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在王家的院子前,林卓信坐在轮椅上,手里捏着一双破旧的鞋子,嘴角扭曲成一个古怪的弧度。
他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病态的颤抖,“你怎么能抛弃我独自跑掉呢?”
说完,他盯着自己两条没有知觉的腿,突然又开始大笑。
自从腿无法走路,林卓信的心理在日复一日的搓磨中早已扭曲。
林卓城可以离开村子去大城市里打工,恋爱创业,带着女朋友回来和父母商议婚事。
而他却只能成为村里人口中的那个林瘸子,甚至有时还需要父母半夜帮他处理失禁的床单。
他满心愤恨,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人,直到发现那个被锁在猪圈里的女孩。
女孩脚踝上的铁链比他轮椅的刹车更牢固,当她小心翼翼地接过他施舍的食物时,他第一次感受到比止痛药更强烈的战栗。
但最令他兴奋的是女孩眼中逐渐熄灭的光,完美复刻了他自己的灵魂溃败史。
多么奇妙啊,原来让别人也坠入深渊,竟能缓解自己的疼痛。
他沉浸于掌控的喜悦,救赎者的身份,沉浸于女孩对他的依赖。
可那簇火苗今晚竟然又再次出现,她甚至特意在自己离开前说了谢谢。
她需要他,依赖他,甚至感激他。
那她怎么能逃呢?
当他被困在这具残破的身体里,她也必须留下来,永远陪着他……
第46章 结阴契
结阴契, 即把自己的生命献祭给鬼,问灵的内容为林卓信和女孩的共同记忆。因此自女孩彻底身亡后,记忆已经没有了下一幕, 四周变成一片黑暗。
林筠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张了张嘴,却因为想说的太多, 反而哽在喉间。
从王家人最后的话推断,女孩的尸体也没能被妥善处理, 而是被王位良一家卖给了接亲队, 不知和谁结了冥婚。
“所以”林筠缓缓说道,“那个被塞满冥币的….”
“只能说活该。”吴恙冷笑:“赚死人钱行亏心事, 死的时候肚里满财,挺顺他意的!”
“按这么说, 王位良三人都是女鬼所杀?”林筠问道。
但还没等吴恙回答,他自己已经察觉不对:“这女孩的死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如果要报复的话, 怎么等到现在才开始?”
林筠顿了顿:“……而且正常情况下, 鬼也杀不了他们!”
“结了阴契, 鬼就能通过活人短暂进入阳间。”吴恙一脸牙疼的表情,皱了皱眉:“至于这变态怎么拿到的邪术, 二重问灵应该能看到。”
说完,吴恙摸出蝉玉,拉过林筠的手腕。
“九幽洞照, 黄泉开眼!显汝祭献时, 现汝断肠刻!”
随着二阶问灵的开始,如墨的黑暗缓缓消退,争吵的声音逐渐升高。
“我不需要!你们聋了吗?要我说多少遍!”林卓信带着愤怒的咆哮声传来。
“总要有个人照顾你的呀儿子!”老人声音带着哭腔祈求, “等我们哪天在床上爬不起来,你怎么办呐?!”
“啪!”
紧接着是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林卓城将面前的饭碗狠摔在地上,米饭四散飞溅。
他脸上的表情阴郁得吓人,枯瘦的手背暴起青筋,轮椅扶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压着声音:“什么意思?没了你们我就活不下去了?”
这句话声音小到像是自言自语,但下一句音量却陡然变高,几乎到了嘶吼咆哮的地步:“我是废人吗?啊?我需要人来照顾我?”
他一把将盘子也一并掀到了地上,手上被打翻的滚烫汤汁溅了一片,却是一副仿若未觉的模样。
但接着,他又猛然打了自己一耳光,脸上挂上悲伤:“是我拖累你们了……”
可下一秒,他刚恢复正常的面容又变得狰狞扭曲起来,抬头盯着两个老人冷笑:“呵!那你们去找林卓城啊,他混得这么有出息,怎么从来没提过把你们接走?”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缩着肩膀,颤颤巍巍地去捡地上的碎玻璃,用手把散落的饭菜和地上的灰土拢在了一起后,一言不发地去屋里找扫把和撮箕。
林卓信继续挖苦道:“你们当年为了两百块钱,非让我给当年那队外地人带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我的废腿都是因为你们,报应!现在的一切都是报应!”林卓信说完,便又开始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林卓信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疯,两位老人似乎已经习以为常,没再去触林卓信的霉头,踉跄着离开了屋内。
院子里正等着一老一小两个女人。
“杜婆子,你也听见了,我家这个儿子性子怪……”老人手指攥着衣角:“他不愿意,我们也没有办法啊!”
“放屁!”杜婆子突然尖声打断,脸上那颗黑痦子随着表情扭曲跳动。“我说林大姐,这生意可不是你这么做的,是你先找到我,我才开始帮你找的人。”
她掐住身旁女孩的后颈,把她猛然往前推了一下:“老娘大老远带人过来,你们当是赶集呢?”
女孩被推得一个趔趄,苍白的脸上却没有多余的表情。
“你别看她这样,这女的身体没什么毛病,就是有点痴傻,不锁着也不知道跑,多适合给你儿子当媳妇!”
“可……”两位老人还想再说。
“哎呀!”杜婆子直接打断,用手狠狠掐起女孩的脸颊肉,又去掀女孩的衣摆。
“就凭这个样貌和身段,你儿子但凡是个男人,我就不信他拒绝得了。”
说完,杜婆子抓着女孩的手就把她往屋里扯。
“卓信啊!”杜婆子刻意拉长尾音,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你先别急着闹,先看看,先看看,喜不喜欢?”
林卓信不耐烦地抬了下眼,却在看到女孩的面容时愣住了。
十几年的搓磨,可以让很多记忆变得模糊不清。
女孩逃跑的那天,林卓信在院子里待到天亮,却只等到了女孩的尸体。
一具浑身是血、毫无生气的尸体。
而十几年后,面前这张活生生的脸,竟然和记忆中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看着她,林卓城就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脏臭的猪圈前,轮椅的把手质感化作粗粝的木栅栏,感受到让人战栗的幸福。
他同意父母把她买了下来。
杜婆子抱着一大袋子钱,脸上笑开了花:“哎呀我就知道,就靠你那大儿子,整个金子山没谁比你们林家更有钱!”
