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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芸无法再听下去,她夺门而出,逃回自己的屋子,紧紧地将门锁上,把所有东西堆进书箱中。做完这些以后,阮芸的胸口依然在因为害怕而激烈地起伏,她背起书箱,大口喘息着,努力将空气塞进干涸的肺部,然后望向窗外的荒海,惊惧不已地思考着逃出船去之后要如何找到陆地……

笃、笃笃、笃笃。

一道长影从门缝中投进阮芸屋内,没过她的脚背。

夜幕降临。

她的房门被敲响了。

第67章 冢中日月 后世的天目宿主,我已在此处……

自仙门大比以后, 龙冢就消失在了修真界的视野之中,各仙门自顾不暇, 没有余力再去追踪这无名秘境的去向,不过也有传言说洛书岛的青巽派曾暗中在荒海中搜寻过一段时日,但最终仍是无功而返。

走进龙冢之前,叶鸢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盘龙般起伏的海脊,向同行者发问道:“你一直把它藏在这里吗?”

云不期却回答:“并不是我将它藏在这里。”

这话仿佛是在说是龙冢自己长出鱼鳍,游到了这里来。

叶鸢听了以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我的确隐隐觉得龙冢的出现和消失似乎都在受到某种意志的驱使……你瞧,它第一次出现是在仙门大比,而这场仙门大比中恰恰就有此世唯一称得上应龙后裔的你。更奇怪的是, 在仙门大比因它的见世筹备起来之时,我们还在南昼城中生死未卜呢。”

云不期领会了她的意思:“出了南昼以后, 我们在途中才接到掌门命我们参加仙门大比的口谕, 但龙冢似乎早已预料到我们会出现在洛书岛。”

“正如你所说的, 仿佛——它能够预见我们的行动轨迹, 所以早早地等待在了必经之处。”叶鸢略作沉吟, “可是, 我是天目宿主, 哪怕是如今修真界中最善于卜筮之人, 理应都算不出我的命途。”

云不期忽然望了她一眼:“我的也算不出吗?”

“遇见我之前是可以的。”叶鸢说,“在与我的命轨交集以后, 便连你的也算不出了。”

她的话使少年的注视微微泛起涟漪。

“龙冢的确有自己的意志, 我能感受到这一点。”

叶鸢转头时, 云不期加快了脚步,时机恰好地走到叶鸢侧前方。

“如果说龙冢第一次等待的人是我,这一次则是因为你。”

叶鸢点了点头, 跟在他身后踏入已打开入口的龙冢。

龙冢一层和上次来时差不太多,两壁依旧绘着漩涡状的图纹,叶鸢停下来仔细观察,当她的目光落在涡纹上时,耳边仿佛响起了悠远的潮鸣。

“这是龙文。”云不期将掌心贴上涡纹,“龙族以海潮涨落之律为蓝本,创造了用于交流和记录的载体,它可以是一段语言讯息,也可以是图画和咒文。”

叶鸢问:“那这面墙上的龙文说了什么?”

云不期回答:“这段龙文叙述了龙族兴起的历史。”

他将灵气注入龙文中,墙面上的漩涡纹路从沉眠中被唤醒,不断游走变幻,最终构成能为人类所理解的壁画。

第一个画面所绘是巨龙从沧海里跃出、日月之光洒落汪洋的情景。

“人类修士惯于将世界称呼为‘天地’,龙则不同,他们认知中的世界是天与海。”云不期清冽的声音响起,“传闻最初的世界是一片混沌,龙的始祖从海中跃起时的刹那,天海分离,宇外的慈辉泽被世间,苍生万物便在这光芒之中开始生长。”

这壁画实在是惟妙惟肖,叶鸢忍不住伸手去触摸画中始祖龙的鳞片,不料那威风凛凛的龙目竟然转动起来,怒瞪了叶鸢一眼,然后旋身跃入下一个画面中的灿烂世界里。

第二幅壁画已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画中出现了众多叶鸢闻所未闻的生物,这些生物诞生在大部分由天与海组成的世界中,有许多看起来类似鱼和鸟,除此之外,始祖龙的身边也出现了许多同类,龙的第一个氏族从此建立起来。

叶鸢小声嘀咕道:“这幅画看起来像《进化论》的插图,不过是异世界版本。”

云不期疑惑的目光望过来,叶鸢解释道:“所谓‘进化论’所说的是,万物演进出的姿态与其所处的环境总是相适应,譬如鱼有适宜在水中生存的一身鳞,人有适宜在地上行走的一双腿,这便是物竞天择。”

“我明白了。”少年点了点头,“如你所言,龙族不仅在持续壮大,同时也在寻求着‘演进’的道路。”

随着他的话语,壁画中数量逐渐庞大起来的应龙种族开始分散成许多分支,前往不同的海域,在分头求索的过程中,忽然有一条龙抬头仰望了星空,一枚陨星恰在此时滑落,它坠入水中的刹那,原本平静的海面掀起巨浪,将巨龙吞没其中。

“这幅画所说的是,宇外的星辰为龙族降下智识,在龙的传说中,这便是修真时代开启的序幕。”

“原来如此。”叶鸢盯着壁画上波涛汹涌的场面,“这和我过去听的其他故事倒是有点相似。在我们的故事中,这种天外来客总是带来一些倾覆性的变化……不是毁灭,便是新生。”

对于龙族来说,这枚星辰的意义显然是第二种,至少他们自己此时愿意如此相信。

以落星事件为分界,壁画中的应龙们飞快地开始进化。他们创造了自己的文字,用以记录在修真文明中做出的种种探索和经验积累;他们学习并辨别着世上力量的本质,区分出了灵气和魔气,同时也发现唯有灵气与魔气达成平衡流转才能抑制魔物的产生;他们感激星辰的开蒙之恩,于是建立起对天外和知性的信仰。

至此为始,应龙中的修者坚信头顶的星辰丛林就是全知之地,将突破桎梏、天外飞仙作为自身的最高追求……

“等等。”

叶鸢忽然出声,打断了壁画中故事的推进,游动中的龙文随之停滞,仿佛也在等待她的下文。

“人类的修士相信天外有无限的力量和无垠的自由,应龙的修者则相信天外有无穷的知识,因此飞升成为了他们的共同目标。”叶鸢说,“天道投下饵食,引诱修真者主动跳入祂的圈套。小云,祂似乎一直在重复着这样的循环。”

云不期忽而意识到,叶鸢所说的是,“循环”。

“我有一种猜测,小云,也许应龙也并不是世上的第一个主宰物种。”她继续说道,“若天道是此间的造物主,那么在人类之前——在应龙之前,祂可能已经令大地发生过数次改换,创生又覆灭了许多物种,咀嚼着他们的血肉成长为如今的模样。”

这的确是一种合乎理性的猜测,甚至云不期本身作为上一个纪元的遗留物,就是其中最有力的一项证据。

这里面也许还存在一些疑问,比如为何除了这座龙冢以外,以知性作为追求的应龙为何没有留下其他遗迹,但这并不是完全不可解释的,毕竟如果天道是造物主,祂大可以制造一场可怖的陨星火雨,去粉碎地表,蒸干海洋,通过与降下智识时同样的方式收回馈赠,把祂的画布再次洗净,开始下一次循环的孕育。

与此同时,云不期也想到,如果龙并不是世间的第一个主人,那么在龙的大地上是否也曾留下过旧日物种的印记?

