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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无剑 飞天小弗朗 20131 字 2个月前

按道理说南星的力气拽不起来漆白桐,可回头的人只有李玉衡,辜山月没回头看他,于是漆白桐任由南星将他带离。

如果这是她所希望的,那他可以离开。

戏台优伶不知何时也都退去, 偌大二楼除了江风, 只剩下辜山月和李玉衡二人。

辜山月吃着菜,目光望着远处水波连天,雾气缥缈。

李玉衡看着她的侧脸, 好一会, 轻声道:“姐姐,我让你失望了,是吗?”

自从那日之后, 两人似乎默契地将那场争吵抹除,没有人再提起,可是李玉衡能察觉到那点微妙的变化。

从前的辜山月他多求求,或许大婚之后她也会留下来。可现在不同,直觉告诉他,大婚之后辜山月会立刻离开。

这种感觉让人恐慌,就好像他对她而言不再那么重要,那么特别。

辜山月点头:“对。”

她就这么承认了。

她向来如此,李玉衡早该习惯的,但他没想到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也能让人那么难受。

整颗心像一张被揉皱的宣纸,无比虚弱地跳动着。

一阵沉默,李玉衡开口:“因为漆白桐吗?”

辜山月皱眉:“不管是谁,都一样。”

“我明白了,我不该骗你,不该对你有任何隐瞒,更不该违背对你的承诺……”

李玉衡一句接一句,恳求又渴求地看着辜山月,想要用手碰一碰她,又不敢似的。

“姐姐,玉儿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真的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

辜山月听到最后,无声叹了口气。

“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你已经大了,难道我还能像小时候一样管教你。我管不了你,你也不用求我原谅。”

李玉衡用力摇头,朝辜山月露出带虎牙的笑,拉住她的袖子。

“可以的,我再大也是你的玉儿,我要你原谅我喜欢我管教我,”他像个孩子一样地执拗,“我都要。”

辜山月思考了会,放下手里的筷子,看向他。

“你还记得师姐的生辰吗?”

师姐的尸体被她从皇宫带出,葬在涿光山。

从前那十年,每年师姐生辰两人都会去墓碑前和她说说话。

自从她将李玉衡送回皇宫后,这两年她也给李玉衡写过信,他总是说忙碌抽不开身,再也没回过涿光山,没回过师姐墓碑前。

李玉衡和那双乌黑纯净的眼瞳对视,一时间竟忍不住眼神躲闪。

“我……当然记得,半月之后便是。”

辜山月眉头稍稍一松:“那好,今年你和我一起回去看师姐,你答不答应?”

李玉衡面露为难,如今雍帝病重,三皇子一派蠢蠢欲动,各部朝臣暗流涌动,他抽出时间来陪辜山月已然是不易,近来夜里都忙到三更才躺下。

涿光山路途遥远,这一去起码耗费十余天……

“你不肯答应?”辜山月面色蒙了层薄霜。

“当然不x是!”

李玉衡下意识反驳,他哪里不知道辜山月将乌山玉看得有多重。

他微叹:“我会随你一同回涿光山。”

辜山月确认道:“真的?”

李玉衡:“真的。”

辜山月面色缓和,嘴角弯了弯。

她笑了,李玉衡便也笑了:“高兴了?”

辜山月点头,眼眸亮着:“师姐两年没见着你,你长高了这么多,她看到肯定很开心。”

李玉衡笑着摇摇头,已经死了的人哪里还能看到生人模样,他从来不信这些。

“只要你高兴就好。”

“我当然高兴。”

辜山月嘴角翘着,风吹过她的发丝,肆意又自在。

李玉衡知道人是哄好了,他心里那点委屈又开始冒头:“其实我不想那样骗你的,我只是……”

辜山月挑眉:“只是什么?”

“从小到大,你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也是你最亲近的人,从来都没有别人,”李玉衡说着,抬目望着辜山月,“现在却多了个漆白桐,我在想,你会不会为了他抛弃我?”

辜山月越听越茫然:“什么?你在说什么?”

这都哪跟哪?

再说了,她最亲近的人明明是师姐,才不是他呢。

“他让我觉得害怕,他是不是想要抢走你,姐姐,我不想你离开我。”李玉衡抱住她的肩,额头抵着她肩膀,轻轻地晃。

辜山月万分不解:“每次都是你打他,你怕什么?”

一低头,李玉衡小动物似的靠着她,叫她想起小时候,她也会这样靠在师姐身上。

她最喜欢抱着师姐,最喜欢师姐身上的香气,喜欢师姐的头发扫过她的脸,喜欢师姐微微粗糙的手指在她发间来回梳理,喜欢师姐摸摸她的头……

于是,辜山月也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李玉衡的头。

“没有人抢得走我,我就在这,永远在这。”

她还是忍不住对他温柔一些,他是师姐的孩子,是师姐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

李玉衡仰起脸,惊喜地笑出来,笑得眼睛眯起来,嘴角露出米粒似的虎牙尖,和师姐笑起来时一模一样。

辜山月眼神微微恍惚,眼前人与记忆中的人面容似乎渐渐重合,好像时光倒流,过去的一切重新降临。

李玉衡捧住她的手,低头亲了下:“姐姐,比起他,我更重要对不对?”

辜山月再一次点头:“你当然更重要。”

在这世上,没有人比他还要重要。他活着,师姐的影子就永远徘徊,让她有片刻沉湎的机会。

李玉衡笑意扩大,他就知道,肯定是这样。

“那如果我和他只能活一个,另一个会死,你救谁?”

辜山月愣住:“什么?”

“我和漆白桐只能活一个,你选谁,”李玉衡望着她微笑,歪着头问,“姐姐?”

辜山月觉得这问题很荒谬。

“为什么只能活一个,以我的武功,能护住你,也能护住他。”

“那万一呢?”

“哪来这种万一?”

“谁知道呢,若真有这种情况怎么办?”李玉衡几乎快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握着辜山月手掌的手微微颤抖,“为什么不回答,是因为姐姐想要他活,让我死吗?”

辜山月默然片刻,叹了口气,反手稳稳握住他颤抖发冷的手掌。

“我会让你活。”

李玉衡苍白的脸仿佛瞬间注入血色,笑容变得真切:“姐姐选我是不是,如果我和他只能活一个,姐姐一定会选我,对吗?”

他反复重复,辜山月又一次给他肯定的答案。

“选你活。”

话音落下,窗外走廊一声沉闷声响,像是不慎撞到什么的动静。

李玉衡一惊,回头看去:“谁!”