……
当天晚上,女孩呆在林卓信的房间。
“怎么会这么像?”打量着女孩的脸,男人憔悴的面容仿佛被重新灌注了生命一般,饶有兴趣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没有回答,甚至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直愣愣地看向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林卓信也跟着逐渐平静下来,狐疑地再打量了一下女孩,直到看到其耳边那颗和以前那个女孩一摸一样的痣。
怎么可能痣也一样?
“叶白英?”林卓信难以置信地喊了女孩的名字。
“啪!”
电灯处传来电流声,玻璃猛然炸开,林卓信常年将房间门窗封死,此时连月光都无法透入,屋内瞬间陷入黑暗。
“我……的……鞋……呢………”
“我的鞋……”
“林…卓…信…我的鞋呢……”
带着卡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让林卓信双眼瞪大,浑身冰凉。
“你……真是叶白英,你不是死了吗?”林卓信手死死掐着轮椅把手,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多年没有知觉的两腿竟开始发麻,传来一种穿骨的寒冷。
“呵呵呵呵我记得你,林卓信!”带着笑意的声音在空中飘荡,让男人汗毛倒束,头脑空白。
地上的白蜡烛突然开始自燃,幽绿色的火苗窜起一尺多高。
林卓信被吓得一哆嗦,蜡烛的光只能笼罩极小的一片地方,而在光的边缘处正站着个黑影。
黑影逐渐走近,先是血肉模糊的双脚,指甲缝里塞满黑红色的泥垢,刺目翻卷的皮肉在光影中显得越发狰狞。
然后是布满淤青的小腿,皮肤上爬满蛛网般的裂痕……
蜡烛飘动着继续上移,直到脸部开始显露,林卓信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纸。
叶白英的脖子上仅有一张薄薄的白纸,其上勾着粗糙得宛如小孩乱画的五官,嘴巴用血红的颜料一路描到了耳根。
那张脸正在慢慢皲皱,血红的颜料顺着纸面流淌,滴落在地面上。
“哒…”
“哒…”
“哒…”
水滴落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中回荡,让林卓信的意识回归,温热的水流顺着轮椅坐垫边缘滴落。
他被吓得失禁了。
瘫痪夺走的不只是他行走的能力,还有作为一个人的体面。
一时间,水滴的声音竟盖过了他所有的恐惧,转为了恼羞成怒地愤恨。
长久的绝望开始往脑子里涌,将身体里的某根弦拉到极限,猛得断裂开来。
“呵….呵呵…”
林卓信的笑声起初像生锈的齿轮转动,继而变成歇斯底里的嚎叫。
“杀我啊!”他声音带着怪异的音调:“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先别…咳…急着死……咳咳!”
黑暗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阻止了林卓信进一步地发疯。
“谁?”林卓信手推动轮椅往后退了退。
“滋滋——”随着电流声再次响起,电灯突然亮了回来。
一个驼背的男人正靠在门口,浑浊的眼珠里带着势在必得的意味。
……
吴恙深吸了口气:“果然是这个痨病鬼!”
“谁?”林筠侧眼问道。
“还记得杨通海是受谁指导养的小鬼吗?”
“嗯,”林筠回忆了一下,“他当时说的那个咳得厉害的大师,就是他?”
吴恙点头:“你这记忆力还挺厉害!”
“听你的口气,认识?”林筠狐疑地问道。
“洞察力也厉害!”吴恙竖了下大拇指,解释道:“我爸妈好歹是道上有名有姓的人物,一些比较出名的同行都了解一点。”
他嘴角带了几分不屑:“这个人出名主要靠的是歪门邪道!”
果然,吴恙刚一说完,那人便用实际行为把这评价给作实了。
“你咳,你喜欢她?”驼背男人挤出丑陋的笑容,“想不想和她咳咳……永远在一起?”
“什么意思?”林卓信一脸漠然,“你又是谁?”
驼背男人不慌不忙地走到了纸人的身边,然后直接用手压上纸人的头,往下按去。
纸人的五官在令人作呕的“咕叽”声中变形压缩,最后被揉捏成了一团,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你不用……咳……管我是谁。”男人掏出袋红布包,“你今天能重新见到叶白英,是因为我把她的魂魄暂时附在了纸人上。”
“你想让她复活吗?”他边说,边解开了布包的结扣,从里面取出本婚帖来,“这阴间鬼若想重回阳间,必然要活人作桥,你若愿意和她结阴契,以后便可以永生永世和她在一起了。”
“呵!”林卓信冷笑,这人出现得莫名其妙又一副替他着想的样子,他自然不信其鬼话。
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将那本空白婚贴接了过来。
“永生永世在一起?”
林卓信喃喃念道,叶白英小口吃糕点的样子又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又念了一遍:“永生永世在一起?”
林卓信的手指在婚帖上摩挲着,最后嘴角扯出一个病态的笑容:“需要我怎么做?”
事实上,林卓信已经不在乎这个驼背男人的话有几分真假,也不在乎自己的后果怎样。
他摸着湿透的轮椅坐垫,迫切地想结束现在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叶白英:晦气!
第47章 小卖部
随着婚贴被林卓信缓缓展开, 纸面逐渐渗出粘稠的黑血,几缕黑雾扭动着钻出,在空中凝结成密密麻麻的发丝。
发丝的一端如针般刺入林卓信的身体, 在他皮肤下疯狂游走, 使其暴起蛛网般的乌青血管。
而发丝的另一端则像织线般,在婚贴上穿梭, 一笔一划地绣出文字:
阳世林卓信,自愿以血肉为饲, 魂魄为押, 与阴魂叶白英缔结永世婚盟。
阳寿未尽,阴债先偿,
契成之日,血肉相融!
至此, 合发礼成,血书盟定,问灵在林卓信的凄厉惨叫声中结束……
林筠意识回到现实酒席中时, 旁边的酒蒙子大叔刚好又猛灌了一口酒, 舒爽地长叹一口气。
四周喧闹的声音灌入耳内, 哭丧婆还在“嗝了嗝”地哭着,与林筠被拉入阴蜃前一样。
“哎我操!”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喊骂, 一个人在棺材旁摔了一跤。
林筠定睛一看,正是开拖拉机的赵大爷。
“咋个了赵哥?还没回家就开躺了?”旁边有人打趣道。
“信不信老子把你屁儿旋了 !”赵大爷喝酒喝得脸红脖子粗,性子显得比平时粗放不少。
他小心翼翼地爬起来, 缩着脖子往棺材的方向探了探, “刚才……我听到棺材里有动静!”
