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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着的水珠,随着动作翻滚,不知流向何处。

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李离的侧脸,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呵,没干嘛你紧张什么。”

程肆的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逼视着他,

声音压得更低:“怎么,想被丢出去流浪?”

李离没有回答,只是快速绕过,慌忙拾起信封,轻轻放回桌面。

他不断在心里劝慰自己,这只是职业病,遇到好奇的事情就想搞个明白。

他知道自己是被捡回来的,寄人篱下,若非惯性,是绝不会偷看。

程肆直起身,看着他的慌乱,眼里的锐利渐渐褪去,又恢复了平时的懒散随性。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拿一条干毛巾胡乱地擦着头发,

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那个信封,就那么随意地呆在茶几上,像随手可扔的一包纸,毫不在意。

良久,李离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将自己隔绝开来。

自那天起,那个信封就一直躺在茶几上,程肆没动,李离更是碰都没碰一下。

它像一块沉默的界碑,划分着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区。

李离继续着他那看不到希望的求职之路。

他放弃了那些上市公司,开始尝试一些小企业。

可“李离”这个名字,曾经太过耀眼,就像刻在他脸上的烙印,走到哪里都被人认出来。

有人当面嘲讽,有人背后指点,每一次面试,都像一场公开处刑。

他的社交恐惧,在这种高压和羞辱下,愈演愈烈。

有时在拥挤的地铁里,他会忽然感到心悸,眼前发黑,必须提前下车,在站台上靠着冰冷的柱子,大口喘息,才能缓过来。

最先垮掉的,是他的胃。

严重洁癖,让他不允许有过多选择,不干净的不吃、口味重的不吃、有杂味的不吃……种种限制让他只能勉强靠利店的三明治和清水度日。

可他连吃三明治都觉得反胃,那些过度调味的食物让他生理性恶心。

更多的时候,他宁愿饿着。

程肆的生活依旧规律,偶尔会打包一些饭菜回来。

看到李离那副宁死不屈的表情,他也懒得多问,自己吃完直接收拾掉。

在他的概念里不吃就是还不够饿。

只是他发现,这个美丽的麻烦越来越不对劲。

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只剩眼下的泪痣依旧艳丽,衬得他越发破碎。

走路时步子虚浮,有好几次,程肆都看到他撑着墙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

这天晚上,程肆接了个单子,回来时已近深夜。

客厅里一片漆黑,他随手打开玄关的灯。

暖黄色的光线铺开,他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沙发上的人影。

李离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上全是汗,衬衫都被浸湿,身体弓着,一只手死死地按着自己的胃部。

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苍白的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一道血痕。

程肆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几步走过去,单膝跪在沙发边,伸手探了探李离的额头。

冰凉的,全是冷汗。

再摸他的手,更是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一样。

程肆拍了拍他的脸,声线不自觉地抬高。

李离的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一条缝,失焦的眼睛里一片水光。

看到是程肆,他紧绷的身体似乎松懈了一瞬,随后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让他整个人缩成一团。

声音轻得像羽毛。

“妈的,活该。”

程肆低声骂了一句,眼神却透着一股焦躁。

他打横将李离抱了起来。

很轻,一个一米八八的男人,在他怀里还不如个麻袋沉。

这人是纸糊的吗?

莫不是就剩点骨头架子了吧。

李离被他抱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

胃部的剧痛让他下意识地蜷缩,却被一只大手按住了肩膀。

“躺好,别动。”

程肆语气严厉的命令着。

他转身走出房间,李离以为他要去拿药,或者叫救护车。

可等了半天,外面传来的,却是厨房里“哗啦啦”的水声。

紧接着,是菜刀落在砧板上,清脆的“笃、笃”声,极有节奏,不疾不徐。

李离痛得意识模糊,只能透过门缝,看到厨房那盏橘色的灯光下,那个高大的身影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他看不清程肆在做什么,听着赋有韵律的声响、深嗅着淡淡的米香与姜的辛香,竟有然产生了奇异的疗效,让他那痛到抽搐的神经,慢慢地平复了许多。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程肆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一碗熬到烂熟的白粥,上面飘着细细的姜丝。

一碟淋了香油的翠绿小菜。

简单,清淡,却极具诱惑。

程肆将床头的小桌板支起来,把托盘放上去。

然后他扶着李离,让他靠着床头坐好。

“自己能吃?”