辜山月纹丝不动,没有回头:“是漆白桐,他现在已经走了。”

李玉衡面色一阵变幻,忽然想到:“他刚才就在外面?他全听见了?”

辜山月平静道:“对。”

李玉衡脸上涌出近乎狂喜的愉悦,嗓音压不住像是要跳起来。

“你一直知道他在,但你还是选了我!”

辜山月天然嘴角上翘,如同含笑,侧目看向李玉衡。

“我选你不只是为了说给你听,谁问都一样,谁在听都一样。在生死面前,我永远选你。”

若是因为她没护住李玉衡,叫李玉衡早早死去,那她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师姐。

她知道师姐不会怪她,可她永远不会让师姐伤心。

所以她选李玉衡。

在李玉衡激动到发亮的目光的中,辜山月抬起手,如同曾经无数次一样,摸了摸他的脸,目光柔和。

他是师姐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遗物了。

李玉衡胸膛起伏,握住辜山月抚摸他脸庞的手,掌心发着烫。

“我就知道,姐姐,你永远都是我的,只属于我。”

他嗓音因亢奋而微微颤抖,辜山月还没开口,他按住桌子,手掌用力到青筋隆起,倾身靠近辜山月。

辜山月没躲,疑惑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李玉衡眼眸微微闭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让辜山月头皮发麻。

这个角度这个姿态,如果她没理解错的话,李玉衡是要亲她?

鼻息撩过脸颊,辜山月往后一仰,在他的唇压下来之前退开。

“你做什么?”

李玉衡睁开眼,辜山月往后仰着,眼睛睁大,满面惊愕,像是被他的动作吓到了。

李玉衡勾唇轻笑,接着往前凑,“姐姐怎么看起来这么惊讶,你喜欢我,我更喜欢你呀,姐姐不明白吗?”

“不明白。”

辜山月推开李玉衡,力道不小,李玉衡跌回座位,手肘碰到桌角,他嘶了一声,捂着手肘还是一味地笑。

他不知道有多高兴,辜山月说永远选他。

辜山月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任何人都不在她眼中,她只在乎他,永远在他身后。

她是他的。

“姐姐,你是生气了吗?”

李玉衡趴在桌边,侧脸看着辜山月,明明没喝酒,却像是醉了一样,脸庞绯红,双目缱绻含情。

辜山月被他看得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她用力搓搓手臂:“你吃错药了?”

李玉衡小时候就神神叨叨胡思乱想,现在也一样,天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问些奇怪问题,看起来简直是中邪了。

第47章 一念生死 我对你绝无一丝男女之情

“姐姐, 见你的第一天我就说过,我不想成亲,只是局势所迫, 我需要虞家作为支撑, 你明白吗?”

李玉衡恳切说着, 拉住辜山月的手。

以前他也总爱这么拉着辜山月,和小时候在涿光山一样, 辜山月从来都任由他亲近, 但这次她抽回了手。

辜山月眼露警惕:“你爱怎么着怎么着, 我最多帮你杀人,别的干不了。”

李玉衡失笑, 无奈道:“这事不是杀人能解决的。”

辜山月:“哦。”

“但我可以向你承诺,待我掌握大权之后, 我会废掉虞静姝,迎你为后。”李玉衡一字一顿,说得庄严又认真,让人毫不怀疑他这番话的真心。

正因为如此,辜山月吓得不轻:“啊???”

“姐姐,我总以为你不懂, 其实你也懂的对不对, 我对你的爱不比你对我的浅,你相信我,有朝一日……”

李玉衡眼眶泛红, 又去握辜山月的手, 被她敏捷躲开。

辜山月是真听明白了,这小子想利用完虞静姝之后休弃,然后娶她?

“你是不是得失心疯了, ”辜山月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话,越发觉得他是脑子发了病,“走,我带你去看病。”

李玉衡站起来,痛心疾首死地说:“姐姐,不要逃避了,你明明也心悦我不是吗?”

辜山月:“……”

即便她脑子里很少思考这类事情,但好歹也活了二十年,话说到这份上,还有什么不清楚。

李玉衡一直以来说的喜欢,是像男人喜欢女人一样,想要娶她的那种喜欢,并不是晚辈长辈之间的亲情。

辜山月立马道明:“我没逃避,我也不喜欢你。”

“怎么可能?”

李玉衡哑然失笑,走到辜山月面前,垂首看她,眉目含情。

“姐姐,别说傻话啦,你怎么可能不喜欢我?”

十年间桩桩件件,还有辜山月方才剖白内心,若这还不算喜欢,那世间所有眷侣都该分开。

李玉衡轻笑,她何止是喜欢,她爱极了他。

辜山月无语:“你耳朵塞住了,听不懂人话?”

李玉衡嘴角笑意顿了下,无可奈何地说:“姐姐,怎么又不高兴了?”

辜山月一脸莫名其妙:“你说呢?”

“要我说,是我让你等得太久了,对吗?”李玉衡稍作思考,走上前,想要抱住辜山月,“如今我已经长大,可以做姐姐的男人了。”

“啪——”

辜山月毫不客气打掉x他的手,满脸嫌弃,就算看到一坨屎飘在眼前也不会更嫌弃了。

“你做个屁。”

辜山月难得骂人。

刚才还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疯了一样。

李玉衡也不生气,他甩甩手臂,接着朝她伸出手:“姐姐,你在怕什么?我们两情相悦,你有世上最快的剑,我也即将拥有这世间最强大的权力,没有任何人能阻拦我们在一起。”

说得跟真的似的。

“论辈分我是你小姨,我亲眼看着师姐把你生出来,亲手把你从五岁带到十五岁,你现在跟我说两情相悦?”

辜山月自己说起来都觉得离谱,不可置信到了极点。

李玉衡却理直气壮:“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注定要在一起,你是这个世界上和我最亲近的人。姐姐不要怕,我会铲平我们之间的所有阻碍。”

辜山月瞪着他,像是第一天认识他。

她缓缓道:“你真是疯了。”

“姐姐,不要这样说我,明明你也喜欢我,为什么总是拒绝我?”

