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孔宜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薛兰华怎么也找不到他,没办法又另外请了人帮她打探顾向霖的消息。
银子砸下去,又好几天没有收到回应, 她心里越发不安,使唤丫鬟桃花去看婵娘在做什么。
桃花很快回来回话:“并没有什么异常, 还是老样子坐在房里绣花。”
“这还算没异常?”薛兰华脸色一变, 瞪了桃花一眼。
之前薛兰华虽不爱出门, 但也不曾像这几日一样只每日早晨来给她请安, 其余时间全都待在房里,就连吃饭都是让厨房送去, 若是担心她们会为难她, 那也不应该。
自那日顾向霖来过, 她便不曾再找她麻烦, 也知会了她阿娘, 让她没事儿别去招惹婵娘。
薛兰华忍不住多想, 难道六爷先前和婵娘通过气,她知道他的行踪?
若不然她一没孩子依仗, 二又是妓子出身,她凭什么如此淡定?
想到这儿薛兰华决定亲自去见一见婵娘, 她倒要看看她究竟在房里装神弄鬼做什么。
薛兰华没让桃花通传,直接推开了婵娘房门。
婵娘坐在炕沿边上,像是吓了一跳,随后快速往身后藏了什么东西。
薛兰华看得分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笑着说:“我让厨房备了暖锅,妹妹晚上去我屋里吃杯酒可好?”
婵娘面上难掩慌张,紧张地点点头, 扯着僵硬的笑:“好、好啊!我稍后就去。”
“等什么?现在时候尚早,先去我屋里先摸把叶子牌,咱们姐妹说会儿话,上回的事我还没和妹妹道歉呢!”薛兰华给桃花使了眼色。
“那我先更衣……”
婵娘话说了一半,被桃花不管不顾地从炕上拉起来:“娘子就不要和我们姑娘客气了,都是自家人,不用换衣裳。”
婵娘找不到借口,只能勉强点头答应,但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藏东西的地方。
薛兰华替过桃花的手,亲昵地挽着婵娘的胳膊,一边往她住的正屋走,一边说:“就让这些桃花她们守在门口,以免打扰我们姐妹说体己话。”
待用完晚膳,薛兰华才放婵娘回去,紧接着就传来桃花,细问:“发现什么了?”
“婵娘藏的是一沓银票,看那汇兑现银的钱庄是镇国公府用惯了的,想必那些银票时六爷送她的。”桃花低声回禀道。
不用桃花提醒,明眼人都知道婵娘的钱财是顾六爷送的。
“她用钱做什么?”薛兰华心里存了疑问,她这些日子看下来,婵娘并不是大手大脚的人。
“许是单纯数着玩?我也常常盘点手头的银两呢!”
桃花觉得薛兰华想多了。
薛兰华嗤笑一声,桃花每月才多少例银?想到这儿,她心里泛酸,六爷待那小蹄子倒是大方。
薛兰华暂且打消了怀疑,又问桃花:“那人可传消息回来了?”
桃花摇头。
薛兰华烦躁地摆摆手,觉得这人本事不如孔宜大,但要的银子还比孔宜多。
桃花跟着附和。
但这样有本事的人,也不会每日闲在家中听薛兰华使唤。
结果没两日,桃花在巷口货郎摊上买头花的时候瞥见了孔宜的身影,连忙喊住他。
孔宜抱拳和她打招呼,随后像是有急事一般就要走。
桃花想着薛兰华这几日的担忧,说要请他吃茶。
孔宜拒绝了,反问:“薛姑娘可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哎!不巧,我最近不得空闲。”
桃花有些遗憾,正要放他走,又听他问:“你先说来听听,或许我知道呢!”
桃花眼睛一亮,拉他到一旁,小声道:“我家姑娘想请小哥帮忙打听一下顾六爷的行踪。”
她盯着孔宜,见他面色有异,似乎是知道些什么,连忙追问。
孔宜很为难,纠结半响才神神秘秘地说:“我悄悄和你说了,你别告诉别人。”
桃花含糊不清地应下,催促他赶紧说明白。
“我听说顾六爷早不在京城了。”孔宜一句话砸得桃花头晕目眩,她还要细问,孔宜却只说自己旁的都不清楚。
桃花自然要将这件事告诉薛兰华。
薛兰华想找薛嬷嬷商量,可薛兰华的弟弟和旁人打架,砸破了对方的脑袋,那人说要去衙门告她弟弟,薛嬷嬷回去处理烂摊子去了。
没个能和薛兰华商量的人,急得她在屋里团团转悠。
顾向霖这个节骨眼上离京做什么?自从有了婵娘,他也很少和她说贴心话了,她也无法及时知道他在外头遇到的事。
薛兰华思来想去还是让桃花叫了婵娘过来问话:“六爷那日和你说了什么?”
婵娘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怯懦地摇头,不肯说话。
她这幅模样,让薛兰华更加确定,她一定有事情瞒着自己,让桃花给她沏茶,循循善诱地道:“往后我们姐妹两个作伴的时日还长,妹妹可想清楚了再说。”
“六爷没和我说什么,只是问了我几句话。”婵娘急忙告诉她。
薛兰华满意了,让她继续说。
“我就记得六爷问我,要是给我另寻个去处……”婵娘话还未说完,就哭出声,“姐姐,你说六爷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从小到大,被转卖过许多次,我不要再过那种日子,姐姐,你也早为自己做打算吧!”
婵娘一反往日沉闷的模样,突然伸手握住薛兰华的手,情深意切地为她考虑。
“胡说什么!”薛兰华挥开她的手,扬声呵斥道。
说完她狐疑地打量着她,所以她前几日再盘点钱,是想跑路?
婵娘低着头,肩膀缩了缩,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反驳。
薛兰华心里咯噔一声,强装着镇定:“六爷还夸你是个规矩的,现在看也不过如此,到底是那种见不得光的地方出来的,从来不知道忠贞二字怎么写,你不要把我们混为一谈,我们不一样!”
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一副有子万事足的模样。
她话说得难听,婵娘眼里闪过嘲弄,再抬头又是慌乱,没主意的样子。
“姐姐瞧不起我的出身,但还请姐姐听我一句劝,男人最不可靠,不过一个孩子而已,姐姐能生,旁人也能生,镇国公府知道姐姐有了六爷的孩子,却什么表示都没有,想必姐姐也清楚顾家的态度了。”
薛兰华安慰自己婵娘是在嫉妒她,才故意说这些。
婵娘继续道: “姐姐也清楚六爷和乔姑娘的婚约是从何而来,和这桩婚约想比,我们又算什么呢?”