他尝试着让记忆回溯到应龙的纪元,去搜寻蛛丝马迹,但旧日与他隔着一层薄雾,他好像亲眼见过,但要去追索细节时,又看不分明。

云不期陷入自己的思索之中,不知不觉早已停止了向龙文中输入灵气,但龙文静止许久,仿佛终于厌倦了等待,忽然再次活动起来,自动将画卷铺展了下去。

在新的画面中,天上的龙飞入云霄后消失不见,而海中的龙仰望着苍穹,渴望已抵达全知之地的同伴为后来者撷取智慧的碎片,但那云端从未传来回音。

于是仍滞留在世间的龙继续狂热地呼唤星辰,他们发觉前往天外的通路总在冥想境成熟时打开,于是更加努力地修炼神魂,以灵气滋养、用因缘填补冥想境,终于有一天,灵轨因过度使用而断裂,龙的修真界陷入了灵气枯竭的危机之中。

如同云不期之前所说的那样,魔气失去压制而泛滥,魔物横行,而在灾祸之中,应龙也并非不曾试图自救,但他们超群的卜筮之术反而将其导入歧途,被心魔所控制的修者越来越多,毁灭被不断加速,终于有一日,连地上的应龙们也看见了祂到来的脚步。

龙冢中的两人也在此时不知不觉走到了尽头。

龙冢的尽头,最后一幅壁画中没有魔物肆虐的场景,画面中的龙族静静地仰头望着天空。

之前类似的画面曾出现过许多次,但放在末日即将来临的时刻,不禁令叶鸢也觉得有点诡异。

她想要询问身边的人,却发现对方紧紧盯着壁画,嘴唇轻轻翕动:“然后,祂便来了。”

祂来了?在这画中的哪里?

叶鸢的目光迅速回到壁画上,但在这片仅仅绘有龙与海天的画面里,叶鸢一时没有找到其他预示了危险的主体……

不对。

叶鸢倏尔想起画面中还有一处被她忽略的地方。她顺着龙的视线看去,目光停留在他们所眺望的尽头——疏星尚未褪尽,天穹中竟然已挂起一轮烈阳。

也许那根本就不是太阳。

这个念头在叶鸢心中产生之时,墙上的龙文震颤起来,海潮声愈发响亮,壁画中的海天突破了载体,真的向叶鸢奔涌而来。

潮水将叶鸢裹住,连同伸手去拉她的云不期一同吞没,他们被抛向一个广阔世界中,跌进无比浩瀚的大洋。

云不期在水中化身为龙,深潜入海波,用脊背将叶鸢托起,叶鸢冷不丁在水天之间坐了两轮过山车,被托出海面的第一反应依然是抬头去看天上的亮光。

那东西看上去像一团烈火,时刻不停地伸出火舌捕食着所经道路上的一切,以至于天上出现了一道轮廓扭曲的轨迹,有如一条焦黑的曳尾。

的确不是太阳。

是祂正从天外向此间驶来。

这或许是叶鸢所在的人间将要经历的未来,但在此刻,祂还没有如此急切。叶鸢由此断定他们并不是被扔到了龙冢之外的荒海,相反地,龙文才是开启龙冢的钥匙,刚才他们是被龙文带入壁画之中,抵达了龙冢深境。

自浮上水面以后,黑龙就变得异常沉默,澄金龙目中的瞳仁缩成细细一道,颈部的细鳞竖起,呈现出严阵以待的姿态。

叶鸢发觉他的异常,俯身问道:“怎么了,小云?”

黑龙的尾巴略带焦躁地拍打海面:“这里有很强烈的……龙的气息。”

话音刚落,他们面前的海面翻起巨浪,潮涌之中,一条有着白色鳞甲和细髯的小龙最先冒出头来,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龙……几息之间,有数十条龙先后浮上海面,他们分布为半面扇形,向叶鸢与云不期致以静默的目光,如同伫立在海上的图腾柱。

最后,海被分割成两半,一条苍青巨龙从水中缓缓升起,这条青色巨龙的体型庞然到几近遮天蔽日,那双如同黄金般闪耀的龙目中则蕴含着能与星月媲美的智慧辉光。

与龙的双眸对上的时候,叶鸢的眼睛也灼热起来,天目开启,她们在对视之中看见了彼此眼中的寰宇。

“破灭之时,我以冥想境的碎片护住族裔残魂,漂流至今,不知历经多少日月。”

苍青巨龙的长吟响彻云天。

“这里是我族真正的埋骨之处。后世的天目宿主,我已在此处等待了你许久。”

第68章 须臾故人 颜思昭不打算、也不容许这一……

苍青巨龙以威严而不失慈和的目光注视着叶鸢, 与她的宏伟庄然相比,身为人类的叶鸢简直娇小得显得孱弱。

叶鸢自己倒是不太在意这一点, 只是好奇地观察对方那双硕大璀璨、如金色宝石般流光溢彩的天目。但苍青巨龙比她高大得多,叶鸢不得不费力地仰起脸来看她,对方发觉了这一点,于是向前游动,倾下身来,稍稍靠近了人类修士。

苍青巨龙实在是太过庞大,她随性的举动轻易地掀起翻涌的波澜,黑龙立刻露出警惕姿态,将叶鸢护在身后。

见到他的戒备, 青龙美丽的眼睛眨了眨,几分笑意从中流露出来:“小子, 我们不是敌人, 不但如此, 你与我们的族群有着相当深的渊源。”

话语之间, 青龙轻轻用尾巴击打了几下水面, 得到领袖的讯号, 她身后的其他龙族仿佛一下被解除了禁制, 瞬间从肃穆的雕塑变成了下课的小学生, 争先恐后地向云不期游来,快活地将黑龙团团围住。

其中一条长髯尤其飘逸的黄鳞龙绕着云不期游了几圈, 一边打量一边感慨道:“你如今长得很大了, 上次见你, 你还只有这么点呢。”

说着,他扬起自己的两条胡须,比划出一左一右两道圆弧, 合成一个墩球形状。这圆球如何看都不像龙的样子,其余龙看了却纷纷赞同道:“没错没错,大致就是这么大。”

“……?”

云不期的神情渐渐迷茫,叶鸢见状,则踮起脚来,悄悄问青龙:“小云过去是不是抽条儿比较晚,所以小时候胖得像球?”

“他并不是胖得像球,而是本来就是颗球。”青龙含笑道,“这孩子是我族中最后诞生的一枚龙蛋,来不及在末日前孵化为龙,因此避免了被吞噬的厄运,后来到了新世界才算真正出生。”

黑龙闻言,不禁重新将目光投向身边的同族。他们的确具有令人十分怀念的气息,这种熟悉感却并非来源于视觉,而是类似于……波涛传来的回音,清风寄予的气味,这类更接近于“体验”的感觉。

与此同时,云不期也明白了为何自己关于应龙纪元的记忆总有些朦胧,原来那些关于天与海的画面是他依据后来的经历而补全的假想,他其实并未来得及用双眼亲自见过这一切。

“那么……”

叶鸢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她的视线在姿态各异的应龙之间逡巡,始终没有找到一条与云不期肖似的、身披墨鳞的龙,于是这个问题被她吞进了肚子里。

但她的疑问依然没有逃过苍青巨龙敏锐的眼睛。

“在迎来末日之前,我族曾经历了艰苦卓绝的抵抗,许多族人在那些战斗中英勇死去,因此并未留下神魂的残片。”青龙说道,“这孩子的父母虽不在这里,但仍有几位他的亲眷……”

