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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放下茶,与时卿对视一眼,随即慢悠悠地将一颗淡金色的药丸递到了她的眼前。

“这隐元丹可以隐藏你的妖气,服下它后,本尊带你去个地方。”

接过那颗药,时卿迟疑了一下,眼中的疑惑却愈发明显。

见她踟蹰着不敢吃下,谢九晏也不催促,只是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抬手将散在肩头的发随意地挑至身后,漫不经心道:“怎么,不急着修补你的灵脉了?”

“嗯?”话音落下,时卿眼前一亮。

见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惊喜,似乎都能隐约看到一晃一晃的狐耳和尾巴,谢九晏不由习惯性地伸出手,在她头顶拍了拍:“以后再露出这幅样子,可别说是本尊的徒弟。”

满心欢喜地应了声,时卿迅速地吃下药,眼巴巴地再度看向他,眼睛都笑弯了起来。

一时间,谢九晏竟有些隐隐后悔起自己的决定来——

若是让那些人知道自己收了这么一个……

念头还未完全升起,怀中便扑进了一团红影。

许是她的举动太过自然,又因为走神而没来得及躲开的谢九晏下意识抬臂,便拥住了即便不刻意变换身形也比初见时大了一圈的小狐狸。

昔日清傲无双的长清君面上极为罕见地露出了一丝错愕。

怀里的小狐狸顺着他的臂弯朝上攀了一步,极其熟练地在他脖颈中蹭了蹭,带着不可自抑的欢欣和雀跃:“谢谢师尊!”

时卿自然是真情流露,一想到马上就能修补灵脉,更是兴奋地扬起脑袋在谢九晏脸侧啄了一口。

见状,一直默默在她体内修炼的小黑终于忍不住“啧”了一声:“隐元丹,万颗灵石也难求这一粒,被你吃了当真是暴殄天物。”

万金难求的灵药用来隐藏妖气也就罢了,就她这动不动化回原形的习惯,就算不露妖气也早晚被人察觉到不对。

它要是谢九晏——

嗯?

小黑诧异地偏了偏头,瞧着按理应该第一时间把小狐狸扔出去的人,目光微凝地望着眼下的空处,许久,不知想到了些什么,五指竟缓缓由抓改为了抚,轻轻落在了时卿的背上。

即便只有魂体,小黑也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后,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这个世道一定是疯了。

他大多守在谢九晏左右,此刻被突然一问,倒真有些拿不准。

顺着谢九晏方才的视线瞥了眼裴珏来时的幽僻小径,桑琅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带着迟疑补充道:“不过再往前些的话,除了几座闲置多年的客殿,便是些废弃的院落,也没什么值得驻足的去处啊。”

尤其在这万物将醒的时辰,裴珏怎么会自那边过来?

话音刚落,桑琅忽地想起什么,又不大确定道:“哦,对了……花辞姑娘暂居的偏殿,似乎也在附近。”

他顿了顿,又自顾自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裴公子性子向来孤清,也不该是与花辞姑娘有什么交情。”

桑琅后面的话语,谢九晏并未再听入耳中。

“花辞……”

他薄唇无声地动了动,眼底那片死寂的冰湖深处,仿佛有幽暗的漩涡无声翻涌,搅碎了平静的表象。

但最后,谢九晏什么也没有说,只将疑窦无声地压回眼底,转身,玄色的衣袂在湿冷的晨风中划开一道沉滞的弧线。

放在椅柄上的手支着头,另一手轻轻抿了一口冒着热气的茶,他浅浅一笑:“宗主,气大伤身。”

傅言之指着他,想要说什么,看他的样子却又说不出口,只得转而看向了时卿。

“不行,你想收徒可以,宗内有的是资质上佳的弟子,可她——”

他停了一瞬,使出一道屏障隔断了殿内外,方才压着声音道:“她是妖,怎么能拜入你的门下?”

“我说她不是,她便不是,况且,除非是宗主这般修为,旁人谁能瞧得出她是什么?”谢九晏晃了晃手中的茶,“再者说,便是宗主不同意,也晚了。”

“敬师茶我已经喝过了,按出云宗的规矩,她已经是我的徒儿了,除非犯下大错,也不该被轻易逐出师门,否则……我的名声可怎么是好?”