“那你这确实喝麻了!”几个人跟着起哄:“赵哥,你这酒量是越来越不行了,还是回去躺着休息吧!”
赵大爷没搭理他们的调侃, 皱着眉,歪着脑袋凑近棺材,耳朵几乎贴上了黑漆漆的棺木。
棺材稳稳当当,确实没有异常。
“真喝醉了?”他啧了啧嘴,脑子已经有些转不太动,接受了其他人这个说法,没再深想。
……
“真诈尸了?”林筠压低声音,靠近吴恙问道。
“嗯,”吴恙微微偏头,也压着声音,“这么不老实,晚上咱就给他灭了!”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林小丫突然把小脸往二人中间一凑,眼睛睁得溜圆。
“没什么!”林筠笑着去揉她的头,却摸到被油凝在一起的一坨发丝……呃发棍?
从王沐霖带人往她头上抹油以来,没有人会带王小丫清理。
小姑娘原本并不在意,可因为林筠的手在头顶顿的那一下,她却好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一种名叫“难为情”的情绪第一次在胸口翻涌,让她的小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王小丫猛地转身蹲下,去抱桌子底下的大黄,把发烫的脸蛋埋进狗胸前蓬松的皮毛里。
“汪汪!”
大黄开心地甩尾巴,两只前爪直接搭上小姑娘的肩膀,舌头从她下巴舔到脑门。
大脏狗和小脏孩,谁也不嫌弃谁!
林筠没理解小姑娘的小心思,只当是自己不小心把小孩的头揉痛了,也立马跟着蹲了下去。
“小丫对不起!”他单手撑着膝盖道歉:“是哥哥没注意,带你去小卖部买吃的作为赔礼好不好?”
林小丫背对着林筠,用手指在泥巴地上画着小圈圈,说话都带着结巴:“我……我不要!”
林筠没招了,只好向吴恙投去求助的目光。
但他自己没注意到,平时里对真实情绪或多或少的掩饰,此时因为面对小姑娘的无措而消减了不少。
吴恙干咳了一声,摊开手表示他也没辙,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促狭笑意。
当然,最后小姑娘还是没扛住诱惑,半推半就地就被两个大哥哥提溜着下了席,去小卖部挑起了零食。
王小丫站在小卖部门口,两只脚像生了根一样定在原地,做了几个夸张的深呼吸。
“呼——呼——”
以往靠近这里,她都是被张艳掐着后颈推进去偷东西的,现在居然能挺直腰板买东西。
“都、都能拿吗?”她仰起脸,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能啊,”林筠牵着她往里走,“想吃什么都可以拿!”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王小丫双眼亮得出奇,咧着嘴在货架上开始了挑挑捡捡。
乡里的小卖部零食不算多,但比较常见的糖果薯片等倒是齐全,可等到结账时,小姑娘手里却只拿了一块巧克力。
“只要这个?”林筠愣了一下。
“嗯,”王小丫点了点头,“这个最好吃了!”
“有最好吃,就有第二好吃!”林筠笑了笑,看出来小女孩有些不好意思,直接找老板要了个大塑料袋,在货架上扫荡了一圈,结完账硬塞给王小丫。
小女孩呆楞楞地接过,紧紧攥着塑料袋,指节都泛了白。
她的嘴巴抿成一条波浪线,脸蛋憋得通红,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土冲出两道小沟。
“呜呜呜……你们呜呜……能不能当我的爸爸妈妈啊!”
惊世骇俗的话从她思维清奇的脑袋瓜里蹦了出来,让林筠和吴恙都闭了嘴。
“那可不行,你爹可认我当了爹!”吴恙脑子转半天,只想了这个烂理由。
“爷爷……”王小丫没有一点心理压力地哭着喊了出来,吴恙眨了下眼,没有应声。
“想……想不想坐摇摇车?”林筠小心翼翼地转移话题。
“想!”
王小丫一下子就停了哭声,她情绪来得猛去得快,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迫不及待地就往车上爬。
老套的音乐伴随着花绿的灯光响起。
“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爸爸的妈妈叫奶奶!妈妈的妈妈叫外婆……”
王小丫以前只能在远处看别的小孩玩,此时开心得嘴都闭不上,一脸幸福地跟着音乐摇头晃脑。
林筠和吴恙就在旁边帮着一次又一次投币,一直到女孩玩够了,才带着她离开。
……
林家院子宴席已散,只剩下林卓城和两位老人。
死者第一夜需要人守灵,可长夜漫长,两位老人的状态逐渐变得越来越差。
“其实都怪我们,”林奶奶眼角带泪:“害得卓信从小伤了腿,他性子又要强……”
林卓城不耐烦地皱了下眉,但马上隐藏下去,脸上挂着关心和担忧的表情,躬身去扶两位老人。
“爸妈,有我守着弟弟就行了,你们先进去休息吧!”
“可……”
“你们要是熬坏了,弟弟在泉下也不会安心的。”林卓城苦口婆心地继续劝道。
两位老人一向比较听林卓城的话,深深叹了口气,最后被扶着进了屋。
……
因此,当林筠三人回到院子时,只有林卓城一人坐在棺材边看手机。
“大黄!”
王小丫突然开心地往角落跑去——大黄居然还蹲在那啃骨头。
林卓城听到声响抬头,没管林筠出去做了什么,只是指着吴恙问道:“他是你谁?”
“室友,”林筠回答。
“在医院说过了,”林卓城起身,皮鞋碾过地上的草梗:“我是问你,你们两个什么关系?”
“爸,”林筠嘴角翘起:“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林卓城视线直勾勾打量了二人,嘴角难得扯出个僵硬的弧线,转身也回了屋。
“你爸不准备给他弟弟守灵了?”吴恙拉过椅子往靠背一倒,闭着眼睛伸了个懒腰。
“守啊,”林筠站起身走到棺材边,“明早二老一起床,看见的肯定是林卓城熬红眼的样子。”
“呵!”吴恙轻笑一声,“他人不在,正好干活了!”
