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筠听着旁边孟驰和玄承宇有一搭没一搭的斗嘴,感受着吴恙就在身旁的安稳气息,眼皮越来越沉,开始犯困。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也是这么好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他似乎变小了很多,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小伙伴在尘土飞扬的巷子里追逐打闹,跑得浑身是汗,最后累极了,也不管脏不脏,并排躺在了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青石板路上,大口喘着气。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熨帖着两个小小的身体,暖得让人想就这样一直睡下去……
林筠是被身边细微的动静弄醒的。
他睁开眼适应了一下明亮的光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湛蓝高远的天空,然后侧过头,看到躺在身边的三个朋友。
孟驰四仰八叉躺得张扬,玄承宇双手枕在脑后睡得相对收敛一点,而吴恙……正支着胳膊坐起来,目光投向操场边缘。
林筠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一个穿着旧夹克、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正乐呵呵地朝他们这边挥手。
吴恙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抬手回应了一下,老人便往他们的方向走来。
与此同时,躺着的两人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孟驰闭着眼,嘴角带着傻笑:“我高中的时候每次压力大,爸妈就会拿着野餐垫陪我一起去公园躺一下午,好怀念啊……”
旁边的玄承宇搭话,声音里同样带着怀念:“这太阳真像小时候和阿爷在老家晒麦子的时候,铺完了躺麦垛边上……啧,有点想我阿爷了……”
他咂摸了一下嘴,“都开始幻听我阿爷的声音了……”
白发老头眉毛一竖,在玄承宇身边弯下腰,在林筠和吴恙莫名其妙地注视下把脸凑近玄承宇:“是吗?”
这回的幻听更是真实得吓人,玄承宇甚至感觉鼻尖闻到了熟悉的烟味。
他猛地睁开眼。
一张笑得贱兮兮的放大版老脸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
“嗷!”玄承宇吓得魂飞魄散,一声惨叫脱口而出,猛地弹坐起来。
他盯着眼前的老人,手颤抖着指了半天:“……阿阿阿……阿爷?真是你!”
玄承宇猛地抱住玄大爷:“你怎么在这?地缝里钻出来的啊!”
老头直起腰,看着孙子这没出息的样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一惊一乍的,上大学也没个长进!”
“他是你阿爷?”吴恙一脸惊异,站起身对着老人规规矩矩地微微鞠了一躬,“之前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他转过头对林筠解释,“之前在星河畔,我能那么快找到你,全靠这位前辈。”
林筠闻言也立刻起身,跟着吴恙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谢谢前辈。”
“哎呦!小事儿一桩哈哈哈哈!”玄大爷爽朗地大笑起来,不在意地甩了甩手腕,动作间带着些江湖气,“凑巧,凑巧碰上了而已哈哈哈哈!什么前辈不前辈的,听着生分,你们跟我这傻孙孙一样,喊我阿爷就是!”
玄大爷大手一挥,毫不客气地就在几个年轻人中间挤了个位置坐下,不拿自己当外人:“干躺着晒日头有什么意思,来来来,我看你们这里有牌,带阿爷一个!”
“那……阿爷,你想玩啥?”孟驰把手里一堆桌游往前推了推。
“这些是啥玩意儿?花里胡哨的看不懂!”玄大爷嫌弃地看了看那些花花绿绿、乱七八糟的盒子,从里面挑出一盒普普通通的扑克牌,“就打牌,你们这些小年轻照顾一下我这个老年人!”
“行,咱们五个人轮着打!”
“那阿爷,”玄承宇在一旁忍不住拆台:“你可别把你在村头耍赖的那套用在这里,李老头现在都不跟你玩了!”
“去去去!小兔崽子别瞎说,那老李头自己记性不好!”玄大爷眼睛一瞪,拆开扑克牌洗起牌来,纸牌在他手里哗啦啦作响,最后往几人中间一拍:“赶紧的,摸牌摸牌!”
……
果不其然,还没玩几把,玄大爷就开始如玄承宇所说那样耍起赖来:“哎等等!这张不算,我眼花出错了!”
“你小子怎么这么坏?把我这张牌放一下怎么了!”
玄大爷各种歪理层出不穷。
玄承宇就熟练地把他阿爷试图偷偷藏起来的牌抽出来扔回去:“阿爷!您能不能有点牌品,每次都这样,丢不丢人!”
玄大爷立刻瞪眼:“小兔崽子,怎么跟你阿爷说话呢!我这是教你江湖险恶!”
……
不知不觉间日头西斜,天际被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
操场上的人非但没少,反而越来越多。
许多吃完晚饭的学生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玩游戏,青春的喧嚣弥漫在傍晚的空气里。
旁边不远处就有一大群学生在玩真心话大冒险,笑声和起哄声一阵高过一阵。
突然,那边爆发出一阵特别响亮的哄笑,紧接着,一个男生被他的朋友们推搡着,一脸壮烈就义的表情,朝着林筠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那男生显然是被惩罚了,目标明确,径直走到他们这圈人面前,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看起来最好说话、笑得最慈祥的玄大爷身上。
他挠了挠头,十分不好意思地开口:“那、那个爷爷您好!打扰一下……”
“我……我大冒险的惩罚是……”
“能请您……和我跳个舞吗?”
第97章 大冒险
空气安静了一秒。
“噗哈哈哈哈哈哈!”玄承宇晃着孟驰的肩膀笑喷了:“卧槽哥们儿你们怎么想的?找我阿爷跳舞, 你们是真不怕看瞎啊!”
玄大爷给了孙子后脑勺一巴掌。
玄承宇立刻憋住笑,转过来对着一脸懵的玄大爷解释:“阿爷,这是个游戏, 这哥们儿输了, 别人罚他必须找个陌生人完成任务,他就找上您了!”
玄大爷眯着眼听完, 目光掠过孙子笑得通红的脸庞,一拍大腿:“我当是多大事儿, 跳舞有什么问题!你阿爷我年轻的时候还当过秧歌队的替补!”
大爷利落地站起身, 像模像样地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
在周围所有年轻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玄大爷深吸一口气, 脚下踩出一个十字步,紧接着腰一扭, 胳膊一甩,有模有样地跳起了秧歌。
旁边那个游戏输后找过来的男生也连忙跟着大爷的步子跳了起来。
相比于这个男生的拘谨,玄大爷倒是放得开, 挤眉弄眼摆腰扭臀, 还自己哼歌配上了音。
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学生越来越多, 随着最后一个定格动作完成,操场爆发了强烈的爆笑声和喝彩声, 掌声雷动!
“好!”
“爷爷牛逼!”
“再来一个!”
玄大爷在一片沸腾的欢呼声中结束了表演,带着满脑袋的汗坐回玄承宇的身边。
“怎么样小宇,真当你阿爷只会打牌耍赖?”