随着她的叙述,叶鸢望向黑龙那处,忍不住失笑道:“就算您不说,我也能看出是哪几位了。”

另一边,黄鳞龙兴奋地喋喋不休:“你还记得么?我是你母亲之兄弟之从父之姊妹之侄,你还是一枚龙蛋的时候曾在我肚皮上睡过午觉呢!那时我睡熟,在梦里翻了个身,不料竟把你掀进了海里……”

云不期显然有些难以应付对方的热情,忍不住倒退了半尾巴。在他陷入烦恼之时,有什么悄无声息地潜游到了他身边来,拱了拱他的侧腹,云不期低头一看,龙群中最年幼的那条小白龙偷偷朝他眨了眨眼睛。

“他就是这样的一条龙,说起话来就顾不上别人。”白龙小声地说道,“你学着我的样子,慢慢沉到水里,不会被发现的。”

两分钟之后,一黑一白两条龙在水下屏息凝神,拔尾狂奔,一直到感觉已将“你出生第六年时二三事”的唠叨声甩在身后,两龙才敢浮出水面。

云不期转向那条正快乐地抖落鳞片上水珠的小白龙,出言道谢:“多谢你……”

小白龙奶声奶气而不失爽快地回答:“别跟表哥客气。”

云不期:“……?”

小白龙:“你小时候,表哥还带你去弹过珠子呢,你滚起来又稳又快,给我赢了不少漂亮珍珠。”

如果叶鸢听到这段对话,一定会惊呼起来:原来龙蛋表弟扮演的角色竟是一枚弹珠!

“那时我就想着,我得把这些珍珠都收起来,等你长大了,就分给你一半……哎,你别走呀。”

小白龙活泼泼地一旋身子,追上无言离去的黑龙:“我也不是有意烦你,只是我们太久没有见到新来的龙了,而且你还长得这么大,鳞片这么亮——咦?你已有心上龙啦?!”

在反应过来以前,云不期已下意识地用尾巴卷住小白龙的吻部,将他的惊叫声堵在嘴里,听到小白龙委屈的呜咽,云不期自知下手似乎有些太重,连忙松开,不想那小龙又聒噪起来。

“不对,后世已经没有别的龙了吧?这么说你喜欢的是一个人?”小白龙凑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问,“是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人类修士吗?”

云不期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哑然向更远处游去。

小白龙伴游在他身边,并不介意他的沉默:“你骗不了我!哦,你可能不知道罢?我们龙族脖子下面有一片细鳞,若有了心上龙,这片鳞就会变成金色,彼此心悦的两条龙则会交换金鳞,作为定情信物……你看看我。”

小龙翻转身体,躺在水波上,扬起脖颈,给云不期看自己的颌下,那里雪白一片,并没有什么金鳞。

但云不期看向水中自己的倒影,的确隐隐望见颈部有一点金光闪烁。

“因为我年纪尚小,未曾遇见心上龙,所以来不及长出金鳞。”小龙睁圆的眼睛闪闪发亮,“真好,你一定在新世界里越过了千万层云,渡过了千万重浪,遇见过数不尽新奇的事,才会长出金鳞来。”

云不期在这时猛然想起面前的小龙不过是一抹幽灵……不仅是小白龙,在此处重现的这些同族都是旧日的亡魂,而他所处之地,原本就是一座龙冢。

他抬起头,向天边的光球望去,那带来消亡的噩兆此时悬停在空中,和这个世界一样,被定格在了破灭前夕。

叶鸢和苍青巨龙也在看那轮光球。

“目前看起来不比盘子大多少。”叶鸢蹙眉问道,“那东西飞到这里用了多少日?”

青龙回答:“从祂能被看见时算起,到粉碎你我所在之处,只用了不到五息。”

叶鸢惊讶道:“这么快?那岂不是几乎无法做出应对之策?”

“的确如此。”青龙轻叹道,“在祂现身时,我知道终局已定,只来得展开冥想境,将余下同族的神魂纳入龙冢之中。这倒是我早已准备好的魂归之地。”

叶鸢的神情严肃起来:“那么,你等待我来到此处此刻,莫非是希望我在祂到来前的这几息中做些什么吗?”

青龙却微微摇头道:“我族已死,无论怎么补救,这都是不可改变的现实。因此我并非希望你‘做’,而是希望你‘看’——我们都是天目宿主,我想要你用自己的双眼去‘看’那些被我的眼睛所记录下的,关于这世界如何毁灭的情景、以及世界毁灭之后的情景。”

“我明白了。”叶鸢了然地点头,“我已做好准备,现在便开始吧。”

青龙颔首,缓缓闭上眼睛,发出一道长吟。

这声龙吟在海上飘扬,令每一条龙都恢复肃穆,他们静默地向青龙聚集过来,仰头望向空中光球,重现那副末日壁画中的场景。

未亲历过这一幕的黑龙不解道:“怎么了?”

“我们要再经历一次那件事。”小白龙低声说道,虽然努力咬紧了牙关,但还是能看出他在因为害怕而轻轻颤抖,“祂马上要来了。”

苍青巨龙在这时解冻了静止的时间,血色瞬间浸透了这片蔚蓝的天与海。

叶鸢紧紧盯着天空中那轮正飞速逼近的火球,丝毫不敢移开目光,然后她很快发觉祂的速度远远比想象中要快,祂的威能也远远比她想象中还要磅礴。

随着距离的缩短,祂逐渐展露出真实的面目——祂不断地变大,在还不足够接近的时候,叶鸢已预感到了祂体积上的庞然将超过他们脚下的这颗星球,单单是这种巨大本身就足以击碎地上生物的认知边界,更不用说祂还具有不可名状的能量。

这几息的恐怖无比漫长,海水沸腾蒸干,星球裸露出的皮肤在剧烈地燃烧,如果这发生在现实中,叶鸢绝不可能还具有站立的形体,而即使她知道自己在经历幻境,也感到自身仿佛被埋在滚烫的沙砾之中,无法呼吸,也没有知觉,她本能地渴望闭上眼睛,逃避与祂对视,但心中始终有一个声音告诉她,绝不能败退在此时。

她起初以为那是青龙的声音,但直到祂完全降临,在万籁俱寂中碾碎一切,叶鸢才发觉,这是她自己在说话。

不要移开目光。

她所在的海面已经消失,世界被彻底瓦解,破碎至微粒的层级,被来自天外的光球吞噬殆尽。

叶鸢的眼睛始终注视着这一切,星球解体的情景在她心中留下巨大而悲怆的剪影,但她尚且顾不上去处理那种痛楚,因为青龙留给她的观测还在继续。

叶鸢随着星球的粉末一起进入了祂的腹中,被绞碎的万物本该都在这里化作祂的养分,迎来彻底的消灭。但叶鸢在祂腹中发现了某种东西,它们无法被消化,也无法被排出,是嵌在祂体内唯一的异物,目睹着祂的又一次屠杀。

它们是一双双眼睛。

是一任又一任天目宿主被祂杀害之后,留下的不屈的遗骸。

叶鸢在其中找到青龙那双灿烂的眼睛,那双眼总是对自己的族裔灌注慈爱,但在凝视着祂时,散发的却是冷酷的光辉。

于是叶鸢也成了这些眼睛中的一员,她盯着祂把生灵的魂灵和血肉转换为燃料,在餍足里陷入了短暂的休憩之中。

在祂小憩时,体内燃料的流淌变得舒缓,却并没有停止,叶鸢跟随燃料的流向潜入炉心,看见燃料在那里充分地发生反应之后,转化为了一种纯粹的能量,而残余的部分,则成为污浊的残渣沉淀下去,如此往复。