“师长一辈都未见,算喝的什么茶?”傅言之极力稳了稳气息,压着怒意道。

闻言,谢九晏手一顿,继而抬眸望向傅言之,缓缓笑了。

“师长一辈?”

“宗主的意思,是要我的弟子,去拜见我那几位师兄弟?”

他语调轻柔,笑容也极其温润,时卿却早从昔日的相处中深有体会过,他只有在心情不好时,才会这样笑,而笑意越甚,说明……他已经非常不悦了。

而听到谢九晏的话后,原本言辞激烈的傅言之也骤然沉默了下来。

“路过此处,想起些事,便……进来看看。”

他今日未着魔君冕服,只一袭玄色暗纹常服,神态间亦无惯常的冷硬锋芒,反而凝着些几经斟酌的探寻。

花辞挑眉:“哦?什么?”

谢九晏却没有直言,而是微一停顿,视线状似无意地再次扫过空荡的庭院,再度道:“此处……似有些过于清简了,若有短少不便之物,尽管吩咐桑琅去办便是。”

花辞的视线随着他的话语在院内轻轻掠过,随即转回他脸上,唇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眼底疏离却未减分毫。

“劳君上挂心,不过我本就山野之人,有片瓦栖身,便已足够。”

她的回应太过自然,谢九晏原本盘旋在舌尖的话,竟一时全都堵在了喉中,长久无言。

花辞自然看出他来意并非是此,淡淡道:“君上若无旁事,恕不远送。”

逐客之意,清晰明了。

谢九晏忽地向前踏了一步,与花辞拉近了距离,目光紧紧锁住她的双眸,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我知道今日冒昧前来,是唐突了些。”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沙哑,仿佛在竭力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的情绪:“但……你是最后一个见到阿卿的人。”

“我想问问你,当日见她时,她……是什么模样?可还有……说过些什么?”

第 39 章 棋局

谢九晏的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恳请,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痛失所爱之人,试图从旁人口中拼凑出些许可供追忆的音容。

但与此同时,他亦紧紧盯着花辞,目光不曾松懈分毫。

而听闻此言后,花辞眉尖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神色间并无动容,倒流露出几分事不干己的不耐。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用她那种没什么起伏的清冷语调,简短应付道:“过去了那样久,细论起来,我连时护法的样貌都忘得差不多了。”

“不过……”

花辞顿了顿,像是在回想,又像是在掂量措辞:“临别时,她倒是提了一句……若我在魔界逗留,却久久等不到她回去的话……”

时卿曾经养过一只狗。

死了。

现在又养了一只狗。

又要死了。

狐族都说狐狸和狼是死对头,却没说狐狸克狗。

她忧愁地把剩下的一块粗粮饼子塞狗嘴里,看见它紧闭双目,倔强不肯吃东西的模样,急得团团转。

忽而,她耳朵尖儿动了动,听见洞口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下意识摸摸屁股,确定藏好了狐狸尾巴,才满怀警惕地走出去。

来者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人类少年,他手里捧着两个馒头,羞涩地挠了挠脸,偷瞄眼前的女子,语气紧张:“时……时姑娘,这是阿娘让我给你送的,天气冷了,也不好总找果子吃,你……你吃个吧。”

不怪他这么腼腆,时姑娘是半个月前来到日落村,在此之前,周舟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姑娘。

他读书少不知怎么形容,他觉得时姑娘就像是才山中精怪,美得不可方物,绝美的容颜配上那微微上扬的狐狸眼,纯情又魅惑,多看一眼都觉得是对她的亵渎。

周舟手忙脚乱地把馒头塞她手里,“你趁热吃,阿娘还说,等天冷了就弄一间房子吧,俺们村的人都帮忙,你总住在山洞里也不是办法。”

是的,从逃离狐族到现在,时卿为了躲避狐族的追杀,一直藏在人间的山洞里苟活,更别提她向来胆子就小,修为又弱,勉强修得人形所有精力都用来藏狐狸尾巴了,所以混得有些凄惨,穿得破破烂烂,住的也很简陋,等冬天一到,冰雪覆盖整座山,她怕是要搬家了。