玄承宇连忙凑近给阿玄大爷捶背顺气:“阿爷, 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会这一手啊?”
玄大爷一哼气:“你能知道个啥?”
他歇了口气, 看着周围那群还在笑闹的大学生,又看了看自家孙子笑得满脸红温的脸:“小宇,你们年轻人……是不是都特别喜欢玩这个?叫什么……真心话大冒险?”
玄承宇道:“还行吧, 主要是热闹。”
“哦……”玄大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行,那咱们也别打扑克了,就玩这个,我也尝尝你们年轻人喜欢的鲜!”
“啊?”玄承宇一愣,“阿爷,这……这游戏您玩啊?”
“干嘛,瞧不起你阿爷?”玄大爷眼睛一瞪,“赶紧的,规矩怎么弄?”
……
在玄大爷的强烈要求下,林筠几人只好找了瓶矿泉水放在中间,换了个游戏玩。
第一把,瓶口慢悠悠地转了几圈后对准了孟驰。
“真心话!我选真心话!”孟驰立刻举手。
“真心话有啥意思!”玄大爷嫌弃地打断,大手一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磨磨唧唧的,选大冒险!”
孟驰:“……”
他和玄大爷一副你敢不听老人言的眼神对视了一会儿:“大冒险就大冒险,阿爷您说了算!”
玄承宇嘿嘿一笑:“看到那边那一堆坐着聊天的人没?过去绕着他们慢跑十圈!”
“玄承宇你大爷!”孟驰脸都绿了。
“叫我干嘛?”玄大爷接话。
孟驰反应过来立马鞠了一躬:“……大爷对不起!”
他视死如归地站起来朝着人群走去,在转到第三圈的时候被那群人发觉,然后在一行人莫名其妙的沉默目光下,沉默地转完了剩下七圈,在一阵哄笑声中跑了回来。
“行了,有这么好笑吗?”孟驰埋着头不敢往回看。
第二把,瓶子转了几圈后对准了吴恙。
吴恙非常识趣地在玄大爷开口前主动举手:“大冒险,我懂。”
孟驰刚经历完社死,找到机会丝毫不放过报复的机会:“恙哥,简单!站起来对着天空大喊我是超人我要回家了!”
林筠没忍住笑出了声。
吴恙自己也牙不见眼地笑了一会儿,大大方方地站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了气,朝着人头攒动的操场中心方向猛然喊道:“我是超人!我要回家了——”
附近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夸张的哄笑和起哄声,还有不少人吹起了口哨。
吴恙面不改色地坐下,让旁边的林筠几人跟着自己一起承担四面八方的注视……
玄大爷倒是毫不在意,冲着吴恙连连点头:“你小子脸皮够厚,是块材料!”
第三把,瓶子晃晃悠悠,最终指向了刚刚还在幸灾乐祸的玄承宇。
“报应!”孟驰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恙哥,你让他去那边,那边,还有那边,找三堆不同的陌生人合影!”
玄承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挫着手看向吴恙:“……不用这么狠吧?”
吴恙挑眉,点了点头。
“嘿嘿恙哥点头了,快去!”孟驰把他往外推,“愿赌服输,阿爷您说是不是?”
玄大爷看得津津有味,也跟着连连点头。
玄承宇只好硬着头皮,视死如归地离开。
孟驰、吴恙和林筠就坐在原地笑得毫无同情心。
玄大爷也乐呵呵地看着自己孙孙比手画脚、磕磕巴巴的窘迫模样,从自己旧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封牛皮纸包着的信。
他拿着信没有看远处还在奋战的孙子,而是转向了吴恙、林筠和孟驰。
“小宇这孩子……”玄大爷语气认真了些:“他以前吧特别内向……”
“不会吧阿爷?他开学第一天可给我猛猛翻白眼……”孟驰随口接话,然后又认真回想了一会:“不会听您这么一说,他当时确实话有点少,我跟他讲十句就回我一句!”
玄大爷脸上露出一点欣慰的笑容:“自从我儿子儿媳意外去世后,小宇就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绊,是我护着长大的命根子,我了解他……”
“我看得出来,你们是他真心喜欢的朋友,他从小就跟在我这个老头子身边,也没什么同龄的玩伴,性子就给闷住了……我以前啊,总怕他太独了,傻不隆咚以后一个人吃亏。”
他摩挲着手里的信封,目光扫过吴恙、林筠,最后落在孟驰身上:“现在看到他能这样,有你们这群朋友陪着,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信封郑重地递向孟驰:“阿爷我最近有点事情要出趟远门,归期不定。”
“这封信麻烦你们……替我保管一下,等过一段时间……嗯,再过一段时间,再帮我交给小宇。”
孟驰看着老人异常郑重的神色,双手接了过来:“阿爷你人不是在这吗,为什么要过段时间给他?”
玄大爷又拍了下孟驰的后脑勺:“哪这么多为什么?收好!”
“哦哦哦!”孟驰连忙把信封放进外套里,“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玄大爷看着孟驰收下信,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他重重地拍了拍孟驰的肩膀,又看了看吴恙和林筠:“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此时,玄承宇也终于完成了他的社死三拍,一脸虚脱地回来了,把手机往孟驰手里一塞:“完成了……下一把谁?赶紧的,我要看别人倒霉!”
……
瓶子再次转动,缓缓地停在了林筠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带着一种比刚才几次还要强烈的莫名兴奋。
林筠眨了眨眼,给即将可能发生的社死行为提前做起了心理建设。
谁知这次的大冒险任务倒是简单很多。
玄承宇指着远处说道:“筠儿,看到操场最右边那颗树没?你去它后面堆着的草里面,把一个大盒子拿过来!”
林筠:“?”
哪来的盒子?这又算什么大冒险?
但他看着众人期待的目光,还是点了点头,站起身朝着那颗树走去,背影在广阔的操场上显得莫名乖巧。
等林筠走出一段距离,吴恙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现在可以把东西拿过来了,麻烦快一点!”
……
另一边,林筠按照指示走到了那颗树的后面,果然看到一堆被人刻意扫拢的树叶。
他犹豫了一下后还是伸手进去摸索,很快指尖就碰到了一个盒子的表面。
他们什么时候藏好的?
林筠有些费力地把盒子抱了出来,满心疑惑地往回走。
等他快要走回原地时,发现吴恙、孟驰、玄承宇甚至玄大爷,四个人背对着他,肩并肩紧紧地围成了一个小圈,把中间挡得严严实实,不知道在干嘛。
“你们……”林筠刚开口想问。
就在这时,四人突然散开,漏出一个极其漂亮的生日蛋糕。
蛋糕上插着蜡烛,烛光在夜风中摇曳,映照出奶油裱花的精致轮廓。
“筠儿!生日快乐!”