婵娘看破红尘,心灰意冷落的语调在薛兰华耳朵里,多了一份森然。
即使薛兰华面上装得再好,心里早就被恐慌的情绪填满了,嘴巴微颤:“你还知道什么?”
婵娘摇头,又劝道:“姐姐要不然跟我一起走吧,六爷突然离京,指不定就是让镇国公府趁机来解决我们!”
薛兰华不想听她说这些晦气话,她不可能离开的。她只想自己冷静冷静,却不料半夜被桃花叫醒。
“婵娘走了!”
薛兰华从瞌睡中惊醒,她不敢相信婵娘真的舍下这近在咫尺的富贵离开了。
她这下再也坐不住,让桃花服侍她起身:“等天亮了,我们去乔家。”
“姑娘不等薛嬷嬷回来再做决定吗?”桃花问。
薛兰华摇摇头,来不及了,她弟弟惹出的祸事还不知道要怎么办,原先她还想着顾向霖能帮忙,但如今还不知道顾向霖在哪里,也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
夜幕中孔宜将婵娘送到码头,递上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这是乔舒圆的谢礼。
“替我向乔姑娘道声谢。”
婵娘没有推辞,大方地收下包裹,欠身纳福,和他道别。
孔宜抱还礼道:“我家姑娘祝姑娘前程似锦。”
婵娘欣然接受这个祝福,没有回头,利落地踏上早就等候在码头的小船。
上了船,船上另外还有一只大箱子,她打开瞧,里面整齐罗列着她这辈子都挥霍不掉的金锭,金锭上面有一只封好的信封,拆开信封,拿出几张纸,有她新的户籍,有通往吉庆府的路引,还有一张地契。
吉庆府,那里是她母亲的家乡,她会在那里有个新的开始。
*
乔家人都没有想到薛兰华竟然还敢登门。
这是把他们乔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践踏!就连好脾气的陈夫人都气红了脸,正要叫人把她轰出去,被乔舒圆拦了下来。
薛兰华一见到乔舒圆就要下跪给她磕头。
陈夫人被她吓了一跳,虽厌恶她,但还是急忙让桑嬷嬷扶她起来。
“哎呦!薛姑娘身子金贵!我们姑娘可受不起你的大礼。”桑嬷嬷一把扶起薛兰华。
薛兰华张张嘴,她保证她今日绝对没有想要陷害乔舒圆的心思,她今日来找乔舒圆,是真心求她庇佑。
“薛姑娘,你找错了人。”乔舒圆直白地说道。
薛兰华急道:“只要姑娘开口,镇国公府定能容得下我。”
原来薛兰华也有害怕的时候,乔舒圆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想起前世顾向霖是她的百般呵护,可这一世顾向霖并不是只钟情她。
人心从来都是易变的吗?
乔舒圆敛起杂乱的思绪,说:“不管未来镇国公府六夫人是谁,都不会轻易接纳你,我做不了你的靠山,你该找真正能护住你的人。”
镇国公府的家主是镇国公,他也是整个顾氏一族的靠山。
可镇国公府是钟鸣鼎食之家,看重体面,怎么可能会容忍她来败坏顾向霖甚至顾家的名声。
薛兰华心里忍不住失望,难道她只能听天由命了吗?
“你自怨自艾又有什么用?没有办法就去想办法,你想要护住自己的孩子,那就让顾家不得不出面保全你。”乔舒圆轻声说。
顾家这样的人家最重视名声,也被名声裹挟。
“好了,我没什么想和你说的,劳烦嬷嬷们送薛姑娘出府,路上一定要当心,万一有个好歹,乔家就算有千张嘴也解释不清楚。”乔舒圆转头吩咐几位行事向来稳妥的嬷嬷。
薛兰华像是想到了什么:“今日打扰姑娘了。”
“我们圆姐儿就是太过善良,你同她说这些做什么!”陈夫人心疼乔舒圆,日后这薛氏和她的孩子可是要和乔舒圆争宠的。
乔舒圆忍不住心虚,她其实一点儿都不善良。
况且她此刻正在等着看一场好戏,好在顾兰华也没有让她失望。
“姑娘,姑娘。”湘英急匆匆地走进屋,在窗后寻到乔舒圆的身影,兴奋地告诉她这个震惊全京城的热闹。
“薛兰华当街拦下了镇国公回城的仪架,求顾家给她和她腹中孩子一条生路。”——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见[亲亲][亲亲][亲亲]
第52章
“厨房里的姐姐们说镇国公府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比菜市街都要热闹。”湘英眼里掩饰不住的兴奋。
乔舒圆和屋里的丫鬟们听得津津有味,个个脸上都是没能亲眼看到的遗憾。
她都没有想到薛兰华会孤注一掷将事情做到如此不可转圜的余地,她好奇问湘英镇国公的反应。
“月儿姐姐说国公爷的脸色沉得吓人, 她没敢仔细瞧,便被曹嬷嬷拉走了。”
湘英小声说道, 曹嬷嬷是专管厨房的管事。
国公爷为人正派严肃, 乔舒圆可以想象到他心中的震怒, 这件事情如今闹得满城风雨, 无数双眼睛盯着,不管顾家人心里有什么想法, 现在为了顾向霖的名声都要保全薛兰华和她腹中的孩子, 绝不能落人话柄, 让世人责怪顾向霖不负责任, 指摘顾家仗势欺人。
唯一的问题便是, 安抚了薛兰华, 恐怕就要委屈乔舒圆了。
偏偏乔舒圆对镇国公府而言又不仅仅是未来的儿媳妇,她还是国公爷恩人的女儿。
镇国公夫妇为着顾向霖的事急得焦头烂额。
好在他们还有一个靠谱的儿子倚仗。
顾维桢淡声道:“霖哥儿惹下祸端, 我这个做兄长的岂能坐视不理。”
镇国公和华阳郡主得了他的承诺,心中大定。
镇国公府的热闹没有人不爱看, 顾向霖和薛兰华甚至乔舒圆都瞬间成为了京城贵妇人们的谈资,但提起乔舒圆总要添上一句可怜的姑娘,又好奇这件事最后要如何处理,顾家大门不易进,她们纷纷给乔舒圆下帖子,打探情况。
乔舒圆收到了若干个帖子,比她回京时还要多,邀请她吃茶听戏赏花游湖, 寻了各种理由,但她都一一谢绝了,甚至顾星云的邀约她都回绝了。
眼下的火烧得还不够旺,乔舒圆让孔宜再往里添了一把柴。