说完,他去屋里翻了翻背包,把第一天从叶白英墓前拿的请贴找了出来。
暗红色的封面泛着诡异的光泽,再次翻开,原本工整的字迹突然像活物般蠕动起来,变成了一缕缕的发丝,扭曲变形,渐渐重组成了他们在问灵中见过的那份阴婚契约。
“所以你第一天来找我,就是想让我帮你毁了它?”吴恙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这是林卓信的那份阴契?”林筠也立刻将其认了出来。
“嗯,”吴恙嘴角带着嘲讽,翻手握住小刀:“林卓信献祭的时候,说不定还以为自己是情圣呢!”
他将婚契摊在膝盖,左手掐诀,右手握着刀刺下。
“我今天就给他这阴契给断了!”
刀尖触及纸面的瞬间,整张契约突然剧烈震颤,字迹疯狂扭动。
吴恙手腕一沉将其牢牢制住,刀锋划过,猛然挑断了流动的头发。
那些字顿时沸腾起来,化作黑烟从破口喷涌而出,逐渐消散……
“搞定!”吴恙甩了甩刀,把空白喜帖扔进了火盆里,整张契约很快被烧出个焦黑的窟窿,变成了灰烬。
“你自由了!”
夜风拂过,吴恙手腕上的铜铃轻轻晃动,发出清越的声响,仿佛在为某个终于得到解脱的魂灵送行。
与此同时,面前的棺材却突然从里面爆出细密而令人心慌的拍击声。
林筠上前,指尖划过棺材板,带起的火星在夜色中划出一道赤红的轨迹。
他回忆着书里的内容,口中咒文越念越急,指下竟泛起幽幽红光,如同活物般在棺木上蜿蜒游走。
“天火雷神,地火雷神,五雷降灵,锁鬼关精——”
八卦图案成型的瞬间,整口棺材突然剧烈震颤。
棺盖缝隙渗出黑雾,隐约可见无数发丝般的怨气在内部疯狂冲撞,有些压制不住的趋势。
林筠咬破指尖,将血珠落在雷纹上,顿时燃起三尺高的青色火焰。
火舌舔舐着棺木,却未伤及木质分毫,反而将那些试图逃逸的黑雾烧得滋滋作响。
“灭!”
林筠并指如剑,猛地往棺盖一拍。
八卦图案骤然收缩,将整口棺材牢牢捆缚,那些翻涌的黑雾被硬生生绞杀,消失得无影无踪。
“收工!”林筠转头对吴恙挑眉,“怎么样?”
吴恙伸手拂去他肩上沾的一片纸灰,眼底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马马虎虎吧!”
第48章 我喜欢你
林筠眉眼弯弯, 唇角一扬,夜风拂过少年的衣摆,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清透起来。
“汪!”大黄蹦跳着跑了过来, 蓬松的尾巴在身后甩出欢快的弧度, 它绕着林筠转起了圈圈,湿润的鼻尖不时蹭过少年的裤腿, 在布料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泥印子。
王小丫也提着零食屁颠屁颠跑了回来,塑料袋子打在小腿上, 随着步子一颠一颠地晃荡。
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圆嘟嘟的脸蛋泛着粉。
吴恙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从旁边的小树上挑了片叶子, “小丫过来,我给你做个玩具!”
“什么什么!”王小丫一脸兴奋, 立刻把零食袋往地上一丢,蹦跳着凑到吴恙跟前。
只见吴恙用修长手指捏住叶片,稍微修整了一下边缘后一圈圈把它卷成了一个小圆哨, 然后放在嘴边。
“呜———”
清亮的叶哨声划破夜空, 一下子就收获了小朋友崇拜的眼神。
王小丫也去摘叶子, 卷巴卷巴之后杵在嘴前,猛地深吸一口气。
“噗——”
只发出嘴巴憋出来的屁声, 外加几点飞扬的口水。
两个少年都被小孩可爱的样子逗得笑出声来,但王小丫却觉得臊得慌,捂着脸开始跺脚。
“哈哈哈哈哈哈!”吴恙笑得前仰后翻, 但笑完以后还是好言安慰了一下:“别看我卷的时候简单, 其实我也练了好久!”
他又扯了张叶子:“等一下,我帮你重新做一个。”
简易的叶哨卷不了多久,但要将其固定绑好则需要费一会儿功夫。
吴恙蹲在地上捡了点干草, 手指灵活地翻捻着草茎,在叶哨外围编织出精巧的纹路,渐渐成形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轮廓。
“给!”他将完成的叶哨递给王小丫,草编蝴蝶的翅膀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王小丫瞪圆了眼睛,小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敢接过来,她把叶哨捧在掌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夜已深,小姑娘只敢把叶哨含在嘴里小声地吹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含糊的咕哝声,歪在大黄的身上睡着了,口水顺着叶子就开始往下滴。
夜渐深,虫鸣声渐渐稀疏,吴恙和林筠坐在棺材边的小板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时,林卓城果然如林筠所料,早早推开门走了出来,他装模作样地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走到棺材边坐下,做出一副守了一夜的模样。
林筠对其的做事风格已经非常了解,懒得评价他这个行为,起身进屋子里找了个口袋,把家里所有的贡品零食,还有一些香烛纸钱都装了进去。
“走吧!”林筠晃着袋子示意吴恙:“天亮得差不多了,我们去山上逛逛?”
“好嘞!”吴恙站起身拍拍膝盖,把王小丫睡得张牙舞爪的几缕朝天头发抚了抚,没有特意叫醒她。
林卓城眯起眼睛,想起家里那个浪荡富二代男女不忌的荒唐情事,趁此又扫了两眼吴恙。
以他对林筠的了解,这人和林筠不可能只是室友关系。
少年察觉到不善的目光,但眼神欠奉,只是懒洋洋地勾起嘴角,迈开长腿三两步就跟上了林筠。
……
关于新娘和林卓信的事情似乎已经明了,可阴蜃中的那处池水的存在却始终没有现实中的解释。
二人不太放心,还是决定趁着白天去后山找找。
经过村口时,林筠突然停了脚步,走到一颗树边蹲下。
“怎么了?”吴恙撑着膝盖附身,发现林筠扒拉了一下树前的杂草,漏出了一个隐秘的树洞,里面还放着几包小饼干。
看到熟悉的包装,吴恙一瞬间反应过来,低笑出声:“这是王小丫的藏宝洞?”
