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清明如镜,仿佛能穿透一切伪饰,照见他的心底深处。
“裴珏,你还打算再留在魔界吗?”
月色清寒,映得裴珏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几分。
许久,他闭了闭眼,那张惯常维持着温雅从容的脸上,浮现出几分近乎脆弱的挣扎。
他听懂了时卿的弦外之音——倘若她不在了,失去“时护法”这一重庇护后,他一介凡体,在魔界又该如何自处?
闻言,小狐狸偏了偏头,似是对他的话有些不解。
实际上,时卿也的确很是不解。
这泉水的确对修炼极有助力,以至于她太过专注竟忘了时辰,是小黑提醒才发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本想着最后再把浊气清一清就回去,谁承想一睁眼就看见这么……
忍不住再次看了眼面前的少年,时卿想,莫非以前她娘说狐族的样貌放在哪儿都是得天独厚地优渥其实是骗她的?
一个师尊也就罢了,眼前的少年眉如描墨,身似长竹,面容精致如雪,眼眸却宛如黑玉一样皎璨,仿佛蘸足了万千星辰,让人不觉浸溺其中。
视线再次移向了少年半逶迤在地的白衣,明明只有腰间系了月白色的系带,身上并无任何环佩装饰,却偏偏被他穿出了清贵谪仙之感,而因为正低着头看她,些许墨发顺着他的颈肩散落而下,衬得本就清雅如玉的身形更显清瘦。
时卿回想起方才,在察觉到来人时,她第一反应便是要溜走的,但睁眼看到他后,神思不由游移了一瞬,便错失了最佳的躲藏机会。
后来,她并没有在他身上感觉到威胁,故而在他解下剑后,又再度犹豫了一下,就听到他问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可是这句话难道不应该她来问吗!
再怎么说,这云雾峰也是她师尊的地盘,他闯进来也就算了,怎么还问起她来了?
看着小狐狸眼中神色愈发闷郁,虽不知它在想什么,温雪声心中却不由有些担心,他微微转头看了看身后,想到以长清师叔的修为,怕是随时有可能察觉到什么,也顾不得太多,收敛起气息,悄悄地朝着小狐狸施了个法。
待时卿反应过来后,便已经定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了。
她惊恐地看着那个好看的少年,心想现在的剑修已经卑鄙到这种地步了吗?
少年却低笑一声,即便在这个时候,时卿也依旧没出息地被他清冽好听的声音吸引了一瞬,下一瞬,便见他直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半跪于地,带着温柔的笑意朝她伸出了手。
“你留在这里很危险,我送你出去,以后别再乱跑了。”
没等时卿想明白到底是怎么个危险法儿,丹田忽地涌上一股炙热的灵息,她先是一呆,原本吃饱喝足,在识海中睡着的小黑已经醒了过来,开口所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哎?你的灵力够化形了?”
“我——”
刚开了个头,方才禁锢住她的力量随着她骤然涌起的灵力而慢慢消去,狐身周围被一团朦胧的雾气笼罩起来,一种异样的感觉顺着丹田漫至全身,紧接着,浸在泉水中的后爪便不再漂浮,而是……感觉到了淤泥湿滑的触感。
触感?
时卿迟钝地低下头,怔怔地看着岸边的手指,还未回过神,一道白影从头顶罩下,她迅速抽回手想要躲开,刚刚化形的身体却还未熟悉,脚下一滑,便朝着身后倒了下去。
下意识闭上了眼,时卿暗叹一声,想着这次怕是要喝不少水了,腰间却蓦地传来一阵阻力,将她的后仰之势生生截住。
她愕然睁眼,便见那少年仍旧保持着跪姿,身体前倾,衣衫微乱,手臂轻颤地环在了她的腰间,脸上……还有一抹可疑的红晕。
终于从突如其来的化形中反应过来,时卿这才想起,如今的她……似乎是什么都没穿的。
虽说狐族不在乎这些,但是他们凡人……哎?
她低头看了看,讶然发现,少年的右手,紧紧攥着一件外衫,而那带着暖意的外衫,恰到好处地将她裹在了里面。
“你……”抬头看了眼他因为褪去一件衣服而略显单薄的身体,时卿张了张口。
“抱、抱歉。”他偏过头,声音都有些抖,“我不知道你会……”
快速将她扶着站好,他仓惶起身,背向了她:“是我冒犯了,你、姑娘若不介意,便……便暂且穿着这外衣,我这便去寻些干净的衣物来。”
时卿眨了眨眼,抬手扶住了随着少年松手而有些下滑趋势的衣服,想了想,便欲开口说些什么安慰一下这明显比她受到的惊吓更大些的人。
不等她出声,他身形忽然一凛,衣袍卷起,原本躺在地上的剑也霎时飞回了他的掌中。
时卿:?
不是,这也没到必须要杀她灭口的地步吧?
他低下头,视线仍旧不敢落在她身上,语调却有些急促:“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快些离开吧。”
说完,他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时卿眼前。
时卿再度愣住,左右看看,夜风习习,月朗星疏,仿佛那个少年从未出现过一样。
云雾峰前,谢九晏停住脚步,看着他师兄引以为傲、向来温持端正的亲传弟子,极为罕见地衣衫不整出现,眼中浮起一抹淡淡的思忖。
“长清师叔。”温雪声气息有些不稳,垂头避开了谢九晏的目光,“弟子奉师尊之命,送酒而来。”
说着,他犹豫了一下,下意识朝身后看了一眼,施法取酒的动作便慢了些。
谢九晏朝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眼瞳微眯后又轻笑着垂下眼帘:“不必了,裴鹤云那么宝贝他的酒,还是留着自己喝好了,本尊可不想被他念叨。”
语罢,他绕过温雪声,提步便朝山上走去。
“师叔!”
身后,温雪声亦是下意识朝前踏出一步,语调微急地唤道。
谢九晏一顿,似笑非笑地转过身:“何事?”