很快,不知从哪儿流出的传言,说是乔家不忍心女儿受委屈要和顾家解除婚约,此流言一经传出,都夸乔家疼惜女儿,是个厚道、不贪富贵的好人家。
话传到乔老太太耳朵里,乔老太太察觉到了不对劲,头一个想到的便是乔舒圆,但又不敢相信她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其实乔舒圆自己也觉得自己想办的事情总是过于顺利,只怕还有人在推波助澜,顾维桢的身影浮现在她脑海里。
乔舒圆想,除了他,应当不会再有旁人了。
她坐在房里独自思量着,这时乔老太太那边派人来请她,说有要事和她商量。
出了莳玉馆,乔舒圆能察觉到下人们小心翼翼偷偷打量她的目光。
京城乔府上下和安清府老家的族亲们都知道乔舒圆以后是要嫁进国公府的,她常常听到旁人夸她命好,虽没了父亲,但以后会富贵一生。
如今顾向霖闹出那些风流事,大家唏嘘不已,瞧乔舒圆的眼神不经多了几分怜悯。
乔舒圆仿佛毫无察觉,径直去了上房。
陈夫人也在,当着乔老太太的面,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让乔舒圆快坐:“吃杯热茶暖暖身。”
“瞧着圆姐儿面上血气不足,取了上回华阳郡主送的阿胶到厨房,让她们做成阿胶糕给圆姐儿当零嘴吃。”乔老太太太吩咐近身伺候的丫鬟。
丫鬟应声。
“郡主送给祖母补身体的,孙女怎敢受用。”乔舒圆说道。
“这有何妨,华阳郡主向来疼你,你安心吃着便是。”乔老太太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说,和她谈起这会儿唤她过来的原因。
乔老太太绝口不提府外有关顾乔两家的流言,只是告诉她,等过两日府里会设宴为她大嫂接风洗尘,也是借此机会给她大哥庆祝一番,昨儿宫中来了旨意,乔铭琦留任京官,进了礼部。
乔舒圆留意乔老太太的话,她的目的应当还不止这两个,果然,下一刻就听她道:“请了顾家人来,彼此间误会多,正好有个机会,把误会解了。”
乔舒圆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既如此,何不给平日里同我们交好的人家都递上请帖,大家一起聚一聚。”
乔老太太眼皮轻抬,瞥了她一眼,对陈夫人淡淡地说道:“就按圆姐儿说的办吧,家里是已经许久不曾热闹过了。”
“圆姐儿做事细致,也习得一手漂亮的字,帖子就由她写吧。”
陈夫人偏头看乔舒圆。
乔舒圆面色沉静如水,点点头,应下这门差事,随后捧起茶盏,轻轻地嗅闻,乔老太太屋里的茶都是好茶,丫鬟们煎茶也煎得好,她浅抿一口,细细品味。
她们粉饰太平,她也会装傻充楞,也不先开口提顾向霖。
见她乖巧,陈夫人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堂上坐着的乔老太太看着乔舒圆镇定自若的模样,若不是因为彼此目的不同,她都为她能沉得住气叫好了。
她开口道:“圆姐儿应当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什么事情才是她应该做的?她难道就应该嫁给顾向霖吗?乔舒圆笑笑:“孙女自幼受祖母教导,时时刻刻都将祖母的话放在心上,从来不敢忘,但有些事情不是孙女可以做主的,顾六爷恐怕不会听老太太的摆弄。”
乔老太太眉头没有皱一下:“圆姐儿是在担心薛氏?你大可不必放心,她影响不了你分毫。”
乔舒圆算是了解乔老太太,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顾家是和她承诺了什么?
能将乔老太太安抚好的东西……
乔舒圆心里咯噔跳了一下,虽然对她而言没有意义了,但她还是有些好奇顾家许了她什么?
“顾家承诺会立你的孩子为世子。”乔老太太很满意这个结果。
她相信圆姐儿也会心动。
乔舒圆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待看到乔老太太脸上笃定的神情,才意识到这是真的。
她只觉得荒唐,她猛地起身,定定地看着乔老太太,突然转身跑了出去。
乔老太太没有责备她失态,丢了规矩,反而语气中带着纵容,吩咐道:“随大姑娘去罢。”
乔老太太虽可惜乔舒圆和顾向霖的婚事不如想象中那般顺利,但意外的收获却超出了她的预料。
在乔老太太看来乔舒圆最近的种种行为都只是使小性儿,在和薛氏争风吃醋。
乔老太太扫过陈夫人着急的模样,让她安心。
圆姐儿不过十六岁的小姑娘,如今脑子里惦记的不过是些儿女情长的小事情,她能理解。
圆姐儿现在或许会怨恨她们,但日后她就会明白,和做镇国公府未来世子的母亲相比,霖哥儿喜欢谁根本不重要。
“圆姐儿会想明白的。”乔老太太自信道。
乔舒圆想不明白,她没有回莳玉馆,而是直接出府去了观月楼。
乔舒圆见到观月楼的掌柜开门见山地问他顾维桢在何处。
掌柜见是乔舒圆,以为她是来送画的,恭声道:“世子此刻不在,姑娘可以先把画交给小的。”
掌柜朝她手里看,嗯?
再看她的丫鬟,湘英手里也空荡荡的。
乔舒圆见他误会了,解释完又问起顾维桢的行踪。
掌柜想起顾维桢的吩咐,如实相告。
今日是顾维桢休沐日,他没有回国公府,而是在他衙门旁的私宅里。
私宅位于漱玉胡同,观月楼地段佳,离漱玉胡同并不远,坐小轿半个时辰就到了。
听到门房通传乔舒圆来访的消息,顾维桢颇为意外,眼角眉梢聚上笑意,丢下手头到事情,亲自到门口迎她。
他远远的就看到乔舒圆的身影,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后加快步伐:“圆姐儿。”
乔舒圆听到声音,抬头看,想起他做的荒唐事,脑袋隐隐作痛。
顾维桢在她面前站定,扫了她一圈,眉头微蹙,利落地脱下自己穿在道袍外的披风,不容她拒绝地披在她肩头:“出门怎么不添件衣裳?”