“嗯,”林筠唇角微勾,顺手又从袋子里拿了些袋装零食塞了进去,塑料包装发出窸窣的响声:“偷偷帮她加一点后备物资。”
“这丫头脸长得圆不隆咚的跟松鼠一样,藏东西的习惯居然也一样!”吴恙蹲下帮着林筠一起塞。
补给完秘密基地,二人提着袋子又一路往山上走,等再次过了木板桥后,吴恙拉着林筠沿着一处小路前行,晨露未干的草丛在裤脚留下深色的水痕。
拨开疯长的野蒿,一个低矮的坟包显露出来,旁边歪倒的石头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叶白英之墓”五个字。
“也不知道是谁给她立的墓,”吴恙伸手接过林筠手里的袋子,从袋中取出香烛纸钱,“既然来了,还是尽点心意。”
林筠点点头,拿起三支线香,指尖在香头轻轻一捻,香便无火自燃起来。
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勾勒出蜿蜒的轨迹,他郑重地把香插在石头前,又取出黄纸,一张张仔细地理好。
吴恙在一旁摆开贡品,一些苹果香蕉梨,还有一些剩下来的酥糖零食。
吴恙点燃纸钱,纸钱在火焰中卷曲成灰,噼里啪啦地随风飘向高处。
祭拜完以后,二人又重新出发,沿着山间小径一路往山上走,寻找有水的地方。
这一路开始已经没什么人走过,露水打湿的杂草丛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带着沁凉的触感。
吴恙又从路边精准地捡了根笔直的树棍,走在前面,不时拨开横生的枝桠,为林筠开出一条路来。
他们寻遍了山阴处的洼地,探过每一处可能蓄水的岩缝,却始终不见那口阴蜃池的踪影。
太阳渐渐爬上山巅,林间的雾气开始消散。
“奇怪,”吴恙抹去额角的汗珠,“按道理讲,风水宝地的格局肯定离不开水的存在….”
林筠刚要答话,突然眼前一亮。
两人不知不觉已登上一处开阔的山崖,前方的视野骤然开朗。
云雾恰在此时散尽,万丈金光倾泻而下,如此山的名字一般,将整座山谷染成金色,远处层峦叠嶂,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近处山花烂漫,在风中摇曳生姿。
两人不约而同地驻足,微微睁大了眼睛,山风拂动少年的衣摆,发梢染上金色的光晕。
一阵清越的鸟鸣从山谷中传来,带着空灵的回响。
“好漂亮.…”林筠觉得意外,忍不住轻声感叹。
吴恙转头看向身旁的人,林筠的睫毛泛着光,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澄澈得近乎透明,映着整片山色。
“给!”吴恙突然从包里翻出个东西递给林筠。
“什么?”林筠一愣,只见一只叶哨躺在吴恙的手心,和王小丫那只很像,但其上用干草编的是一个可爱的蝴蝶结,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哨尾还系着根红绳,绳结处缀着颗小小的铜铃。
“你什么时候……?”林筠一时间愣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声音又低又涩。
“看你想要,偷偷顺手多做了一个。”
吴恙别过脸,山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带起铜铃清脆的声响。
“我……”林筠想说自己才不想要这种哄小孩的东西,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多看了那哨子几眼,便将自己的喜欢在吴恙面前暴露得一干二净。
山风卷着落叶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初秋微凉的草木香。
林筠小心翼翼接过叶哨,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掌心,别扭地挑着刺:“而且怎么是蝴蝶结……”
他低头端详着这份突如其来的礼物,忽然发现蝴蝶结内侧用极细的镂空刻着一个小字:
“筠”
阳光穿透镂空,将这个字映在林筠的手腕上,像一道温柔的烙印,绝不是随手能做出来的东西。
林筠怔怔地望着手腕上跳动的光斑,感受着皮肤上微微的灼热,觉得胸口也跟着发烫。
耳边只剩下自己鼓噪的心跳声。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空白。
霍裕生也好,张艳也好,他们所说的所有关于“喜欢”的理论、定义、标准,在这一刻统统蒸发殆尽。
林筠脑海中只剩下一种来源于灵魂深处的、无比确定的本能。
“吴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吴恙正漫不经心地望向远山,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转过头来,阳光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碎成星河。
“我喜欢你!”
山风随着这句话骤然停止,吴恙的瞳孔微微扩大,他张了张嘴,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震惊与无措之间。
林筠自己也愣了一下,不知道如何收场。
似乎能有很多信手拈来的玩笑话和游刃有余的方式来应对这种情况。
但两个人都脑子发懵,一个都想不出来。
吴恙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阳光笼罩着两人,吴恙开始觉得浑身发烫,在漫长又短暂的对视后,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吴恙匆匆忙忙地跑进林子深处,直到确认林筠没追上来,才猛地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从一场梦中惊醒。
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像是要炸开,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喜悦。
他抬手捂住脸,试图掩盖自己那失控的表情,却压不住嘴角疯狂上扬的弧度。
“操.…”吴恙对着空气挥了一拳,又突然蹦跶了两下,对着树干来了记回旋踢,被反弹的力道震得龇牙咧嘴。
树枝上的山雀被他惊得扑棱棱飞走。
可笑着笑着,他的表情又逐渐凝固冷却下来。
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刻着的符纹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瞬间让此时所有的喜悦和期待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在树边呆立了许久,眼眶逐渐红了……
第49章 稻草人(第五刀)
林筠站在山崖边, 指尖无意识地绕了绕绑在叶哨上的红绳,带起铜铃轻响。
他等了约莫十分钟,抬脚往吴恙的方向找去。
脚下的枯枝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路边的荒地上立着个歪斜的稻草人, 破旧的蓝布衫正随风鼓动。
绕过拐角,吴恙正蹲在一颗树下。
“你在干嘛?”
吴恙猛地站起身:“刚发现个蚂蚁搬家, 看得入迷了,哈哈!”
“呵!”林筠轻笑出声:“得了吧, 回去了。”
“好嘞!”吴恙起身三两步踏过来, 二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默契地避开了关于喜欢的话题。
等到再次路过拐角时, 林筠突然停下脚步,拦住吴恙:“那个稻草人”
他分明记得, 刚才上山时同样的位置立了个破破烂烂的稻草人,可如今空荡荡的田埂上只剩半截木桩,几根稻草散落在泥土里。
不对, 这荒山野岭没种庄稼, 按道理根本没必要立个稻草人在这。
“什么稻草人?”吴恙上前弯腰捡起几根稻草, 用指腹搓了搓,“这里怎么会有这个?”