李离看着眼前的食物眼泛泪光,他已不记得多久没被人如此用心对待过了。

他伸出还在发颤的手,想要去拿勺子,却试了几次都没能握稳。

程肆“啧”了一声,一脸烦躁。

他夺过碗和勺子,舀起来吹了吹,直接递到了李离嘴边。

语气强硬,像在喂一个抗拒吃饭的孩子。

羞耻感瞬间涌上李离的心头,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躲开。

“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程肆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放下碗,毫不客气地捏住了李离的下颌,强迫他转过头来,

“作死就滚出去,别死我这儿,晦气。”

话虽然难听,可捏着他下巴的力道却很克制,指腹刻意避开了嘴角的伤口。

李离被迫迎上他的视线,那双犀利的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愠怒和……

一丝他看不懂的,像是担忧的东西。

僵持了几秒,李离终于败下阵来,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垮。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翻涌的情绪,认命般地张开了嘴。

温热的米粥滑入口中,熨帖的温度顺着食道一路向下,抚平了尖锐的疼痛。

纯粹的米香,带着姜的灼热,像是融化了冰封的暖流,让他快要凉透的身体都开始回暖。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砸进了白粥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程肆动作一顿,通红的眼角惨白的面庞,无一不牵动着他的神经。

心底被自责占据,终归是自己没照顾好他。

李离低着头,任由他喂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碗粥很快见底,李离的整个人都暖烘烘的,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

他靠在床头,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程肆不想把柔软表露给他,把空碗往托盘里一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换上一副嘲讽的腔调。

“李大少爷,金尊玉贵,挑三拣四,给自己饿坏了,还得麻烦老子大半夜给你熬粥,很有成就感是不是?”

李离的嘴唇动了动,很想感谢他,可那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沉默。

“行了,睡吧。”

程肆没再看他,端起托盘转身就走,

丢下一句,“明天你要是再敢作死,我不介意让你体验下流浪汉的生活。”

房门被重重甩关上。

李离缓缓躺下,侧过头,还能闻到那一丝米粥的清香,混杂着程肆身上让他安心的好闻味道。

他闭上眼,一夜无梦。

这是他从云端跌落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李离醒来时,程肆已经出门了。

茶几上那个碍眼的信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保温饭盒。

他走过去打开,里面是温热的白粥和小菜。

顺势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吃着。

温暖阳光投射进来,打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吃完饭,他没像往常一样坚持出去碰壁,而是把整个屋子包括角落,都打扫得一尘不染。他觉得这是现在为一能为程肆做的。

擦拭程肆房间那紧闭的房门时,动作顿住。

思维不受控制得想要探寻。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他像一个巨大的谜团,强悍、危险,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细致、温柔。

就要陷入沉思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略显怪异的语调:“请问……是李离,李先生吗?我是猎头公司的,我姓王。我们这里有一个职位,我觉得非常适合您,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第7章 他的神明,拎着购物袋从天而降!

李离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挂断。

这些天,他接到的类似电话不少,大多是拐弯抹角地来看他的笑话。

转念一想,还是问一下吧,毕竟他少到可怜的资产不允许他任性。

“哪家公司?”

他靠在刚擦干净的门板上,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情绪。

“鼎盛资本。”

李离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电话的手都在暗暗用力。

是他家生意上最大的竞争对手。

林晚晚就是和这家公司联暗通款曲,把他踢出局的。

他们会给自己提供职位?

“李先生,我知道您可能有些顾虑。”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

“但是时代不同了嘛。鼎盛集团的老板张总,他非常欣赏您的才能,真心实意想邀请您加盟,职位是高级投资顾问,薪资待遇绝对优厚。”

那虚伪的言辞,戏谑的语调让李离感觉强烈不适,他很想直接拒绝。

可看了一眼这完全不属于自己的栖身之所,和茶几上那个空了的保温饭盒,又犹豫了。

他不能一直像个寄生虫一样赖在这里。

“地址,时间。”

挂了电话,李离在原地伫立良久,才走进房间,从行李箱里翻出那套还算体面的西装。

熨烫平整的布料贴在身上,像是为即将征战的他披上一层铠甲。

下午两点,鼎盛资本总部大楼。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李离苍白瘦削的身影。

前台小姐的目光在他身上到处打量,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与探究。

他被领进一间透明的玻璃会议室,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在那里,正是鼎盛现任总裁,张坤。

“哎呀,李大少,稀客呀!”

张坤一看见他,就夸张地站起来,脸上堆满了虚假的笑容,眼神里却全是幸灾乐祸的精光,“快请坐,快请坐。”

这个房间用的都是高透玻璃墙,将他衬的宛如一件被罩住展示品,被整层的人参观,这给他造成极大的屈辱感。

社交恐惧在这种状态下被瞬间激发,他感觉空气在被抽离,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响。他只能僵硬地在男人对面坐下。

“李少最近……过得还好吧?”