四人脸上笑得张扬,喊完后不顾林筠的愣神唱起歌来:“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周围那些之前被玄大爷跳舞征服的、被孟驰绕圈的、被玄承宇请求合影的……
或是被几人提前打好招呼,或是听到了动静发觉有人在过生日,竟都跟着唱起了歌。
善意的笑声和更多的加入的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
“同学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啊!”
合唱和祝福汇聚成一片温暖的海浪,将站在原地、抱着那个盒子完全愣住的林筠彻底包围。
鼻尖瞬间酸涩得厉害,林筠眼前开始变得模糊。
他只觉得自己正站在一束温暖明亮的光下,这光芒来自周围每一张善意的笑脸,来自朋友们毫无保留的欢笑,来自眼前摇曳的烛光。
近些日子里一浪又一浪前所未有的幸福感让他感到一阵恍惚和不真实。
乃至于心底悄然漫上一丝害怕。
这害怕源于长久以来的贫瘠。
在过去很长一段岁月里,连活着本身都曾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而眼前的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太炽热,让他整个神经开始战栗起来,生出一种配不上的惶恐和会失去的恐惧。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后腰。
吴恙没有看他,依旧面朝着蛋糕和人群,噙着笑轻轻哼唱着生日歌。
可那只手的存在感很强烈,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将林筠带到了蛋糕前面:“该许愿了!”
林筠深吸一口气,将怀里的盒子抱得更紧了些,明白了这应该是几人一起为他准备的礼物。
他没好意思直接拆开,索性将盒子暂且放在脚边,然后在一片起哄声中,闭上了眼睛开始许愿。
烛光柔和地镀在他的脸上,神情带着一种全然的专注与虔诚,仿佛世界只剩下他和眼前这片小小的、跃动的光。
“筠儿,你愿望这么多啊?”
他许了很久,久到孟驰开了个玩笑才缓缓睁开眼。
“滚!”林筠笑骂,在几人的催促中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
掌声和欢呼再次响起。
盘子太少,祝福太多,蛋糕怎么分?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用手接!”,场面顿时变得更加混乱。
吴恙干脆拿起蛋糕,林筠拿着塑料刀,给每一个伸过来的掌心抹上一小块。
一群大学生都不拘小节,分到后便直接低头舔进嘴里。
直到蛋糕彻底分完,林筠心里却被另一种饱胀的东西填得满满的。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了一旁的人身上。
吴恙也分到了一小块蛋糕,正低头舔了一下掌心那点残留的奶油,然后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撞上了林筠的视线。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林筠微微歪头,勾起唇角笑了一下,带着一如既往的懒散和痞气。
……
这就对了。
吴恙心想。
他知道自己无法陪伴林筠走完很长很长的路,所以林筠的生活必须有更坚实的根基和更广阔的来源。
所以在林筠生日这天,他舍弃二人独处的私密浪漫,费力和孟驰玄承宇筹划这么一次惊喜。
林筠,除了我以外,这世上还有很多人会真心对你笑,会为你唱歌,会毫无芥蒂地分享一块蛋糕。
即使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回想起这个世界,也不仅仅是怀念一个故去的爱人,而是能想起这个喧闹的夜晚,想起这群可爱的人。
从而觉得。
人间,终究是值得的……
第98章 笔仙
林筠拉过吴恙, 刚准备坐回朋友们中间,吴恙却突然停了脚步,目光饶有兴味地投向操场边缘的一处角落。
林筠顺着视线望去。
那边的树荫下有一群围坐在一起的学生, 似乎也在玩游戏, 手机屏幕的光从地上打在他们兴奋又带着点紧张的脸上,看起来并无异常。
但很快, 那一片区域的空气在林筠的视野里开始扭曲,学生中间多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模糊扭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嵌坐在他们之间, 形态不稳定地晃动。
“怎么了?”玄大爷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注意到了两人表情严肃后,眯起眼顺着他们所看方向仔细瞧去, 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接着玄大爷猛地转过头,目光在吴恙和林筠脸上惊疑不定地扫视:“你们两个年轻后生也能看见?”
“看见什么?”玄承宇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脑袋卡在三人中间眨巴眼睛朝那边望,“有啥好看的?让我也看看。”
“……鬼……”
“我靠……真的假的?”玄承宇被吓了一跳,双手迅速在身前掐诀。
再次睁开眼时, 他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光天化日……”他瞅了眼头顶的月亮, “光天化月之下它就这么出现在大操场上?”
“什么出现在大操场?”孟驰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见几人站着不动,也跟着茫然忧郁地看了一会儿, 最后实在没忍住:“你们在看啥?”
“那边有人在招鬼!”玄承宇刚解释,就发现阿爷不知何时开始正盯着他。
“你……你会走阴了?”玄大爷声音陡然拔高。
玄承宇被阿爷这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支吾道:“我……我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玄大爷猛地打断他, “你什么时候会的?”
老人的情绪开始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爹你妈是怎么没的?我跟你说了多少遍!离这些东西远点!”
玄大爷这一生送走了太多人,如今唯一的念想就是孙子能平凡安稳, 此刻看着玄承宇也踏入这一条路,老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恐慌。
“……阿爷,我……”玄承宇很少看见阿爷发火,一时也慌了神,求助般地看向旁边的几人。
“阿爷,”吴恙上前一步,“您先别急,走阴不是他主动练的,是因为之前在学校被迫撞鬼,他不小心被鬼借了魂,才阴差阳错冲开了灵觉。”
“是啊阿爷!”孟驰搂住玄承宇的肩膀帮腔:“他胆子还没我大呢,哪敢主动招惹那些玩意儿!”
玄大爷:“别以为我不知道……”
“解忧度厄不在除魔,而在明心!”林筠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还想再说什么的老人愣在原地。
“阿爷,”林筠真诚地看向老人,“玄承宇在开学第一天就和我提过您,后来还和我们讲他小时候跟着你帮人驱邪祈福的事情。”
“他还说您告诉他,我们这一脉持心不正,术法便是祸根,心念纯粹,微末之举也能是善行,解忧度厄不在除魔,而在明心!”
林筠顿了顿,观察着老人微微动容的神色:“他崇拜您,所以想和您一样做同样的事情,遇事想的不是退缩,而是不畏生死地去面对!”
孟驰补充:“是啊是啊,之前在我们老师家里驱鬼,地上全是虫子,他怕成那样,还是二话不说就扑过去了!”
玄大爷沉默下来,看着玄承宇与儿子儿媳相似的相貌,和一脉相承地怂包表情。
“……罢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朝玄承宇挥了挥手,“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把老骨头……也不能护你一辈子,路终归要你自己走。”
玄大爷揉了揉眉心:“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上大学遇到这几个行内小子,把胆子倒是练出来了,就是不知道本事怎么样?”
他瞪了孙子一眼,随即甩了甩手腕:“不如拿那边那只小鬼给你阿爷展示一下?”