这一清气上浮,浊气下淀的过程令叶鸢感到熟悉,她的双眼似乎也在见识过毁灭之后产生了蜕变,紧接着便对这两种能量物质的本质进行解读,结果恰恰印证了叶鸢的猜想——那清气是被提纯到极致的灵气,浊气则是孕育出魔物的魔气,在祂体内发生的能量循环,与修士的修炼方式流转如出一辙,只不过修士提炼的是天地间稀薄的灵气,而祂则以修士为原料。

天道说服飞升者自投罗网时,不是以宝藏作为许诺,就是自诩为造物主。

叶鸢忖度,这么看来,祂的确和园丁有类似之处,同样是先将果实培育长大,再……

此时,祂醒来了。

祂苏醒时,燃料的燃烧变得十分剧烈,大量的能源被供给向祂,然后,祂在广博无声的宇宙中开始了航行,不知经过了多么漫长的旅途,祂终于再次停下了脚步。

祂为什么停在这里?祂又在注视着何方?

正当叶鸢思考着这些问题的答案时,祂的形态再度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祂的表层开始裂解,如同一张巨口肆无忌惮地大张开,坦露出赤红的腹腔,其中最明亮的一处,正是被保护在最深处、作为动力之源的炉心。

接着,两条触角从炉心中拔出,向虚空中的某处探去,叶鸢紧跟着那触角的去向,在星间全力狂奔,在她的身后,祂的裂口正在渐渐闭合,将狰狞的面目慢慢敛去。

叶鸢无暇顾及,她只是向前奔跑,不知疲惫地奔跑,直到那双触角先于她停了下来。

它们停止,下坠,将另一颗星球作为终点。两条触角落到星球表面,然后深深扎入土地之中,如同外来的种子,落地的顷刻就在地下长出密布的根系,将埋藏在星球核心的能源输送到地面上来,构造出清气上浮,浊气下淀的循环。

叶鸢认出了这两条触角,它们彼此相缠,一条输送灵气,一条输送魔气,扭结成天地之间的能量流转。

它们就是灵轨,是人间修士登天梦想的本源所在。也是天外的异神根植在大地深处的肢体。

至此为止,祂已彻底寄生在了新的星球上,掩盖了自身作为入侵者的实质,再度拥有了“天道”的宏伟身份。

叶鸢的观测没有停止,她看着被称为“天道”的存在编织起下一个骗局,祂向地上洒下修真的种子,暗中控制着文明发展的进程,时不时像对待华霖和辛竹那样拔除掉几棵试图脱离控制的杂草,偶尔吞下几个飞升者作为忍耐的小小补偿,就这样日复一日地精心侍弄着祂的果园,等待着下一次丰收的来临。

在祂的果园日渐成熟起来的时候,也有一些不为祂所知的事情正在发生,比如龙冢借助祂的联结来到了这颗属于人的星球,最后一枚龙蛋沉入了荒海深处,静静等待着破壳的时机。

比如如影随形的那双天目同样潜入了人世,在芸芸众生中寻找着可能终结轮回的宿主。在鸿轩尊者死去之后,天目选中的是东明山的一个小女孩。

后来,天道发现了上个纪元遗留下来的漏网之鱼,祂差不多也在那时厌倦了等待,于是试图借助黑龙之手将人间毁灭,达到一举两得的目的,但这个计划却没有成功。

又过了几百年,在魔境主的推动下,天道收割的进程加速,越来越多的魔物被投向人间……

光阴终于从龙族覆灭的旧日,来到了叶鸢所在的此刻。

但叶鸢在这段旅程之中所见的一切在告诉她,如果无法打破轮回,那么她所珍视的人间,很快也将沦为另一个“覆灭的旧日”。

####

在云不期那一端,他所看见的比叶鸢简单得多。

他以黑龙的身份直面星体撞击,与族裔一同迎来了毁灭。

□□的泯灭只发生在一刹那,但那种连同土地的皮肤一同被剥离消解的恐惧和无力感漫长得仿佛永恒,给他的神魂造成了难以磨灭的创痛。

云不期的意识陷入了无知无觉的空茫之中,直到有一道银光划破了冥想境中的黑暗。

那道银光来自白色的龙鳞。紧接着,一道道光束将云不期的冥想境照亮。

黑龙从海中昂起头,将他唤醒的同族则立于海的另一端。那些美丽的应龙们聚集在苍青巨龙的身侧,鳞片在漆黑的波涛中散发着微光。

黑龙孤独地出生在荒海之中,穷极一生都未能遇见其他同伴,此刻他终于找到了龙的族群,他们的所在之处对黑龙而言天然具有深厚的感召,于是他下意识地向海的那面游去,但却始终有一道狂浪将他与族群分离。

他竭力翻越着巨浪,却始终无法抵达同伴身畔,直到苍青巨龙俯下身来,海波瞬时平息,一个饱含慈爱的吻轻轻地落在黑龙的两角之间。

“我们不过是早已远逝的遗影罢了。”苍青巨龙说道,“孩子,你的道路却仍在延续。”

她轻轻地退开,其余应龙顺次来到他身边,亲昵地摩挲他的鳞片或是龙角,与黑龙作最后的道别。

最后游来的是族群中最小的白龙。

那条小白龙仰着脸盯着他看了一会,感叹道:“你当真长得比我还要大了,想来以后还会更大吧?”

小白龙身子一滚,从鬃毛中掉出一颗硕大明亮的贝珠。

“这个送给你。”白龙说,“你快走吧,出口不在此处,而在海的另一头。你快走,不要回头。”

黑龙听了他的话,转过身去,紧握着那颗贝珠,游向海的另一端。

前方的道路越来越亮,也离龙的族群越来越远。他咬紧了牙关,始终没有回头,所以他没有看见龙群的影子正在逐渐淡去,但与此同时,那些被死亡尘封的远古碎片也逐渐与他身上仍流动的时间汇合,一起奔向光明之地。

他穿越过汪洋,从前世来到今生,手中的贝珠已腐朽化灰,但来自龙族的守护和祝福不会死去,这些力量令他想起自己是谁,是怎样从“龙”成为了如今的这个“人”。

他知道自己已经很接近出口了,但前方似乎还蒙着一点阴翳,他几乎要陷入踯躅时,一柄剑划开了迷障,叶鸢立于光芒大盛之处,探身紧紧握住他的手,将他拉出了冥想境。

“云不期!”

在少年脱出冥想境时,龙冢瞬间化为灰烬,两人失去立足点,被海水推入深渊。

为了防止被海波挤散,云不期下意识地想将对方护在怀中,却不料叶鸢也有相同的念头,竟先一步揽住他的腰肢,将他抱了满怀。

叶鸢抬起脸,迫不及待地说道:“我知道了,小云,青色的龙把她看到的真相都告诉我了。”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又在不经意间唐突了美少年,而被她搂着的美少年本人虽然有些赧然,但一触及她的眼神就忘了方才微微的尴尬,无处安放的手自然地落在对方肩头,等待着后文。

“祂原本就是外来者,为了私欲将所谓的规则强加于此间,我们必须想办法将其剥离——这听起来有些费解,我之后再向你解释。”叶鸢望向自己握剑的手,“小云,接纳了青龙的记忆之后,我好像与之前有些不同了。我的冥想境变得更加辽阔,连我也不知道边界延展到了哪里……还有我的剑,我的剑也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

叶鸢凭借青龙的眼睛见证了发生在星海一角的毁灭和崛起,视野陡然被拔高到了更高的维度,尽管此刻又回到“人”的视角中,她对世界的认知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是来自青龙——另一位天目宿主的礼物,叶鸢的神魂在直面过天道后被锻打到前所未有的强韧程度,随之发生变化的是她的冥想境、她的道,还有她的剑。

她现在似乎可以使出超越以往所有的最强一剑。

但什么才是最强的一剑呢?

