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生念
谢九晏怔怔地低垂眼眸,指尖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缓缓拾起那枚冰冷的玄铁腕扣。
谢九晏若有所思:“我不苟言笑?”
村里人看了一眼他的脸,委婉道:“可能你只是不爱笑。”
谢九晏扯了一下嘴角,可是面部表情有自己的想法,根本不听使唤,最终嗤笑一声,也算是笑了。
看得众人心惊胆战,生怕这位不苟言笑的公子把他们当妖怪除了。
谢九晏没时间和他们消耗时间,反复练习两次就放弃了,大步冲着时卿离开的方向而去。
他动用了妖力,在时卿回家的前一秒换了回去。
还没在狗窝趴好,便见时卿着忙着慌回来,丢给他一个油纸包,说了一句里面是肉包子,让他自己吃,便在房间里转圈圈。
她就像是热锅上的小蚂蚁,左一圈右一圈。
狼竖着耳朵,视线紧盯着她。 狼觉得时卿挺矛盾的,明明胆小得要命,却不怕鸡说话,也不怕鸡成为妖。
怎么到他这就一口一个大魔头?
黑狼嘴角扯了一下。
他的狼形黑色的,却不会给人一种普通感。
浑身毛发黑亮蓬松,四肢极具力量,眼睛狭长隐藏危险的锋芒,眼尾两侧有蔓延到耳朵下的银色纹路,爪腕上也有不易察觉,护腕一样的图腾。
养了一个冬天,时卿见证它从虚弱到强大,有时候怀疑它真的是一只狗吗?
每每这样怀疑的时候,她都会看他翘起来尾巴尖。
狼族是狐族的天敌,哪怕她没读过多少典籍,没见过狼,也听说狼和狗的区别。
狗的尾巴是翘的。
狼的尾巴是垂直向下的。
她再次坚信了自己不会认错。
时卿仿佛没看见好狗讥讽的表情,蹲下来和他四目相对。
“松开,好不好?”
狐族都是妖媚的长相,时卿天生异类,硬生生长成了清雅灵秀的纯净模样。
唯有那双矛盾的狐狸眼,纯情而魅惑,惯会蛊惑人心。
狼摇晃了一下脑袋,侧过脸去,爪子别扭地搓了搓鸡脖,突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了。
算了,一只鸡而已,犯不着为了一只鸡惹她生气。
狼王自认为心胸宽广,不和渺小的鸡精一般见识,更何况……
鸡精是狐狸派来的,兴许还能从鸡精的嘴里套话。
他大发慈悲松开爪子。
鸡精立即逃走,鸡毛飞了一地,时卿算是捋清了。
狗,得顺毛摸。
她眼珠子一转,弯了弯,凑到狗面前,小声商量:“我们搬个家呗?”
一张绝美的容颜,就这么明晃晃的再次霸占了谢九晏的视野。
有些狐,天生就会持美行凶的。
狼脑袋也猫里猫气地跟着左一圈右一圈转。
终于,她像是想通了,跟他说:“要不明天我带着你吧,碰见大魔头你就给我咬他!”
谢九晏:“?”
“不行。”她又否决了,“虽然你不是妖,但也别被他给打死了。”
谢九晏:“……”
他把包子咬得咯吱咯吱作响。
半夜,趁着时卿睡着,谢九晏从狗窝里爬出来,变成人类,坐在她的梳妆台前。
狼的视线很好,变成人形之后,他苍绿色眼睛颜色更深了,盯着铜镜里面的人。
他很少照镜子。
镜子中的男子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他不觉得这面庞长得凶,可是确实比不得外面的小白脸。
比如那个叫周什么东西的人类,长相秀气的少年,是谢九晏没有的朝气。
他幼年时到处流浪,少年时已经在狼群里厮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眉骨处的疤痕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他的父亲是狼中的贵族,子嗣不少,和他有血缘关系却不是很熟,他在狼族杀出一片天地,才想着认领他。
那时候,他根本不需要什么父亲,权力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能放心。
人世间的快乐,他不懂。
唯有受伤期间,山上和时卿短暂的几个月,才是他这辈子最松懈的时候。
他想,一直维持下去。
可对方不喜欢他的人形,他不喜欢她害怕他的模样。
所以,要做出改变。
这一夜,月色悬空,坐在窗前的男人,宽厚的肩膀显得椅子小得可怜,他就这么一大只,用杀过无数妖族的手,一遍一遍地牵起嘴角,露出尖锐的犬齿,又一遍一遍地藏起来,把那诡谲的微笑,印在镜面上,凶似厉鬼。
有病,时卿根本不认识他,更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大魔头会有这种反应,问她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难不成,这是一个自恋的魔头?