林筠的视线落在木桩周围的泥土上, 几道拖拽的痕迹很是新鲜,像是有什么东西自己拔腿走了。
林筠声音发紧,“你看这个。”
刚一说完, 他背上突然被什么东西给贴住, 林筠的后颈窜上一股凉意,他缓缓转头,瞳孔骤然紧缩。
那个“稻草人”正直挺挺地立着他背后, 俯着身看他。
褪色的蓝布衫下露出青灰色的皮肤,眼框鼻腔等地方都塞满了满满当当的稻草和粟米,嘴巴被人用粗线缝着夸张的针脚。
但相貌似乎又有些眼熟。
“退后!”吴恙一把将林筠拽开,三张符纸破空挥出。
稻草人因此抽搐起来,缝线崩裂,露出森森白牙,吐出颗血白相间的珠子,在泥土里咕噜噜转了几圈停住。
这人也随之像被抽走发条一般,歪倒在了地上。
“这是……张艳他爹?”林筠蹲回尸体面前,用旁边的树枝挑了挑他的脸,“他怎么也死了?”
吴恙捡起沾着血丝的珠子,端详了一会儿:“这是含僵珠,可以让刚死之人在身体死亡的情况下留存一抹意识,亲自感受自己身体死亡腐败的痛苦。”
他撇了眼软倒在地上的张爹,啧了一声:“也就是说,他刚吐出这珠子前,虽然眼眶都被挖没了,但还带着活人的意识和感觉。”
“杀他的人属于深仇大恨了,怕这珠子掉出来放他解脱,还把人嘴给缝起来了。”
“这么狠毒?”林筠皱了皱眉:“又是那个驼背道士搞的鬼?”
“不确定,”吴恙接过木棍翻了翻张爹的衣服,发现其胸口处有一道明显的刀伤,伤口也被粗暴地塞了些稻草进去。
目前死的这么多人里面,只有林卓信因为结阴契成了鬼,其他的尸体都没能集怨成鬼。
二人没法问灵,刑侦方面也属于业余,只好拿出手机报警,回了村子。
……
回到院子的时候,王沐霖已经被人从车里放了出来,这小孩很久没吃东西了,爷爷奶奶正在想办法喂他吃馒头。
可小孩并不配合,拼命地晃着脑袋,口水把胸前的一片都湿了个透。
王小丫一口一口地抿着美味的巧克力,在旁边一眨也不眨地看戏。
“奶奶,我来吧!”林筠去接过馒头,想办法把老人劝进了屋。
吴恙蹲下与王沐霖平视,突然“啧”了一声:“还真把你给忘了。”
他随手捡了根树枝,用树枝尖沾了点王沐霖嘴边的口水,在其额头上勾起了符纹,等到画完最后一笔,小孩猛地一激灵,翻白的眼珠恢复了正常。
这完蛋小孩一恢复神志,开口第一句话就骂起了脏话:“草你妈你们绑我干啥子!”
吴恙不惯他,抄起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王沐霖被打懵了,歪倒在地上,然后蹬着腿在地上打滚,声音刺耳地哭了起来:“你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
“怎么了这是?!”林筠奶奶一路小跑出来,看到王沐霖的样子吃了一惊:“这是恢复了?”
王沐霖见有人来哭得更起劲了,一边嚎一边偷瞄奶奶的反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怎么哭了?要不给他绳子松了?”奶奶小声问了问一旁冷着脸的吴恙。
“可以啊!”吴恙咧开嘴,抽出小刀往王沐霖走去。
“不要!不要啊杀人了!”
王沐霖被吓得连连摇头,像个毛毛虫一样往后蠕动:“杀人偿命!救我!救我!”
吴恙慢悠悠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手中的小刀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离小孩的脖子只有一厘米的距离,“再喊?”
王沐霖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嚎叫声戛然而止,打着哆嗦。
“哎哟这是干啥呀…”奶奶感觉去拽林筠。
“奶奶,这小孩嘴里不干不净不懂礼貌,我吓唬他一下!”吴恙冲奶奶灿烂一笑,温声解释道。
“哦哦那就好!”奶奶捂着胸口惊魂未定,连连点头。
吴恙转头用刀将麻绳划断,狠拍了下王沐霖的头,嗤笑一声:“真有出息。”
王沐霖一骨碌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几步,他揉着发红的手腕,突然瞥见躲在廊柱后面的王小丫。
“看什么看!”王沐霖顿时像找到了出气筒,一张黑脸涨得通红,“丑小丫丑八怪!活该你生下来就是个傻子!你——”
他正想继续,却突然对上林筠发冷的眼神,又被吓得一哆嗦,赶紧转头跑掉了。
林筠轻轻扯了扯小丫头的衣领,“别听他的,走,我带你去洗头!”
林筠去屋里打了些热水,终于在院子里帮小孩把头发洗了。
王小丫死闭着眼睛憋着气,等熬到不知道第几次冲完水,才终于扛完了这场酷刑,被吴恙拿毛巾粗暴地在头上搓。
又不知过了多久,林筠终于用风量小得过分的吹风机把小孩的头发彻底吹干。
“好舒服啊!”王小丫只觉得林筠哥哥的手好温柔,被吹得昏昏欲睡后就往林筠怀里倒,被吴恙拉着衣领扯了回去。
吴恙作为辫子专业户,扎头发的手艺也不差,三两下就给小孩扎出两个冲天羊角辫。
王小丫举着手自己摸了摸,喜欢得不得了。
……
村子里近日死人众多,闹得人心惶惶的,但王小丫却很开心,因为吃席一趟接一趟,每天肚子都饱饱的。
今日轮到张家摆酒,院子里八仙桌挨挨挤挤地摆满了,空气中飘荡着饭香香气。
王小丫被林筠牵着,鼻子不停地抽动。
“姐,你家男人呢?”
胖大婶看着一个人跑着张罗的张母,扯着嗓子问,“闺女的葬礼,他倒躲清净去了?”