张坤故作关切地问,随手将一份合同甩了过来,“这是我们公司为您准备的聘用合同,您可以先看看。我们公司是非常有诚意,年薪这个数。”

他比了个“八”的手势,语气里满是炫耀。

李离没有抬头,他的视线落在那份合同上。

厚厚的一沓,他大概扫了一眼就发现了其中诸多定义模糊的陷阱:‘无限责任制、超高业绩对赌’,还有关于商业机密归属权的补充协议。

这哪是聘用合同,这是一份卖身契。

他们根本不是想聘用他,只是想用这个职位做诱饵,把他的脑子和以前关于公司的核心机密,打包一口吞下。

“怎么样?”

张坤靠在椅背上,享受着李离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李少,我知道你现在需要钱。我们鼎盛,就是你最好的选择。签了它,你就能重新开始。”

那施舍的模样如万千钢针,狠狠扎进李离的神经里,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死死攥着拳,任由指甲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最后的清醒。

就在他快要被这股窒息感折磨到发狂时,一道身影本能冲进他混乱的大脑。

他的手颤抖着摸向口袋,指尖沾满冷汗,在屏幕上胡乱地滑动着,最终重重地按在了一个漆黑的头像上。

——语音通话,拨出。

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子上,这个动作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怎么不说话?”

张坤见他不语,以为他被气傻了,脸上的嘲弄更甚,

“李大少,别给脸不要脸。现在已经不是你呼风唤雨的时候了。今天你要是签了,大家以后还是朋友。你要是不签……”

他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充满了威胁。

“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连条狗都当不成。你信不信,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这座城市里,连个洗厕所的工作都找不到?”

会议室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地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倚在门框上,他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黑T恤,一条普通的牛仔裤,单手抄在兜里,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超市的购物袋。

那副悠闲的样子,仿佛是来菜市场买菜,不小心走错了地方。

张坤的威胁被打断,

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你谁啊?保安呢?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

程肆没理他,目光径直落在那个脸色惨白、身体紧绷的李离身上。

他眉梢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笑,像是没看到眼前的紧张气氛。

“抱歉,打扰一下。”

他晃了晃手里的购物袋,

“家里的孩子挑食,非得吃我做的饭,我出来买点材料。”

他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很自然地站到了李离的身后,那只拎着购物袋的手,不经意间搭在了李离的椅背上。

清冽的雪松薄荷味,瞬间包裹住李离。

让他剧烈的心跳,逐渐平复。

张坤被程肆这番莫名其妙的话搞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李离叫来的人。

他上下打量程肆这身廉价的行头,

眼里的鄙夷更浓了:“原来是找了帮手。怎么,想动手?我告诉你,这可是鼎盛资本,你……”

“鼎盛资本总裁,张坤。”

程肆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声音还是那懒散的调子,

话却带着尖锐的穿透力,“三年前还是总裁助理,靠这点脏事儿,拿捏住了前总裁亲信,才爬上来的。三十二岁,已婚,但你在公司里,还养着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就住在公司附近那个叫‘星光公寓’的地方,B栋702,没错吧?”

张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程肆像是没看到,继续慢条斯理地说着,那双深邃的眼睛带着一丝嘲讽,将张坤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左手的表是高仿A货,真正的表冠没那么粗糙。你身上的西装是三年前的旧款,为了今天的见面特意翻出来的,但你的肚子比以前大了两圈,所以扣子有点紧,导致你总下意识地挺腰,呼吸也比较急促。还有,你喷了大量的古龙水,是想掩盖你洗不掉汗臭味吧。”

“你……你……”

张坤指着程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从我进门到现在,一分零八秒,你的视线一共在我身上停留了三秒,在李离身上停留了六十五秒。其中,有四十五秒,你是在欣赏他狼狈的表情,这让你很有快感。”

程肆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你也不是不想招揽他,但你更想羞辱他。因为你嫉妒他,嫉妒他的出身,嫉妒他的过去。你想看他跪下来求你,来满足你那点扭曲的成就感。”

他每说一句,张坤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张坤已经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程肆。

“我……我没有……”

程肆轻笑一声,终于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那份合同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通话录音的界面,计时显示着:五分三十七秒。

他当着张坤的面,按下了播放键。

“……我有无数种方法,让你在这座城市里,连个洗厕所的工作都找不到……”

张坤那充满威胁的、猥琐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威胁他,还想签欺诈合同。”

“张总,你说,我把这段录音,连同这份合同,还有你那个B栋702的小秘密,一起打包送给媒体,或者……交给你家那位眼里不揉沙子的母老虎,会怎么样?”