也难怪,不自恋的话,正常的人也不会像他这样把脸凑到陌生人面前炫耀。
时卿刻意忽略心里的恐惧,别别扭扭,“其实细看,也没有那么凶,只是……长得……”
长得什么样?
时卿紧张的小表情被谢九晏看在眼里,他在心里嗤笑,欺软怕硬的女人,平日里站在他的狼脑袋上作威作福,怎么遇见他的人形,就害怕成这样?
谢九晏是一头恶劣的狼,这一刻,控制不住想去欺负人,于是修长的手指抵住她的额头,像是随时能掀开她的头盖骨一样,直把人吓得满脸苍白,憋出一句:“长得惊心动魄。”
谢九晏:“……”
他眼睫低垂,从喉间挤出几个字:“谢谢,你也一样。”
惊心动魄。
她彷徨不安,再吓下去,就要哭了。 得到了答复,谢九晏也不再多言,瞥了眼仍处于茫然之状的时卿,转身朝殿外而去。
“哎……师尊!”
忽略掉小黑愈发明晃晃的鄙视,意识到谢九晏的话外之意的时卿,心中一喜,快步跟上了他。
而被晾在一旁的傅言之,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压了许久的巨石,似乎渐渐松了。
肯留下就好,至于留多久……
声音沉缓,不容置喙。
谢九晏屈指弹了一下,淡定地收回了手,负手而立,恢复了刚见面时候的冷淡,端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气场,冷声说:“我认识你,不要怕,我是日落村的人。”
“日落村?”
地上的小蝼蚁早就在刚才就吓晕了。
西斜的夕阳染红了这方天地,他迈大步子,示意她跟上。
“你是人是妖?何时来的日落村。”
瞧着不像是日落村的本地人。
此魔头凶悍了得,样貌又出众,时卿去过几次日落村,如果魔头是日落村的人,她见过就不会忘才对。
男人在回答妖还是人的问题上诡异地停顿了几秒,“近日来的。”
他的话不是很多,看着就不太好相处。
时卿也不是真想了解她,只不过是顺嘴一问罢了,她一路上和猴挠心了似的,脑子疯狂运转想办法逃跑,最后用了最愚蠢的方式,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对前面的人摆摆手。
“我脚好像崴了,你先自己回村吧。”
前方那高大的身影一顿,转过身,面无表情来到面前,一双狭长锋利的眼睛如同雷达,居高临下凝视她。
时卿被看得心里毛毛的 ,左顾右看,“我休息一会就回去。”
谁知,男人伸手,单手将她薅了起来 。
两个人的体型相差巨大,他就像是提溜一只小鸡崽子,轻而易举把时卿放在山上的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上,自己单膝蹲下,宽厚的大掌捏住了她纤细的脚腕,作势要撩开裙摆。
时卿瞠目结舌,一把按住他,又羞又急,“你干什么?”
她在心里指指点点,白瞎了一张杀人狂魔脸,原来也是个色胚子,上来就要掀裙子。
时卿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但是有什么心事藏不住事儿,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小表情骂得贼脏。
谢九晏:“……”
他按住她的脚踝,冷声道:“不是崴脚了吗?”
“啊?哦哦,对,崴脚了……”时卿慢了半拍,“你是帮我看伤?”
男人睥她一眼:“不然?”
时卿前不久刚说完山鸡精以小鸡之心度狗子之腹,这不,她也以小狐之心度魔头之腹了。
魔头看着就不像是好人,每次见面都躺一地乱七八糟的生物,时卿很难不往他是坏人那边想。
更难以想象,这样的男人,竟然会帮她看腿。
她干巴巴地坐着,拘谨地揉弄着衣摆,歉意地低下脑袋,“对不起,是我想多了,我自己还是可以走的。”
他看起来凶巴巴的,可是像好人耶。
到底是年纪小的狐狸,轻而易举,就相信了大坏狼的话,并晕乎乎地道谢,谢谢他之前救过自己,发了个好人卡。
“你是个好人。”
谢九晏紧绷着嘴角,犬齿磨了磨,牙根有些痒,想咬她一口。
好一个恩将仇报的人类。
片刻后,殿门被桑琅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的光影。
死寂的殿内,唯余谢九晏独自一人,如同被遗弃的雏鸟般,更深地蜷缩在冰冷的榻沿。
他一点点伏下身,将滚烫的额头死死抵住那只紧攥着药粉的手背。
“阿卿……”他无助地唤了句,泪水终于冲破所有堤防,汹涌决堤,瞬间浸湿了指缝与袖口,“我该……怎么办?”