偏殿的梧桐树下落满了枯叶,时卿步履未停地碾碎而上,没有叩门,抬手便推开了紧闭的门扉。
涌入的风掀起窗畔人雪色的衣角。
裴珏披衣独坐,似是听得了脚步声,又许是早便隔窗看见了她的身影,缓缓转过头,眼底并无半分讶异。
天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近乎透明的轮廓。
“谢九晏呢?”时卿开门见山道。
裴珏薄唇极轻地抿了一下,合上手中书卷,语调不疾不徐:“他贵为魔君,想去哪里,怎会是我能左右的。”
“那天我离开后,”时卿眼尾微眯,周身气息蓦然转冷,“你同他说了什么?”
她向前一步,无形的压力弥漫而下,直逼裴珏。
紧随其后的桑琅立于门边,看着两人对峙的模样,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却不敢插话,只能愕然地立在时卿侧后方。
裴珏静静望着时卿,忽地轻轻扯了扯嘴角,轻声道:“阿卿,你动怒了。”
峰顶,雾气飘渺,带着些许醒神的凉意,随着时卿的起势,一袭薄衫猎猎而起,手中长剑折射出几缕寒光,剑招飒飒,一招一式无任何凝滞,身姿极快地变幻间,额间赤色花瓣随之舞出一道红色的光影。
她额间泛着细密的薄汗,长发低挽,随着她的动作在腰间宛如墨瀑般拂过,初初升起的日光洒在她的身上,恰似一副缓缓展开的戏文画卷。
不知何时,不远处的房门轻启,极轻微的响动后,时卿的余光捕捉到了一道红色的衣角。
空幽静谧之中,她目光忽地一转,腕力微顿间,身形已旋然而起,衣摆在空中荡开一抹飘逸的弧度,没有任何预兆,长剑悄无声息挥出,一道凌厉剑气如风般卷起经年不化的积雪,细碎的冰凌飞旋着,朝立于门边的男子面门直射而去。
谢九晏半阖着眼,似醒未醒,似乎对将至身前的剑气恍若未觉,见此,时卿眼中亮意更甚,握紧了手中的剑,唇角悄然弯起。
笑意未尽,那些冰凌在距离谢九晏眼前只差三寸之处时,毫无征兆地骤然停下,随后,稳稳地悬在了谢九晏的眼前,任凭时卿再怎么调动,也再前进不了半分。
时卿微微睁大了眼,便见那些她费了许多功夫才琢磨出来的,融入了她大半灵力的冰凌冒起一股白烟,紧接着又化成了一滴滴雪水,在雪地上碎出了圈圈湿痕。
原本雀跃的神色僵在脸上,时卿把剑随手一丢,擦了把额上的汗,脱力般坐在了地上。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浸着说不出的落寞。
时卿定定看着他,一字一顿:“裴珏,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再擅自插手我的事?”
裴珏眸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痛色,面容更无血色,神色却未曾动摇半分。
“可是阿卿……我也说过,”他迎着她冰冷的视线,声音依旧温润柔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
殿内一时寂静。
许久,时卿眼底浮出一抹冷意,最后望了裴珏一眼,拂袖欲走。
看着她果决的背影,裴珏闭了闭眼,唇角弧度一点点消散,化作一抹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在她面前,他果然……永远一败涂地。
在时卿即将踏出殿门的一瞬,裴珏忽地开口,语调沙哑。
“他去了天机楼。”
第 57 章 天机楼
话音落定。
时卿遽然止步,颀长挺直的背影绷紧,如一柄沉凝于鞘的寒刃。
身侧的桑琅清晰地感知到一股凛冽如冰的冷意自她周身弥散开来,令他按在刀柄上的指节也不由自主地收紧。
偏殿里落针可闻,又一瞬,时卿缓缓转身。
日光自她身后的门扉涌入,勾勒出她侧影的轮廓,那双处变不惊的眸子,此刻似有沉云翻涌,直刺向窗边的裴珏。
天机楼……
三个字在时卿心头重重一坠,让她的眼底顷刻覆上了一层寒霜。
字如其名,推演天机,逆天改命,前往叩问者,只要敢付出代价,鲜有寻不到的答案。
然而,它的主人墨无双,性情诡谲莫测,索偿亦全凭兴之所至。
时卿也正在忐忑这个问题。
她也知道不该手——不对,是嘴快的,而且她明明已经一点也不饿了,但是……但是!
那样香甜的气味,妖界从来没有过的香味,顺着拂过的微风到了她鼻端,已经饿了好几天的她便难免,不可自控地……冲动了一点。
直到扑回谢九晏怀里,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闯了个大祸。
抱着自己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周身的气息愈发冷凝,时卿讪讪睁开眼,极其自觉地叼着纸包从已经停住脚步的谢九晏怀里跳了出来。
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谢九晏身后走过,或惊艳或畏惧的目光匆匆而去,谢九晏负手而立,平静望着眼前耷拉着尾巴,低头一副认错样子的小狐狸。
而时卿早已放下了纸包,在谢九晏看来的视线中,还忍痛探出爪子把它推远了些。
吃食可以没有,大腿不能不抱啊!
尚未回过神来手中便空了的摊主缓缓移过视线,便见方才还笑得温煦的男子,唇角似乎有些……僵硬?
白糖糕的油香混着芝麻粒簌簌跌落在衣襟上,男子怀里的小狐狸叼着油纸,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进退两难地不敢动作,而男子盯着小狐狸的眼神仿佛暗含着深泽墨色,像是下一瞬就要涌起什么滔天巨浪一般。
分明是晴空朗日,摊主却突然打了个寒颤。
但不过须臾,男子又恢复了温和的气质,手腕一转,一颗晶莹剔透的玉石落在案上。
“可够?”
“够了够了!”摊主忙拿起玉石,这色泽质感,何止够,买下这铺子都绰绰有余!
只是……看着男子转身离去的背影,摊主疑惑地“啧”了一声。
男子不愿从他手上拿过纸包,不出意外是自身喜洁的缘故,但那小狐狸那一抢,可是把不少碎屑和油渍都带到了他衣衫上啊。
他……当真不生气?