“不!不要!”

张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血色尽失,

汗如雨下,“别!大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好说啊。”

程肆歪了歪头,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七分不屑,三分戏谑。

“我家孩子,胆子小,金贵得很,今天被你这么一吓,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创伤。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估计得看医生。这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你看着办吧。”

“是是是!该赔,一定赔!”

张坤点头如捣蒜,

颤抖着手掏出手机:“多少……您说个数!”

程肆伸出五根手指。

“五……五万?”

张坤试探着问。

程肆摇了摇头,然后把那五根手指,翻了个面。

张坤倒吸一口凉气。

“五……五十万?!”

程肆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我的耐心有限。

“我转!我马上转!”

张坤不敢再有任何迟疑,手忙脚乱地点开转账界面。

“滴”的一声,到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程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他拉起还在怔愣的李离,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张坤,晃了晃手,嘴角一扬。

“感谢张总,慷慨解囊!”

说完,他拉着李离,在鼎盛资本员工惊愕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直到坐进黑色越野车里,李离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他扭头看着正在发动车子的男人,随手将购物袋扔向后排,刚毅的侧脸在阳光下棱角分明,额角的浅疤为他平添几分野性。

刚才在会议室里,那个言语如刀,仅凭几句话就将鼎盛总裁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和眼前这个为他买菜做饭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那对微末细节的观察,心理对战上的绝对掌控,还有游刃有余的气场……

再关联上之前的种种,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夜鹰……”

李离下意识地,从喉咙里呢喃出这个词。

程肆发动车子的手猛地一顿,他瞬间转过头,那双一向懒散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射镰刀般的锋芒,死死地锁住了李离。

“你,刚才说什么?”

第8章 代号夜鹰:撕裂虚伪,掘开旧墓

越野车内温度骤降,气息凝结。

往日里安心舒适的气息被强制替换,留下冰冷与心悸。

他能感觉到,驾驶座上的男人,整个人绷如满弓,蓄势待发。

压抑的气息带着掠食者的本能,不断紧缩着李离的生存空间。

李离喉咙干涩,烧灼。

刚缓过来的窒息感,在程肆的高压下再次引爆,愈演愈烈。

这个名字不是他凭空捏造的。

是他刚进公司不久,从父亲口中偶然听到的一个代号。

那时父亲因争抢一个重要项目,常常愁眉不展,筹划处理掉一个棘手的竞争对手,。

他的至友给他推荐了一个专门为人解决麻烦的组织。

顺带为他讲解每位成员的特点和擅长方向。

尤其夜鹰被极力推崇。

那次的接单者,刚好代号夜鹰。

李离当时只当作商业秘闻,从未想过,眼前这个曾予他温暖的男人会与那个代号扯上关系。

“我……我以前听我父亲说过。”

在尖锐注视下,李离艰难组织着语言,

声音微弱,“商场上的一些……传闻。一个代号,专处理一些棘手的事,极厉害,行事果决,手段了得。”

他没敢说得太具体,尽量在模糊概念。

程肆的目光专注,仔细扫描着李离的脸,解析他每块面部肌肉下掩藏的深层涵义。

狭小的空间一片死寂,每一秒都漫长如世纪。

在李离觉得自己将要被这股高压碾碎时,程肆骤然收回那骇人的气场,重新靠回椅背。

那股令李离安心的感觉,才重新在空气中重新扩散、弥漫。

“传闻听多了,脑子会坏。”

程肆发动车子,语气恢复漫不经心,仿佛刚才的一切,

只是李离的错觉,“建议你多吃点核桃,补补脑。”

车子平稳汇入夜色。

李离靠在椅背上,后背早已被汗浸透。

他清楚,程肆并未相信,却也没再追问。

回到老旧小区,程肆停好车,拎着多出五十万现金的购物袋,走在前面。

李离跟在后头,脚步虚浮。

刚进门,程肆便把袋子随手扔在茶几,发出沉闷一声。

接着,他像终于想起什么,回头瞥了眼魂不守舍的李离。

“被人踩在脚下,当笑话愚弄,感觉如何?”

李离的身形一僵。

“还挺爽?”

程肆走到冰箱前,取出两枚鸡蛋,在碗沿“磕、磕”两下,手法利落。

“看你那样,好像还挺享受,不然怎会连个屁都不敢放?任由那种货色骑你脖颈拉屎?”

恶毒的奚落,如挂满倒刺的刑鞭,怼得李离脸色涨红。

纤细白皙的手,紧攥到爆响。

“就这么算了?”

程肆打着蛋液,头不抬。

“你以前算计到对手卖公司的劲头呢?被你后妈连家产一起卷走了?”