浮现在叶鸢脑海中的是那名她所见所知、天上地下最好的剑修。

颜思昭。

她见过颜思昭的许多剑,但说到最令她无法忘怀的,还是在荒海之上,剑君破碎虚空、从东明山瞬息而至的一剑。

叶鸢闭上眼,仅仅是一个刹那,这一剑已无数次地在她面前闪烁,被她拆解,揉碎,最后尽数吞噬,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她的剑尖分开了海。

这并非一种形容。

随着叶鸢的一剑,奇异的景象出现在云不期面前。汹涌的浪涛被从中截断,在幽深的断面中,他竟然隐约看见了熟悉的寒月与飞雪。

叶鸢揽着少年向前一步,明明只是方寸之差,却仿佛有千山万水迎面扑来。云不期忍不住回头,用视线去追从肩侧飞越而去的漫漫光景,但他们跨过的空间裂隙很快消融于叶鸢的剑气之中,两人已站在东明山的霜天之下。

经过此刻,叶鸢的剑已真正脱去形体与凭依的桎梏,抵达随意而动的境界。

在叶鸢看来,她的剑意不过是如往常一样跟随着她的道心来到了一处新天地,仿佛聚流的江河顺势而下般自然而然,因此这件事并没有在她心中掀起多少波澜,她所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她现在站立的地方是朝宁山,这里看上去和最初的那一处世外桃源没有差别,再没有混乱破碎的样子。

此外,山中正有一个人在等待她。

怀中少年剑修的声音拉回了叶鸢的注意力:“放下我吧。”

叶鸢才发觉自己当下的姿势有轻薄之嫌,连忙松了手,云不期退开半步,面色如常地理了理衣冠。

“那么,我先去向门主回报……”

“小云,我有话要问你。”叶鸢将他叫住,“依你之见,此刻的我与剑君一战,谁更有可能胜出?”

“我不能断言。”云不期回答道,“我已有一段时日未见师尊的剑,不知如今到了何等境界。”

叶鸢笑答说的也是,便与少年分别,独自走向朝宁山中。

云不期前行几步,终究还是忍不住回首,他几乎想出声将那人叫住,但她的背影没有丝毫踌躇,很快消失在林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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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鸢穿过外缘的雪松林,接着走进一片桃林,在深入朝宁山的这段短暂路程之中,她的记忆也在层层剥落,那些与欺骗和离别有关的往事背后,曾经明亮而绚烂的光景渐渐显露出来……最后,叶鸢来到一处开阔之地,她望见前方有一株火红的凤凰木,树下立着一个白衣的男子。

那人的容颜皎然如昔,白衣更是不染纤尘,但叶鸢却莫名觉得他仿佛已经在那里等待了很久,以至于风霜满身,再不能拭去。

于是叶鸢远远地便高声喊了起来:“颜思昭,颜思昭!”

她一点儿也没有担心破坏了身旁的这些安谧景致,呼唤对方的声音十分清脆响亮,震得鸟飞出了叶丛,震得蛙跳进了塘窝,而即使如此,那人也好久才愿意转过头,投来淡淡的一瞥,但叶鸢不必他做出更多情态就读懂了他的意思。

“我也不是不能走到你身旁再唤你。”叶鸢对他笑道,“但我怕等我走到那树下去,你已经因为等得太久,被深埋在雪堆之中了。”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等叶鸢走到自己身边来,然后只相视一眼,他便转过身,走向身后的庭院。

叶鸢跟在剑君身后,观察着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景物。

颜思昭似乎当真比她自己还要了解朝宁山的一切,叶鸢一时竟然找不出朝宁山有哪一处和当年不同,但越是如此,她看得越是仔细,非要找出一点剑君的错处不可……

“这不就被我挑出骨头了么?”走到庭院小径中的叶鸢忽而止住脚步,指着园中的郁郁葱葱得意道,“我的园中可不止有些萝卜藤瓜,我种了不少仙草呢,可这里竟一株也没有看到。”

“你的仙草从未活过三旬。”颜思昭却说,“若不违时礼,朝宁山确无仙草。”

“不可能!”叶鸢争辩道,“我从前种过赤练草,那草叶茸茸一簇,向来都长得很好!”

“……”颜思昭继续说道,“你不曾发觉那赤练草许多年都未能长成吗?”

叶鸢瞪大了眼睛:“赤练草不是一辈子就只能长那丁点高——”

颜思昭只是看她,没人再反驳她的话,但是叶鸢的声音依然渐渐小了下去。

赤练草并非只能长得丁点高,也许它长成之后也能开枝散叶,爬满整个园子的,只是叶鸢老是把它养死。

总养总死,总死总养,仿佛荷塘里养的鲫鱼,叶鸢想起来了便捉一条炖汤,下山去集市时又带回一尾,看去荷塘里永远是那么些鱼,殊不知住客早已换过几轮。

但荷塘里鲫鱼的来来去去叶鸢是知道的,赤练草却不在她的料想之中,于是能如此持之以恒而小心翼翼地逆时而行、在庭院中勉强着这一份生机的自然只能是朝宁山的另一个主人。

叶鸢的自得一下子被戳破,像鸟儿才展翅欲飞就被打湿了羽毛,不禁流露出一点点丧气:“你早和我说不就好了,平白令不知多少赤练草遭我毒手。”

她闷闷走了几步,仍觉得心中有气未平,又说道:“我总也想不到像你这样的人还会做这样别扭的事……”

颜思昭说:“与你有关时,我便不像自己了。”

叶鸢听见这句话,心中泛起一阵奇异的潮涌,但这触动没能在她胸腔中找到归处,只略略一拨动她的心弦,就无可奈何地褪去了。

“你这样做,是想让我高兴对不对?”她看着对方点头,然后又说道,“以后别这样了,其实只要下山给我买几块点心,我就会很高兴的。”

她一面向小径尽头的小屋走去,一面说道:“思昭,这次我知晓的事情更多些,又反思了许久当年的做法……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们大约都有错处,好像不知从何时起,我们就不再对彼此诉说心中所想了。”

两人此时来到了小屋的门扉前,颜思昭本以为叶鸢会顺手将门推开,不想她却忽然转过身来,用那双明亮的眼眸捉住了自己。

叶鸢说:“所以我不愿再犯这样的错了,思昭,我要把我所想的事都说与你听。”

“思昭,我很喜欢现在的朝宁山,我知道你一定费了很大的工夫才把它恢复原状,我心中很高兴,也很感激你。”

“思昭,你现在没有剑了,虽然有没有剑都无损你的剑意,这世间恐怕也已没有剑能够配得上你,但我会为你锻一把新剑,你知道我其实不算精于此道,但我保证这一定是我所能锻出的最好的剑。”

“思昭……”