他开口为人解惑,时而分文不取,时而万金难求,亦或者根本不问缘由地将来客拒于门外。
但这些,并不是时卿此刻心沉如石的根本缘由。
她定定凝注着裴珏,目光寸寸收紧。
墨无双的发妻,是合欢宗宗主,楚袖。
亦是数十年前,意图对年少的谢九晏行不轨之事,又被她亲手斩于剑下之人。
“你明知道,”时卿一字一顿开口,声音冷得惊人,“天机楼,绝不可能应允他任何条件。”
她曾与裴珏提过这段旧事,以他的玲珑心窍,但凡过耳之言,便少有遗漏。
所以,他又怎会不清楚——
这样想着,她大着胆子抬起头,看见被白糖糕的油渍晕上墨梅纹的赤色锦袍时,又心虚地再度低了下去。
谢九晏仍旧没有开口,弹指拂过衣袖,油星凝成冰珠簌簌坠落,面无表情地瞥了眼小狐狸,他转过身,笼罩着小狐狸的阴影随之退开,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小狐狸眼前。
时卿呆了。
“他不要我了?”
“说实在的,如果是我,我也不要你。”小黑长叹一声。
瞧那没出息的样子,真真是丢尽了妖族的脸!
时卿左右看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大多都是看她一眼后便匆匆移开视线,有孩童对她生了好奇之心想要上前,却被家里长辈一把拉走。
小黑忍不住提醒道:“这里不能久待,那些人,很忌惮妖族。”
这三界之中,或许谁都能去天机楼一搏机缘,唯独涉及她时卿之事……不会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更何况,当年旧怨根由在谢九晏,如今他孤身前往,无异于自投罗网。
“不试试又怎会知晓?况且……”
裴珏缓缓抬眸,迎上时卿冰封般的视线,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我并未对君上有半分隐瞒,利弊我已尽数陈尽,亦是他执意要去。”
他一顿,语气坦然:“难道……我还要强行阻拦不成?”
话音轻缓,却透出一种理应如此的淡漠,也让时卿的眉头锁得更紧。
她望着裴珏,竟觉眼前之人陌生得令人心惊。
如此显而易见、毫无意义的行径,他为何还要推波助澜,甚至在被她当面点破后,依旧全无心虚愧色?
难道时至今日,他依旧在想借用她的名义……除去谢九晏吗?
微一思忖,温雪声手指轻点,一盏莹白色的圆光浮现在半空之中,他反手握上身后的剑柄,小心地避开脚下阵法,沿着水声寻了过去。
天光已隐尽,幽深清寂的林间,雪色衣衫漫过草丛,枝叶摇曳中,萤火四散而出,微弱的光晕星星点点,映照在了不远处清渺渺的泉水之上,月光透过叶缝倾泄而下,淡淡的银辉在水面上碎开又拼起,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水波忽然大幅度地波动了一下。
数点水花溅出,泉水边探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沾了水的暗红色皮毛湿哒哒地搭在身上,双眸餍足地眯着,两只耳朵舒适地抖了抖,又仿若雨滴一般洒落在水面上。
见状,温雪声先是一怔,握剑的手缓缓松开,长剑归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霎时,小狐狸眼帘猛地抬起,一双清亮明透的眸子便显了出来。
看着那眸中的神采由舒适怡然慢慢转为疑惑和提防,放在岸上的爪子也有回撤的意思,温雪声忙退后一步,抬手便解下了身后的剑。
极少离身的佩剑掉落在地,他却并未在意,只是微蹲下身,张开掌心在小狐狸面前晃了晃,对它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见小狐狸眼中的警惕淡去了些,他方才放下手,望着她的双眸,声音如同林间雾气一般轻柔,依稀夹杂着些许关心:“你怎么会闯到这里呢?”
若是被长清师叔撞见了……
一抹难以掩饰的质疑与失望,在时卿眼底清晰浮现,连带着声音都彻底冷了下去:“你便这么想他死?”
听出她话中深藏的情绪,裴珏的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如同失血的薄纸。
但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反而直直迎上,眼底是一片深潭般的执拗。
“只要有一线让你活下去的可能,”他轻声说着,语调坚定,“我便不会放过分毫。”
为了她?
心头一股荒谬感直冲而上,时卿几乎不自觉地冷笑了声,话语脱口而出:“那为何……去的人偏偏是谢九晏?”
话音落下的瞬间,瞥见裴珏脸上骤然褪尽的最后一丝血色,以及怔怔望来的面容,时卿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这话……太过直白,也太过伤人。
她面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却已无法收回已出口的话。
而裴珏身体晃了晃,一股无可言喻的刺痛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指尖死死扣住冰冷的窗棂,方才不至于倒下。
独自一人出了谷,温雪声捏了个诀,便到了云雾峰。
长清师叔是第一个离开的,但既然师尊特意叮嘱了,自是将酒送过来比较好。
云雾峰常年有结界,不过送酒这类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面不改色地在指尖划了一道,用血点上结界,感知到熟悉的气息,灵力屏障微微荡开,便将他纳了进去。
除了结界外,山中还有不少隐藏的阵法,温雪声定了定心神,分毫不错地顺着记忆中的路朝山上走去。
这时,不远处忽地响起一道细微的水声,他敏锐地转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记得,长清师叔最不喜被打扰,所以这云雾峰附近虽说灵力充沛,却极少有生灵敢闯入。
可这个时辰,难不成……是长清师叔?
依赖?
这样的情绪,谢九晏从未在旁人身上见到过,无论是那些有求于他的修仙之人,亦或是以师友相善著称的出云宗。
没来由地,他本已提起的脚步倏地停了一瞬。
小狐狸眼顿时睁得更大了些,隔着人流,她蹒跚地挪着步子,朝他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爬了过来。
而那眼中……隐隐闪烁着的些许雾气,随着她越来越快的速度,又渐渐凝成了些许晶亮。
胆子小成这样,居然哭了吗。
一个青衫小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楼外的薄雾中,躬身低语:“楼主,外门传讯,三里外灵息异动,似是……有客将至。”
虽一字不错地回禀着来意,小童仍忍不住悄然抬眼,望向榻上男子,眼中难掩仰慕神光。
墨无双神情依旧平淡无澜,修长如玉的手指随意搭落身侧,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案头一座玉质灯盏。
明明是白昼,那盏灯却依旧燃着,灯形似莲,烛焰莹白如月,在他指尖若有似无的触碰下,微微摇曳着。
直到小童说罢最后一个字,墨无双方缓缓收回落在灯焰上的视线,稍一抬眸,眼尾自然而然地挑起。
“哦?”他唇角轻勾,嗓音清淡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到了?”