说完,他率先迈步朝那边走去。
几人立刻跟上。
……
“笔仙笔仙,我是你的前世,你是我的今生,若要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几个大学生围坐在用手机照亮的一小片区域里,手指交叠地握着一支中性笔,嘴里念念有词,带着刻意营造的恐怖氛围。
“笔仙笔仙,告诉我,我这次比赛能获奖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道。
话音刚落,笔尖就慢悠悠地在纸上划拉了一个歪歪扭扭的“X”。
“卧槽这次又他妈谁啊!谁动的?咒我是吧!”几个人嘻嘻哈哈地互相推搡起来,都以为是同伴用手使劲在搞恶作剧。
“笔仙笔仙,那告诉我,咱们这群人里面,谁最后脱单?”另一个男生挤眉弄眼地问。
笔尖又动了,缓慢地挪动着,最终写出了其中一人的名字。
“哈哈哈王胖子果然是你!”
“滚蛋!肯定是你们谁在推笔!”
“该我问了!”又一个女生笑着问:“笔仙笔仙,你看看我什么时候能发财?”
话音刚落,笔尖猛地一划。
“谁啊?要死啊?”有人笑骂。
可紧接着,被几人握着的笔开始在纸上疯狂游走。
“死”
“都要死”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变得尖锐刺耳,握笔的几个人脸上的笑容僵住,变成了错愕和逐渐蔓延的恐惧。
“喂……谁他妈干的!”戴眼镜的男生声音发颤。
“不是我!”
“也不是我!”
“难不成真是鬼?能不能直接把手松开啊?”
“说是……说是要把鬼请走后才能松手……”
“怎么请走?”
“请什么请,你们读书读傻了吗?哪有什么笔仙!”
眼看着情况越来越混乱,随着第一个人的心理防线崩溃松手,剩下几人也跟着将笔甩了出去!
黑色中性笔落在草地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一行不知何时悄然靠近的人脚边。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将其捡了起来。
几个惊魂未定的大学生顺着笔的轨迹抬头望去。
手的主人穿着一身纯黑色的冲锋衣,拉链严实地拉到顶,遮住了下颌,衬得露出的那张脸越发冷白,五官精致。
他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便低头端详起手中那支笔,周身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
而站在他身侧半步的男人则呈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扎眼。
那人身量更高,半长的黑发在脑后随意辫起,几缕碎发垂落颈侧,眉眼深邃,懒洋洋地打量着他们。
在这两人旁边还站着两人。
一位身材壮实,肩背挺直,另一位则有些削瘦,气质斯文,眼神有些紧张地盯着那只被捡起的笔。
而在四人组最后方,还跟着个白发老头……
“你们……是干嘛的?”戴眼镜的男生歪着脖子抬头问道。
这一行人待的地方本就是操场最偏僻的角落,之前虽然听到远处有生日歌的动静,也并未分神关注。
在刚才笔仙显灵的刺激下对林筠几个突然出现在旁边的人自是警惕。
而在走阴之人的视野里,那支被捡起的笔上正丝丝缕缕地缠绕着灰白色的烟雾,变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阴影,紧紧贴附在几个玩了笔仙的大学生背上。
阴影伸出如手臂一般的两条,紧紧缠绕着学生的脖颈,空洞的脸埋在他们的肩头吸食着什么。
几个学生的印堂处笼罩着一层肉眼难见的青黑,运势低靡,阳气衰微。
一阵夜风吹过,那几名大学生同时猛地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地抱紧了胳膊。
“别紧张,”吴恙上前一步,指了指林筠手中的笔,“我们就是远远看到你们好像在玩笔仙?挺有意思的,能加我们一个不?”
其中的胖男生将信将疑:“你们……也想玩这个?”
“是啊,”吴恙煞有介事地点头,语气轻松,“我们几个平时最喜欢鬼啊、仙啊之类的!”
另一个寸头男生松了口气,接口道:“原来是这样……我们几个是学校灵异社团的,刚就在这边讲鬼故事来着,讲到笔仙就想着不如亲自试试,谁知道……”
他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支笔,没再说下去。
“我也喜欢鬼故事啊!”吴恙心思一转,忽然笑道:“给你们讲一个?”
不等对方回答,他便敛起了脸上惯常的懒散笑意,缓缓讲了起来。
吴恙这人平时说话时语调总是带点懒散,偏偏一旦他认真起来,就有种无形的牵引力就能让人不自觉屏息凝神,被他轻易带入设定的情境里。
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从前有一只笔,他每天都郁郁寡欢,却不知道为什么……”
“于是,他决定问一问自己的妈妈……”
“他问:妈妈!妈妈!为什么我总是不开心呢?”
“然后妈妈说……”
……
“真是见鬼了,笔居然会说话!”
空气凝固了一秒。
“……”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林筠,他眼睛难以置信地微微睁大,然后从唇边泄出一声极轻的笑声。
随即猛地低下头用手背抵住嘴唇,肩膀却开始小幅度地颤抖起来。
“咳……哈哈……咳咳!”
努力压抑着的笑声还是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和一行人紧接上的笑声混在了一起。
“卧槽哈哈哈哈什么莫名其妙的,笑死我了!”
“还真他妈是鬼故事!”
一行人无语之中笑成一团,先前有些紧绷恐惧的气氛瞬间消散大半。
“有意思啊哥们儿,来给你们腾个地儿,一起坐一会!”
隔阂被吴恙乱棍一通消除殆尽,交流终于顺畅起来。
灵异社的成员们开始七嘴八舌地把刚才玩笔仙的情况和几人说了一遍,脸上仍带着后怕。
“听起来是有点邪门,”玄承宇适时开口,假装寻求林筠几人的同意:“要不我和孟驰也试试?”
“哎可别,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社团的几人互相看了看,显然还心有余悸。
在与玄大爷眼神交汇示意下,玄承宇深吸一口气,从林筠手中接过了笔:“放心吧,我们以前也试过,心里有数!”
触碰到笔身的瞬间,一股寒意立刻顺着指尖窜了上来。
玄承宇想起刚才往这边走的路上给阿爷夸下的海口,心头一横,定了定神。
他让孟驰和他一同握住中性笔,将笔尖悬停在写着“死”字的纸页上方,摒弃杂念,回想起吴恙给的那本符咒书。
我私下练习过那么多次,怕什么?
玄承宇吞了下口水,开始引导笔尖划过纸张,嘴里无声地念着咒语。
笔尖仿佛被无形的胶质阻滞在空中,每移动一分都极其艰难,附在笔上的寒意开始反扑,顺着笔杆试图钻入他的手臂。
“我是你的前世,你是我的今生!”
玄承宇的耳边开始响起细微的低语。
“你这不对吧?”戴眼镜的社团成员皱眉看着纸上勾出的符咒,“你得先说咒语,然后问笔仙问题!”