窗外,檐上的雪被冷风带起,纷纷扬扬自窗畔洒落。
恍若往昔,那个身影飒然旋身时,剑尖掠起的……漫天琼华。
第 32 章 对峙
谢九晏终究还是服下了淬元丹。
碎末入喉,药力终究不比整丹,虽勉强压住了大半毒火,却未能彻底拔除病根。
谢九晏的伤势时好时坏,反噬发作时仍会疼得冷汗涔涔,浸透重衫,但比之从前动辄昏迷濒死的惊险,倒也算得上一句“尚可忍受”。
魔君殿已化为一片焦黑的废墟,连断壁残垣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只余下一块铺着整齐青石的空旷平地。
为此,桑琅唉声叹气了许久,谢九晏却漠然置之,仿佛那巍峨殿宇从未存在。
他没有理会桑琅呈上的、千挑万选列出的几处别殿名录,而是……径直住进了时卿的旧殿。
若非傅言之在场,她怕自己被他没忍住拔剑给砍了,这个时候该是狐形的效果最好。
而且经过这些时日,她隐隐感觉到,在她喊师尊时,谢九晏似乎总是对她格外宽纵些。
话是这么说,但是对视了许久都没等到谢九晏发话,时卿都忍不住要寻个时机,低头揉一揉酸疼的眼睛时,一道幽香冷风自身前拂过——谢九晏背身而立,对上了傅言之似在思量着什么的目光。
“一年。”他没有再看时卿,平静地对傅言之道:“这一年,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傅言之一怔,而后亦是站起了身,顿了顿道:“可以,出云宗上下所有弟子,若非必要,都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桑琅跟过去时,几乎是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个地方。
当年时卿选中此处,图的就是这里离魔君殿近,往来应召不过瞬息之间。
而她于这些身外琐事上一向懒散,甚至连个像样的殿名都未曾费心起过,过往经年,他们便只以“护法殿”称之。
推开尘封的门扉,一股经年累月的滞涩气息扑面而来,殿内陈设依旧,只是每一样器物上都蒙了厚厚的灰尘,窗棂间结着蛛网,连空气中都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见此情状,桑琅鼻尖一酸,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涩然,正要转身招呼人手前来彻底洒扫修葺,却被谢九晏抬手阻住。
“不必。”
那日,在桑琅错愕的目光中,自家君上独自一人,将整座空旷沉寂的宫殿,亲手“收拾”了出来。
说是收拾,实则不过是将那些蒙尘的桌椅、案几、软榻、凭几……一处处擦拭干净,虽每一处角落都不曾遗漏,却未曾挪动殿内任何一件摆设的位置分毫。
原本陈败的殿宇因他的举动而渐渐露出了原有的形貌,桑琅看着谢九晏在殿中沉默忙碌的的身影,以及被其拂拭后重现光泽的每一件旧物,心下酸涩翻涌,也渐渐了然——
君上这是……思念太过,故而用这般的方式,缅怀着时护法留下的痕迹吧。
但思及此处,桑琅又不觉有些犹疑。
看了眼红影身后,因为不防他突然离开而反应不及,匆匆追了上去的少女,傅言之眼底浮现几分顾虑。
若这会是长清解开心结的转机,只是一个续脉丹而已,也当真算不得什么,只不过……
指尖捏起一个法诀,在莹光亮起后,清雅矜然的一声“师尊”在殿中响起。
傅言之收起思绪,缓缓道:“雪声,有一事,需你费些心了。”别说胜他了,他随手设的一道屏障,她都得十余天才能解得开,还是在记载着他所用手法的秘籍摆在面前的情况下。
想到此,时卿惆怅地看了眼手中的长剑,第二十二次使出了剑招的起手势。
谢九晏沉溺于伤痛,一时无法走出,他尚可理解,可另一件事,却让他如坠云雾,始终想不明白——
那位名唤花辞的妖族女子,在君上醒来后的第二日,便再次向他告辞,态度坚决地要离去。
既已知她是得了时护法准允而来,他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心中反而因之前的怠慢生出几分愧疚,不仅亲自相送,还命人备了丰厚的谢礼。
谁知他随口将此事说给君上后,原本闭目靠在榻上的男子却突然睁开了眼。
“带她回来。”
“阳昭说,今日晚课并未见“你快管管这狗!”
原本,谢九晏打算将这只碍眼鸡精一爪子踩死,煮了给时卿补补。
鸡精,大补!