她的目光和声音令颜思昭产生了某种熟悉的晕眩感,在这个瞬间,朝宁山才真正地复活,颜思昭心中被冰封已久而深可见骨的伤口再一次随心脏跳动产生痛楚,但这同时也是血肉新生的预兆。

颜思昭说不清现在的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他什么都无心去想,那些被他长久地攥在手中的残酷画面第一次开始淡去,他不再需要那些碎片在自己的躯体上刻下印记来捱过永无止境的冬日,因为他所等待的人就在咫尺,即将揭开阻隔在两人之间的最后一块坚冰。

在叶鸢开始说想要与自己一战时,颜思昭没有拒绝,他此时真心地认为他们终于可以对彼此坦诚,再也不怕有什么会被剑意泄露……

接着,她说道。

“思昭,我还有一句话要对你说,这是我早就应说而一直未说的。”

世界静止,时间停滞。

颜思昭以全然忘我的专注去等待这句话。

“我想起我所做的事,我对你感到……”叶鸢说,“我对你感到十分的歉意。”

“我实在太过傲慢和独断,不仅利用了你,甚至自作主张地给你安排了去处,如果你当真为我所害,落入了这个陷阱中,我即使以命相还也无济于事。”

“如果你恨我,那也只能说是我咎由自取,但我愿意竭尽所能来补偿你——思昭,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颜思昭死死地望着那双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点伪装和谎言,可它们偏偏毫无遮掩,如晴空般澄澈真挚。

的确如她自己所说,那双眼睛里饱含歉疚……但除此以外,颜思昭找不到任何一丝他渴望得到的证据。

他竟然不知道那双眼睛是如何做到如此荒芜的。

叶鸢也在注视着颜思昭的眼睛。

她发觉了对方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却罕有地感到了茫然,不知如何才能阻拦那光芒的消散。

颜思昭还是说话了。

“叶鸢,如果我说,我要你再与我成婚一次呢?”

她不知道颜思昭为何在此时说出了这句话,也不知道他在说出这句话时的眼神为何如此悲凉和痛苦,但对方仿佛终于提出了一条令她能够弥补亏欠的道路,而叶鸢缺失了某个部分的心已经无法判断这是不是一个正确答案。

“好。”于是她说,“如果这样能够补偿……”

她再一次做错了。

叶鸢从颜思昭的神情中发现了这一点。

在颜思昭的双眼中,狂悲和凄怆在最后的余晖中一闪而过,然后彻底被绝望吞噬,堕入永夜。

“多亏了你的这番话,令我不至于忘却是因何而恨你。”

深雪终于还是将他埋葬了。

“十日后,我们便结契成婚。”剑君说,“你欠我一把剑,我会用它来完成我们之间不可避免的一战,但这也不是结束……叶鸢,你休想如此轻易就从过往中解脱。”

如果爱终究不可求的话,那恨也算不上很坏,只要这恨能够让两人之间的亏欠与伤害无休无止地纠缠下去。

颜思昭不打算、也不容许这一切迎来终结。

第69章 一晦一明 我担心这谎言会令剑刃锈钝,……

朝宁山的变故发生得很突然。

彼时的百里淳正在进行又一轮卜筮, 却陡然发觉卦面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起初以为是天相引发的异常, 再凝神察看,发生异变的却是被设定为轴点的东明山灵脉。

开山印被掌握在作为无霄门主的百里淳手中,而百里淳确信自己并未迁动灵脉,若非强敌入侵,那么山中能以外力撼动灵脉的只剩下了剑君一人。

百里淳意识到一直担心的事情或许还是发生了,当即起身御剑前往灵雾峰,待抵达时,顾琅看上去已经等候了有一会了。

两人目光相对,都从彼此的眼中读出了忧虑, 顾琅率先开口道:“是朝宁山。”

灵雾峰与朝宁山相邻,顾琅领百里淳去交界之处看朝宁山的异状。

“思昭不是将朝宁山恢复了么?”百里淳边走边问道, “为何此时又……”

顾琅却答道:“师兄看过就知道了。”

朝宁山映入眼帘时, 百里淳果然沉默了下去。

面前的朝宁山已被剑气层层缭绕, 那剑气看似缥缈如云雾, 实则绵密无比, 完全将朝宁山封锁其中, 连灵气都无法泄露。

这样的情状, 罪魁祸首一定就是思昭了。

此时, 顾琅再说道:“叶鸢此刻恐怕也在朝宁山中。”

虽然隐隐已有预料,但一听此言, 百里淳依然宛如被当头一棒, 顿时气得气血上涌, 头晕眼花。

“这小子怎能把师妹拘在山上?我这个做师兄的可还没入土呐——”

他意欲提剑去找颜思昭谈谈道理,朝宁山恰在此时撕开了一道口子,无数琼鹤从裂隙中飞出, 宛如漫天飞舞的纸片。

那群纸片飘向了东明山各处,其中的两只折往灵雾峰,朝顾琅与百里淳飞来,顾琅抬起手,指尖触及琼鹤时,它便化作信笺,将信笺打开,其中赫然是一则婚讯。

叶鸢与颜思昭的婚讯。

如果说之前的百里淳还只是气血上涌,此刻可以说是脑门上的血管都要爆裂了。

“颜!思!昭!!”

顾琅却说:“师兄,稍安勿躁。”

“你让我如何稍安勿躁?”百里淳急切道,“顾琅,往常你对小师妹的事最上心,怎么这一次反倒不动如山了?”

她回答道:“师兄莫急,不如先看看师妹有什么主意。”

随着她的话音,琼鹤群中冒出一点鹅黄,一团小雀混在白色大鸟中朝灵雾峰弹射而来,带来了叶鸢本人的信。

信中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师兄师姐不必担心,我心中有数。

百里淳简直要以头抢地。

有数?心中有数?你心里到底是有什么数了?!

小师妹啊,此时不一剑把这混小子戳下山去更待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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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叶鸢的确没有踏出朝宁山一步,但她也没有闲着——叶鸢正忙着在朝宁山上锻剑。

从那天之后,颜思昭将她拘在山中,却不再见她了,但他离开时答应叶鸢,在结契之礼当日,他会来赴两人约定的一战,就用叶鸢答应要为他锻的那把剑。

颜思昭明白叶鸢没有那么容易被他的剑气与法术困住,但承诺或许可以。

他确实非常了解叶鸢。

在东明山人为结契礼的举行或焦头烂额、或热火朝天的期间内,叶鸢也在风风火火地锻她的剑。

她在朝宁山立起丈高的剑炉,每日都将炉火烧得旺旺的,期间不忘给师兄师姐写信,请求他们将需要的矿石送上山来。师兄在回信中苦口婆心劝她下山,三人一起坐下好好想想办法,哪怕琢磨出个剑阵杀剑君那厮一个措手不及……师姐的回信则异常简洁:你做你的打算,自有师姐护你。

且随信附赠千斤灵矿。

后来连师兄也被她说服了,于是锻剑需要的各种器具材料被一车一车地运上山来,生生把世外桃源一般的朝宁山变成了生产车间,身为车间主任的叶鸢天天都被冲天的炉火燎得灰头土脸,半点没有新嫁娘的娇羞忐忑,但看她拣选灵石、锤打剑胚的细致专注,与绣织婚服的精心周全也不差多少。

叶鸢握着宝锤,一下一下地击打在剑身上,叮叮哐哐的清脆响声中,有一只巴掌大的青衣人偶跳到了她身边来:“整个人间都危在旦夕了,你怎么还有闲心在山中蹉跎?”