“没事别管他,”玄大爷敲着二郎腿坐在边缘墙体吐出来的一小截石板上,开始胡掐:“他老家那边的笔仙是这样玩的!”
“是吗?”几人一脸怀疑,眼看着玄承宇额头渗出汗水,在纸上艰难地划下第一笔、第二笔……
符文的结构复杂而精妙,不能有丝毫差错。
玄承宇的呼吸变得粗重,手臂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林筠、吴恙乃至于玄大爷都开始随时准备接替他。
然而很快,原本颤抖的线条竟在其全神贯注下变得流畅起来,当最后一笔稳稳落下,首尾相连的刹那,纸上缠绕的秽气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瞬间消散无踪。
附着在几个学生背上的阴影也随之扭曲,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彻底崩散成虚无的烟气。
玄承宇脱力般地松开了笔,长长吁出了一口气……
所谓笔仙,和电影里演的不太一样。
严格意义来说它算不上正儿八经的鬼,按老辈走阴人和道门杂录的说法,其更近乎于残灵。
人初死之际,三魂七魄未散尽,还会留下一点没意识的灵在阳间飘荡。
若是恰逢生人以特定咒语、仪式加之于笔,便极易将这些涣散的的残灵汇聚起来,附着在笔窍之上。
请来的也往往不是一灵,而是周边许多新逝者残念的驳杂聚合,没多大本事,只可应答问卜,且所言虚妄参半、吉凶难料。
若所问之事恰巧与死者死因相关,便有可能激起其残存怨怼,显化凶兆。
也正是因为这样,玄大爷才敢让玄承宇独自练手。
但玄承宇不这样认为,笔仙一消,他人就开始飘了。
与此同时,刚刚摆脱了笔仙的几个学生不约而同地揉了揉肩膀:“奇怪,怎么突然感觉身上变暖和些了?”
“是啊,刚才后脖颈一直凉飕飕的,现在好像好了。”
林筠面不改色也跟着抱了下肩膀:“嗯,夜风停了,是暖和了些。”
“是吗?”几人心头的疑虑被打消。
“哎呀折腾这半天,饿死老子了!”玄大爷忽然摸着肚子嚷道:“吃饭吃饭,我想吃饭!”
玄承宇立刻配合地露出个无奈的表情,对着灵异社的几人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是我阿爷,老小孩儿得宠着,那我们就先撤了,几位,回见啊。”
灵异社的几个学生跟着摆了摆手,直到一行人走了之后才意识到不对。
“他们到底过来干嘛来了?”
……
林筠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校外走去,玄大爷确实是饿了,背着手走在最前头,目标明确地钻进了校外一家面馆。
落座后,因巨大成就感还在飘的玄承宇大手一挥,颇为豪气地站起身:“今天这顿我请了!我去点单!”
说着就兴冲冲地朝前台走去。
玄大爷看着孙子的背影,笑了笑,转头和气地对旁边的服务员道:“姑娘,麻烦给张纸,再借支笔用用呗。”
服务员很快拿来了纸笔。
玄大爷接过,慢悠悠地站起身:“你们先点着,我出去抽口烟。”
说着便拿着纸笔走出了面馆。
过了一会儿,老爷子溜达回来,神色如常地将一张折叠好的纸递给孟驰:“小孟啊,把你身上那个牛皮信封拿出来,把这个也装进去收好。”
孟驰乖乖照做,将那张纸塞进了之前玄大爷郑重交给他的那个信封里。
……
“不好意思啊刚去了趟厕所!”玄承宇小跑回座位,看着几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也赶紧唏哩呼噜把面往嘴里挑。
玄大爷很快吃完,放下筷子抹了把嘴:“你们小年轻慢慢吃,我吃好了,出去溜达溜达消消食,顺便买包烟。”
“好,那阿爷你快点回来!”
玄大爷摆了摆手,最后看了眼玄承宇埋头吸面的样子,出了面馆。
等到玄承宇终于吃饱喝足以后,几人慢悠悠走到前台结账,却见服务员笑着摆手:“刚才那位老爷子已经结过啦,他还特意留了话呢,说……”
服务员回忆了一下,复述道:“他说我来就是想看看我孙子,现在看到了也放心了,告诉他们,我先回去了,让他们好好的。”
玄承宇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这老头儿……又来了。”
玄大爷行踪一向潇洒自如,常年处于失联状态,玄承宇对于阿爷这种不告而别的做派已经习惯了。
一行人走出面馆开始往学校赶,玄承宇一边走一边跟另外三人吐槽:“我跟你们讲,我阿爷小时候带我去镇上赶集,一转头人就没影了,最后我在茶馆里找到他,正看人打牌……”
“要赶不上宿舍门禁了!”孟驰看着时间,哀嚎一声打断他,拽着人就跑,“都怪你,吃碗面磨磨唧唧,跟数着根吃一样!”
“那面烫嘴我不吹吹啊?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猪八戒吃人参果!”玄承宇一边被拖着跑,一边不服气地反驳。
吴恙看着两人拉扯跑远的背影,不紧不慢地拉着林筠跟在后面:“别急,真赶不上了就去我那儿凑合一晚呗。”
这话一出,前面拉扯的两人同时刹车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了贱兮兮的表情。
玄承宇:“恙哥,这不好吧?”
孟驰挠了下脸:“我们俩这么大瓦数的电灯泡过去,万一不小心坏了您和筠儿的好事,那罪过可就大了!”
“就是就是!”玄承宇疯狂点头。
话音未落,一旁的林筠突然抬腿,一人一脚踹在两人的屁股上。
“嗷!”
“哎哟!”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夸张的惨叫,捂着屁股嗷嗷叫着就往宿舍楼的方向猛冲。
“追!”吴恙见状一把拉起林筠的手腕,也迈开长腿,笑着朝前面那两人追去。
四道身影在校园的路灯下发出阵阵怪叫。
……
日子仿佛一下又回到了普通的校园节奏,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上课、吃饭、在宿舍插科打诨。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
吴恙照例靠在林筠教室外的走廊墙上,看着人流涌出。
林筠和孟驰、玄承宇一起走了出来,很自然地走到吴恙身边。
两人并肩走在前面,孟驰和玄承宇则跟在后面,讨论着晚上吃什么。
“……我阿姨的事,”林筠的声音带着考量,“虽然很不想和那个家里的人有什么牵连,但我想了很久,她不该死得那么不明不白,我既然知道林卓城和南式开与此事有关……至少要让他们伏法。”
吴恙侧头看着他,刚想说什么。
突然,身后玄承宇的手机响了起来。
“谁啊这是?”玄承宇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备注时表情愣了一下。
孟驰凑近看了一眼;“谁打的?”
“公安局!”玄承宇回了一句,然后接通电话放到了耳边:“喂您好?”