小黑已经看不下去了,催促道:“还愣着干嘛,再不走,小心要被当成妖怪抓起来烧了!”
巷口,暮风卷起赤色袍角如业火摇曳,谢九晏眸光半敛,望着小狐狸蜷缩的身影,神色并无任何波澜。
袖口的污渍并不难去,可这些年,他早已不会也不屑在旁人身上耗费不必要的气力。
在她身上,他已有了几次的例外,但不论如何,也不过是一只小妖而已。
这样想着,谢九晏唇角勾起了往日云淡风轻的弧度,并无在意地转过身,便欲离开此地。
风忽然大了些,衣摆倏然扬起,余光中,小狐狸蓦地抬起头,看向他的方向。
相隔的距离并不算近,浅灰色的双瞳中迸现而出的惊喜和依赖,却依旧分毫不差地落入了谢九晏的眼中。
青衣小童恭敬垂首,声音却带着一丝迟疑:“是,不过……来人并非独行,楼主可需我等拦下随行者?”
墨无双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似有几分意料之外的兴味,又仿佛一切皆在指掌之间。
他并未追问随行者是谁,反而微微侧首,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侧后方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云母屏风,唇边缓缓绽开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无妨。”
墨无双收回目光,语调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万事皆在掌中的从容:“难得今日天朗气清,贵客联袂而来,方衬得我天机楼……蓬荜生辉。”
语罢,他微一拂袖,最后两个字吐得清晰而深长:“请吧。”
小童心领神会,躬身退入缭绕的云雾之中。
阁内重归寂静,唯余那盏莲灯中,明焰无声燃烧,光影在玉壁间徐徐流淌。
而时卿这通身火红,凡间罕见的四尾狐,落在凡人眼中,是妥妥的异类。
时卿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
“我能去哪啊……”要是在云雾峰还好,可这里是凡人的地界,她根本不认得路。
“你不是吃了些灵果吗,随便找个山林修炼些日子,等化形了不就想去哪去哪了。”小黑无奈帮她出起了主意。
时卿想了想,也是,虽说跟着谢九晏的确不用担心没命,但是他时不时散发出来的冷冽气息,也把她吓得不轻。
虽然这么想,但时卿还是有些微的郁闷。
早知道……就不贪吃那些白糖糕了。
约莫一盏茶的光景,厚重的镂花阁门被无声推开。
明澈的天光如同水银泻地般涌入,清晰映出两道气质殊然的身影。
当先一人玄衣墨发,身姿劲挺,甫一踏入,眸光便直直落在半倚着的墨无双身上,带着一种无需言语的冷冽。
正是时卿。
落后她半步,是一身青衫的裴珏,温润清俊的眉宇之下,却隐隐透出一种无声的戒备与紧绷。
墨无双终于抬眼,视线在两人身上不着痕迹地掠过,随即悠然起身,姿态闲适地在青玉灯旁的主位落座。
他侧首望去,目光最终定格在时卿脸上,唇边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却未达眼底。
“时护法,久违了。”
第 58 章 报酬
时卿步伐顿止,玄色衣袍下摆轻荡一瞬,旋即归于凝定。
“上次一别,还是十年前吧。”
她淡淡迎上墨无双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分量:“墨楼主的伤,可大好了?”
话音落下,阁内氛围似有刹那的凝滞。
“有劳时护法惦念。”
同一时刻。
在小黑恨铁不成钢的指点之中,时卿艰难地将那白衣穿在了身上,就着月光站在水边打量着自己。
那少年的衣服对她来说有些宽大,垂在地上的部分刚好挡住了她的脚,泉边的风阵阵拂过,没有任何束缚的墨发流泻在腰间,显出几分轻灵,腰身之上,虽说她极力拢着,并不合身的衣领仍旧散散松开大半,露出些许白玉般的颈。
一边熟悉着这具身体,时卿将衣服提起来些,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白皙的腿,不知为何,脑中忽然想起前几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惊鸿一瞥到谢九晏换衣时的情景。
似乎……还是他的更好看些?
想着想着,时卿又有些走神,直到身后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拢着衣衫转过身,便见清透朦胧的月色下,熟悉的颀长身影渐渐走近,红衣似火,眉目如画,给这幽深静谧的夜添上了一抹艳绝的色彩。
他在她面前三步处站定,面上是她无比熟悉的闲淡神色,但这一刻,时卿突然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做小狐狸的时候倒是可以放肆一点,但现在……
她有些不敢想,自己要是往他怀里扑,好容易修成的人身还能不能保得下来。
而且……时卿悄悄抬眼打量着谢九晏,他到底有没有认出自己啊?
想了想,她试探性喊道:“时……师尊?”
目光在少女披着的白衣上停留许久,想起方才一反常态,执着地向他讨教剑法的温雪声,谢九晏唇角噙着一抹笑,眼中染上了些许淡漠,直到那声“师尊”顺着夜风落在了他的耳边。
他自然知道她是谁。
纤细而浓密的睫毛下,那双明透的眼眸曾无数次地于他怀中睁开,或惺忪或迷茫,与此刻别无二致。垂落在身前的墨发掩去了大半雪色肤容,额间绽开的花瓣却依旧绯艳生辉,丝丝妖冶之意与灵净无暇的容颜相映相衬,竟毫无半点违和之感。
许是第一次开口说话,她的语调还有些生涩,带着几分绵软柔意,仿佛酥落落的风,飘过之后,心中那点不虞忽地便消散了大半。
谢九晏垂下眼,看向了自己指尖提着的,冒着热气的纸包。
他到的时候,那卖糕点的摊贩本已经要收摊了,但见了他手中露出一半的灵石,又热情地支好摊,单做了一份出来,不过这一来二去,又多少费了些功夫,回来得方才晚了些。
糕点被灵力包裹得很好,现在吃的话,大抵还是刚出炉的口感。
看着谢九晏的眉心一皱一松,却始终没有应答自己,时卿心中不免有些忐忑,无意识地朝前走了一小步,刚想着是不是变回小狐狸比较好,身上忽地一重,一件带着幽香的红衫便落在了她的肩头。
时卿惊讶地抬起头,谢九晏已经转过了身,朝着峰顶走了过去。
而他方才站的位置上,不知何时落下了一个散发着诱人香味的纸包。
一边手忙脚乱把第二件衣服套好,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去把纸包捡起来,不知不觉间,前方的身影已经隔了有一段距离,时卿还在纠结,谢九晏脚步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微侧过头,懒懒开口道:“还不跟上?”