叶鸢笑道:“依兰阁主高见,莫非我此时暴起出山,冲到妖洲老巢将尔等邪修一气全杀了才好?”

“那倒不急。”葛仲兰从善如流地改口,“近来你那魔境主小师兄不知中了什么邪,整日不是对镜梳妆就是织布绣花,不像在筹划什么坏事,我更是已弃暗投明,仙长留我们多活几日也没什么要紧。”

“既然小师兄那里尚无异动,那我更应该暂留在东明山。”叶鸢微微叹气,“剑君受心魔所困,而心魔又是天上那位用以侵蚀修士的把戏,如果剑君出了岔子,恐怕后果比当年魔龙之灾更加严重。”

葛仲兰不怀好意地揶揄道:“难道就没有一点私情么,你竟如此坦荡?”

“我确实不愿此时离开。”叶鸢说,“面对思昭,我总是一再出错,对他实在心中有愧……”

葛仲兰闻言放声大笑起来,“剑君与你几百年的纠葛,到头来竟只得了一句‘有愧’?叶鸢,你当真是没有心!”

“你说得对。”叶鸢平静道,“想必剑君终于看清了我空空如也的这颗心,我也终于察觉自己实在无法付出他所求之物。幸而我们都是剑修,最终还有以剑剖陈一条路可走。”

“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的妖女和天下第一的剑君!”葛仲兰所凭依的小小人偶舞着折扇,兴高采烈地唱起了戏词,“多情总被无情负~劳燕分飞两不顾~只见伊~情断洞房~~血溅花烛……”

青衣小人还在咿咿呀呀地唱个不停,叶鸢粲然一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它捉在手里,然后行云流水地掷进了剑炉之中。

那小人在火炉里被烫得跳脚,吱哇乱叫,连着手中那柄小小折扇一同化作飞灰,至于葛仲兰的神魂,已如青烟一般溜回了山外。

叶鸢顿觉神清气爽,哼着歌将通红的剑身浸入雪水之中,正当此时,封锁着朝宁山的剑气屏障忽而产生了一点异状,叶鸢抬起头,只见屏障的某一点骤然被巨力击破,可那剑气如同水流般绵密,很快又聚合起来。

一击未成,来者不打算放弃,即刻蓄积起第二击,但这剑气屏障的险恶之处此刻才显现出来。

来自外界的攻击激活了剑气的杀性,剑气瞬息化作密雨,以雷霆之势刺向入侵者。

在密雨落下之时,叶鸢腾空闯进剑阵中,剑势精准地削落每一丝即将触及自身的锐光。她分明没有执伞,衣衫却没有剑雨被濡湿半分,不仅如此,她还救出了被骤雨围困的那人,拽着他落回朝宁山中。

由于叶鸢出手及时,入侵者并无性命之虞,但他同样被剑君的剑气伤得不轻,以至于无法站起,只能卧在叶鸢的膝上,许久才睁开眼睛去看她带着愠怒的神情。

“我想百里掌门已发布谕令,命门下弟子不得靠近朝宁山。”叶鸢说,“一般门徒不知厉害就罢了,你身为剑君的弟子也不知道吗,云不期?”

我知道。

云不期在心里回答。

所以他以必死的决心去迎接剑君的剑气。

如今剑君的婚讯已传遍了东明山,云不期清楚地知道自己此行的意味是什么,他每每想到这里,都觉得痛苦得难以承受……但他最终还是来到了这里。

可是,无论他有多么不愿意承认。

在见到叶鸢的时候,云不期心中的痛苦、矛盾和犹疑顷刻便散尽了。

云不期喃喃道:“那一剑真该将我杀死的。”

“……你怎么会行如此莽撞之举?”听见他的低语,叶鸢更生气了,“如果担心我,你可以让木鹤替你来信,就算是偏要寻死,你就非得来撞剑君的剑气阵,被切成个几万片不可吗?”

“在来朝宁山之前,我想了很久。”

也许是觉得阳光刺目,云不期暂且闭上了眼睛。

“我想也许你并非自愿留在山中,我承你许多恩情,应当执剑相救。也许师尊是受心魔蛊惑,我身为弟子,也不该坐视不理……但我其实再清楚不过了,这些都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已。

“我与你一同经历了这么多事,早已知道你不是束手就缚之人,而师尊的决定,我更没有资格置喙。

“为了说服自己来朝宁山,我抛却忠信孝悌,成了自己曾经最不齿之人,又因为无法直面,令剑心蒙尘……叶鸢,我如今竟然已经忘记映照于剑的本我该是什么模样了。”

少年的眉宇间渐渐流露出痛楚和挣扎,而叶鸢只是静静地听着。

“师尊的那道剑气若是将我杀死就好了。”他又说道,“要是能死在师尊的剑下,我的罪孽便因此洗净,我也能够从这痛苦中解脱出来,不再担心这谎言会令剑刃锈钝——也再不必恐惧,这谎言终有一天会败露,连自己也无法骗过。”

“但我终归还是活着来到了这里,所以,我已无法再欺骗自己。”

云不期睁开眼。

他笑了,但同时也有一滴泪水从他的眼中流出。

“我来朝宁山,与旁人没有丝毫关联,全然是为了自己。”

那滴眼泪因聚集了他的所有悔恨、不甘与悲戚而变得重若千钧,但它落在叶鸢的手上,竟然碎得如此轻易,仿佛一个转瞬即逝的泡影。

“叶鸢,我来这里,只是因为我想要见你。”

第70章 亢龙无悔 我不后悔

那少年说:“叶鸢, 我来这里,只是因为我想要见你。”

自从在蜃虫幻境中知晓了对方的心意, 叶鸢反复思忖过要如何进行回应。

她觉得自己是有许多理由可以说的。

比如云不期岁数尚且轻,又因长在山中而心思纯净,忽然遇见貌似年龄相仿的女孩儿,一同经历过几次生死,会忍不住心生爱慕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又比如云不期前世为魔龙时因叶鸢而死,残魂被叶鸢的心头血护着再入轮回,今世偏又遇见她,话本里不是常有因缘前定的故事么?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渐渐被酿成亲近之意也很平常。

如果选了第一种理由,叶鸢就会告诉云不期:你长得漂亮, 修为也好,剑君像你这样大时还未必比得过你呢!但你毕竟年轻, 还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多少可爱的女子, 等你见惯红尘, 自然就不再拘泥于年少时这一点情丝了。

如果选了第二种理由, 她则会说:虽说因缘前定, 但魔龙已死, 今世却是云不期在活, 若这人间得以长存, 此生的云不期也还有千百年要过,那么前尘更显得缥缈如云烟, 转眼便可抛之脑后了。

总而言之, 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好言开解, 用的说辞不外乎两种:一是前尘已逝,二是余路还长。叶鸢相信这些话都是极有道理,挑不出一点错处的。

可云不期说出这句话时, 没有移开注视着叶鸢的目光。

叶鸢从他的眼中看出,这一刻的云不期前所未有地直面了自己的内心,被那滴泪洗净阴霾后,他的双眼澄澈如晴空,因为毫无掩饰的纯挚而格外动人。

“我曾经取出过自己的一魄,藏了起来。”也许是被那双眼睛所打动,叶鸢忽而说道,“那时我决心要与天为敌,必须保证我的冥想境如磐石般不可动摇,于是舍去了司掌情爱的那一魄。”