李玉衡眼里没有伤心,只有一股莫名的激奋。

他一步步向前,像是要碰一碰她,也像是要俯首吻她。

辜山月这时忽然想到漆白桐,想到温泉那夜,他推开她说,这种事情没有感觉是不能做的。

那时她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岂止不能做,亲一口都得恶心半宿。

看李玉衡眼底痴迷地靠近她,辜山月后背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啪——”

辜山月毫不犹豫,抬手给他一巴掌,声音清脆。

李玉衡维持着头被打偏的姿势,白皙脸庞上很快浮现一个红印。

辜山月用的力气不小,李玉衡摸摸自己的脸,抬目看向她,轻轻笑了下。

“姐姐,你是第一个,也会是唯一一个这样打我的人。”

辜山月紧紧皱眉:“你该打。”

“姐姐说该打,自然就是该打,”李玉衡捂着脸,目光幽幽,“姐姐打得好疼呢。”

辜山月总觉得他耳朵里像是塞了鹅毛,说什么他都听不见。

她嫌弃道:“你方才的话很荒唐,不要再说了。”

辜山月转身要走,李玉衡立马道:“荒唐吗?姐姐,我没有了母亲,你没有了师姐,这世上我们才是最亲近的人,就算是母亲,肯定也会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

辜山月脚步停住,李玉衡以为这话打动了她,立马乘胜追击:“姐姐,留在我身边吧。”

辜山月回头,眉头皱着,看他的目光冷然。

“师姐才不会这么想,她只会希望我自由。”

当年师姐入宫,年少的辜山月虽然讨厌皇宫,但她更喜欢师姐。

若是师姐像如今的李玉衡一样引诱劝导她,恐怕辜山月就会留与深宫之中,江湖再也不会有一位天下闻名的无垢剑客。

可是师姐从不会这样,即便她知道辜山月最听她的话。

师姐只是说,她见过天下第一剑鹤鸣公子,那人的剑无人追得上,她要辜山月勤学苦练行走江湖,找到鹤鸣公子,打败他,为涿光山夺得天下第一剑的名头。

如今十二年过去,辜山月走遍大江南北,鹤鸣公子销声匿迹,没有一丝音信。

辜山月有时会想,鹤鸣公子会不会已经死了,师姐这样说只是不想让少年的她也被困在深宫里。

辜山月不知道答案,也没有人能问。

她只能不停地找,接着找。

李玉衡不甘心:“姐姐……”

辜山月眉目冷淡,张口道:“我辜山月以涿光山起誓,对李玉衡绝无一丝男女之情,否则天降雷霆加身,死无葬身之地。”

吐字清晰,诅咒狠毒,没有人不怕天罚。

李玉衡无比清楚地知道以涿光山起誓的分量,他的心猛地下坠,像是跌进了万丈深渊。

辜山月面不改色地发完誓,见李玉衡一脸土色,她反而翘了翘嘴角,心头终于痛快了些。

“这下,信了吧?”

李玉衡眼珠僵硬转动,艰难开口:“你宁可发誓……难道你真的不曾对我动过心,哪怕一次?”

辜山月连答都懒得再答,姿态散漫,随意朝天上一指,意思很明显。

若是她动过心,此时就该雷声滚滚,然而秋日天高云淡,微风徐徐,什么都没有。

辜山月不准备再和李玉衡废话,她今天听的蠢话已经够多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李玉衡脱力跌下去,目光茫然,像只每日被精心喂养的雏鸟,骤然被无情推出巢穴那般无措。

他从未觉得世界对他如此无情。

他不明白,不理解,辜山月从未对他动过情,那她为什么对他怎么好?

难道就只因为母亲,怎么可能呢?毕竟就连父皇也没有对他这样上心过。

他永远记得少年时辜山月的臂弯,那时他毒发,辜山月独身带他赶往万花蝶谷,赶了三天三夜的路。

他在她摇晃的臂弯中痛苦睡去,又在她摇晃的臂弯中呻吟着醒来。

辜山月从未停下过脚步,他头顶上的呼吸一日比一日急促凌乱,但身旁飞速掠过的景物不曾慢过一分。

抵达百花盛放的山谷时,辜山月抱着他摔下来,一口鲜血喷在他脸上,温热甜猩地往下淌。

血红世界里,辜山月一动不动。

她甚至比他更先昏过去。

可即便失去意识,她的双手还维持着托抱的姿势,像一个摇篮。

他早已失去的摇篮。

小小的李玉衡呆呆地看着,甚至这一幕直到今天,还会反复出现在他梦中。

父母亲缘尚且如此淡薄,李玉衡要怎么相信,辜山月给予过他如山如海的爱,却不爱他。

他不信。

即便雷霆加身,大不了将她和他一起劈死好了。即便劈成焦炭,她们也该是一对彼此纠缠永不分开的爱侣。

李玉衡脑子里无数念头横冲直撞,他甩了甩头,跌跌撞撞冲出去。

“姐姐,姐姐!”

他要去找辜山月,他要找到她。

她爱他。

她不可能不爱他。

“姐姐……”

他一声声地唤,引来一楼不少伶人侧目,李玉衡丝毫不管,奔在二楼走廊之上,轻纱飘飞遮蔽眼前,如同涿光山上辜山月练剑回神时的裙摆,他伸手去抓。

那裙摆调皮地在风中摇摆,时而靠近,时而远离,就像她。

李玉衡痴痴看着:“姐姐,不要离开我……”

“殿下?”

漆白桐听见动静赶来,只见李玉衡按着栏杆,朝着远方伸出手,面色红得不正常,眼神痴呆。

“殿下,殿下?”

他连连几声,李玉衡没有丝毫反应,对着遥远处迷蒙一笑,脚下一蹬朝外扑去,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可栏杆之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大江。

漆白桐一惊,眼中挣扎一闪而过。

他并未动手,李玉衡即便掉下去,也和他无关。

二楼虽不高,可大江辽阔水深,李玉衡似乎神智全无,掉下去都不一定还能救上来。若是正好脑袋撞到船舷,或许当场便会气绝。

他什么都不必做,李玉衡的生死只掌握在他一念之间。

可漆白桐的动作只停滞一瞬,人已然飞扑出去,稳稳拉住李玉衡的双腿。

他想让李玉衡死,很想。

不是因为李玉衡曾经对他施加刑罚,而是因为李玉衡在辜山月眼中很重要。

那句话,他听到了。

若是他和李玉衡只有一个人能活,辜山月会选李玉衡。那一刻,所有绮丽美梦都如泡影般碎裂,什么都没剩下。

他明明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但听到的那一刻,还是心如刀绞。

只要李玉衡在,辜山月永远不会看到他。如果李玉衡去死就好了,他这么想着,老天爷就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

可漆白桐还是放弃了。

原因同样因为,李玉衡在辜山月眼中很重要,非常重要。

若李玉衡身死,辜山月必定要伤心痛苦。

他见辜山月失落吃酒时,一颗心都要碎了,如何再能看到她伤心欲绝。

漆白桐紧紧抓着李玉衡,李玉衡大半身体垂在栏杆外,似乎清醒了些。

他惊慌大叫:“漆白桐,快拉我回去!你胆敢松手,我要将你扒皮抽骨……”

他色厉内荏地大骂着,显然知道自己此时的处境,生死只在漆白桐手下。

漆白桐沉默着李玉衡拉回来,扔在地上。

李玉衡甩甩充血的脑袋,后脑勺胀得厉害,但仍厉声呵斥:“你好大的胆子!”