走在前面的林筠和吴恙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只听玄承宇对着电话应着:“啊……是,我是……玄德忾是我阿爷。”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玄承宇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放大,脸上是一片空白的惊恐。
孟驰被他的样子吓到:“怎么了?警察说什么了?”
玄承宇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里回荡着刚才听到的内容。
“很遗憾通知您,您的祖父玄德忾先生尸体于今日下午被人发现,根据现场情况和初步勘察,排除外力侵害,符合自然死亡特征,现需要直系亲属前往市第一人民医院太平间进行遗体辨认,并办理相关手续。”
第99章 阿爷
【小宇啊,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阿爷可能已经不在了……
别急着哭鼻子,多大的人了, 丢不丢人?
你大爷这辈子活得痛快, 死也得死得利索,就是有点放心不下你个傻不隆咚的小子。
上个月我在西南那边帮人作法, 有一家人刚搬了家,非说里面闹黄皮子, 半夜锅碗瓢盆乱响。
人家高价钱请我过去一看, 结果就是个阴寿将尽的怨鬼,简单得很。
我正搁那儿做法事呢, 突然觉得眼前发黑,胸口闷得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 一口气没上来栽那香案前头了,那家人吓得屁滚尿流,把我抬去医院, 跟医生说我被黄皮子上了身, 差点没被打包送精神科去……
那医生给我开了一堆检查, 不是中邪,是中了癌, 医生说是晚期,没多少日子了。
总算知道为啥最近总觉得不得劲,本来还以为是年纪大了。
不过也好, 你阿爷活到这个岁数早就活够本了, 阿爷自己不觉得难过,你也别闲得没事干替你阿爷操这个心。
小宇啊,阿爷这辈子, 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记得你小时候被你爹妈送到我这儿的时候,哭得满脸都是鼻涕泡。
后来你跟着我东奔西跑,看我给人驱邪看风水,别的小孩在外面疯玩,你就蹲在人家门槛上玩石子儿,或者抱着本旧书能看一天。
那时候阿爷忙,也没顾上给你找几个玩伴,现在想想,让你连个能打架吵嘴的朋友都没有,是阿爷疏忽了。
所以后来我总催你,上了大学别光闷着头学习,得多和人打交道,交几个朋友一起喝酒吹牛也行啊!
人这一辈子,不能活成个孤家寡人。
我没打算把你教成啥大人物,就盼着你平平安安,当个普通人,离我们这行远远的,别像我,也别像你爹妈……被我随口一说出门送了命……
唉,提这个干嘛,说点实在的。
阿爷我这辈子攒下的钱分成两份,一份送给村头的人买酒买烟了,毕竟村子里的人帮衬咱爷俩这么多年。
另一份给你留着,银行卡就放在牛皮袋子里,密码是你生日,钱不多,但够你安稳念完书,再凑个小房子的首付。
以后好好过日子,别亏待了自己。
以后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逢年过节再给我倒杯酒念叨念叨就行。】
玄承宇又从厚重的牛皮纸袋里又摸出了另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
是玄大爷在饭店时匆匆写的那张。
【小宇:
嘿,没想到还有一张吧,阿爷我又杀了个回马枪!
刚才在面馆外头抽根烟的功夫想了想,还是得再啰嗦几句。
其实我来学校找过你两趟,第一趟在你宿舍楼下等了半天没瞅见人影,第二趟又在你们食堂门口蹲了半天,净看见些小年轻成双成对,也没找到你这傻小子。
我还寻思我孙子是不是光顾着学习,变成书呆子了?
第三趟我本来都打算走了,心想这孙子怕是跟我没缘分喽,结果让我在操场上逮着你了,还是你那个姓吴的同学眼睛尖,先看见的我。
走进一看,好小子,晒着太阳睡得四仰八叉的,旁边还有几个朋友陪着。
我心里的大石头忽然就松了一半。
没想到你个臭小子居然会走阴了,那个又得意又心虚的表情跟你爹当年一模一样……唉,也许这就是命吧,我们玄家的人到底还是绕不开这条路。
既然躲不开,那就不躲了。
路是你自己的,怎么走你自己决定,但你记得遇事别逞英雄,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多跟你那几个朋友商量,尤其是那个吴恙,刚开始看走了眼,现在想来,这小子道行恐怕比你阿爷还深。
林筠那孩子看着淡淡的,实则心思细致讨人喜欢,孟驰嘛阳气旺心思纯,跟你一样是个傻小子,你有这么一群好朋友阿爷也放心了。
牛皮袋子里除了银行卡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是我玄家压箱底的一些术法,本来想带进土里的,现在干脆还是留给你算了,自己没事翻翻吧!】
玄承宇握着信纸的手一直细微地颤抖,即使阿爷在信中所写的内容洒脱,也并不能消解他此刻的痛苦。
林筠、吴恙和孟驰的安慰话语在他耳边模糊成一片嗡嗡声,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将两张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塞回孟驰拿给他的牛皮纸袋,紧紧捂在胸口,然后转身就往校外跑去。
“玄承宇!”
“等等!”
三人喊不住他,只好拔腿追了上去。
一路无话,玄承宇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拦车、报地址,大脑放空。
几人很快赶到了医院,确认完信息后被医生带到了负一楼的太平间。
冰冷的金属柜门被缓缓拉开,白布下露出了玄大爷安详的遗容。
他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身上看不出任何外伤或痛苦的痕迹,但在林筠走阴的视角里,其身上却蒙着一层奇怪的阴煞。
“阿爷……”玄承宇扑到担架床边,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猛地闭眼,双手在身前掐诀,再睁开时已进入走阴状态,视野骤然切换。
太平间的空气在此时的视角里变得污浊不堪,常年停放尸体所凝聚的怨气几乎凝成实质,灰黑色的雾气在整个空间盘旋。
没有及时被家人带走,从而暂时在医院保存的死者里存在不少死于恶意谋杀、车祸等惨烈事件的人,这些横死之人自然也成了怨鬼。
此时此刻好几个散发着不甘和怨恨的魂体在有限的空间内漫无目的地飘荡,逐渐转向了玄承宇和其身后的林筠。
玄承宇疯狂地在这群怨魂中寻找,视线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玄大爷身上,也发现了其身上那一层特殊的阴煞。
带他们下来的医生站在稍远的地方,见状有些疑惑:“你在找什么?……请节哀,老人走得很安详……”
“怎么会?”玄承宇没有搭理他,只是死死盯着玄大爷身上那层阴煞,意识到阿爷的死可能并不是警方所说的自然死亡。
他突然开始对着空气崩溃低吼,“阿爷你在哪?你出来,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害了你?阿爷!”