乔舒圆身体一暖,鼻息间全是他的气息,就像是被他抱在怀里一样,他作痛的脑袋开始发涨。
“顾维桢,你疯了。”
“你怎么能拿世子之位当儿戏!”
听到她直呼他的名讳,顾维桢挑眉,看来她知道了,他并没有觉得他的决定有什么问题。
他只许诺把世子之位传给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他们的孩子,没什么区别。
他理所当然的模样让乔舒圆涨红了脸:“你、世子就这般自信我一定会嫁给你!”
顾维桢垂眸看,他送她的玉嵌碧玺簪赫然出现在她发髻上。
他凤目含笑,直勾勾地盯着她,显而易见,他就是有这个自信——
作者有话说:下章见[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第53章
乔舒圆有些羞恼, 他凭什么这么笃定她会嫁给他呢?
她眼波一转,不与顾维桢纠结,突然笑着说:“世子当真慷慨, 旁人梦寐以求都求不来的爵位说让就让,若是我与旁人的孩子, 世子也愿意吗?”
顾维桢黑沉沉的眼眸盯着她, 没有丝毫波澜:“圆姐儿觉得我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吗?”
乔舒圆笑容僵滞在脸上, 顾维桢却步步紧逼:“难道圆姐儿心里有比我更好的夫婿人选?”
就算有准备, 乔舒圆也还是被他直白的话弄得措手不及吗,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又道:“乔舒圆你也就仗着我拿你没办法才故意说这些话刺激我。”
顾维桢眼神强势又霸道, 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委屈。
他懂她的反复试探, 百般犹豫, 她需要的肯定, 他都愿意满足她, 只是这姑娘惯是知道怎么才能气到她。
从前乔舒圆怎么也没有办法把这个词和他联系到一起,她怔忡间, 虚张声势的气势败了下来,这是乔舒圆第一次知道, 原来也有人会对她有如此强烈的情感。
乔舒圆抿着唇,忍不住的心虚,她的确没有办法否认他的话。
不仅如此,她此刻敢冒然登门,也不过是清楚他从不会拒绝见她,想到他对自己的纵容,乔舒圆耳根发烫,心里愧疚又难受, 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她反思自己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抬手抓住搭在她肩头的披风,想要脱下还给他。
顾维桢温热柔软的指腹摁住了她的手背。
乔舒圆一愣,他修长的手指已经挤进她的手心,将她的手从披风上拨开,慢条斯理地帮她抚平披风的褶皱。
顾维 桢主动说:“你头一次过来,我带你逛一逛,好吗?”
乔舒圆告辞的话堵在喉咙口,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张张嘴,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在顾维桢眼里,这便是默许了,他得寸进尺地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往里头。
乔舒圆有些茫然,心口跳动得厉害,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但她越使力,他手指收得越紧,她手心几乎都要被他捂得冒汗了。
顾维桢留意着她的神情,调开她的注意力,他语调平缓:“此处离官署步行约一刻钟,除此之外我无其他的别院,母亲和云姐儿偶尔会过来,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不介绍他的宅子,说他自己做什么,乔舒圆唇角随着他的话翘了一下,很快又掩饰了,视线从两人紧握的手上移开,落到他挺阔的肩膀上,再顺着他的话打量四周。
顾维桢虽不张扬,但衣食住行处处可见的讲究精细,这座私宅是三进的院落,院落布局疏密有序,景致典雅阔朗,和崇月斋十分相似。
这诺大的宅院除了侍从,只有他一个主子,偶尔路过的侍从举止规矩谨慎,整个宅子都是静悄悄的,过于冷清,显得格外的寂寥。
顾维桢十七岁入仕那年置下这座私宅,一年大部分的夜晚都宿在这儿。
前世最后一两年,他几乎只有过年过节时才会在镇国公府出现。
这一世她每每去镇国府都能遇到他,是因为她的出现,他才频繁回镇国公府吗?乔舒圆轻舒一口气。
原来对一个人上心是这样的。
乔舒圆脑海里胡思乱想着,任由顾维桢带路,等他将她带进前院一间屋子,她望着窗下的卧榻,才意识到这是他在前院休息的卧房。
这也是她第二次窥见他的日常生活,头一次是她被迫躲进他崇月斋的碧纱橱内,这一次是他主动带她走进他的私人世界。
门外有侍者帮她们关上了门,很轻的一声,乔舒圆心尖还是随着那道关门声颤了颤,有些无所适从,眼底却又泛起阵阵涟漪,抬眸对上他的眼睛。
顾维桢勾起唇角,手臂收拢,乔舒圆一惊,另一手下意识地攀住他的胳膊,他手臂肌肉结实,触感极好,乔舒圆红着脸眨了一下眼睛。
而顾维桢只是将她摁坐在椅子上。
乔舒圆手指像被烫到了似的,猛地从他胳膊上移开。
顾维桢喉咙溢出一声轻笑,从容又矜持地松开手,动作优雅地拿起案上的茶壶,瞥过她红扑扑的面颊,带着笑意说:“圆姐儿以为我要做什么?”
乔舒圆知道不管她回什么,他都有话来调笑她,她装作不明白的模样,微微瞪大眼睛,疑惑地看他。
眉黛唇红,眼神无辜含着她自己都未发觉的绵软情态,白润的面颊透着淡淡的粉恰如三月桃花。
顾维桢挪开眸光,垂眸掩饰眼底的深暗,把茶盏轻轻地放到她手上。
静谧的房间里,弥漫起淡淡的茶香,侍从方才刚刚换过茶水,乔舒圆手心贴着杯壁,隔着茶盏轻薄无暇的杯壁感受着茶汤传来的暖意。
顾维桢站在她身前,望着她,淡声问:“接下来有何打算?”
乔舒圆知道他问的是顾向霖。
若要让这桩婚事再无回旋的余地,只有一个薛兰华是不够。
顾维桢俯身,双手撑在她椅子扶手上,将她圈在椅背和他胸膛之间,直视她的眼睛:“你想做什么?”