漆白桐站在狼狈的李玉衡面前,居高临下瞥他一眼,眼底寒冰弥漫,再也不复曾经的恭顺模样。

第48章 向往之心 口舌太忙碌

“你……!”

李玉衡大怒, 但什么都还没说出来,直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 人已经在太子府, 喉咙干疼, 他嘶哑开口:“……水。”

白砚立马将人小心扶起来,喂过几口温水, 李玉衡稍稍清醒, 眼睛环视一圈, 看x到不远处坐在桌前的身影,眼睛一亮, 可转瞬又想起游船上的对话,胸口堵得慌。

从前若是他病了, 辜山月必定坐在他床前,或许也会亲手喂他喝水。

此时她却坐得那么远,即便他醒了,她也没有过来关心他一句。

李玉衡眼神黯了黯:“怎么回事?”

白砚扶李玉衡靠着床头,答道:“殿下是中了幻蝶毒,漆白桐排查出二楼熏香有异, 虽说窗户一直开着, 但殿下身体底子不如月姑娘康健,又久久留在厢房内,才中了招。这毒阴险, 会激发中毒之人心中的各种欲望念头, 甚至产生幻觉,自己了结自己。殿下万幸没有出事,不过毒发同样伤身, 需要多加调理。”

李玉衡听完,苍白面色都气红了,恨恨道:“又是李开阳!”

白砚道:“尾巴处理得很干净,证据没有指向性,只有从三皇子出手倒推,才能理顺。”

“他平日作风不检,还以为我去游船是要花天酒地吗,竟用这种下流招数……”李玉衡说得激动,连连咳嗽几声。

白砚赶紧给他顺背,再端来温水,李玉衡好不容易缓下来,一抬头,辜山月已经离去。

她一句话都没同他说。

李玉衡手掌攥紧被子,眼里恨意横生,若非这该死的幻蝶毒,他也不会如此轻易地向辜山月摊牌求爱。

在他计划中,起码要等他继位,将所有事情处理干净,到那时才择良机留下辜山月。

李开阳这一出手,虽说没达到无耻目的,却也真真切切打乱了他的计划。

李玉衡抬起脸,望向窗外冷冷月色,辜山月答应过他留到大婚之后,应该不会违背承诺先行离去吧。

辜山月离开李玉衡房间后,并未归去,而是飞离太子府,一路朝另一个方向远去。

漆白桐沉默跟在她身侧,自从救过李玉衡之后,他没再开口说话,辜山月也什么都没问他。

李玉衡说出那个问题时,他在窗外,辜山月知道他在窗外,他也知道辜山月知道他在窗外。

答案那么简单直白,就像她整个人一样简单直白。

他还有什么好问呢。

对于辜山月而言,他只是个认识不过月余的男人,怎么可能比得过护了十年的李玉衡。

月色下,两人像一对鸟儿,在楼宇飞檐间纵掠。

眼见方向越来越不对,漆白桐终于还是开口:“那是三皇子府邸的方向,你……”

他的话顿住,明白过来,辜山月不是乱转走错方向,而是特意赶来。

“即便不能杀他,小施惩戒总是可以的。”

话音落下时,两人已悄然潜入府邸,辜山月探出身,到处都是屋顶,她一时之间犯了难。

漆白桐压下心头的纷乱情绪,朝前方一指:“那是三皇子的院子,书房亮着,应是和幕僚正在商议政事。”

他是皇帝拨给太子的暗卫,出身皇城内卫司,对于朝臣皇子府上布置自然有多了解,尤其是势起的三皇子。

辜山月还没问,他已经给了答案,她回头朝他挑眉,眼底赞赏:“走。”

几个飞掠,两人悄无声息落在书房屋顶上,隐隐约约的谈话声传来。

辜山月本来没打算听,可突然捕捉到“穿针蛊毒”四个字,她眼神一动,俯身细听。

隔着一层屋檐瓦片,他们说话声又压低,常人应当是听不到的,但辜山月耳力过人。

“……局势于我们不利,据宫中传出来的消息,陛下积毒日深,难以医治,只怕是醒不过来了。”

“若当真如此,岂不是功亏一篑,李玉衡什么都不用做,只消两手一摊,等着父皇不治而亡他便继承大统?”李开阳嗓音愤恨。

“殿下莫急,定然还有转圜的可能,就算太子继承大统又如何,一个病秧子,说不准今日继位明日便一命呜呼,最后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我可等不到那么久,既然迟早要死,那不如早些给我让路,听说当年乌山玉也中过穿针蛊,既然如此,”李开阳诡谲笑着,“没准我们太子殿□□内也会有蛊虫,这应该不算稀奇吧?”

“殿下说得对,太子若是死于穿针蛊,往陛下和乌娘娘身上一推,所有人自然讳莫如深,无人胆敢质疑……”

书房里响起李开阳和属下得意又阴损的笑。

屋顶上的辜山月也冷笑一声,丝毫没掩饰声音。

李开阳一惊,朝头上看去:“是谁!”

辜山月拔剑一斩,琉璃瓦片尽碎,哗啦落地,李开阳狼狈避开,也不免被划破衣衫,灰头土脸。

“是你!你好大的胆子!”李开阳满头都是灰,怒声大喊,“来人!”