山下的村民很热情,时常送些吃食救济她,可时卿不爱和人类打交道,她不喜欢人类的眼神,会让她想到一些不好的回忆。

亦如此时的少年,看着她的目光,和她姐夫的眼神一模一样,很炽热,烫得她别开了脸,卷翘的睫毛垂落,小声道了几声谢。

她知道,就算不收他的食物,对方也会想方设法放着山洞门口,与其浪费食物,倒不如想想怎么喂洞里的那只倔狗。

至于山下的村民,他们帮了她,她也不是吃闲饭的,闲来没事除了寻找食物,就去山下巡逻,看看有没有什么乱七八糟鸡零狗碎的小忙,今天张大妈的衣服坏了帮忙补补,明天杨大爷家的鸡被野狐狸吃了,她去教训狐狸。

虽然最后,被一只没成精的野狐狸求爱了,吓得她落荒而逃……不过那只野狐狸再也没欺负杨大爷家的鸡。

那些往事不堪回首,这些雄性真放荡,一点都不检点。

幸亏家里捡的那只狗天天对她冷脸,让她稍微舒服一些。

看看,都是雄性,怎么人家狗子那么正经呢?

“不用谢……我,我先走了。”

少年的脸色又红了几分,忽然感觉到了什么,表情慌乱地说了几句跑开。

她郁闷地揣着馒头回去,刚走两步,就见床边半死不活的死狗不知何时睁开了狗眼,锐利森冷地死亡凝视她。

这只狗是她刚来人界的时候在山上捡来的,那时候它倒在血泊之中,浑身上下都是伤口,尾巴毛都秃了,像是和其他小动物掐架被拔了毛,时卿像是看见了幼时的自己。

狐族喜火,每一只诞生的狐狸与生俱来带有狐火,唯有时卿,是水属性。

狐狸们认为她会给狐族带来灾难,连父母都不要她了,随便取个名字丢深山里自生自灭。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可同龄的狐狸总是因为她的毛发颜色不同,薅她的毛毛、咬她、打她。

她试图反抗,却被那群狐狸崽子告诉了父母,没有父母庇佑的她只能被动挨打,成年过后挨打的次数少了,从明面上的欺负改为背地里欺负。

之所以被狐族追杀是因为她名义上的姐姐,要和其他族群的狐族成婚了。

那只公狐狸骚扰她的时候,恰巧被姐姐看见,他们不分青红皂白诬陷她勾引姐夫,驱逐出狐族。

后来又派狐狸杀她,为了活命,她只能在凡间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虽然人界有什么捉妖师,但只要夹起尾巴做狐,不动用妖力,就不会被捉妖师发现。

故而,当初遇见重伤的掉毛狗,时卿产生了怜香惜狗之情,把狗拖回了狐狸洞。

这狗脾气不好,刚醒来的时候还想咬她,被她用稻草塞了一嘴老实了。

之后似乎怕了她,每次都只动眼凶她,不动嘴,养了半个多月,对方基本上不会再凶她了,只有在旁人送食物的时候,才会露出凶巴巴的眼神。

那眼神,让时卿既害怕又欣慰,至少这只狗不会对她产生那种歪心思,她最讨厌那些臭雄性的恶心眼神了。

“醒了就吃饭!有些凉了,不过还没硬。”

时卿蹲在狗身前,熟练地掰了一块馒头,“嘬嘬嘬~好狗,来张嘴。”

原本是一匹凶悍的狼,到时卿这里变成狗的谢九晏:“……”

他嗅着吃食上有别的雄性气息,鼻腔发出一阵警告的声音。

时卿无视他发出的逼动静,纤细的手指捏住狗嘴,一掰,再一塞,攥住嘴筒子,顺手摇晃了两下,试图把他犟种的脑浆摇匀。

谢九晏:“……”

如若不是刚重生回来,身体被狐族暗算受了重伤,他怎会如此?

他犹记得刚醒来那会儿,他神魂刚归位,没搞清楚状况,眼前这个女人塞了他一嘴稻草,稻不稻草无所谓,关键她还顺手把手指塞他嘴里了。

狼王这一生见过的美人无数,却从未被女人近身过,叼着女人柔软的指尖愣了许久,一时之间忘了反应,就这样半推半就的任由女人时作非为,以至于不知怎么给了她莫大的勇气,整日对他指手画脚外加动手动脚!