他的眼睛仿佛能看破她的心思,乔舒圆偏头,让自己尽量不去看他,轻声说:“我有我的打算,不管如何我都不要再嫁给顾向霖。”
顾维桢见她不肯说,深看她一眼,抬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脑袋转过来,目光在她红润饱满的唇瓣上停了一瞬,用对待一个正在胡闹的孩子般的语气问她:“先前我和你说过什么?”
“世子说过的话那么多,我哪里都能记住。”乔舒圆垂着眼帘,她心里隐约猜到他说的是哪一句话。
面对她顾维桢有十足的耐心,他喉咙溢出一声笑:“是吗?我不介意再说一遍,乔舒圆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值得你用自己为代价去冒险。”
“我知道。”乔舒圆没有哄骗他,她还想好好活着呢!
她决定做的,一定是有把握的,他不信吗?
乔舒圆眼睫轻颤,抬眸看他,他英俊深邃的面庞离她太近了,她忍着心里的慌乱,眼睛弯弯,朝他露出一个真诚的笑。
顾维桢叹了一声,有些无奈,对她还能怎么办呢?
他心里最清楚,她这一拨一动的性子:“圆姐儿你比谁都清楚这桩婚约对两家而言有多重要。”
乔舒圆心口揪了一下,她声音又柔又轻:“我知道的。”
她很清楚,除非伤及根本,两家不会轻易动摇取消婚约的想法。
顾维桢提醒她:“乔家想要的是镇国公府的倚仗,姻亲是最牢固可靠的契约,而顾家娶回的只要是乔家女便够了,但是谁嫁谁娶,她们并不在乎。”
定下婚约时,乔舒圆尚在襁褓之中,便是富贵人家幼儿也不易养活,谁都不能保证她会无病无灾的健康长大,就算她不信夭折了,乔氏一族还有别的姑娘来代替她。
顾家更不用说了,只要世人知道顾家偿还了乔家的恩情,就足够了。
他们最在乎永远都不是乔舒圆这个人。
她的幸福也从来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她很早就明白了,但被顾维桢戳破,乔舒圆心里还是涌上一股委屈。
顾维桢继续说: “而你……,解除了和顾向霖的婚约之后,乔家就能随你心意,允许你随随便便嫁与旁人吗?”
“够了!”乔舒圆不想听了。
太过现实的话,总是不好听的。
乔舒圆只是厌恶顾向霖,但她对她前世没有得到的圆满婚姻很是憧憬,可是她要的似乎总是很难得到。
她设想未来,脑海里只出现他的身影,对他朦胧的感情似乎也慢慢清晰。
心中一片苦涩,为何他偏偏是顾向霖的亲兄长呢!
乔舒圆想劝自己不要再想,也想求顾维桢不要再说。
就这样,到此为止。
岁月会冲淡一切。
可到了这一步,顾维桢下定决心要将她拖出乌龟壳z
“圆姐儿嫁给我,你能省去许多麻烦。”顾维桢压低了的声音中多了几分诱惑。
既然她有种种顾虑,逃避自己感情,那顾维桢就和她分析其中厉害:“一我是顾家男儿,还是镇国公世子,现官至三品,将来入阁拜相也未曾不可,将顾向霖换成我,我想乔家、乔老太太很乐意;二成亲后我不会纳妾,不养外室,不沾花惹草,满足圆姐儿你对未来夫婿的要求,三、”
顾维桢顿了一下,薄唇微勾,牵了她的手,放在他心口:“我们彼此熟悉,你不讨厌我,我顾维桢珍爱你。”
乔舒圆被他的话冲击得脑袋一团乱麻,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你、我、”
她手心感受着她与他同频率的心跳,她怎么会感受不到他的爱意呢?
他列的都是对她的有利的,只要她回乔府告诉乔老太太,顾维桢要娶她,老太太定会立刻同意解除她和顾向霖的婚约。
只是镇国公和华阳郡主会同意吗?
顾家那样要脸面的人家。
顾维桢闻言,笑了笑,捏着她的手在掌心中把玩,手指嵌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她们会的。”
“出了个顾向霖,顾家的脸面算什么?我要的是你的回答。”
前世发生的一切,让乔舒圆很难再相信和依赖别人,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她前世丈夫的哥哥。
可自那一个荒唐的夜晚发生后,她心里的那杆秤似乎就慢慢了偏向他,她好像总是不由自主的相信他,相信他不会伤害自己。
乔舒圆想了很久,好像没有理由拒绝。
她面颊发烫,喉咙发涩,好半响才能挤出声音,她小声说:“那就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更新新章才发现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请假条没有显示,实在抱歉[爆哭]
没关系,明天我双更补上来[托腮][托腮][托腮]
第54章
乔舒圆说完, 便觉得像是卸下了压在心里的包袱,脸颊变得火辣辣的,她羞涩的飞快地低下头, 不好意思看顾维桢,可等了许久, 她都没有听到他说话, 她忍不住悄悄抬眸看他。
顾维桢凤目宛若平湖般沉静, 英俊斯文的面庞依旧宠辱不惊, 乔舒圆的话似乎未曾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乔舒圆有些羞恼,心里也不舒服, 秀雅的细眉蹙起来, 正想赌气推开他, 就见他眉眼俱笑, 面色泛起红潮, 唇角微翘, 弧度越来越明显,笑声溢出他的喉咙。
听着他的笑, 乔舒圆弯起眼睛,跟着笑起来, 又觉得这样面对面笑着很傻,可是……
她感受着此刻内心最真切的情感,原来她也是如此的开心,心绪尚未平复,眼眶莫名开始有些发热,她轻咳一声,压了压情绪,既然应下他的求娶, 她便不想糊里糊涂的和他相处。
可她还有些害羞,她紧张说:“我可能和你想象的不一样,但我既答应你了,就不会反悔,我是认真的。”
他不知道,在前世他们发生过多荒唐的事情。
这是藏在她心底的秘密。
顾维桢笑容慢慢收敛起来,鼻音“嗯”了一声,喉咙滚动,望着她柔和温雅的小脸,语气万般郑重:“我相信。”
“乔舒圆你是独一无二的,你值得被珍视,被爱护,值得拥有只属于你的丈夫。”顾维桢攥紧她的手。
乔舒圆一愣,心尖一恍,这些都是在和顾向霖那段婚姻里,她不曾拥有的,就算是哄她的,她也很开心,但这是他,是顾维桢亲口所说,她也愿意相信他。
乔舒圆声音轻软:“你说道做到。”
顾维桢胸膛震动,低笑着说好,放开她的手,却是一把搂过她的肩,将抱在怀里。