云不期的神情微动,叶鸢看出了他想说而没说出口的话,笑道:“不必为我担心,失去了这一魄对我似乎没有什么影响,至少我最初是这么觉得。”

她的手轻柔地拂过垂落在身畔的木枝,摘下一枚白色的花苞:“我依然是我,并没有失去对事物的感知,从此变成一个冷酷的人。我依然能够体会花开花谢、四时变幻,也依然深爱好友亲人。小云,我想我当然是喜欢你的。”

云不期看着叶鸢摊开手掌,那枚新取的花苞在她的触碰下悄然绽放。

“喜欢你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我很难再想象出一个比你更好的少年修士,但这种喜欢与你的同门对你的喜欢是相同的……”她说,“也与我对师兄师姐、对凝澜仙子的喜欢相同。”

“却和我对你的感受不同。”云不期说,“我不知如何描述这种心情,但我很清楚,它与我对所有人的感受都不相同。除此之外,从未有一种感受能令我不再像自己,令我的剑心染上尘埃。”

叶鸢手中的花枯萎了,她流露出有些难过的神情:“我实在不愿令你伤心,小云,我……”

云不期却说道:“不要说抱歉。如果你当真了解我的心情,你对我说什么都好,唯独不能是抱歉。”

“可我的确是不懂。”叶鸢说,“舍去那一魄以后,我已完全忘记了何为情爱,我不知道如何分辨它、更无法回应它,所以我只能除了抱歉再无话可说了。小云,我还能做些什么补偿你么?”

“我不需要。”云不期专注地看她,“但我还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云不期为此情产生过许多迷惘。

除却反复诘问自己的那些,他也忍不住想到,如果命运的走向不同,现在的一切会不会有所改变?

如果云不期早生千百年,和叶鸢一起拜在初立无霄的元临真人门下。

如果叶鸢晚生千百年,和云不期一起被选作已繁盛起来的无霄门的二三代弟子。

但云不期如今也知道了,这种假设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与他一起历经磨难的是眼前的这个叶鸢,教他如何红尘自渡的是眼前的这个叶鸢,各自被命运的轨迹导向交汇处的,是云不期眼前的这个叶鸢,也是叶鸢眼前的这个云不期。

云不期所爱的,恰恰只是这个剑越苍霜的叶鸢。

所以他只剩下一个问题。

“你后悔舍去了这一魄吗,叶鸢?”

“也许这令我亏欠了许多人。”叶鸢回答,“但我不后悔。”

叶鸢的回答在云不期胸中掀起一阵狂浪,这狂浪肆无忌惮地四处激荡,将阴霾与尘埃清扫一空。

等到云不期再步入识海,唯见剑心如镜,纯净无暇。

“好。”云不期很淡地微笑道,“只要你不后悔,我就再没有一丝遗憾了。”

叶鸢正要说话,剑气屏障再次发生了波动,但这次却不是因遭到入侵而作出防御姿态——恰恰相反,那剑气竟然温驯地俯首,打开了一条通路。

叶鸢的心沉了下去,而她的不祥预感很快成真。是剑君从山外走来。

颜思昭仍然身着白衣,但再也没有人会将修罗误认为谪仙。

他手中无剑,是煞气令剑意具有了形体,他走的每一步都伴随着无形之剑的狂啸,大地从他脚下开始龟裂,随着他的步伐逐渐逼近叶鸢身前。

颜思昭抛却了其余所有,只是深深地注视着叶鸢:“你从何时开始舍去了那一魄。”

“……你前去仙门大比的那一年深冬。”叶鸢回望向他,“那天清晨,你的信寄到山中,告诉我你夺得了剑君。就在那日,我的天目窥见了末世,为了阻止人间毁于魔龙之灾,我决定从神魂中舍去一魄。”

颜思昭的盛怒中浮现出深切的悲哀,四时阵盘因他所引动的灵气乱流而失效,颜思昭在雪风中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眼中仅剩下冻结的寒英:“你把这一魄藏在何处了?”

叶鸢没有回答。

“好,我不在此时深究。”颜思昭渐渐恢复了平静,“等到结契之日,你我分出胜负后再说也不迟。”

他的目光终于从叶鸢身上移开,落在了在场的第三人身上。

师尊已知晓了自己的心思。

在与剑君对视时,云不期立刻确认了这一点。

尽管缺失一魄的叶鸢无法分辨,但他们自己却不会错认彼此,所以云不期也即刻察觉了对方埋藏在悲怒与恸恨之下、无比深重的爱意。

颜思昭的目光不过停驻数秒,云不期仿佛已被巨大的冰刃数次贯穿了胸膛,但剑君分明不曾动作,这仅仅是他的杀意带来的压迫感。

“不期,你既然出现在这里,想必已经做好了受我一剑的准备了。”

剑君声音冰冷如常,若不是这股绝对不容忽视的杀意,几乎让云不期误以为这是师尊给予他的、与过往教导并无区别的一次试剑。

叶鸢正要出声阻止,云不期却已向剑君走去。

“不期谢师尊仁慈。”云不期半跪在剑君身前,伏下身去,行了深深一礼后,他重新站起,右手握住了剑柄,“弟子当全力以赴。”

叶鸢扶剑的手颓然下去。

云不期的心意已经很分明了,他将作为一名剑修去迎接这一战。

叶鸢也是剑修,所以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插手这样的一战。

颜思昭说:“好,我在山外等你,不要让我久等。”

剑君先行离开了朝宁山。

叶鸢望着云不期,几次想要出声劝他放弃这一战,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她不忍心开口玷污对方作为剑修的决意。

还是云不期先打破了沉默:“师尊的恩情我此生无法偿还,最后能做的,竟只有竭诚应对此战。”

如果这是两人的最后一次相见,他想告诉叶鸢,自己绝非是要为她赴死。

若剑修战死,那一定是为无愧于自己的剑心而死。

“我也将去拭净我的剑心。”云不期双眸清亮,微微对她笑道,“叶鸢,我不后悔。”

云不期也离开了。

山外的那场对决似乎持续了很久。

叶鸢看不到结界之外的战况,但她能感受到群山的呼号和风雪的长啸。

她重新开始了铸剑,等到素胚在烈焰中成型,在反复捶打中锻得锋刃,在雪水中淬火时,山外的震动终于停止了。

叶鸢抬起头,发现太阳已落下又升起,新的一日洒落在东明山的土地上。

她静静地想着,山外怎样了?

正当此时,屏障再度打开,但没有任何一人的身影出现,唯有一只木鹤从她所记挂的彼处飞来朝宁山。

那木鹤负着一只以红绸遮盖的剔透玉盘,它在叶鸢面前落下,叶鸢跪下身,小心地解下那只玉盘,然后揭开红绸。

玉盘中盛着一套大红婚服、一支赤色发钗与一只绘有凤凰花纹的妆匣。

此外还有一封手书,信纸上简单地写着一行字:

结契礼在黄昏时举行。

叶鸢很快就读完了这行字,但她没有立刻收起这封信。

她在信纸的角落看见了一点很不显眼的血迹。

叶鸢久久、久久地凝视着那一点血迹,直至它在眼中变得模糊,直至它从信纸上流淌下去,与玉盘上大片刺目的红融为一体。

叶鸢收起了那封信。

用于退火的冰雪已完全融化,她新铸的剑也不再滚烫,叶鸢将其取出,置于玉盘中。

红绸之上,剑锋流淌着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