狼落平阳被人欺!臭女人,你给本王记着!

狗子是黑色的,毛发冷硬和刺猬似的,体型很庞大,每次被它凝视,时卿都锋芒在背,虽然害怕,但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她奖励地摸了摸狗炸毛的耳朵,清丽的眉眼弯了弯,“乖乖吃饭,我知道你不喜吃嗟来之食,可是没办法,咱们就这条件,你要快点好起来,等你成为一只成熟的狗,就可以自己养自己了,到时候记得孝敬我呀!”

她不笑的时候眼尾上扬,透着一股矛盾的魅惑,笑的时候眉眼弯弯,模样憨态可掬,落在谢九晏就是透着一股子傻气

他嗤之以鼻,伸狼爪子把她扒开,用行动表明自己根本不受美人计的蛊惑。

他活了两辈子,狐族忌惮他,狼族敬畏他,还从没见过这么弱小的人类,竟然妄想他孝敬她?

狗子懒得说话,时卿能从中感知到不满,她不以为然,这狗就这样。

当初刚见到第一眼的时候还以为是狼,吓得她差点变成原形脚底抹油逃跑,可转念一想,狼的尾巴是自然垂落的,在她面前,这只狗一直翘尾巴,不是狗是什么?

等狗子吃完,她上手扒了扒拉他尾巴,在他不满的视线下点了点头,“刚才看你奄奄一息的还以为不行了,这不挺好的吗,好好养伤,等你好了就可以自己去觅食了。”

时卿并不知道,谢九晏好的只是外伤,内里的伤势还有很多,妖丹上斑斑裂痕,妖力在体内筋脉肆虐,需要每日忍受筋脉的折磨,来修复妖丹。想要养好并非容易之事。

“你和她……”谢九晏仍闭着眼,唇边扯开一抹极淡的自嘲弧度,声音轻得如同自语,“很不一样。”

花辞正欲起身,闻言,动作极细微地一顿,睫羽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刹那流转的幽光。

旋即,她唇角弯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仿佛被勾起了零星兴致:“哦?君上说的是时护法?”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棋罐边缘,语调随意:“之前……倒也有个人这么说过。”

谢九晏猛地抬眸,目光如电:“谁?”

虽然这般问着,但他心中已然有了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花辞似乎被他骤然紧绷的语气弄得微怔,随即不在意地耸了下肩,淡淡道:“是个……凡人吧?前些日子来过一次,说了些……嗯,莫名其妙的话。”

谢九晏眸色瞬间沉如泼墨,袖中紧攥的指骨节青白,缓缓吐出那个名讳:“裴珏。”

第 40 章 试探

谢九晏未曾料到,花辞竟会主动提及裴珏。

如此,是否意味着……她与裴珏的接触,当真只是偶然?

“似乎是这个名字。”花辞微微挑眸,随即用一种略带探究的目光看着谢九晏,“君上倒是宽宏,竟会容一介凡人在魔界随意走动?”

那双明澈却似乎永远隔着一层薄冰的眼眸,里面没有半分闪躲与心虚,只有纯粹的好奇。

谢九晏陷入沉默,胸腔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涩意,如同被冰冷的潮水缓慢淹没。

如今从这个奇怪的同族嘴里听到妖王的称讳,小狐狸也不觉有多难过,毕竟,她爹一心崇尚至高功法,她自出生后就只在旁人口中听过他的丰功伟绩,别说见了,就连名字,他都没来得及给她取。

而她的娘亲,与她爹同为九尾一族的佼佼之辈,生来便是风流性子,生下她后便忙着与情郎柔情蜜意起来,更是顾不得她。

也就是在妖王大殿即将被踏破之时,她娘才披着薄纱匆匆出现在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提溜着她捏诀逃命去了。

当然,还不忘带上她的小情郎。碧绿色的茶叶漂浮在玉盏中,时卿抹了把汗,小心翼翼地捧着由最上等瓷窑炼制出的杯皿,其中盛放着她花了七日功夫泡好的,收集了枝头新雪细细煮就的茶水,推开了谢九晏的房门。

她的师尊极为难得地没有松了骨头似的斜倚在榻上,而是靠坐在窗边的暖椅上闭眸养神,听闻她进门的声响,方才懒懒掀起了眼帘。

“师尊。”时卿眨了眨眼,邀功似地走上前,“碧潭飘雪我买到了,这个茶盏也是取自灵泉底的寒玉,我带去让匠人重新雕刻制成的,你尝尝?”