他话音还未落下,剑光一闪,噗嗤一声,身旁扶着他的幕僚胸膛被捅了个对穿。

李开阳惊叫一声,甩开幕僚的手。

辜山月收剑,剑尖随意一抹。

“啊——”

一声惨烈的哀嚎响起,久久不息。

侍卫冲入屋中时,窗户大开,屋中血腥味弥漫,李开阳捂着手,滚地哀嚎。

而他冷汗津津的脸庞前,正横七竖八躺着四根带血的手指,才离开人体的手指时不时抽搐一下,看起来极为诡异。

李开阳被吓得眼睛翻白,晕了过去。

而辜山月早已离去,她的剑快,轻功更快,等护卫冲出来大喊殿下遇刺时,她正在一家不知名酒馆屋顶上,皱眉看着自己染血的长剑。

手朝漆白桐一伸,漆白桐从怀里掏出裁剪整齐的细绢布放到她手上。

辜山月坐在屋脊上,对着月光开始擦剑。

漆白桐站了会,开口道:“我去打酒。”

辜山月点点头。

漆白桐飞身离开,没一会,提着几瓶酒回来,在辜山月身边坐下。

辜山月正擦着剑,她擦剑时很专心,没腾出手来喝酒。

倒是漆白桐,今天不等辜山月,自己倒是仰头一个劲地喝。

两人一个擦剑,一个喝酒,只有屋顶游荡的秋风呜呜作响。

宝剑细细擦过,无一丝血迹残留,亮得能当镜子照,辜山月还不满意,朝着剑身呵气,明亮白剑濡湿模糊,她接着擦擦擦。

漆白桐自己喝空一壶酒,默默坐了会,转头看向认真擦剑的辜山月。

他问:“你擦剑时在想什么?”

辜山月答:“玉儿。”

漆白桐喝热的脑子清醒了,看来他不该问。

可是,今天在游船上他已经知道了最残忍的答案,如今还怕什么呢?

于是他接着问,像是要让伤疤烂得更深:“想他什么?”

辜山月道:“要是师姐生的是个女儿,就好了。”

她叹了口气,停住动作,望向天上的月亮,“啊”地吼了一嗓子。

漆白桐愣住,呐呐道:“是个女儿就太好了。”

可惜偏偏不是。

擦好的剑咣一声回鞘,辜山月提起一壶酒仰头便喝。

漆白桐看着她的侧脸,突然问:“阿月,他成婚之后,你会去哪里?”

辜山月放下酒壶,擦擦嘴,手往后一撑,仰脸任由风吹乱头发。

“别说什么之后,我现在就想走,走得远远的。”

“你若走了,不担心殿下吗?”漆白桐问,毕竟她为李玉衡报仇。

一听到李玉衡受伤,二话不说提剑就去报复,她这么在乎李玉衡,真的舍得离开吗?

“我给了他三枚起火箭,现在还剩下两枚,若是有事我会赶回来,”辜山月闭着眼,额前发丝被吹得乱糟糟,“不管是为了谁,我都不会永远停留在这里。”

她还要去找鹤鸣公子,这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师姐没有让她照顾李玉衡,但师姐让她一定要去找鹤鸣公子。

漆白桐那颗在冷水中浸透的心,似乎又多了一丝温度,即便此时温暖对他来说,也是刺痛。

“如果你要离开,我想跟你走。”

辜山月闻言一怔,转过脸,抹开乱七八糟的头发。

漆白桐正看着她,眼瞳比夜空还要墨黑幽深,那么专注,薄唇紧张地微微抿着。

辜山月:“跟我走?”

“对,跟你走。”

“可你不是皇城内卫司的人吗?你身上的毒需要解药压制……”

就连皇帝都快被穿针蛊弄死了,辜山月已经不太相信会有能彻底拔除蛊虫的解药了。

“那些都不重要,如果我快要死了,我希望是死在你身边。”

漆白桐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辜山月看着他的脸,没有阻止他靠近,也没有阻止他俯身落下来的唇。

辜山月分神想到下午的游船,想到李玉衡的靠近让她浑身不适,可漆白桐就不会。

这么想着,辜山月微微挣开,说:“我同意。”

漆白桐怔住一瞬,嘴角扬起,立马又抱紧她,凌乱吻着,呼吸急促。

“我可以x跟你走,是吗?”

辜山月任由他小狗般吻她的头发,她的眼睛,她的面颊,她的唇,她的脖颈……她勾住他的脖子,摸摸他的脸。

“即便百花蝶谷配不出最终的解药,但配出压制毒性的解药应该没问题。”

她在安慰他。

可漆白桐的口舌太忙碌,只能囫囵回一句:“我不在乎……”

在这世上,他最不在意的就是死。

遇上辜山月之后,情况有所不同,他有些舍不得。可是比起李玉衡,辜山月选他去死。

那他也可以死,或许死了她便能多记得他一分。

他不如李玉衡,没关系。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跟她走。

天地辽阔,他第一次生出向往之心。

死在她身边,他便是自由的。

第49章 我不 疯子一样痴缠,做她腿边的狗儿……

辜山月发现漆白桐好像有些变化, 虽然还是和从前一样妥帖细致照料一切,但莫名火气大了些。

比如此时,白砚正在门口, 想要进来, 漆白桐拦着人, 语气不容置喙:“滚。”

白砚:“……啊?”

辜山月从廊檐躺椅上探出头,好奇地看过去。

真有意思。

不过她还挺喜欢漆白桐这样, 她最不喜欢他那副对别人也逆来顺受, 被抽鞭子还若无其事的模样。

就该以怨报怨, 活得凶一点嘛。

白砚眯着眼威胁:“漆大人,你可别忘了, 你的身家性命还握在……”

漆白桐冷然:“呸,滚。”

白砚惊疑不定, 上下扫视漆白桐,心里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被人顶替了,不然怎么可能突然间性情大变。

漆白桐拔刀:“看什么看,滚。”

白砚滚了。

辜山月:“噗哈哈哈哈哈!”

漆白桐收刀回身,冷面化成春水,对辜山月露出个温柔的笑:“起风了, 我再去给你拿条毯子盖。”

“不冷, 你过来。”辜山月朝他招手。

漆白桐乖乖过来,脚步有些快,每次走向她总是会忍不住地期待。

即便有时咽下的会是苦果, 他也甘之如饴。

辜山月抬起手, 漆白桐俯身,她勾住他的脖子,吧嗒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终于知道回击了?以后对白砚就用这种态度。”

漆白桐摸摸自己的脸, 耳朵红了,喉结滚动,问道:“那会有奖励吗?”

“奖励?”辜山月松开他,又躺回去,懒懒道:“你想要什么奖励?”

漆白桐还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垂目望着她,认真道:“只要是你给予的,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辜山月生了点坏心思,只着罗袜的脚抬起来,毫不客气地往他肚子上踩。

“这样也可以?”

漆白桐抱住她的腿,手掌松松圈着她的脚踝,一点也没用力,任由她玩闹似的踩着他绷紧的腰腹。

辜山月看他脸红,故意逗人。

“怎么不说话?你说什么都可以,难道这不算吗?”