“嗷!”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他的小徒弟似乎长长松了口气,乖巧地应了一声,急急忙忙地小跑到了他身后,生怕被落下一般,抱着纸包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又极快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做的样子。
她离得很近,近到谢九晏可以轻易地听到她的呼吸声,他不着痕迹地慢下步伐,许久,缓缓开口。
“时卿。”
“啊……在!”时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后又紧张地匆忙应了一声,模样要多温顺有多温顺。
便是不去看,谢九晏也能猜出她此时的神态,大抵便与往日小狐狸赖着他修炼时一般,表面佯装淡定,实则错漏百出。
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悠悠道:“明日开始,背书。”
时卿一愣,不解地重复道:“书?”
短暂的沉寂后,墨无双唇角再度噙起笑,语调不疾不徐:“不过,我天机楼旁的不敢夸口,若论这‘回天续命’之道,倒还算拿得出手。”
“莫说寻常的伤损……”他语速微缓,眸光若有深意地掠过时卿,“便是魂散魄离,也未必……全无斡旋之机。”
温缓的嗓音,却像冰凌般刺入在场之人耳中。
裴珏面色微凝,而时卿神态沉静如渊,竟也牵起一丝清浅的笑意,徐徐回应。
“是么?天机楼当真名不虚传,然墨楼主洞察天机,推衍乾坤,想必少不得劳心损神,日后……还是多珍重己身为上。”
闻言,墨无双支在额边的指尖一顿,随后又自然垂落,极轻地拂过青玉灯盏边缘。
目光在灯芯那簇莹白冷焰上短暂停驻,他再度抬眸,唇畔笑意加深,染上几分莫测的意味:“我自是比不得时护法。”
“蓝颜在侧,不论魔族内外,总不乏愿为护法赴汤蹈火之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玩味,视线直直转向裴珏清俊却苍白的面容:“你说是么……裴公子?”
话音落下,时卿眉心微微一蹙,不着痕迹地侧首,看向了裴珏。
墨无双这话意有所指,而据她所知,他与裴珏过往分明并无交集,难道……
日光晃动,在眼瞳中映出淡金色的光泽。
谢九晏将小狐狸拎起,垂眸看着它染尘的爪尖,许久,伸出左手,轻轻拂过她身上和脸上的脏污。
声线如冰棱相击:“知错了?”
时卿耳尖倏然竖起,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回吧。”
谢九晏自然地收回手,目光转向右肩,时卿会意蹿上,赤爪悬停在衣褶上方,再三犹豫后,终是将尾巴蜷成云垫,才敢轻轻落下。
路过被丢下的街口时,时卿不自觉看了眼角落处,那包白糖糕已凝成琥珀色的冰雕,她有些心疼地别开眼,不再去看。
“那些凉了,不要了。”谢九晏视线未转,却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
闻言,时卿失落地垂下了头,暗自可惜着未能得尝的稀罕吃食。
归途暮色渐浓,街上行人也少了些,半路惊魂,伤势又未好全,不过多时,时卿便枕着自己的尾巴,渐渐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是深夜。
时卿蜷在狼皮绒毯间醒来时,屋内多出了一个热呼呼的暖炉,还有一股隐隐的甜香。
她揉了揉眼,朝着暖炉的方向看去,便看到其上正煨着的油纸包。
“小黑?”她小声唤了句。
片刻,小黑的声音传来,也是懒洋洋的:“问。”
“那个纸包……”
“他买的……嗯,你师尊。”小黑打了个哈欠,“不过我觉得,你也是时候练练去尘术了。”
要是早些学会,也不至于险些流落在外。
时卿眨巴眨巴眼睛,心头一松,刚要说什么,便觉得丹田暖流暗涌,她试着运气,发觉一直没有完全融合,凝滞在体内的灵果也没了异样之感。
“哦对,他顺便帮你洗了个髓。”不等她问,小黑补了句。
时卿顿时觉得,跟着谢九晏真是她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
不过……
“你说,他之前明明都准备离开了,为什么又回头了呢?”
当时,若不是她脚实在太疼,在原地缓了许久,险些就错过了。
“这些修仙论道的,总是喜怒无常的,修为越高脾气越古怪。”小黑冷哼了声,“不过这次也算是给你提了个醒,趁着他还没改主意,你得抓紧过了化形期才是。”
时卿想想也是,不然哪一日再闯祸,她总不能连自力更生的本事都没有。
这时,她忽地察觉到什么,耷落在脑袋旁边的耳朵动了动。
时卿爬起来,身上搭着的狼皮随着她的动作滑了下去,颇为同情地低头看了看那狼皮,才轻轻踩着它跳下了床。
再次看了眼没拆封的点心,她小心地走到门前,将木门顶开一道缝,便看到了不远处被灵气笼罩着的屋子。
微一犹豫,时卿抬起爪子,跳出了门槛。
“做什么?”见状,小黑疑惑问道。
“修炼。”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鸣响起,厅堂一侧,那面不起眼的云母屏风,无声无息地向旁滑开,露出其后一道沉重的墨色暗门。
袖风落处,暗门如同被无形之手推动,缓缓向内开启。
霎时,一股裹挟着浓重血腥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时卿眉心皱起,以为墨无双终于要亮出后招,内息瞬间流转至极致,戒备侧身,触及门内景象的刹那,眸光倏然缩紧!
那里面,怎么会是……
谢九晏?!