乔舒圆和顾维桢再亲密的事情也做过,但这个拥抱却还是让她有些无措,她双臂僵硬地摆在他身侧,听到他说:“祝舒圆我不会让你失望。”
并非情意绵绵的话,落在乔舒圆耳朵里,却好似带着无尽的缠绵,她羞得面红耳赤,还未适应两人的关系,她生疏地回应他,点点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轻轻地应了一声,慢慢抬手抱住他的腰。
顾维桢眼眸一暗,呼吸沉了沉,这是她第一次回应他。
她纤细的胳膊环抱他,柔软的身体乖巧地靠在他身前,脑袋枕着他的肩膀,面颊蹭着他的颈窝,她真是……
这一切太过美好,顾维桢克制住将她用力揉进怀里的冲动,他不想吓到她,只是动作轻柔地抚了抚她的背脊。
察觉到她有一瞬间的僵硬,不过她依旧没有抗拒,而是学着他的模样,拍了拍他,顾维桢怔忡了片刻,心软成一片,是从未有过的满足,眼底浮现笑意。
恐怕她再这样下去,他根本舍不得放她走。
顾维桢右手食指指尖勾过她的发丝,抚摸了一下她的后脑勺,抽身离开,给她适应的过程。
也是给他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顾维桢背过她,下颚微仰,暗暗舒了一口气,前世入阁时的情绪都没有此刻激动,他垂眸无声地自嘲地笑了笑。
乔舒圆望着他冷静自持的背影,抬手摁住如小鹿乱撞的心口,想说些什么打破此刻过于暧昧的气氛,她捧起一旁早已凉透的茶盏,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终于冷静了,
“我祖母很满意世子的承诺。”她起身说起正事,其实这才是她今日此行的目标。
乔舒圆这才反应过来她有多大胆,她就这样把自己的一生许出去了。
可是事情发展的方向虽然超出她的想象,得到的结果也和她预期相反,但她想,这是她做的决定,她很满足。
顾维桢转身面对她,显然不想在此刻提这些,他的正事只是她。
不过她挑起的话题,他依旧会回答,如他猜想般,更核心的利益可以让乔老太太轻松松口。
那他这个活生生的人出现在老太太的选项中,她不会犹豫的。
对顾家而言……
顾维桢道:“圆姐儿过几日便知道。”
乔舒圆这才明白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方才她不愿意把她的打算告诉他,那此刻,她似乎也没有资格追问他。
她神色变换,落在顾维桢眼里,顾维桢笑了一下,主动说:“不是不告诉你,但要等配合的人回京。”
那人……
是顾向霖。
乔舒圆心里被他勾起好奇。
顾维桢薄唇扯出一抹弧度,他走进,距离她只有一只脚的距离,他说:“想知道?那就收起你那些以身犯险的主意。”
他反复警告,乔舒圆有些不服气:“世子怎么就知道我要做什么呢?”
顾维桢神色淡淡的,他说:“因为你只有自己。”
乔舒圆瞳孔一震,唇瓣微张,说不出话来。
她本来是打算引了顾向霖到乔家宴厅前的湖畔旁,故意诱他推她落水。
十六岁的乔舒圆不会凫水,但三年后她在镇国公府避暑山庄里学会了,且她游得很好,此招虽然冒险,但她很有把握,不会真让自己置身危险之中。
一个会伤害自己未婚妻子的男人,乔家再舍不得这门亲事,也要放弃了。
可是听到顾维桢的话,乔舒圆还是忍不住感到酸楚。
她假装不在意,说:“乔家要为我大嫂举办接风宴。”
她话音方落,顾维桢手掌轻轻地托住她的面颊,指腹抹去她面颊上的泪:“以后有我。”
乔舒圆这才意识到她竟然哭了。
她慌乱地攥起绢帕往脸上擦:“我、我……”
“我只是有些……难过。”乔舒圆哽咽地说道。
顾维桢摸着她柔软的面颊,带着安抚的语气:“嗯,圆姐儿你可以难过,可以哭。”
他提醒她。
这一句是他曾经没有资格说,也不能说话的话,顾维桢小心翼翼地触碰她,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乔舒圆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维桢,从前她是不能表现出难过的,她一难过便是镇国公府、乔府和顾向霖的错,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数令她窒息的“关心”。
甚至还会“体贴”的将喝醉了的顾向霖送到她院子里。
她不想面对顾向霖,只能表现出自己乐于现状,维持着表面的太平。
当然没有了顾向霖的打扰,她的确是开心的,可她并非一颗石头,她有她的感情需求,若没有那场意外,她恐怕会在镇国公府孤独地老死。
乔舒圆的手心贴上他捧着她面颊的手,侧过脸,在他手掌落下一个吻,眼尾的泪珠随着她的动作落在他的掌心。
不知是她的吻还是她的泪珠,烫得顾维桢手指一颤,那股颤栗一直蔓延到他心尖,心跳漏了一拍。
顾维桢眼里难得闪过一丝错愕,下颚瞬间绷紧,她顶着一张极文秀清纯的容颜来撩拨他,更让他难耐,
他几乎下一刻就要逮了她,质问她到底清不清醒,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这张嘴有多会气人,就有多会哄人。
乔舒圆自己也傻眼了,她猛地丢开他的手,手指虚捂着唇瓣,眨巴眨巴眼睛,底气不足,苍白无力地为自己辩解:“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孟浪,她刚应下他的求娶,就动嘴冒犯她,她……她好像也没办法解释。
乔舒圆轻声说:“方才你抱了我,这下算扯平了。”
她心虚地为自己找补。
顾维桢见她没心思再难过了,眉头微松,故意道:“原来是这样置换的。”
这下乔舒圆彻底没办法解释了,她干脆落下一句:“我要回去了。”
她逃似地跑走了。
顾维桢望着敞开的房门,扶额笑了笑,摇摇头:“顾逊。”
顾逊疾步走进屋,听顾维桢吩咐:“送姑娘回乔府。”
“是!”顾逊领命离开。
乔舒圆下了软轿,望着乔府的门房,还感到一阵儿恍惚,她深吸一口气,进门直接回了莳玉馆。
乔老太太没有训斥她冒然出府,反而差厨房送了滋补驱寒的药膳来。
乔舒圆不爱铺张浪费,让院子里的丫鬟仆妇分了,独自坐在屋里,捧着脸,有些懊恼,她还是不敢相信,那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她怎么能那般放肆的对顾维桢?