谢九晏“嗯”了一声,指尖抬起,搭在了杯壁上,眼睫细微地动了动,目光在她颇有些灰头土脸的身上落了落,声音轻缓:“这几日都没有休息?”

时卿笑意更灿,心中却暗自腹诽,那可不,又是凿杯子又是买茶叶,怕他对雪水味道有挑剔,她生生寻了十几种树,将各式各样的雪水都留存了下来,这岂止是一杯茶,简直是她满满的心血。

虽有百种难言之苦,她的神情却还是一如既往地乖巧:“师尊喜欢就好。”

唇角勾起一抹莫名的弧度,捻着盖子在茶水上轻轻滑过,谢九晏低头轻嗅,继而缓缓抿了一口。

时卿紧张地观察着谢九晏的神色,等他评价的过程中始终高悬着心,生怕哪里不对他的胃口,也记不清谢九晏究竟品鉴了多久,不置可否地将茶放在了手边,随即,自喉间溢出一声辨不清意味的轻笑。

“时卿。”

“嗯?”时卿下意识站直了身,眼巴巴地等着谢九晏的结论。

谢九晏朝后靠了靠,淡淡地望着她:“你觉得,这茶如何?”

啊?时卿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也不知他想听什么样的答案,只得如实道:“……我尝不出来。”

煮完茶之后,她出于好奇也是喝过一口的,但是那股涩意她实在欣赏不来,而且,她总觉得,茶叶也就罢了,雪水和茶盏……当真会对味道有影响吗?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念头,谢九晏嘴角扬了扬:“其实,本尊也尝不出来。”

时卿眼中茫然更甚,还压着几分不好表露出来的质问。

但若可重选,她宁愿娘亲将她忘得彻底,也不至于因带的灵器珍宝过多,被追兵赶上,交手间将她丢下。

想到这儿,小狐狸瘪了瘪嘴,愈发觉得自己这一生属实是太坎坷了些。

狐族以狐尾数量多者为尊,每一尾皆能在危急关头保命,她的爹娘都是最为尊贵罕见的九尾狐,而作为他们结合所诞下的,曾被狐族寄予厚望的后裔,却只有区区五尾。

普普通通,和寻常的狐妖没什么区别。

这一次的局是他亲手铺就,肩头那道几乎透骨而入的伤口和毒血,却没有丝毫作伪。

他对自己下了死手,剧痛与失血带来的虚弱无比真实,桑琅和乌涂惊骇欲绝、痛心劝阻的神情犹在眼前,可他必须如此,不能留下哪怕一丝破绽。

若榻前这人真是阿卿……又岂会被一场粗陋的伪装所欺?

所以他必须伤得足够惨烈,惨烈到她只看一眼,便确信这是真正的生死关头。

从花辞踏入这里之时起,自始至终,他都清醒无比。

不对……现在只剩下四尾了。

还有一尾在她被丢下来的时候,被术法击中,不知断到哪里去了。

小狐狸越想越觉得心塞,一头扎进了雪里:丢死狐了!