不过,一从鸡精嘴里听见狐狸两个字,他就像是开启了雷达模式,一双毛茸茸的狼耳朵高高竖起,尖锐的爪子从肉垫里伸出来,死死按住它。
他认为,这只鸡是狐狸精派来的卧底。
很好,那些狡猾的狐狸竟然知道他是狼妖了,并且把注意打在了他家人身上。
谢九晏苍绿色的眼底幽深恐怖,极具压迫力地凝视鸡精,嘴里对时卿汪了一声。 你?”
傅言之低眸望着温雪声,问话时,并没有责怪之意,更多的是疑惑。
对自己这个徒儿他再是清时不过,这么些年,只要是交与他的事,无论多棘手都能处理地井井有条,别说疏漏,便是考虑欠佳的情况都极少出现,而今日,一向自谨的他竟会破天荒地忘了晚课?
温雪声没有抬首,仍旧是那副谦顺温和的样子,徐徐解释道:“弟子今日在无名居,遇到了长清师叔。”
听罢,不待温雪声继续开口,傅言之面色微变,蓦地站起了身,走上前将他扶起,同时手指已经把上了他的脉门,急声道:“长清对你动手了?”
“师尊,您多虑了。”温雪声收回手,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师尊,“弟子依照师尊所说,试探了长清师叔对……时卿师妹的态度。”
“哦?”傅言之这才松了口气,收回手坐回原位,示意温雪声在另一侧坐下慢说。
桑琅至今记得那日的情形——花辞被“请”回时,面对着谢九晏,眼底无声的拒斥几乎凝成实质。
也是,任谁被几次三番地阻碍去向,都是会颇有微词的。
可君上却对花辞的质疑和冷冽置若罔闻,只声线沉缓地吩咐将花辞姑娘妥善安置,一应所需不得怠慢,紧随其后的,还有另一道命令——
没他的准许,任何人不得出入魔宫。
“任何人”三字咬得极重,明晃晃就是冲着花辞去的。
不得不肩负起“安置”花辞职责的桑琅,全盘照收了其不加掩饰的冰冷气息,只觉得头大如斗。
温雪声将自己教习时卿剑法的事一一说出,谈到归一剑法时,傅言之神色微讶,自语般深思道:“长清竟会将归一教予她?”
“时师妹说,长清师叔从未插手过她的修炼,归一剑法只是师叔诸多灵册中的一本,恰巧被她寻到,觉得适合自身,便自行开始学习了。”温雪声顿了顿后答道。
听着他的描述,傅言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样……倒也算与出云有缘。”
“不过你说,长清没有亲自教过她?”
“是,”温雪声颔首继续道,“虽有师徒之名,长清师叔大多时候仍在外游历,时师妹与他接触并不算多。”
若非深知自家君上脾性,他真要疑心君上是否因时护法的猝然离去打击太过,心神错乱之下,对这容貌气质皆属上乘的花妖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桑琅自己狠狠压下,更是不敢表露在谢九晏的面前。
但话又说回来,虽说留下了花辞,君上却并未有任何逾越之举,甚至……连她的面都没再见过一次。
他只是整日将自己独自关在那座弥漫着旧日气息的护法殿中,连身为亲从的他也近不得身。
恰如此刻。傅言之带沉思着看了眼温雪声,隐元丹的功效他心中有数,如今听来,想必雪声是没有察觉到那妖狐身份有异,这样的话,其他弟子自是更不会看出什么端倪。
这样也好,这件事毕竟涉及长清的名誉,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于是他自然地收回视线,摇首笑道:“无事,只是你长清师叔第一次收徒,又非知根知底的人,本尊难免多虑了些。”
语罢,傅言之忽地又思及一事:“对了,既没出什么事,今日晚课怎么会误了?”
傅言之微微皱眉,这倒是与他所想出入较大,不过如果长清并不太过看重那狐族,带她回宗修补灵脉也只是心血来潮的话,他也的确不必思虑太多。
长清处事一向随性,也最不喜旁人插手他的事,上次那番话,自己虽是担心他会受人所害,却也难免惹得他不快,如此想来,或许也是因为这样,长清才会顺势以话相驳,刻意让他以为他受了那妖狐的蛊惑,扰了心智去。
想到此,傅言之不觉扶额笑笑,其实长清的话也不错,如今这世上,除非当真有什么隐士高人,否则还有谁能伤了他去。
他略一思忖,复又问道:“见到你后,长清可有说些什么?”
温雪声微微摇首,答道:“师叔性淡,师尊是知晓的。”
“只不过……”他语气微转,“师尊特意交代弟子与时师妹接触一番,可是其身上有何不妥?”