难道是一回生,二回熟?
乔舒圆意识到自己越想越离谱,赶紧摇头,驱散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
她撩起镜罩,望着铜镜,镜中女子眼眸含情,双颊绯红。
她从妆匣里翻找,夏日用的团扇早被丫鬟们收起来了,她只好用手作扇,在面颊旁扇风,撇去杂思,算着大嫂和小侄女什么时候到京城。
顾向霖若不是去接乔舒圆的大嫂苏梓安,镇国公早就派人将他抓回京。
他们到京城时已是黄昏时分,乔府宴席已经备好,只能他们回来。
这一日就连镇国公也亲自到场,华阳郡主更是紧拉着乔舒圆的手,向外人表示两家婚约的稳固。
乔舒圆乖顺地跟在华阳郡主左右,她像是没有察觉到周围人似有似无的打量,对旁人投来的关切怜悯的眼神,她都报以温柔的淡笑。
华阳郡主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但顾向霖从不叫人失望。
乔家的车队刚到京城,便被一男子拦下,那人直冲顾向霖,说有要事禀报。
顾向霖看出那人是他留给雀儿胡同的小厮,他朝着随他一起接人的乔铭琦拱手示意:“大哥带嫂嫂先走,我稍后赶来。”
等乔铭琦一行人到了乔府大门前,顾向霖都没有再出现——
作者有话说:晚上见[亲亲][亲亲][亲亲]
第55章
乔府宴厅内热闹喜气的气氛顿时变得诡异, 华阳郡主的脸色当场就有些难堪,乔舒圆目光轻轻地望向乔老太太。
乔老太太面色红润,脸上带着笑, 明眼人一瞧便知她心情不错,而此刻却是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
乔舒圆收回视线, 细眉蹙起, 一脸担忧地揪着绢帕抵住心口, 微微倾身着急地问乔铭琦:“可是出什么事情了?”
乔铭琦摇头, 叫走顾向霖的人,看起来和顾向霖很熟悉, 那人装束像是小厮。
他还想再继续说什么, 华阳郡主突然开口。
“好了, 不等那混小子了, 等他更衣完自会过来, 老太太你看可要吩咐下去, 让宴席现在开始。”华阳郡主很快调整好情绪,语调不急不缓, 带着得体的笑容。
乔老太太颔首,身旁的仆妇们得令即刻出去传话, 今日男女分席,老太太让乔铭琦去隔壁宴厅陪着乔二老爷一起招待客人,让苏梓安把瑾姐儿抱到她身边来。
即使两家想轻松揭过此事,但众多宾客似有似无的打量总是落到他们身上,华阳郡主握了乔舒圆的手,示意她不必忧心,但此刻也分不出太多心思来安慰乔舒圆了,她给静息使了眼色。
静息趁中夫人小姐们落座的间隙, 悄然走出去,找到镇国公的护卫。
乔舒圆想到顾维桢的那些话,这恐怕是他的手笔,那顾向霖今日大有可能不会再出现了,华阳郡主和镇国公想必又是一场怒火,就是不知他们还能忍耐顾向霖多久。
乔舒圆自然要配合着演好这出戏,除了和她大嫂说话时偶尔有些笑意,一整晚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宴席结束,顾向霖果真没有出现,华阳郡主的脸色已经不能难堪来形容了。
乔舒圆上一次看到华阳郡主这个脸色,还是前世她和顾向霖新婚之夜,他和薛兰华的那场闹剧。
顾维桢站在华阳郡主身侧,扶着华阳郡主的手臂,华阳郡主现在已经是在尽力克制住心中的怒气,静息说只查到顾向霖去了雀儿胡同,薛兰华和婵娘已经搬离了,他没有寻到人,再然后便不知他的去向了!
华阳郡主没有想到顾向霖回京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们,他根本不知她和他父亲为他做了多少努力,他也不懂她们的良苦用心。
更是辜负了乔舒圆。
今日他没出现,可谓是当众扇了乔家的脸。
华阳郡主勉强和乔舒圆说了两句话,让她好好休息,随后便急匆匆地上了轿子。
顾维桢送华阳郡主到轿子旁,回首,不着痕迹地看了乔舒圆一眼。
乔舒圆感受到他炽热的目光,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又怕被人瞧出端倪,带着羞涩,转头和乔时悦说话。
顾维桢薄唇微弯,翻身上马,镇国公在前方不远处等着他们。
没了外人,乔时悦挽起乔舒圆的手臂,一起往内院走。
“姐姐,你没事儿吧?”即便是乔时悦都知道今日的宴席还有给外人看乔舒圆和顾向霖感情很好的意思,可顾向霖连个人影都没有出现。
乔时悦替乔舒圆委屈,她愤愤地说:“这种男人,不嫁了才好。”
乔时悦说完了才后知后觉,她既没有能力帮到乔舒圆,若她日后还要嫁给顾向霖,那她的话实在不妥,赶忙道歉:“对不起。”
乔舒圆摇摇头,并不在意,悦姐儿都明白顾向霖是不堪托付的男人,老太太难道不清楚吗?
乔时悦见她真没放在心上,松了一口气又暗自嘀咕:“那我也要派人去查查徐子复房里有没有什么贴心的好丫鬟。”
“你别自己去啊,等三哥回来了,让他去帮你打探。”徐家家风清正,乔舒圆曾听悦姐儿说过,他房里干净,但这些话她也不便告诉她,但她不放心悦姐儿行事,万一被徐家人知道了,总归不好听。
乔时悦点点头,乔顺雅靠谱,让他帮会容易许多。
两人嘀嘀咕咕说了一路,直到在莳玉馆前分别。
乔舒圆记挂着镇国公府的情况,今夜恐怕很难睡着了。
顾向霖不曾回家,华阳郡主忍不住胡思乱想,紧张地拉着镇国公的手:“国公爷你说,霖哥儿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镇国公如今才发现他是不了解他这个小儿子的,拿捏不准他的行事作风,他冷笑一声:“他若是出了事,倒是一桩好事。”
总比在外丢人强!