一旁的黑狐看着她这幅样子,似乎有些过意不去,复又安慰道:“其实四尾也没什么丢人的,你也不用太灰心,有本大仙在——”

“你能治好我的伤?”小狐狸闷声道。

几尾也不要紧了,反正这冰天雪地的,她又连半分挪动的力气都没有,估摸过不了多久就要变成族里第一只被冻死的帝姬了。

闻言,黑狐清咳一声,不太自然道:“妖界重创,所以本大仙实力虚弱,不过你别急,假以时日,定能——”

话音未落,小狐狸已然别过了头——她就知道,它果然是来诳她的。

清醒地听着桑琅“情真意切”地复述那场精心编排的“遇刺”,听着乌涂“焦灼万分”地诉说百解丹的“缺失”,听着他们“走投无路”地恳求花辞施出援手。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眼前这一幕足够逼真,逼真到能撬开那坚冰之下可能隐藏的真实。

做出这个决定时,他并非没有犹豫过。

若花辞真是时卿……

若她当真是阿卿……

黑狐瘪了瘪嘴,似是还想辩驳什么,但是下一瞬,它却仿佛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前爪微屈迅速地朝后退了一步。

再度看了一眼小狐狸,它极快地散开身形,化作一团黑色的雾气飘进了她的体内。

本来以为它又要长篇大论的小狐狸察觉到身边突然安静了下来,转头望过去,却已不见黑狐的身影。

它这是生气了?

没来由得,小狐狸隐隐有些后悔,本来还有个伴儿的,现在又只剩她自己了。

她试着运了运气,无奈自己实在是没怎么好好修炼过,如今断了尾又伤得不轻,更是半分灵力都使不出来。

好饿,好冷,她是不是马上就要死在这里了?

“呦,今日这云雾峰倒是来客人了。”

意识快要涣散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清越懒散的嗓音,靴尖碾碎薄冰的脆响惊醒了小狐狸混沌的神智,她艰难仰头时,正撞进漫天飞雪里最灼目的艳色。

他引她前来,逼她割血相试,无异于亲手执刃,再一次剜开她心口旧创,与他曾咬牙立下的誓愿背道而驰。

谢九晏睫羽颤了颤,指尖在掌心掐得更深,那尖锐的刺痛几乎麻木。

他知道自己疯了。“百里外有处茶庄,已开了有数百年,其中一样碧潭飘雪入口清香甘润,是为茶中之最。”

“往日的山泉水虽好,但总多了些寡淡,听闻不少文人雅士喜用晨间枝头的细雪烹茶,也不知是何滋味。”

“这杯子倒是轻便灵巧,只不过放了太久,本尊都记不起是哪年的物什了。”

可他又不能不赌。

自怀疑伊始,那缕渺茫到近乎可笑的希冀,便开始日夜研磨着他的神魂,逼得他无法喘息。

他无法放过任何一线可能,哪怕这可能要用最锥心刺骨的代价去换,也要逼出一个不容置疑的答案。

然而,花辞的反应,却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赤绡广袖破开雪幕的刹那,万千冰晶竟悬停半空,那人踏着霜纹金履徐行,一袭赤红罗袍恰如华晏篆身,袍角翻涌如业火红莲,偏生裹着副冰雕玉砌的骨相,反而透出不染尘俗的清冷慵懒。

风掀起他未束的墨发,于身后倾泻而下,发尾扫过她鼻尖时带着冷梅幽香,小狐狸怔怔望着近乎妖异的昳丽容颜,便是见惯了妖族绝色,也不由得惊窒。

精致无暇的面容,在极致的红映衬下,是极致的白皙若雪,长眉入鬓,双眸狭长,传闻极北之地的雪妖以月魄为肌、冰魄为骨,可眼前人眸光流转间似有星河倾泻,竟将九重天阙的流霞也熔进了这具皮囊。

狐族向来以容貌见长,她娘亲那千恩万宠的小情郎更已是绝世姿容,却不及眼前之人十之一二。

下一瞬,重伤濒死的小狐狸便被拎了起来,玉雕似的手指捏住她后颈时,寒梅冷香忽地逼近,鸦羽长睫垂下时,恰如神祇垂怜人间的一瞥。

小狐狸怔愣未过,便听男子饶有兴趣地自语道:“这身狐皮不错。”

“倒是可以拿来做个袍子。”

话音落下,小狐狸眼前一黑,一口气没喘上就晕了过去。

如果她是阿卿……又岂会不知——她的血,根本解不了赤练之毒?

她要么断然拒绝取血,要么……会用别的方法周旋。

可花辞这样轻易地答应了这件事。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缓慢而残忍地撕扯开来,心口涌起的窒息绞痛,竟比肩头伤处更甚百倍。

不……尚未到最后。

还有,一线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