第 59 章 撞破
入目之处,并非逼仄囚笼,而是一间异常宽大,几乎与外堂相当的秘殿。
只是内里四壁无窗,不见天光,唯有靠近角落的地面上,摆置了盏摇摇欲熄的烛灯,投射着摇曳而模糊的光晕。
而随着暗门开启,门外的光线争抢着涌入浓稠的墨色,堪堪照亮了室内景象。
故事其实很简单,山鬼原本是行南水镇的一个普通女孩,拥有爱她的父母,品行端正、很厉害的未婚夫,以及对她爱护有加的哥哥。
她和未婚夫在上巳节相识,他们彼此赠送信物,并许下承诺,今生非对方不娶/嫁。
可是后来,在成婚的前一个月,她被一群破皮无赖相中,他们盯上她许久了,想对她图谋不轨。
哥哥为了保护她硬生生被打断了腿。
就在她惨遭毒手之际,一个人横空出世,救了她。
“他说他叫戴继昌。”
此名一出,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二楼吊在半空中的戴继昌。
连小狐狸都不能幸免,眨巴眨巴狐狸眼,“不是,他还能救人呢?”
不怪小狐狸以貌取人,实在是从来人间到现在,就没听过戴家一句好话。
况且,戴继昌刚才还指狐狸,肯定是想诬蔑狐狸杀人。
这样的人类,怎么可能救人呢?
山鬼说:“就是他救的。”
确实是他救的,戴继昌正好路过,带着一众属下呜呜泱泱的来了,派人打走了那些坏人,亲自将她拉起来,并命人医治她的哥哥。
把众人听得一愣一愣地,看了看山鬼,又看了看戴继昌。
简直不敢相信戴继昌是她口中说的是一个人。
小狐狸挠挠头,“可是,这和你杀人有什么关系呢?”
山鬼原本还好好的,语气温吞 ,突然变得狂躁。
“他们都是坏人!都是坏人!我杀不了戴继昌,就只能用这种方法。”
“我想变强!我要杀了他!”
“是他 ,害死了我全家,戴继昌救了我,我很感激,就邀请他来我们家做客,我父母盛情款待,听说他们捉妖辛苦,还经常让我去送饭,后来我才知道,一切不过是他们的阴谋,他们想要杀我未婚夫……”
故事向着神奇的方向发展。
世道没有天理,男人之间的竞争,却要女人来背负。
山鬼的未婚夫也是一名捉妖师。
整个行南水镇的捉妖行业都被戴家垄断,有来到行南水镇的捉妖师都会投奔戴家。
山鬼未婚夫不同,他独来独往,实力非凡,戴家解决不了的妖族,都被她未婚夫解决了 。
也因此得罪了戴家人。
他们通过人脉打探到山鬼一家,制造了一场好戏。
她亲耳听见,一院之隔,里面的戴继昌在狂笑:“哈哈哈,林不凡也是眼瞎,怎么看上了那么普通的妞儿,长得不好看,性子也唯唯诺诺,还很啰嗦,每次见到本少爷都啰嗦一大堆,还有她送的那个饭,打发叫花子呢?让本少爷吃那些难以下咽的东西。”
狗腿子劝:“其实属下觉得少爷为了一个捉妖师费尽心思不值当,少爷何苦一直和那女人演戏?”
另一个下属说:“瞧你这话说的,少爷不是说要拿下林不凡的女人,届时看他痛不欲生的嘴脸吗?!”
哐当——
山鬼手里的饭盒没拿住,掉在了地上。
他们出来,发现了山鬼,她想回去告诉未婚夫,小心戴家,还想和未婚夫说,他们快点成婚吧,她永远不会抛弃他。
山鬼有很多话想说,可最终却没能逃出戴继昌的魔爪,死在了未婚夫的怀里。
她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乌云笼罩了光明,黑暗席卷大地,身体是冷的,温度一点一滴从她的身体里流逝。
她以为自己和其他人一样,会浑浑噩噩长辞于世,却被一滴冰冷的泪唤醒了。
山鬼仿佛和身体分离,她的灵魂睁开了眼。
她看见林不凡抱着她的尸体哭得很伤心 ,看见了他脱掉衣服,拿刀划破自己的胸膛,用心头血,在她眉心汇聚出一个血色符文,保她最后一口气永久不散,自己却维持着抱着她的动作,失去了生息。
她飘出身体,凭借本能回到家。
看见的却是母亲得知自己死讯心病缠身,半个月就撒手人寰了。
父亲拿着棍子去找戴家理论,被他们硬生生打死。
断了腿的兄长无人照看,哭喊着爬出去,满身泥泞,拼凑父亲的尸骨,用一双手,挖了一天一夜,将父亲埋葬在母亲身边,然后自戕父母坟前。
一桩桩一列列的惨案,随着山鬼的嗓音,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不知何时,黑雾弥漫在整个楼里,化作为她生前的经历。
楼里的姑娘们哭得稀里哗啦。 还特意穿上了一件白衣服。
谢九晏全程黑着脸,给自己上坟。
耳边是她的哭声。
其实,失去亲人的悲痛不一定当天表现出来,很多时候都是反应不及时,等许久之后,悲伤才会蔓延到大脑。
时卿就是如此,她哭得眼睛都红了。
“你说,好好的都怎么就死了。”
谢九晏闻言阴阳怪气:“是啊,好好的狗,怎么就死了呢?”
时卿:“会不会是吃了别人家下的耗子药。”
谢九晏:“?”
时卿:“我听说狗会吃死耗子,也不是没可能。”
“闭嘴吧,上你的坟。”谢九晏塞了她一把纸钱,“你的狗可能在地府穷死了,快烧。”
“哦哦。”
时卿不懂民间习俗,头七还是听别人说的,她还给好狗立了一个碑,让它一路走好。
山间亮着阵阵火光,为她莹白的脸蛋添了淡淡的红,她垂着睫毛,专心数纸钱,念叨着让好狗在地府买肉包子,买桂花糕,买烧鸡,吃饱喝足赶紧找个好人家。
模样认真又幼稚。
山鬼继续麻木地陈述:“我想报仇,可是我太弱了。”
她曾经只是普通人类成为山鬼不过一年,天地间有限制,精怪一旦对人族动手,必将万劫不复 。
她不怕万劫不复,只是怕不能为全家人报仇。
戴家的人还是有些道行的,所以她先对曾经欺负过她的普通人下手。
“楼里死的那个人叫旭彪,他是曾经帮助戴继昌演戏的人员之一。”
当初戴继昌自导自演,让旭彪他们欺负她,打断了兄长的腿,而今,她终于能报仇了。
她的能力是致幻,在环境中侵蚀人的心魂,以及人类的血液。
毕竟,她本身就是林不凡的心头血留在人间的。
山鬼说:“这些日子,被害死的那些人确实是我所为,你们要替他们报仇吗?”
