股力气,猛地一挣,绷断了麻绳,不顾伤口的疼痛拼命划水,拼命往上游去。
硬抗着最后一丝意识,林筠的指尖终于快要触到水面,脚腕却突然一紧。
他低头望去,水底泛着诡异的白光,像是有人在水底点了一盏惨白的灯笼。
借着这光,林筠看清了缠住自己的东西,心里一沉。
是一绺头发。
湿漉漉的黑发像水草般缠着他的脚踝,无法挣脱。
而更深处的景象更是让他呼吸一滞。
只见深不见底的水里正影影绰绰地浮着无数具尸体,她们全都穿着嫁衣,鲜红的布料被水泡得发黑,像一片片溃烂的皮肤。
最近的那具女尸突然动了,盖头被水流冲开,露出半张泡胀的脸,她抬起头,缓缓朝他移动而来。
林筠发狠地踹向那具女尸,脚底陷入腐肉的触感令人作呕,像是踩进了一滩腐烂的果肉。
女尸的胸腔塌陷的瞬间,更多湿滑的黑发从四面八方缠了上来,像无数条毒蛇绞住他的小腿,蛮横地将他往深渊拖拽,林筠已经没有了力气,缓缓向下沉去……
“林筠!”
吴恙的声音再一次出现,带着些模糊。
我又出现幻觉了吗?
林筠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被水流冲刷得模糊不清,却隐约看见一抹红色自眼前拂过。
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他的肩膀,将他猛地往上一带。
林筠恍惚间感受到对方胸膛传来的温度,紧接着,刺眼的电光自水中迸发,蓝白色的电流如同活物般在水中急速蔓延,将整片水域照得如同白昼。
电流扫过的刹那,所有尸体同时剧烈抽搐,黑发如遭雷击般蜷缩退散。
真的是吴恙,林筠开心地抿嘴笑了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焦急面容。
“你听得到吗?”
林筠的意识正在溃散,视线边缘泛起黑雾。
突然,一只温热的手掌扣住他的后颈,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颈椎骨。
吴恙的脸在晃动的水波中逼近,红色的眼睛像是火焰般泛着光。
他眉心紧蹙,眼中翻涌着林筠从未见过的情绪,薄唇抿成一道森冷的直线。
“唔”
林筠想说话,却只吐出一串气泡,吴恙突然伸手捏住他的鼻子,另一只手钳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张嘴,然后猛地贴了上来。
滚烫的唇瓣相贴,新鲜空气被逐渐渡入口中,却带着些铁锈味,强势地撬开他的齿关。
林筠被呛得想咳嗽,却被吴恙死死按住后脑,强迫他咽下这口救命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