“我没证据。”

李离声音从牙缝挤出。

这几个字,如无形枷锁,是他所有不甘与愤怒的源头。

他怀疑一切:母亲的暴毙,父亲的意外,后妈林晚晚,那些趁火打劫的“伙伴”,但他没有任何证据。

他如被蒙眼推下悬崖之人,连凶手面目都未看清过。

程肆嗤笑,那笑声充满不屑,“蠢货。信息时代,存在即痕迹。”

他端着蛋液碗走进厨房。

很快,厨房便传来油入热锅的“刺啦”声,以及西红柿翻炒的浓郁香气。

食物的香气,与这男人之前的危险气息,形成令李离无所适从的割裂感。

晚饭是简单的番茄炒蛋与白米饭。

程肆先给李离盛了一小碗,又给自己添了一大碗,狼吞虎咽,旁若无人地吃着。

李离胃口不佳,只简单扒拉几口。

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程肆就一肚子火,自己快速吃完就把碗筷都抢走撤掉。

擦了擦嘴,径直走进房间。

李离以为他要休息,正准备洗碗,程肆却又走出,手里多了一台年头不短的笔记本电脑。

他将电脑往茶几一放,盘腿坐在地毯,对身边的位置扬了扬下巴。

李离迟疑一下,走过去,选择在他身后的沙发坐下。

“把你想到的人、事、以及所有不对劲的时间点,全部说出。越详细越好。”

程肆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桌面简洁:黑色背景,几行代码。

李离愣住了。

“愣着干什么?”

程肆不耐烦瞥他一眼,“等我给你编故事呐?”

被他这么一激,李离反而冷静。

他压下心绪,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昔抽丝剥茧,一点点摊开。

从母亲突然生病暴毙。

父亲意外车祸,到林晚晚如何扮演悲伤遗孀,一步步博取所有人同情与信任;

再到公司资金链诡异断裂,几个核心项目如何同时出现纰漏;

最后,股东大会上,林晚晚如何联合元老,将他彻底踢出局。

他讲得很慢,平静,仿佛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程肆安静听着,手指在键盘飞快敲击,发出清脆“嗒嗒”声。

李离的视线,渐渐被电脑屏幕吸引。

上面没有他熟悉的任何图标,只有一个个黑色对话框,无数行绿色代码如瀑布般流淌。

他看不懂那些代码,却能看到,那些曾被他视为铜墙铁壁的网络防护,在他面前,脆弱如一层窗户纸。

“李氏集团内部服务器……正在绕过物理隔离……”

“密钥验证失败……启动暴力破解……预计时间三分十七秒……”

“成功进入A级加密数据库……”

程肆神情专注冷酷,深邃眼中,倒映跳动的绿色代码,如整个网络世界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李离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一个网约车司机?

竟有如此本事?

“夜鹰”这代号,再次不受控制地蹦出,如烙铁般,狠狠拓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这时,程肆动作停下。

屏幕上,弹出一个标记为红色的加密邮件。

发件人:匿名海外IP;

收件人:林晚晚私人邮箱。

邮件发送时间,就在李氏集团宣布破产前一天。

“找到个东西。”

程肆嘴角勾起,侧头,看向脸色惨白神游天外的李离。

他伸手,在文件上轻点。

一个进度条弹出,缓慢解密。

“这是份音频文件,加密等级极高。”程肆靠在沙发,好整以暇看着那缓慢移动的进度条,“应该是你那好后妈,最不想让人听闻之物。”

李离视线死死盯着进度条,感觉心脏被无形之手攥得越来越紧。

真相,将要被揭开。但他却骤生前所未有的恐惧。

进度条,一点点,走到尽头。

“滴”一声轻响,文件解密完成。

程肆没立刻点开,只看着李离,眼神带着玩味,以及不易察觉的……怜悯?

“准备好了?”他问。

李离不语,只点头。

攥紧拳头,任由指甲已深深陷进掌心。

程肆不再犹豫,移动鼠标,按下播放键。

轻微电流声后,一个女人温柔带笑的声音,从音响清晰传出。

那声音,李离熟悉入骨。

“……放心,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李离已被养废。他现在只是朵娇花,漂亮,脆弱,离了我便活不下去。他那点可怜的傲气,根本不堪一击。明天,我就让他亲手签下那份股权转让书,届时,整个李家,就都是我们的了。”

紧接着,传来男人奸诈的笑声。

“晚晚,你这手段,可比我狠多了。”

听到这男人的声音,李离瞳孔骤然缩紧。

白天刚羞辱过他的,鼎盛资本张坤!