红狼按着她,“报什么仇报仇,我是来听故事的。”
小祖宗要听故事,他只能被迫营业。
况且,人界死不死人和他狼妖有什么关系吗?
一听不是和戴继昌一伙的,山鬼松了一口气,“可以放开我了吗?”
红溯魇:“那不行,我得听上头的。”
于是山鬼将希望寄托在楼上的那个男人。
她胆战心惊:“您应该不会帮他报仇吧?”
山鬼虽然没能正面和谢九晏对敌,但隔着老远能感受到男人的危险,如果男人想要帮助戴继昌,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复仇了吧。
不过,还有希望,目前来看,男人和戴继昌是敌对的。
然而,男人却用一种恐怖的眼神盯着她,眼神凌厉,声音冷如寒潭。
“自然不会为了这个废物寻仇,但你告诉我,我带来的人去哪了?”
山鬼一愣:“什么人?” 时卿表示理解,“是的,一想到好狗在我身边看着我,我就觉得挺满足的。”
正在拉车,累到吐舌头的红溯魇:“……”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不是,他家狼王的情商,是用武力换的吗?
还有那个人类,他家王不是人,不懂人间习俗,你也不懂吗?
见鬼的祭祀!
只有祭祀吗?大好的时光,不应该做点别的?
红溯魇意识到事情不好,一回头,果然看见拈花楼大厅门口的人不见了。
他大惊:“不是,时卿刚才还在这呢,怎么一会儿的工夫没了?”
山鬼在他爪下凌乱,否认三连,“我不知道,我没有,我没做!我在认真地讲故事!”
男人冷冷开口:“是,讲的太过投入,把你的破雾给我收回去。”
山鬼忙不迭地扯掉因为失控从而产生的力量,众人从悲伤中脱离,也发现少了个人。
世界上凄惨的人有很多,谢九晏自己就是一个 ,根本没把山鬼的人生放着心上,毕竟对方的遭遇又不是他造成的,他也更没有什么善心去怜悯他人。
他在乎的人,只有一个。
他只是想知道,他从未离开过视线半刻的人去哪了?
那么大的人?
从山鬼起雾开始,时卿就不见了踪迹。
他合理怀疑,是山鬼的其他阴谋。
时卿低垂着眼眸,那双不论面对什么都能稳如磐石的手,不由自主地一点点收紧。
与此同时,裴珏已无声上前,停在她身侧半臂距离。
时卿没有看他,手臂力道微转,将怀中沉重灼热的身躯移交到他递来的手中,随后,她缓缓侧首,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向主座之上悠然看戏的墨无双。
“墨楼主。”她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裹挟着刺骨的寒意,“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第 60 章 骗局
玉台清寒,日光流泻,在暗室边缘投下冷峻的阴影。
仿佛看尽了一出好戏,墨无双缓缓坐直了身体,雪袍的衣襟随着动作滑开些许,露出清瘦的锁骨,唇角愉悦的弧度丝毫未减,甚至随着时卿的质问加深了几分。
他似乎极享受她此刻的神色,半晌才悠然开口:“时护法不觉得……此情此景,分外眼熟么?”
“我不过是让君上重温一番‘旧梦’,君上都未曾言语,时护法怎的就……”墨无双指尖闲闲抚过玉盏边缘,尾音拖长,“心疼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
时卿向前一步,声音更沉,周身的气息凝练得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刃。
墨无双支着下颌,轻轻“啊”了一声,慢条斯理道:“也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同君上打了个小小的赌。”
说着,他目光扫过裴珏臂弯里人事不省的谢九晏,带着一丝假惺惺的怜悯。
“只要他肯服下‘相思引’,我便应他之求,回以他想要的答案。”
“当然……”墨无双微微一笑,故意停顿了片刻,方愈发低柔道,“前提是,他能捱过半月。”
半月。
闻言,那些弟子丝毫没有迟疑,转身间,身影再度隐没在雾气之中。
时卿这才感觉制住自己的那股力量松开,看着那些和她看起来年岁相似,修为却不知高出她多少的人消失的方向,暗暗倒吸了口气。
“怕了?”身侧,清冽的声音响起。
她侧过头,谢九晏的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却让她隐隐不安的心忽地定了下来。
“跟好就是,在这里,没人敢对你做什么。”
话音落下,他已提步朝前走去,红衣浸入白雾,在时卿微怔时又出声补了句:“别发呆,要是跟丢了,本尊可不会回头寻你。”
穿过层层玉阶,越来越多的琼宇楼阁出现在眼前,路上时而出现的三两个白衣弟子见了谢九晏,都跟方才的几人一般一丝不苟地朝他行礼,时卿只得狐假虎威地跟在谢九晏的身后,让自己目不斜视地专注于眼前的路。
不知走了多久,她的腿都隐隐有些酸疼,才发现面前已然出现了一个巍峨肃穆的长殿。
金辉透过云层洒下,映着琉璃玉瓦,给长殿覆上一层祥和神圣的光芒,而时卿也认出了殿外那若隐若现的莹白色流光,与在云雾峰,谢九晏将她挡在门外的结界如出一辙。
想到此,她不自觉停了脚步,不敢再进。
谢九晏却视若无睹般迈出一步,随着他的衣角拂过,那结界骤然一亮,继而又缓缓变淡,最终化作细碎的光晕,渐渐湮没在了空中。
殿内,传来一声叹息。
“这结界本也挡不住你,为何非要把它毁去才是?”
谢九晏提步踏上楼阶,不紧不慢道:“是碍不了我的事,但我这徒儿修为差了些,可没办法越过师兄的结界。”
“徒儿?”
时卿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便听殿内那沉稳厚重的声音微微拔高,似乎还有骤然响起的脚步声。
而后,一个比方才看到的所有人的衣衫都更白了一层,完全符合她在话本上所见对仙风道骨的描述的男子,匆匆踏出了殿门。
她好奇地望着他,而他的视线也同时越过了明显比她打眼数倍的谢九晏,落在了她的身上。
对视许久,一种完全不该在那样肃穆庄正的脸上出现的神色,一点点浮现了出来。
“这是……”傅言之有些难以置信地转向了身侧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悠然而立的谢九晏,“你的徒儿?”