漆白桐手掌顺着她的脚踝往上,柔软布料滑下,粗糙手掌圈住她的小腿,微微收紧了下。

他嗓音沙哑:“当然算。”

漆白桐忍住那股强烈地想要贴得更紧,触碰更多的欲望,只轻轻捏了下她的腿肉,慢慢将手撤回来,拉回那截滑上去的裤腿,盖好莹白皮肤。

“凉气重,你穿得少,我去拿毯子。”

辜山月:“哦。”

原本觉得不冷,可他靠近时浑身热乎乎地,骤然一离开,她还真觉得有些凉。

漆白桐拿回一条白狐狸毛毯,搭在辜山月身上,白绒绒簇拥着她,显得她面容更清丽出尘。

仙子似的人,张口就是:“怕我冷,怎么不过来和我一起躺着?”

漆白桐才恢复镇定,辜山月一句话,他的脸又红了。

“我……这躺椅恐怕会塌。”

他也不是没想过。

说实话,辜山月无论在什么地方,他都想要靠近她贴近她,最好皮肤暖融融地挨着,她趴在他胸膛上,让他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和呼吸,两人一刻也不分离。

可是,他不能像个疯子一样痴缠。

辜山月不喜欢任何禁锢,他必须克制过一切过分疯魔的念头,最好只做她腿边乖巧摇尾巴的小狗儿,毫无威胁,她才会时不时把他抱起来,逗上一逗。

这会是他离她最近的时刻。

“也对,”辜山月想法来得快去得也快,眼神在院子里转一圈,忽然想到,“西枫哪去了?”

漆白桐藏下眼底的憾色,答道:“前些天他留了口信,说要回万花蝶谷治伤。”

“哦。”

辜山月点点头,看了眼漆白桐,她也想带他去万花蝶谷,可惜没去成。

正这时,院门又被敲响。

漆白桐过去开门,门外正是李玉衡,他一见漆白桐,面上的笑瞬间消失,嫌恶道:“让开。”

即便漆白桐救了他一命,他也丝毫不感激,反而因此更加厌恶漆白桐。

对他从来都恭敬有礼的漆白桐站在原地,眼神冷漠,一点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李玉衡脸上浮起怒气,呵斥道:“大胆,还不滚开!”

“滚开,”漆白桐张口,嗓音冷沉:“我说的是你。”

李玉衡:“……?!!”

他一脸惊怒,不可置信,一个暗卫居然对他说出这种话?

“你疯了?你胆敢这样对我说话!”

漆白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显得暴跳如雷的李玉衡才更像是疯了。

而李玉衡也瞬间意识到这点,他勉强压下怒火,咬牙切齿道:“看来你是忘了穿针蛊发作的滋味,不用急,下个月你有的是时间好好体会。”

漆白桐面色没有丝毫波动:“呵。”

总有人以为他是害怕刑罚才顺从,如果他真的是条狗,被拔掉牙齿受罚多年,或许再也没有勇气反抗。

可他是一个人,他不反抗,缺少的从来不是勇气,而是动力。

现在,他有了。

漆白桐回头,辜山月又探出身子,脸上带着看戏的笑,朝漆白桐挑眉鼓励他。

漆白桐回之一笑。

他已经得到了允许,他的归宿是辜山月身边。

因此,即便是死亡,也显得亲切。

穿针蛊又有何惧。

“还不让开!”李玉衡恼极。

漆白桐仍旧木头似的杵在门口,全然不把他当回事。

李玉衡哐一声拔出剑来,朝漆白桐刺去。

辜山月开口:“好了,让他进来吧。”

漆白桐迅速侧身一让,李玉衡剑已经刺出去,止不住冲势,险些一跤摔在地上。

再一抬眼,辜山月歪在躺椅上,看戏般将他狼狈样子尽收眼底。

李玉衡收剑,整理了下弄乱的衣袍,狠狠瞪了漆白桐一眼,才走过去,面露委屈。

“姐姐,你怎么让他拦我?”

辜山月丢了粒松子进嘴里:“我可没让他拦你。”

李玉衡不信,肯定是辜山月吩咐的,不然漆白桐哪来的胆子这么对他。

但辜山月不认,李玉衡便也不提,他在辜山月身边坐下,对她扬起笑脸。

“姐姐,今日我碰见三弟,他受了伤,你是不是去帮我报仇了?”

从前在涿光山也是这样,辜山月总是面上冷淡,可实际最护犊子。谁若是欺负他,她立马就会给他找回场子,甚至不会耽搁到第二天。

“他这就出来了?”辜山月挑眉而笑,“他的手指接上了?”

李玉衡眼睛一亮:“我说他向来爱装扮成清流文人,怎么这几天手上戴满了戒指,原来是为了遮挡伤痕。”

“我削断了他右手四根手指,即便及时缝上,也会影响手指灵活。”辜山月随口道。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一个不够健全的皇子争夺皇位的机会只会更小。

“谢谢姐姐,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李玉衡习惯地撒娇,习惯地去牵她的手。

十年时光,她们早就无比熟悉,可辜山月却在他的手搭过来之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掌。

李玉衡抓了个空,他愣住,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心脏也像是突然滞空。

他抬起眼,辜山月正端着茶杯喝茶,像是刚才的举动只是无意。

“姐姐 ?”

辜山月散漫地“嗯”了一声。

李玉衡试探着往前凑近,肩头刚要碰到辜山月的发丝,辜山月往后一靠,避开了这点微不足道的触碰。

电光石火间,李玉衡瞬间明白,她不是无意,她就是在避着他,不想和他有任何的身体接触。

那日的表白果然不合时宜,原本她们亲密无间,如今却有了隔阂。

还有辜山月发的那句誓,他下意识不去想它。

不管有无动心,他都是辜山月最重要的人。或许只是她醉心于剑术一道,不明白男女情爱而已。

这些都没关系,只要她眼里只有他就好。

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他可以慢慢来。

李玉衡退回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为辜山月添茶。

辜山月看他乖觉保持距离的样子,开口叮嘱道:“李开阳准备给你下穿x针蛊,再把这事推到皇帝身带蛊毒一事上,你这些天多注意,别中招了。”

“呵,他们也就只有这些阴损手段,”李玉衡眼底阴森,不知在想什么,察觉到辜山月在看他,他掩下情绪笑道,“我会小心的,不用担心我。”

辜山月点头,又想起李开阳当时说的话:“他说皇帝醒不过来了?”