第9章 真相穿心!病美人浴血黑化!

录音戛然而止。

李离海没从那段对话里回过神,只有散热风扇发出的微弱声音。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身体僵硬,如同石像。

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晚晚温柔的嗓音,变成了最恶毒的吟唱。

他从少年时期开始的失眠,每一次被强迫社交后的精疲力尽,那深入骨髓、让他几乎无法触碰任何的洁癖……

他所抗拒的一切,原来都不是病。

那是一座为他量身打造,不见天日的精神囚笼。

而他,就是那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鸟,沾沾自喜于自己华丽的羽毛,却从未意识到,自己早已失去了飞翔的能力。

一声自嘲的笑,从李离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干净到过分、指节分明的手。

曾做过引以为傲的研究,曾签下过数不清的合同,

也曾因为无法忍受一丝污浊而反复搓洗到皮开肉绽。

他现在才明白,他厌恶的不是脏,他的厌恶,是被林晚晚刻意植入潜意识里、对整个外部世界的排斥和恐惧。

程肆靠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从最初的震惊,再到死寂,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彻底崩塌。

他没有出声安慰。

对于现在的李离,同情是比刀子更伤人的侮辱。

他需要的,不是温言软语的安抚,而是让他重新拥有撕碎敌人的能力。

程肆的手指重新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清脆的“嗒嗒”声,像精准的鼓点,敲在李离几近崩溃的神经上,将他从自我毁灭的边缘,一点点拉了回来。

“一个张坤,只是她的一颗棋子而已。”

程肆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段足以颠覆一切的录音,只是饭后的一段无聊插曲,“想知道,她背后还藏着谁吗?”

李离缓缓抬起头,那双失焦的眼睛,终于重新凝聚起一点光。

他带着乞求和依赖,看向程肆的侧脸,看向电脑屏幕上那些飞速流淌的绿色代码。

“李氏集团的海外账户,有十几笔资金流向不明。”

程肆的手指停下,屏幕上弹出一个被层层加密的文件夹,“你那个后妈,做得倒是干净,所有记录都做物理销毁。可惜,她忘了银行的服务器,总会留下点备份。”

他指尖轻点,一个进度条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加载。

“暴力破解,需要点时间。”

程肆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从茶几上拿起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这防火墙的水平,不像是一般的商业安保。军用级别的。”

李离的视线死死地盯着那个进度条,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程肆,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

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剥开他过去人生里那个温柔、慈爱“母亲”的伪装。

“滴”的一声,加密文件夹被强行打开。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是一份资金流转记录。

数额巨大,转账时间横跨了五年。

而收款方,不是任何一家公司或个人,只有一个代号——“毒蝎”。

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程肆咬苹果的动作,猛然停顿。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那道浅色的疤痕随着变化的表情在灯光下,倏地染上了一抹锋利的寒意。

那不是看到一个陌生名词的反应,而是一种,猎人嗅到血腥气时的本能警惕。

他很快恢复了常态,将文件继续下拉,拉到最后一页的审批栏。

一个鲜红的、用特殊加密技术生成的电子签章,赫然在目。

——林晚晚。

“‘毒蝎’……”

李离的声音沙哑地问,“这是什么?”

“一个组织。”

程肆的语气依旧懒散,但眼神却深了几分,

“一个不接普通单子的组织。他们的业务范围,通常只有两样——绑架,和暗杀。”

这两个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入了李离的心脏。

他父亲那场“意外”的车祸,那辆失控的、最后被烧成空壳的货车,那个被认定为酒驾、当场死亡的司机……

所有看似合理的解释,在“毒蝎”这个名字面前,都成了最可笑的谎言。

原来,那不是意外。

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李离的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

他全身血液凝固,四肢百骸冷得刺骨。

他猛地站起身,冲向洗手间,趴在洗手台前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他的喉咙。

他拧开水龙头,手不断地撩着,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地冲刷着自己,试图洗掉那一层看不见的、属于林晚晚的肮脏印记。

他的洁癖,在这一刻,以一种报复性的姿态,爆发了。

程肆跟上去,倚在洗手间的门框上,看着那失控的身影。

李离的衬衫湿透了,紧紧贴在单薄的脊背上,勾勒出蝴蝶骨伶仃的形状。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风中残叶。

“洗不干净的。”

程肆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李离的耳朵里,

“她用十年时间,在你骨头上刻下的东西,光用水洗不掉。”

李离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用镜子看向身后的男人。

那双清冷的眼睛,泛着血红,眼下泪痣被水湿润更显妖异,整个人透着濒临破碎的凄艳。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知道什么?”