张母正给客人斟酒的手顿了顿,她今天穿了件簇新的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老张去城里给闺女买东西去了。”她声音很轻,“艳儿生前就给她说过,想吃城里的桂花糕……”
话音未落,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那儿,为首的年轻警员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些稻草。
“你好,”老警察叹了口气,“我们接到报案,在后山发现了你丈夫的尸体……”
张母手里的酒壶“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碎瓷片四溅:“怎……怎么会?”
张母被警察带到一边问话,酒席上的村民们吃得更心惊胆战了,开始罕见地心不在焉、食不下咽起来。
王小丫见桌上的饼没人吃,从兜里摸出两个塑料袋想装着走,几位大爷大娘就帮着她装,还顺便从其他几桌也要了点过来,一起放她袋子里。
“你们两个是报案人吗?”警察走近林筠二人问道。
“对!”两人下了桌,和警察一起到了张母的旁边,交流起现场情况。
警察一边问问题,一边掏出记事本记录着,张母的手指在不停地绞着衣角,簇新的布衫被她揪出一道道褶皱。
“我再问问,你好好回忆一下,张艳和张世平最近有什么异常吗?"老警察问道。
张母只是哭:“没什么异常啊……”
“行为和情绪都没有出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好像……”张母突然想起什么,“艳儿前两天回家的时候似乎挺高兴的。”
“没告诉你原因?”
“没有,”张母皱着脸,骨架瘦小得可怜:“她不太喜欢跟我交流……”
“那方便问一下吗?”警察继续记录,“张艳的退学原因是什么?”
张母脸色“唰”地白了,眼神飘忽。
年轻警员敏锐地追问,声音凶了一些:“为什么退学?”
“生病了!”张母声音陡然尖利,又猛地压低,“她不懂事,被人哄着染上了病。”
见警察一脸怀疑的表情,她看了眼林筠和吴恙,犹豫了一会后还是继续解释道:“她身上因为那个病长了些红斑,所以那天你们想掀衣服的时候,张世平反应才那么大……”
“好吧,关于他们二人的死,如果你想到什么随时联系我们!”几名警察没问出更多的信息,只好先让张母离开了,转身对林筠和吴恙问起了情况。
二人没有隐瞒,将除了含僵珠以外的现场如实描述了个遍。
几名警察认真记录着,眉头越皱越紧。
“头儿!”年轻警察掏出手机翻了翻:“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要不然还是从这个脚印入手吧!就算挨家挨户对照很花时间,也至少有个方向。”
林筠跟着瞥了一眼,猛然一惊:“我能看一下脚印照片吗?”
“没什么不能看的,你有什么线索吗?”镇上的警察没那么多规矩,把手机直接递给了林筠。
林筠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在照片上划动放大,脚印边缘的泥土纹路比较模糊,右脚印比左脚印略微浅了几分,不太明显。
但林筠自己的腿才骨折了一整月,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脑中回想起第一天来时,在路上发生的那场车祸。
那个被撞的人右腿受了伤,走路的时候便有些一瘸一拐……——
作者有话说:话说,其实我很早就透露过有一个人是知道后山哪里有水池的,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呢?
第50章 报复
“脚印的主人右腿有伤, 我几天前见过一个符合条件的人!”
林筠回忆了一下,把那人的情况和外貌都描述了一遍。
“好,谢谢你提供的线索!”几个警察仔细记下。
目送警察离开后, 林筠余光却突然瞥见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本该回了宴席的张母正偷偷绕着屋子旁的小道往里走, 脸色苍白,手指死死绞着衣角, 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什么。
“不对劲。”林筠眼神示意吴恙,“跟上去看看。”
吴恙顺手从离得近的桌上顺了块酥肉塞进嘴里, 含糊不清地应了声:“走。”
两人借着酒席嘈杂的掩护, 悄无声息地绕到屋后。
张母正站在一口一人高的大水缸前,浑身发抖。
水缸表面斑驳陈旧, 边缘爬满青苔,盖子被几块石头压着, 缝隙里渗出淡淡的腥臭味。
“怎么会……明明在这里的……”她神经质地喃喃自语,拿下石头,颤巍巍地掀开盖子。
缸内黑黢黢的水面晃荡了一下, 映出她的倒影, 水下却是空空如也。
张母猛地后退两步, 脚下一滑,直接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后脑“咚”地磕在地上。
她疼得眼前发黑,却硬是咬着嘴唇没出声,爬起来似乎想再次确认些什么。
林筠二人对视一眼, 直接从藏身的草垛后走出。
“需要帮忙吗?”林筠笑着弯腰伸手, 语气亲和。
“啊!”张母猛然受惊大叫。
她慌张地转身,眼神飘忽起来:“没,没事……我找点腌菜……”
吴恙轻笑一声, 直接走向水缸,单手撑住边缘往里看:“找腌菜这么鬼鬼祟祟地干嘛?”
缸里装着浑浊的水,水上飘着几根稻草。
吴恙抬眼看向张母,轻轻敲击缸壁,发出沉闷的声响:“张世平的尸体,原本在这缸里?”
林筠也适时点明:“所以人是你杀的?”
张母瞳孔骤缩,猛地后退两步:“不是……”
她先是一个劲儿地摇头,然后突然崩溃地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涌出:“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想杀他……”
“艳儿死后,他发酒疯拿棍子打人,我当时……当时只是想让他停下!”张母哆嗦着撸起袖子给二人看。
“真的!你们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干瘦的手臂上满是伤痕和淤青,完了又开始去解自己的衣领。
“我们信你!”林筠连忙阻止,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他……他当时拿了把菜刀往我身上砍,因为喝酒没站稳摔倒了,我就趁机把刀抢了过来!”
张母边说边比划:“结果他又往我身上扑,我一害怕就捅了过去,我……我没想过杀他的,我不是故意的!”
她吸了吸鼻子,缓了几口气:“我当时特别害怕,一慌就只能先把他放到了水缸里……”
“后山的尸体不是你移过去的?”吴恙打断她。
张母猛地抬头,面无血色:“光是搬到缸里就要了我半条命,我怎么有力气把他移到后山去?!”
“我知道我杀了人,昨晚怕得一宿没睡……”她面上出现了破罐破摔的决绝:“就算最后没人发现,我其实也受不了这个折磨,我会去自首的!”
林筠二人没说话。
张母连忙掏出手机自证:“我,我现在就自首!杀人偿命,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不急!”林筠轻轻把她手按下,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她胳膊的伤。
“怎么了!”张母把手缩回去,“真的是他先打我,我才还的手!”