他整个人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变得不稳定,那些怨魂带着恶意开始缓缓地朝林筠一行人聚拢过来。
“你、你你阿爷不就躺在你面前吗?”医务人员偷偷往后退了两步。
日常不会有人在停尸间搞恶作剧之类的,因此即使工作人员待惯了这里,也一时间被玄承宇奇怪的举动搞得冷汗直流。
“不好意思啊医生,我朋友他……他和他爷爷感情特别深,一时接受不了,可能出现了些幻觉!给您添麻烦了,能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吗?就一会儿。”林筠适时解释。
医生狐疑地看了看玄承宇,又打量了一会林筠、吴恙和孟驰,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些。
医院里确实也有过家属因极度悲伤而行为失常的情况,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不少:“那……好吧,三分钟,中途有什么事情按墙上的呼叫铃。”
他最后瞥了一眼玄承宇,摇摇头,刚准备快步走到了门边,被玄承宇叫住了脚步。
“你手里的笔和纸可以用一下吗?”
医生被这突兀的请求弄得一愣,迟疑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记录板和夹着的笔。
“求您了,就一会儿。”玄承宇的眼神近乎哀求。
医生叹了口气,将板和笔递了过去:“请节哀!”说完,便快步走远了一些,将空间暂时留给了他们。
玄承宇手里拿着纸笔,目光扫过身边的孟驰、林筠和吴恙。
三人脸上都有一些担忧,却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林筠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只是拍了拍玄承宇的肩膀。
可玄承宇从小偷看家里的那些书,又何尝不清楚林筠想说的道理。
阿爷死得坦然,魂魄自是不会滞留在阴阳缝隙之间化作怨鬼徘徊,走阴根本就是徒劳。
周围的怨鬼已经将他们围拢。
玄承宇直接蹲下身,将记录板垫在膝上,撕下上面的纸铺在地上。
他抬头看向孟驰:“哥们,帮我一起。”
孟驰二话不说蹲到他对面,两人一同握住了那支中性笔,笔尖悬停在白纸上方。
“笔仙笔仙,我是你的前世,你是我的今生……”玄承宇带着迫切,开始念诵起笔仙的口诀。
林筠和吴恙对视一眼,没有阻止。
吴恙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微动,撸下手腕处的一串朱砂,发动阵法将那些试图靠近、充满恶意的怨魂推拒开来。
随着玄承宇所念的口诀一遍遍重复,笔尖开始颤抖,然后真的自己动了起来,只是划出的线条杂乱无章,毫无意义。
“阿爷……是你吗?”玄承宇眼睛死死盯着笔尖。
笔尖疯狂地乱转,画出一堆毫无意义的螺旋。
“阿爷,是谁?是谁害了你?”他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笔尖又开始滑动,这一次,歪歪扭扭地写出了一个“死”字,接着又是混乱的涂鸦。
吴恙看着纸上的混乱痕迹,终于忍不住开口:“这里是医院,回应你的不知道是哪个角落里残留的灵,更可能是许多残念的混杂……它们根本不知道答案,不可能恰好是阿爷。”
玄承宇的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耸动:“我知道……”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可我、我就想试试……万一呢?”
林筠和吴恙都没再劝了。
玄承宇一遍又一遍地问着问题,关于阿爷最后的行踪、关于身上的阴煞……
笔尖给出的答案光怪陆离,时而是模糊的数字,时而是完全不相关的名字,时而又只是一些线条。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在荒诞的答案中熄灭。
可就在他几乎要耗尽所有力气,绝望地准备松开手时,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骤然透过笔杆传来。
先前笔尖的运动是混乱的、躁动的,带着无数残灵特有的无序,但这一刻,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意,顺着笔杆传递,包裹住他有些冰冷的手指。
笔尖的颤动停止了片刻,仿佛在凝聚着最后的力量。
然后,它动了。
一笔一划,极其艰难地在已经被各种混乱符号占满的纸张边缘,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行小字,可以依稀辨认。
【傻小子吵得要死,找凶手不如多烧点纸,让阿爷在下面过得阔气点!】
笔尖在写完最后一个字后,轻微地颤抖了一下,那抹温暖的触感迅速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中性笔“啪嗒”一声掉落在纸上。
玄承宇收回手,哭声在空旷的太平间里低低回荡……
第100章 寻人
太平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刚才那位医生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行政制服的工作人员。
医生看着里面情绪似乎稍微稳定下来的几人松了口气。
“几位请节哀。”工作人员语气温和,“时间差不多了, 如果需要办理后续手续, 现在可以跟我去办公室了。”
玄承宇点点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
工作人员一边引导他们往外走, 一边例行公事地询问:“请问逝者是本地人吗?还是……?”
“不是,”玄承宇的声音沙哑, “我们是西南那边, 黔州来的。”
“哦,那路途不近啊。”工作人员表示理解, 随即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如果需要将遗体运送回籍贯地安葬, 可以联系这家殡仪服务公司,他们提供专业的长途遗体运送服务。”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很多外地家属都找他们, 比较放心。”
玄承宇接过那张素白的名片:“谢谢。”
手续办理得很快, 玄承宇冷静得近乎麻木地填着各种表格, 孟驰和林筠安静地陪在一旁,吴恙则帮忙跑腿缴费。
一切办妥后, 玄承宇按照名片上的电话联系了对方。
对方效率很高,不到两小时,一辆经过改装的黑色厢式车便安静地停在了医院负一楼的专用通道口。
车上下来两位身着深色中式褂子、表情肃穆的中年男子。
“是玄先生吗?”他们先是对着玄承宇微微躬身, 递上三柱细细的线香。
“请孝子贤孙为老人净路引香。”其中一人喊道。
玄承宇接过, 点燃,空中飘过淡淡的檀香气味,他和二人一起对着车厢拜了三拜, 然后将香插在车头特意准备的小香炉里。
接着其中一人打开后备箱,展开一床印有暗纹符咒的黄色绸布,仔细铺在担架车上,然后将玄大爷的遗体稳稳地移送至铺着黄绸布的担架上,再缓缓推入车厢。
“老爷子,咱们启程回家喽——”
“山路弯弯,您老坐稳——”
“桥头路口,莫要回头——”
“子孙福厚,送您安然——”
两人一前一后,口中念着代代相传的安抚之语和吉祥话,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他们关上车门,对着玄承宇点点头:“小哥放心,一定把老爷子安安稳稳送到家,路上我们会定时敬香,您家里那边联系好了接收人就行。”
玄大爷生前就是家乡那边帮人安魂引路的接收队,玄承宇想到此事又红了眼眶,深深鞠了一躬:“……拜托了。”
就在玄承宇准备上车随行时,林筠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胳膊。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吴恙,吴恙微微颔首。
“玄承宇,”林筠说道:“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吴恙第一次见到玄老爷子是在林卓诚的别墅附近,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很可能是在跟踪南式开。”
玄承宇的身体猛地一僵,倏然转头看向吴恙。
吴恙点了点头:“老爷子身上的阴煞南式开完全有能力做到,他的死很可能就是他干的。”
玄承宇的拳头瞬间攥紧,脸上翻涌起巨大的悲痛和汹涌的恨意。
“但是我们现在找不到南式开的行踪,就算找到了,以你现在的状态去找他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玄承宇死死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
过了好半晌,他紧绷的力道才一点点松懈下来,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经把情绪控制下来。
“我……知道了,我先送阿爷回家,让他入土为安,其他的事之后再说。”玄承宇说完上了车。
孟驰急切地拦下他关车门的举动,“要不我们跟你一起回去吧,人多好办事!”