“是吗……可是谢九晏,你未免想得太好了些。”
裴珏淡漠地牵了牵嘴角,那笑容冰冷而愉悦,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阿卿交代我的事,我为何要为了……”
他刻意停顿了一瞬,冰冷的视线如同无形的枷锁,死死锁住谢九晏那双被痛苦淹没的眼睛:“成全你求个痛快,而让她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心?”
第 33 章 天谴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将谢九晏遽然钉在了原地。
他怔怔地望着裴珏,瞳孔涣散,仿佛被击中了灵魂深处某个隐秘而恐惧的角落。
面上的激愤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余下一片荒芜的雪色,谢九晏忽而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浸满苦涩:“是啊……你也是这么想的。”
不能让阿卿的付出白费……哪怕这份执念本身,已将他活生生地凌迟,啃噬得生不如死。
“裴珏……她消失了……”
搁这埋汰谁呢?
他每天都有用清洁术!
但是爪子踩在地上难免会脏一些,时卿认为,他离开家这段时间就是没有洗澡!
时卿没有洁癖,在狐族更惨的时候是被其他狐族拔光了狐狸毛,丢到泥潭里,能活下来就不错了,怎么会在意这些?
可是,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狐狸的词库不多,她想,应该是这句吧。
当一个狐没见过光明,就会一条道走到黑。
当见到光明之后,就无法去适应黑暗。
条件有限的时候,她可以不在意。
如今她“家大业大”能养活一条狗,当然要把狗打扮得香喷喷,干干净净的。
她不允许她的狗狗邋遢。
见她眉眼坚定,似做了什么重大决定的模样,谢九晏产生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事实证明,狼的预感是不会错的 ,半炷香后,他麻木着脸趴在原地。
洞口,时卿正在起锅烧水。
她怕他跑,没有带他去河边洗澡,而是打算在家里洗。
从时卿的角度,好狗只是一只狗,不是人,也不是妖精,思想智力都不高,洗澡没什么的 。
而站在谢九晏的角度,就是叫做时卿的这个人类在对他耍流氓。
人类,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是什么给她一种,他回来就是和好,乖乖任由她摆布的错觉?
狼王大人不吃这一套,堂而皇之挣脱了人类给他的束缚。
时卿正在烧水,忽然感觉眼前一黑,什么玩意儿呲溜的一下窜了出去。
一抬头,便见某狗潇洒离去的背影。
遭!
狗又要离家出走了!
时卿顾不得那么多,让鸡精看住柴火,自己抄家伙,提着一样东西就冲了出去。
她焦急万分,在后面不敢太大声地喊:“快回来,小心被那魔头把你抓去。”
魔头?
谢九晏心里嗤笑一声,她知不知道追的是谁?
笨笨的。
时卿觉得他们你追我赶的一幕有些熟悉,在前不久,她狼狈地被好狗追着跑。
现在反过来了。
好在他没跑多远 ,小狐狸累得气喘吁吁,嘴里还嚷嚷着要把狗绑回家。
未曾想,定睛一看,冬末溪水融化,狗一头扎进了水中,浮毛飘荡在水面,正冷冷地注视着她的手。
一条细细的铁链被她攥在手里,是刚开始闹妖怪的那段时间,周舟放着她家的,他说,如果想去村里面生活,可以把狗拴住。
时卿一直把好狗当作家人,从未考虑过用铁链拴好狗身上,这次是真的急了才会拿出来。
她有些心虚偷偷往身后藏了藏,瓮声瓮气:“你早说你要洗澡嘛。”
还怪起他来了。
谢九晏抖了抖湿漉漉的耳朵,在水里爬了一圈,靠近溪边的时候突然窜出来,报复性地抖了时卿一身水。
时卿:“……”
坏狗,过分!
狗没有再离家出走,不过一狗一狐还在暗中较劲儿。
时卿收拾好行李,打算第二天和好狗离开这座山去往更安全的地方 。
可是第二天一早,她的行李被拆开了,好狗那么一大坨狗在上面趴着,明明没有人形的时卿高,愣是给人一种睥睨她的错觉。
时卿有些生气:“你干嘛弄乱我的行李。”
狗子竖着耳朵不说话,油盐不进的模样,时卿试图从他的吨位下拽出衣服,无奈狗子太沉重,时卿使劲儿半天,狗子屁股都没挪一下,甚至还扯了扯嘴角,无声嘲笑弱小的人类。
时卿气得脸通红,蹬它一眼:“以后魔头杀过来,你就等死吧。”
她扭头就走,并没有看见狗子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她,似乎很讨厌他的人形。
狼的眉头一蹙,锋利的狼瞳眯了眯,似在思索些什么。
这可不行……
胳膊拧不过大腿,时卿大早上生闷气,闷闷不乐地去准备早饭,结果又和狗吵了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