若真如此,那当年之事她又该去问谁。

“我今日入宫,仍旧没见到父皇的面,听太医说,父皇虽然昏昏沉沉,但这么多天也短暂醒过几次,只是昏睡的时间确实越来越久。”

李玉衡语气深沉,雍帝只怕撑不过去了。

权力更迭之际,平静水面之下暗流汹涌,他的太子之位还没有那么稳当。

辜山月皱眉:“真要死了?”

李玉衡不语,半晌叹了口气:“只怕是了。”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个时候死,辜山月在想,要不她直接蹲皇帝寝殿,他一醒,她抓住人赶紧把该问的都问了。

“姐姐,宫中戒备森严,父皇也状态不佳,恐怕他一句话都还没说利索,你已经陷入包围。”

李玉衡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先一步说了顾虑。

辜山月一摊手:“我只是想想。”

说话间,一旁的漆白桐第五次过来整理桌子,放下一碟子糕点,桌面上糕点都快要搁不下,挤挤挨挨在一起。

李玉衡看他就烦,出言训斥:“我与姐姐说话,你这在晃来晃去做什么,还不退下。”

漆白桐原本正弯着腰整理桌子,一听这话,他站直身体,居高临下看着李玉衡,嘴里吐出两个字。

“我不。”

李玉衡:“……”

第50章 私交 主人更正为辜山月

李玉衡问辜山月:“他疯了?”

漆白桐:“你才疯了。”

李玉衡:“……我看你是皮痒了。”

漆白桐冷笑:“呵。”

李玉衡:“?”

不是, 失心疯也没这么疯的,他到底是受什么刺激了?

辜山月憋着笑看了会,实在忍不住, 她拍着椅子哈哈大笑。

不知为何, 一看漆白桐骂人, 她就乐得不行。

辜山月笑得太有感染力,眼角泪花都笑出来了, 李玉衡原本还在气恼, 也被辜山月笑得没脾气。

他无奈:“就这么好笑?”

李玉衡伸手想碰碰辜山月的脸, 辜山月一时不察,直到李玉衡指尖碰到她, 她才猛地一闪,面上笑意也瞬间顿住。

两人对视, 一阵沉默。

李玉衡心头沉下去,缓缓收回手,嗓音低落:“姐姐,你是讨厌我了吗?”

辜山月揉揉眉心:“我不讨厌你。”

这叫不讨厌?

李玉衡笑意苦涩,想要解释:“我在游船之上说的那些话,是受了幻蝶毒影响, 不是吗?”

辜山月没有反驳, 只淡淡“嗯”了一声。

那日白砚说了,这幻蝶毒会放大人心底的念头,他说的那些话就是真心话, 只不过平日里他不曾说出来罢了。

“既然如此, 姐姐为什么躲着我?”李玉衡望着她,像个委屈的孩子。

他越不依不饶,辜山月越觉得不耐:“我不想谈这件事, 游船之上说的已经够多了。”

她都发过毒誓了,还要如何。

或许是她的错,不该把他带在身边照料,才让他起了这种心思。

戏文里男人都薄情,看李玉衡这模样,也不像会为了一个女人寻死觅活。既然如此,待她离开,他自然也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辜山月早就已经单方面决定好了两人之间的一切界限,也没有想过要知会李玉衡一声。

她向来如此。

李玉衡沉默片刻,轻声道:“不谈也可以,但你对我很重要,不要总是躲着我,好吗?”

辜山月笑了下,淡声道:“我若是躲着你,你以为你还能找得到我,还能坐在我面前说出这些话?”

确实也是,若是辜山月不想见他 ,他又能有什么法子。

李玉衡轻叹:“……我知道了。”

辜山月不是会让步的人,如今这样就是她的极限,再靠近一步,或许就要如她所说,让他再也找不到。

为什么总是想要离开呢?

李玉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眸光微闪,他忽然道:“姐姐,你知道皇城内卫司压制穿针蛊的解药来自何处吗?”

辜山月眼睛倏然看向他,懒散模样顿时消失:“何处?”

“万花蝶谷。”

一个并不令人惊讶的答案。

辜山月拧眉思索半晌,道:“是白镇?”

“穿针蛊有蛊无解,当年压制毒性的解药是万花蝶谷研制,方子通过白镇流入皇城内卫司,”李玉衡眼瞳幽深,娓娓道,“那都是十几年前的方子了,万花蝶谷能人辈出,或许已经有药性更好的新方子也不一定呢。”

“你说得对,就算没有,我请谷主出手,我就不信治不住这小小蛊虫。”

辜山月眼神明亮,看向漆白桐侍弄花草的背影。

她不会让他死。

“待我们回涿光山时,可以顺道去万花蝶谷,若能寻得解药,治好父皇,姐姐想要的真相自然会浮出水面。”李玉衡轻声说,嗓音有些飘忽。

辜山月面上露出欣慰的笑,抬手想要拍拍李玉衡的肩膀,又想到他痴迷的眼神,还是收回手,夸了句:“说得好。”

李玉衡轻点了下头,嗓音很低:“那我就先回去了,还有许多事要忙。”

辜山月:“去吧。”

李玉衡离去,背影清瘦萧索。

辜山月知道她伤了他的心,但没办法,该伤还是得伤。

她长长叹了口气,提剑一跃而起,剑光倾泻一地,碎芒闪烁。

漆白桐安静站在一旁,看出她心绪不佳。

他抽刀迎上去,刀剑相接,锵一声震动耳膜。

无垢明亮剑身之上,是辜山月比剑光还要剔透澄亮的眼睛。

不需要多说一句话,刀剑招招相对,嗡鸣声不绝于耳,刀光剑气纵横,斩起落叶飞腾旋转。

不知打了多久,纷飞落叶中,辜山月胸口的憋闷似乎也随之发泄出来。

她收剑停手,漆白桐也随之收刀,两人对视,他微笑着问:“阿月,饿不饿?”