程肆挑眉,“知道你是个被养废的蠢货?”

“你知道她对我做的一切!”

李离的音调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愤怒,

“从你第一次见到我,你就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又怎么样?”

程肆直起身,一步步朝他走近。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那股清冽的雪松与薄荷,强势地破开了浓重的消毒水味,将李离整个人笼罩。

“我该同情你,还是可怜你,然后抱着你说‘宝宝不哭’?”

程肆在他面前站定,低下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清晰映出李离的狼狈。

“收起你那套愚蠢做派。没人有义务为你的天真买单。”

他的声音冷酷到近乎残忍,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而是怎么把那些人,一个个地,亲手踹进地狱。”

“对!我该把他们都送进地狱!我要冷静!冷静!”

李离强迫自己镇定。

强忍着恶心,再一次从头回忆。

可无论怎么想都搞不明白林晚晚为了什么。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李离烦躁地胡乱抓着头发。

良久,他实在想不明白,才昂起头,定定地看着程肆,

用肯定的口吻说:“你是不是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这样对我?”

“呦,还行,还没傻透。”

程肆语调轻佻,挑眉继续道:“好好想想白天张坤想得到的是什么。”

“核心机密……墨菲斯的最新研究数据!林晚晚她要那玩意干什么?那只是个未完成的科研项目而已。”

李离满脸疑惑。

程肆第一次表情如此凝重:“你的父亲表面上是一位成功的企业家,但他的梦想很大。他不遗余力培养你的研究能力,就是为了他充满野心的计划。林晚晚真正想要的是这个计划。”

“野心计划?墨菲斯不就是一个针对彻底治疗精神类疾病的医学研究计划吗?我承认它很神秘,也很有吸引力,那和野心又有什么关系?”

程肆不再言语,沉默思考。

他纠结着到底要不要再让李离多知道一点。

转念一想,他太弱了,还是再缓缓吧。

随即抬头撇了他一眼:“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复仇吧!少年!”

李离看向那台还亮着的笔记本电脑,看着上面那份记录着的名单,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所有的脆弱和迷茫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程肆都感到些许意外的,冰冷的、沉静的疯狂。

程肆回到客厅,拿了杯水递给他。

李离接过,一口气喝完。

“就从鼎盛资本那个张坤开始。”

李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在洗手间里崩溃失控的人不是他,

“还有股东大会上,帮着林晚晚把我踢出局的三个董事。王德海,刘振,陈立业。”

他每说一个名字,程肆的手指就在键盘上敲击几下,调出相应的人物资料。

“我要他们,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李离看着屏幕上那几个人的照片,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我要林晚晚亲眼看着,她费尽心机抢来的东西,是怎么被我重新拿回来的。”

程肆看着他此刻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欣赏,还是疯批美人最吸引他。

这只被拔了爪牙的病猫,终于记起自己曾是头猛兽了。

真他妈的……带劲。

程肆合上电脑,往后一靠,姿态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他没有去看李离,目光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锁定。

“那么,我的伙伴,”

他歪过头,略带胡茬的嘴角在灯光下划开一道邪气的弧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侵略性,

“这场复仇游戏,我陪你玩。但我的规矩是,不做亏本买卖。”

他顿了顿,欣赏着李离瞬间投来的、警惕而疑惑的目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所以,你打算拿什么来换?”

程肆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李离那双刚刚还攥紧的骨节分明的手上,又慢慢地回到了他那双带着清冷美感的眼睛上。

“用你来换,怎么样?”

第10章 别怕,我的殿下!你的专属司机已就位!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李离沉寂的世界。

他猛地抬眼,撞进程肆深不见底暗含情愫的眸。

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最原始的、对目标志在必得的掠夺。

林晚晚曾用“爱”做交易,把他豢养成一只折断翼的玩偶。

而眼前这个男人,他要的又是什么?

李离唇角勾起破碎弧度,自嘲一笑。

“一个被养废的玩意,身无分文的丧家犬。还有什么值得你出手?”

程肆嗤笑一声,向前一步,壮硕的身形瞬间投下充满压迫的阴影。

清冽好闻的气息如潮水般席卷而至,将李离彻底淹没。

他没有回答,反而伸出手指,用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李离眼角下那颗鲜艳的泪痣。

动作带着侵略和冒犯。

“我想看你亲手把那些人踩进泥里的样子,会很有趣。”

程肆的声音压得很低,灼热气息贴耳低语,如妖魅蛊惑。

“我帮你拿回一切,而你……”

他顿了顿,欣赏着李离因他触碰而僵硬的身体,

逐渐泛红的脖颈,嘴角的弧度愈发狂野。

“……你这个人,连同未来,都是我的战利品。从今往后,你的一切将打上我程肆的专属标记。你的复仇,将变成我的游戏。懂了么?”