林筠也点了点头,等着玄承宇的答复。
玄承宇摇头拒绝:“不用了,你们还要上课,我们村里乡亲们和阿爷关系好,都会帮忙张罗,你们去了我反而要分心招待你们。”
他顿了顿,努力想挤出一个让他们放心的表情,却只是嘴角牵动了一下,“真的……不用,阿爷的后事我得自己来。”
他的态度坚决,三人知道再劝无用,只好告了别。
“保持联系,有事一定要打电话啊!”孟驰叮嘱。
玄承宇重重地点点头,关上车门。
黑色的厢式车缓缓驶离医院通道,融入街道的车流,最终消失不见。
……
孟驰犹豫了一会,转头问道:“你们刚才说的那个南式开,就是之前骗周子瑜干祭祀……导致陈悦被杀的那个人吗?”
“是他,”吴恙顿了顿:“很多年前南式开为了试验某种极其阴损的邪术,在一个偏远的村子里酿成大祸,整个村子的人无一幸免,全死了。”
“他也因此背负了极重的因果和阴债,天道不容,阳寿早该尽了,所以才会疯狂地寻找各种续命的邪门歪道,抢夺各种法宝填补自身的亏空。”
林筠听完沉默了片刻:“哪里能找到他?”
吴恙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力:“南式开这人跟只老鼠一样,其他本事说不上厉害,最擅长的就是躲躲藏藏,在暗地里恶心人!”
“躲藏……”林筠低声重复了一句,随即抬眼,表情笃定:“他之前和林卓诚合作害过我,林卓诚和人打交道的时候不是蠢人,他就算没有南式开的具体下落,也必然能有一些线索!”
他看了一眼吴恙,两人目光交汇,瞬间达成共识。
“孟驰,”林筠转向孟驰,语速加快,“南式开这人手段阴毒,甚至能对普通人下手,这事只能我和吴恙去,给玄承宇办请假这事只能麻烦你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孟驰立刻答应,“那你们注意小心!”
“放心吧,”林筠点点头。
没有再多做耽搁,林筠和吴恙告别孟驰,一起朝着林家赶去。
……
二人先去了一趟林家的别墅,却发现其大门上贴着白色的封条,庭院里落叶无人打扫,显得一片萧索。
“查封了?”林筠皱眉。
“去另一个地方看看。”
他们又去了之前囚禁林筠的那处房产,却发现床上凌乱被褥保持着原样,旁边还有吴恙当时打斗撞倒的货架和散落一地的杂物,同样空无一人。
最后二人只能去往公司找人。
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楼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走进宽敞明亮的大堂,步履匆匆的白领精英们穿梭往来,前台接待小姐妆容精致,笑容标准。
“您好,请问找谁?有预约吗?”前台小姐微笑着询问。
林筠:“我找林卓诚。”
听到这个名字,前台小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尴尬和警惕:“请问您是哪位?找林总……有什么事吗?”
“我是他儿子,林筠。”
前台小姐显然知道老板家的一些事情,听到这个名字更是惊讶,但她很快恢复了职业表情:“抱歉林先生,林卓诚先生……他已经不在公司任职了,目前我们无法为您联系到他。”
“不在公司任职?”林筠皱眉。
林卓诚处心积虑就是为了掌控这里的股份,怎么可能离职?
“是的,具体情况我们不便透露,如果没有其他事,二人可以先离开了,谢谢配合!”前台的话刚说完,两名身材高大的保安也走了过来。
“两位,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保安语气还算客气,但姿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请离意味。
“我们找林卓诚。”
“抱歉,林先生不在公司,如果没有预约,请你们离开。”保安的态度逐渐强硬起来。
知道在这里问不出什么,林筠和吴恙暂时退出了大楼。
他们刚走到大楼外的广场,刚才其中一名保安却快步跟了出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对两人说:“两位别打听了,林总……林卓诚不是自己走的,他是被抓进去了!”
林筠和吴恙都是一怔。
“为什么?”林筠问。
“听说是因为挪用巨额公款,证据确凿。”保安小声道,脸上带着点唏嘘,“现在公司这边是霍裕生霍总在主持大局了,你们要是真想找林卓诚,得通过律师或者……找霍总问问情况才行,不过霍总现在可不是谁都能见的。”
保安说完,像是怕被人看到,赶紧转身回去了。
“挪用公款?”林筠觉得好笑,即使这段时间丝毫没关注家里的事情,也瞬间察觉了事情的真相。
林卓诚再蠢,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违法事,赶着给对手递刀子。
亏林卓诚小心谨慎伏低做小这么多年,最后关头居然被霍裕生这个不学无术的人作局踢出牌桌,甚至还进了监狱……
林筠抬头看向高耸的大楼:“我早年录过另一处直梯的权限,我们先上去找一趟霍裕生。”
他没有再走正门,而是带着吴恙绕到大楼侧面的一处入口。
林筠将食指放到门禁锁上,随着“滴”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两人避开人流,直接进入一部需要特定权限才能启动的电梯,林筠扫好指纹后按下了楼层按钮。
电梯快速上行。
数字不断跳动,最终停在了中层。
电梯门缓缓打开,面前是一条铺着厚地毯的安静走廊,尽头是一扇标识着“董事长办公室”的实木大门。
二人刚走到门前,里面隐约传来的声音就让他们的脚步瞬间顿住。
并非预想中的商业洽谈或工作指令,而是一种……极其不合时宜的暧昧声响。
一个年轻男性带着哭腔的求饶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霍少……霍少不要了…求您了…我真的不行了……”
“呜……放过我吧……”
紧接着,是霍裕生那带着明显醉意和恶劣戏谑的声音,比平时更加高昂和亢奋:“躲什么?给老子好好学着点!你不是最会装清纯吗?嗯?”
“视频你也看完了,林筠哪会像你一样这么说话?对,就是这幅冷冰冰、瞧不起人的死样子!对!就是这样!保持住看我!”
门外的林筠和吴恙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霍裕生狗改不了吃屎,斗垮了林卓诚后志得意满,竟然大白天的就在办公室里胡搞,甚至恶劣到让里面的人扮演林筠。
吴恙直接抬脚,猛地踹向那扇看起来十分结实的实木大门。
“砰!”
一声巨响,木门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