可事与愿违,派出去寻找顾向霖的护卫,很快回来禀报:“有人看到六爷骑马往既林去了。”
既林是婵娘口中她的故乡。
镇国公夫妇不明白顾向霖去这儿做什么,纷纷看向顾维桢。
顾维桢没有做解释,又或许是难以启齿,他利落地拿起方才除下的斗篷,淡声道:“我去将六弟带回来。”
得了他的承诺,镇国公夫妇这才安心了。
看着顾维桢远去的背影,华阳郡主疲惫地坐到圈椅上。
桑嬷嬷凑上前低语,江五说过那个妓子是既林人,华阳郡主明白顾向霖是做什么去了。
华阳郡主喃喃道:“冤孽啊!”
就算圆姐儿嫁进来,恐怕也是一对怨侣,可是眼下距离婚期已不足两个月了。
不管做什么选择,她们顾家似乎都会成为笑话。
镇国公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镇国公府的名声难道就要毁在这个逆子手里吗?
夫妻两个谁都没有说话,只等着顾向霖回来。
次日傍晚,顾维桢才将顾向霖带回来。
顾向霖抬手,指着华阳郡主和镇国公,满眼失望:“是不是你们把婵娘赶走的。”
华阳郡主连和他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不用她动手,顾维桢抬脚毫不客气地踹在他腿弯处,冷声道:“想好了再开口。”
顾向霖一个踉跄,控制不住地跪到在地,嘴里还在嚷嚷:“不是你们想她走,又会是谁,婵娘不会离开我的,肯定是被你们逼的。”
“混账东西!没有人强迫她,是她主动离开的,那薛氏在你院子里,你不去看看?”镇国公体面了一辈子,万万没有想到,有一日会被儿子的外室拦在家门口,见他还执迷不悟,气不打一出来。
顾向霖院子里住着一个怀着他孩子的女子,他却为了另一个女子在父母面前发脾气,更可笑的是他还有个将要娶进门的未婚妻。
顾向霖的深情在这一刻都显得格外滑稽。
他愣在原地,他当然也是担心薛兰华和孩子,但婵娘她去向不明,他很担心,他转头求顾维桢:“我要去找婵娘,二哥你、你再帮帮我。”
顾维桢坐在椅子上,微眯凤目,幽幽地说道:“你打算怎么处理和圆姐儿的婚事。”
“我、我,等我找到了婵娘,我一定会如你们所愿,把圆姐儿娶进门。”顾向霖烦躁地说道,又狠心加了一句话。
“我任凭你们处置,不管你们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顾维桢弯唇,手指转着戒指说:“既如此,那这桩婚事便作罢。”
“桢哥儿!”
镇国公和华阳郡主齐声喊道,纵使他们预感到这桩婚事可能有变数,但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让这种可能发生的,更不用说取消婚约的话是从顾维桢嘴里说出来。
真取消了婚约,落在世人眼里,镇国公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违背誓言的无耻之徒!
镇国公府几百年的清誉岂不毁于一旦。
这也影响着顾向霖日后为官的名声,他到底是他们的亲生儿子,镇国公不同意。
顾维桢一笑,不受影响,语气却带着不容质疑的认真:“顾向霖和圆姐儿的婚约取消,我来娶她。”
正厅内其余三人俱是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这是顾维桢说的。
可这是他们亲耳听到的。
“这怎么可……”华阳郡主下意识地反对,可声音越说越轻,到最后直接噤了声,她眼神对上镇国公的眼睛,这的确是个办法,也不是不能考虑。
他们都是顾家儿郎,不管谁娶乔舒圆,对顾家都是一样的。
镇国公皱着眉,顾向霖惹出这些是非,他自然是不悦,更后悔当初选择了顾向霖。
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父亲和母亲还有更好的办法来挽回乔家的心思?”顾维桢含着嘲讽,不客气地说。
华阳郡主脑子有些乱,她慢慢走到坐榻前落座,她要好好想想。
桢哥儿说得对,再怎么替顾向霖遮掩,薛兰华也瞒不住,他成亲前置外室养妓子的事情也抹不去,还不如……换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更何况这人还是她一直不愿意成亲的大儿子,一举两得。
华阳郡主试探地问:“圆姐儿和霖哥儿打小儿的感情,你真不介意吗?”
“圆姐儿和霖哥儿青梅竹马,可我和她也是自小相识,我会在意什么?”顾维桢沉声道。
他并不比顾向霖认识乔舒圆晚。
顾维桢顿了顿又意有所指地说:“难道真要世人看我们国公府的笑话。”
镇国公和华阳郡主自然清楚,顾维桢做下的决定都是为了顾氏一族,为了镇国公府,甚至是在给顾向霖兜底。
镇国公叹息一声,心中感慨万分,对顾维桢有些愧疚,迟疑地说:“那这件事……”
“就这样,只要圆姐儿同意,一个月后便是我和她的婚礼。”顾维桢眼底闪过一丝微芒,接过他的话,冷静地说道。
“好,”华阳郡主道,这样两家的婚约也能得以继续,“国公爷觉得如何?”
镇国公转头看了一眼震惊发愣的顾向霖:“按桢哥儿说的办。”
顾向霖一直没有说话,听到婚约取消,他心里涌上一股无法言说的复杂,发涩发闷,不等他理清头绪,顾维桢对他说:“这回随你怎么胡闹,没有人再管你了。
“我宁愿如此。”顾向霖赌气似的,快速说道。
那更好。
顾维桢对着华阳郡主说:“还请母亲替我去提亲。”
华阳郡主恨不得现在就去乔府把一切都定下来,只是取消婚约的理由,要仔细想一想,也不能真将顾向霖的过错放到明面上。
这件事恐怕还是要让顾维桢来处理。
顾维桢微抬下颚,冷淡平静的眼神落到顾向霖身上。
很快便传出顾向霖坠马昏迷不醒的消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众人都等着看顾乔两家一个多月以后的婚仪要如何收场。
都以为会推迟婚期,却不料镇国公府竟然是换了新郎。
“姑娘,镇国公府来人了!”曼英踩细碎的步子跑进屋走到乔舒圆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