时卿眼底寒光骤凝——当年,谢九晏被困合欢宗,也是整整半月。
那时……他同样是被楚袖用了药,才险些抵不住折磨,选择了自戕。
不待时卿回应,墨无双像是才记起什么,语气浮起假意的恍然:“瞧我,忘了时护法不涉此道,怕是对‘相思引’有所不知吧?”
他微微倾身,如同一个耐心解惑的师长,用一种近乎咏叹,实则字字淬毒的语调悠悠道来。
“这药,可比当年合欢宗的秘药‘蚀骨’,要……‘珍贵’得多。”
墨无双刻意加重了“珍贵”二字,在时卿神色微微一变时,极轻地笑开。
“相思引,是取冥泉深处的并蒂莲蕊,引日月精华淬炼而成,乃世间罕有的双修圣药,一夕之功,可抵十年苦修。”
他话锋陡转,笑意染上冷峭:“只不过……既是灵药,药性自然也烈上些许,若不能寻得相契之人,引动阴阳相济之法,将药力尽数疏解……”
墨无双故意停顿许久,欣赏着时卿越来越冷的眼神,唇边勾起残忍的弧度:“便会如薪柴燃尽,精血逆冲,最终……焚身而亡。”
话音未落,仿佛印证他的话,裴珏臂弯里的谢九晏猛地痉挛般一颤!
裴珏下意识低眸,方才发觉谢九晏苍白的唇角间,竟已溢出丝缕猩红!
他惊怔一瞬,随即霍然抬首,先是看了眼时卿,随后视线直刺墨无双,语调加重:“墨楼主!你曾言明,不会伤及君上性命,天机楼,难道也要行毁诺之事?!”
墨无双要见谢九晏,定然是要报复当年之仇,裴珏知道,却也笃定,谢九晏定然不会拒绝。
自那日以后,那间书房顺理成章地成了时卿化形后最常待的地方。
她并没有囫囵吞枣,再珍贵的秘籍,也总有适合和不适合之分,在初初摸索之后,也寻出了最适合自身的几本。
而好巧不巧,其中最顺手的一本,便出自她师尊的本宗——出云宗的归一剑法。
谢九晏对此却毫不在意,时不时撞见时卿练剑,却也最多是侧眸看上一眼,此外也不曾多问什么。
倒是在她修炼心法时,偶尔遇上谢九晏心情好,会扫两眼书页,再顺口提点几句。
即便只是一两句,却总能精准点出要脉,时卿自是不会怀疑自家师尊的本事,一来二去,这份钦佩更是愈发显著了起来。
练功之余,时卿对谢九晏的脾性也摸清了几分。
比如说,她已经能准确地在他的一个抬眼间,确定他情绪的喜怒,而凡人之体的好处,也相继体现了出来。
天热扇风天冷添衣这些琐事在修为高深的长清君身上是不需要的,但口腹之欲,总归是人人都有的,即便是早已辟谷的仙人。
在时卿比练功还要勤勉地尝遍了方圆几十里的酒楼食摊,又锲而不舍地将各式各类地吃食变着法儿送到谢九晏门外后,某日傍晚,游历归来的长清君在踏入房门时,脚步终于滞了那么一滞。
再之后,只要谢九晏人在云雾峰,师徒二人的同桌用膳,便顺理成章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已是半年。
时卿早已适应了人形,不知为何,修炼却停滞在了化形中期,丝毫没有精进的迹象。
时日一长,她不由有些着急了起来。
云雾峰常年积雪不化,每每望见,时卿都会忍不住记起自己被追杀濒死的那日,故而这半年,她几乎是打了十二分的精神来修炼,可剑法还好,她灵脉的薄弱,似乎始终未能好转。
她也曾怀疑过是功法的问题,可不论是狐族流传下来的心法,亦或是谢九晏的那些古籍,化形中期后,她修炼起来都效果甚微。
为此,她也不是没想过办法,甚至有过再次蹭谢九晏灵力的念头,可自她化形后,谢九晏便再度在屋外设了结界,非他准予,根本近不了半分。
用小黑的话说,那叫男女有别,可要只是因为这个,他隔三差五把她变回原形算是怎么个事儿!
薅她的毛也就算了,每次薅的时候还都把灵力都收了回去,一点甜头都不给,完事儿了就翻脸不认狐,要多无情有多无情!
前日她趁他出门悄悄溜进了屋,可即便她隐藏起所有的气息,他还是一进门就发现了她,把她拎出去不说,就连晚饭都免了她的。
那晚,她赌气下了山,本想着要不然重新寻个天杰地灵之地吸收吸收天地灵气,刚刚下定决心,便看见谢九晏悠悠站在不远处,微微一笑后她便丝毫没有抵抗余地地被变回了狐形。
再之后,他把她扔进了山下的灵泉里面,而自己则是懒洋洋地靠在一旁的树上,同她说,若是她有机会胜他一招,他便考虑借些灵力给她。
她刚刚高兴了没两天,就发现,这个条件,压根就不是正常人能做得到的!
面对裴珏的质问,墨无双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褶皱,懒懒道:“是又如何?裴珏,你不会当真以为,我会稀罕你所谓的报偿吧?”
“不过……”他语调忽转轻柔,再度看向时卿,带着一种令人骨髓生寒的笑意,“我倒是真没料到,君上对时护法你……亦是痴情至此。”
他轻轻摇头,言语间满是荒谬的嘲弄:“我甚至没费多少口舌,他便自愿服下‘相思引’,呵……倒是省了我不少气力呢。”
“这就是你想要的?”
时卿定定望着墨无双,轻声问道。
闻言,墨无双眼底寒芒一闪,又极快地隐去,他缓步走下玉台,雪袍如流云垂落。
“我想……或许是的。”他停在时卿面前,微微俯身,自齿间缓缓磨出她的名字,“时卿,时护法。”
声音轻柔如絮,唇边弧度却冷得透骨。
“如今看着君上这般模样,你可能体会到,当初我听闻阿袖死讯时……”
墨无双顿了顿,拢在袖中的指尖终于深深陷入掌心,洇开一点深色:“那万分之一……心如刀绞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