辜山月甩甩头,甩开碎发,笑道:“饿了。”

“我去做饭,你先吃些糕点。”

漆白桐转身离去,辜山月拿了块糕点塞进嘴里,糕点甜香可口,也是漆白桐准备的。

她看向他的背影,只觉得漆白桐简直是上天给她送的最好用的一个人,尤其和李玉衡相比。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停在太子府门前,仆从一见立马通传,李玉衡一听是平辽王妃拜访,立马亲自出来迎接。

平辽王无子,深得雍帝信任,手握数十万大军镇守边疆,立场中立。

李玉衡争取示好多次,李旌从未松口,李玉衡还能坐得住,是因为李旌对李开阳的态度同样滴水不漏。

此时平辽王妃居然亲自来访,或许天秤在向他倾斜。

“见过太子殿下。”

正堂之中,平辽王妃方挽晴行礼,李玉衡亲自将人扶起来:“婶婶客气了,自家人不必多礼,倒是孤不知婶婶前来,有失远迎。”

“是殿下客气,我未曾先递拜帖,自行前来,殿下不怪罪已然是施恩。”方挽晴一番话有礼有节,却并无亲近之意。

李玉衡心中思忖,面上笑意温和:“都是自家人,婶婶前来可是有要事,直说便是。”

“那我便直说了,我是来拜会月姑娘的,想同她说说话,还望殿下恩准。”方挽晴说完,又屈膝行礼。

李玉衡心思转了一圈,将人扶起来,笑得亲切:“哪里的话,婶婶去便是了,有个长辈能同阿月说说话,孤心里不知道多高兴呢。”

两人又是客气一番,方挽晴才随仆从离开。

李玉衡眼眸微眯,虽说能同平辽王府有私交是好事,但他从未听说过辜山月与平辽王府有什么交集,竟能让平辽王妃亲自前来拜会。

他总有一种事情脱离掌控,可细看却又一切无恙的不安感。

仆从敲门:“月姑娘,平辽王妃前来拜访。”

辜山月正迎风擦剑,头也不抬:“进来就是了。”

仆从汗颜,知道月姑娘孤傲,可没想到她连起身开门相迎都免了,只动动嘴,仆从只好自己推开门,躬身请方挽晴进去。

方挽晴迈步走进小院,辜山月稍抬抬眼:“有事?”

虽说幼时见过几面,但实在没什么别的交情。

辜山月只能算是平头百姓,而方挽晴则是高高在上的王妃,她这样的态度堪称无礼。

方挽晴早就知晓辜山月是个什么脾性,她温柔一笑:“你这性子,还真是经年不改。”

辜山月“嗯”一声,没有接话的意思,眼神不离手中的无垢剑 。

方挽晴见她这样,便自顾自开口道x:“我今日来,是想亲自向你道谢,多谢你点醒王爷。寻子一事二十年不曾有过进展,最近有了新消息,或许……真能找到麟儿。”

原本她还稳着,说到最后嗓音微微颤抖,多了一丝激动的泣音。

辜山月挑挑眉:“不用谢我,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本就是与她无关的事情。

方挽晴笑着用手绢擦擦眼角,柔声说:“当然是要谢的,于你是举手之劳,于王府是旱时天降甘霖。这玉佩是赠你的,万望收下。”

她从婢女手中拿过檀香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碧色玉佩,翠绿如新芽。即便躺在盒底,依旧光华流转生辉,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辜山月看都没看:“用不着。”

方挽晴也不言语,只含笑看着她,手里捧着盒子。

好歹也是师姐曾经在宫中唯一的好友,辜山月无奈抬目:“一定要收?”

方挽晴把玉佩拿出来,亲自蹲下,将玉佩系到辜山月腰间。

辜山月微惊,挪开剑锋怕不慎伤了这温婉妇人。瞧着温婉,实际上脾气还挺拗。

系好玉佩,丝绦垂下轻摆,方挽晴站起来:“若是当真能找到麟儿,王府必定还有重谢,从此以后有任何事,王府必定为你解忧。”

这承诺来自平辽王妃,来自边关重镇,常人一听只怕要欣喜若狂。

辜山月轻笑一声:“我用不着你们。”

这话很傲,方挽晴也不恼,笑吟吟地看着她:“不管用不用得到,都是日后的事了。”

她说这话,未必没有私心,李旌的势力和找法来自官府,辜山月一句话都能让事情有所进展。方挽晴不免想到,若是辜山月能够出力寻找,利用江湖中人的力量,另辟蹊径或许也能有意外的收获。

所以她的承诺也是试探和示好,若是辜山月愿意帮忙,王府的好处只多不少。

可惜辜山月还是那个辜山月,这些世俗好处哪里打动得了她。

只凭她那把剑,就已经能斩去无数烦忧了。

正这时,漆白桐回来了。

“阿月。”沉稳嗓音响起。

方挽晴不知怎地心头一跳,回头看去,一个高挑瘦削的男人迎面走来,逆着光一时没看清面容,方挽晴口中无声喃喃:“王爷……”

男人走进,露出一张沉静英挺面庞,与李旌并不相似,或许是身形有些像,竟让她看错了。

漆白桐自然知晓来人是谁,他简单行礼,便快步走到辜山月身边,将食盒中的饭菜摆出来。

“今日动作慢了些,饿坏了吧,”他面上有几分愧疚,给辜山月添饭,“快些吃。”

辜山月接过碗,连吃几口,才发现他手背一片通红。

“烫到了?”

“无事,就是热气撩了下而已,你快吃。”

漆白桐将手藏到桌下,他做饭时着急,不小心受了伤,算不得什么。

辜山月嘱托了句:“记得回去擦药。”

“我会的。”

“站着干什么,你也吃。”

“嗯,吃。”

两人边聊边吃饭,旁若无人,完全忽略了方挽晴,她也不恼,目光一直若有若无落在漆白桐侧脸上,有心打探几句。

从前麟儿刚丢时,她几乎疯魔,见到年龄相仿的孩子都要冲上前,把人家父母吓得不轻。后来再见到和李旌长相有相似之处的年轻人,她总是要上前盘问,引来不少非议。

二十多年过去了,她已经很少有这种看到一个青年人,就迫切想问清楚一切的念头。

“想必这位就是漆白桐漆大人吧?”方挽晴犹豫了下,还是开口。

漆白桐的身份也不难猜测,毕竟辜山月与李玉衡之事早就在盛京传得风风雨雨,辜山月身边的暗卫名号自然也人尽皆知。

“是。”漆白桐端着碗,并没有寻常暗卫站起来回话的自觉。

从前他是有的,他会用无比恭顺的姿态答话。

自从辜山月说过,她会带他走之后,在漆白桐心里,他已经不属于皇城内卫司。

他心甘情愿又欣喜若狂地将他的主人更正为辜山月,而不是任何一个李家人。

“你……”

方挽晴还想再问几句,辜山月轻啧一声:“饭点了,回家吃饭吧,我没那么多闲功夫帮你找孩子。”

主人家赶客,方挽晴好歹也是位高权重的王妃,不可能赖下去,她只好离开。

离开之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漆白桐的背影。

这个青年明明最不像,无论是无官还是气质,可偏偏地有种莫名熟悉之感。

漆白桐……方挽晴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看来要走一趟皇城内卫司,调取些资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