“你别太担心,”林筠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安抚:“正当防卫不会判死刑的,和警察说的时候不要隐瞒,把他平时对待你的方式都讲出来!”
“你……”
张母下意识想反驳,说丈夫平时对自己挺好的。
可目光与林筠对上的瞬间,那种丝毫不带居高临下的怜悯、而只是心疼的眼神却让她愣了神。
她嘴唇嚅嗫两下,没再说话,最终只是扯了扯袖子,遮住那些伤痕,一滴泪水在眼角悬了片刻,无声地滑下。
“我们先走吧!”林筠拉了下吴恙,二人原路返回,给了张母独处和自首的时间。
……
刚绕到前院,二人便听到一阵嘈杂,里面夹杂着几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只见之前跟在张艳后面的五六个男孩围成一圈,个个眼睛红肿得像烂桃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嘶力竭地喊。
“艳儿姐!我的艳儿姐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其中一个还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粉色信封,放进火盆里:“艳儿姐,这是我给你写的情诗!你在下面记得读啊呜呜呜呜!”
“他们说时间能治愈一切,可我的时间从今天就停了呜呜呜呜!”
林筠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青春伤痛朗诵会震得愣在原地,然后看到几个小孩的家长各自拎着扫把,气汹汹地开始逮人。
“你妈和老子都活着,我们时间还在走呢,你的时间停了?啊?!”
哭声变得更响亮了……
吴恙抱着手靠在墙边看戏,肩膀笑得一抖一抖的,等到笑够了才终于和林筠说回正事。
“张艳妈在说谎!”他看向林筠,嘴角还勾着笑意,但语气非常笃定。
“我知道,”林筠点头,抿了抿嘴:“水缸里飘着几根稻草,说明她把尸体搬进缸里的时候,那些稻草已经被塞进张世平身体里了。”
吴恙接着说:“所以即使张世平的死是个意外,但人死后,她其实并不像自己所说的那么害怕……反而把张世平眼睛挖掉填了稻草!”
“还可能张世平根本没死透,活着的时候就被挖了眼睛!”林筠淡淡补充。
“嘶——”吴恙倒吸了口凉气,挑眉问道:“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拆穿她?”
“我又不是警察,”林筠抬眼,阳光在瞳孔里投下一片阴影,带着冷意:“这个报复挺合情合理!”
他缓缓叹了口气,解释道:“我刚仔细看了一下她手臂上那些伤痕,新伤泛着紫红,底下还有淤青泛黄看不清楚的痕迹,一层叠一层,是被长年累月打出来的伤!”
吴恙也叹了口气,点头表示明白。
饭席结束,王小丫提着两袋饼心满意足地收工,把其中一袋递给二人。
吴恙没拂她面子,拿起一个就啃了起来。
王小丫又往林筠眼前递:“林筠哥哥也吃!”
林筠也拿过,刚咬了一口,王小丫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王小丫一副突然想起什么的样子:“对了,有一袋被大黄舔过了。”
吴恙咀嚼的动作一顿:“……哪一袋?”
王小丫指了指他们手里的:“好像是这个。”
林筠:“……”
吴恙:“……”
二人默默放下手里的饼。
“哈哈哈哈哈哈!”王小丫捂着肚子笑:“骗你们的,其实被舔过的是另一袋。”
林筠哑然失笑:“谁教你的?”
吴恙直接把王小丫提起来,大眼瞪小眼:“……小丫头片子,挺会玩啊?”
“略!”王小丫做了个鬼脸,挣了两下落回地上,“我出去玩啦!”
她甩着饼,两条小短腿倒腾着两下就没了影。
自从遇见林筠和吴恙后,小丫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和和美美,一时间有点得意忘形起来,嘴里含着叶哨一路兴奋地“呜呜”吹着。
哨声在村口戛然而止。
王沐霖堵在路口,树叶的阴影衬得那双吊眼愈发阴狠,身后跟着几个小孩,都盯着王小丫歪嘴笑。
“哟,这不是我们家的傻丫头吗?”
王沐霖把指关节捏得咔咔响,看到王小丫嘴里那个精巧的叶哨气不打一处来。
王小丫注意到他的眼神,下意识后退半步,左手拿下哨子藏在身后。
“藏什么呢?偷家里钱了?”王沐霖看了眼王小丫手里提的饼,舔了下嘴唇。
他白天回家以后发现家里没有人,什么吃的也没有,正饿得有些受不了。
身后几个小孩跟着发出夸张的嘘声,把王小丫围了起来。
王沐霖一把拽过王小丫的辫子,把她的头往树上撞,树皮剥落的碎屑混着几根断发落下。
接着,他又扳开女孩的手指,把吃的和哨子都抢到了手里。
“沐霖哥,这会不会撞出什么问题来啊!”
其他几个小孩都被王沐霖的架势吓到了,他们以前欺负王小丫的时候最多踢几脚,从来没敢像这样撞过头。
“闭嘴!”王沐霖声音发狠,没再搭理另外几人,凑近王小丫。
“你不是喜欢跟狗混在一起吗?学两声狗叫听听。”王沐霖满脸狰狞,拿着茎秆往女孩腿上抽,然后晃了晃哨子:“叫了就还你。”
王小丫咬着嘴巴不肯开口,只是狠狠地盯着王沐霖。
那双平日里呆滞的眼睛此刻竟透着一股倔强,像是突然有了魂一样。
王沐霖变了脸色,从小到大,他在家里就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而王小丫不过是个狗都不如的东西,凭什么敢这样瞪他?
“长本事了?”他咧开嘴,高举起手,正准备一巴掌甩过去。
“砰!”
王沐霖被突入起来的一脚踢飞,狠狠摔在了地上,滑出去几米远。
他猛然回头,正对上林筠的眼睛,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
吴恙站在旁边,小刀在指尖翻飞,同意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王沐霖脸色惨白,没管其他人,爬起来就跑,蹬脚的时候还因为着急滑了两下。
“我们……我们只是和小丫开个玩笑!”
剩下几人被吓得呆在原地,错过了逃跑的时机,此时被林筠二人盯着,寸步难行。
“开玩笑?”林筠看向这几个男孩,揉了揉手腕:“那我先来和你们讲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