那话里没有虚伪的承诺,没有温柔的陷阱,只有最赤裸的霸道宣告。

这比任何契约都疯狂,直白。

李离的心脏,在听到那句“打上标记”时,失控狂跳。

李离的脑子被刺激到宕机,脱口而出:“我又不是女的!”

他虽然从未经历过感情,但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两个男人怎么能产生那样的情愫。

程肆只是嗤笑,一副是你没见识的模样,“那又怎样,我乐意!”

那坚定的语气化作一股陌生而滚烫的激流,从胸口废墟中蛮横冲撞,烧得四肢百骸酥麻。

李离不敢轻易回应,世俗的桎梏让他害怕,他怕自己沉溺,再次陷入牢笼。

他看着程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良久,用尽力气问:“那要是我输了呢?”

“没有如果。”

程肆笑了,笑容里是绝对自信与张扬,眼角疤痕都染上光。

“跟着我,你只能学会怎么赢。”

这一夜,李离没有睡。

程肆将那台性能堪比服务器的电脑推到他面前,然后慵懒靠在沙发上。

李离的视线,死死钉在屏幕上。

程肆已经为他调出了李氏集团如今所有的组织架构图和财务简报。

密密麻麻文字和数目,在他眼里瞬间活过来,排列成一张通往仇人心脏的地图。

林晚晚的手段很高明,现在的李氏集团,从表面看,固若金汤。

任何攻击,都无异于以卵击石。

李离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那双触碰外物都会厌恶到颤抖的手,此刻稳定可怕。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光鲜核心产业,最终,定格在集团架构图最不起眼角落。

——“星辰文创”。

一个几乎被遗忘、常年亏损的子公司。

林晚晚那种利欲熏心的女人,根本看不上这块小鸡肋。

却是整个李氏商业版图里防御最薄弱也将是最致命的蚁穴!

“就从这里开始。”

李离眼中,燃着复仇火焰,闪着沉静而疯狂的光。

他点开子公司的招聘页面,一个职位映入眼帘。

【项目数据分析助理】

一个足够底层但能接触到公司运营数据的职位。

程肆瞥了一眼,眉梢一挑:“王子打算先下基层体验生活?”

李离没理会他的调侃,

只提出实际问题:“‘李离’这个名字,没办法用。我需要一个新身份。”

程肆把烟从嘴里拿下,坐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出眼花缭乱残影。

“想叫什么?”

李离看着屏幕上那些流动的绿色代码,沉默片刻,吐出两字。

思念的念,也是纪念的念。

纪念那个被埋葬的自己。

程肆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动了起来。

防火墙、人事数据库、教育系统……

在他手下如入无人之境。

不到十分钟,一个全新的身份档案,出现在屏幕上。

李念,男,22岁,履历普通到扔进人堆里难寻,但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到经得起任何调查。

程肆伸个懒腰,把电脑推回给他,“去投简历吧,我的……伙伴。”

李离看着“李念”的档案,屏住呼吸,按下了“发送”键。

当“投递成功”的字样跃出时,他感觉自己像是亲手为过去的李离盖上了棺材板,又为新生的李念,举行了一场无声的加冕。

他,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一封面试通知,就躺在那个全新的邮箱里。

效率惊人,显然,那个岗位根本无人问津。

面试时间,就在下午三点。

李离站在衣柜前,看着里面仅有的那套旧西装,一时不知所措。

“穿我的。”

程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扔过来一套叠得整齐的衣服。

一件普通的白色棉质衬衫,一条浅灰色休闲裤。

干净,简单,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带着淡淡皂角香。

李离换上衣服,尺寸意外合身。

只是衬衫的袖子略长,他低头,将袖口仔仔细细挽起,露出了清瘦而线条漂亮的手腕。

镜子里的人,面容依旧精致,但褪去一身价值不菲的西装后,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多了几分清爽干净的少年气。

程肆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像审视自己作品,“像个人样了。”

李离没说话,只是对着镜子,一遍遍整理衣领,那是他强迫症般的习惯。

他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平复紧张和对社交的抗拒。

这不是去签上亿的合同,只是去面试一个月薪数千元的助理岗位。

可他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害怕。

他怕自己演不好“李念”。

他怕自己的社交恐惧,会在陌生环境里,让他当众出丑。

一只手伸来,按住他不停整理衣领的手。

程肆的手很热,干燥有力,掌心布满薄茧,那股热度透过薄薄衬衫,如电流般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僵硬身体渐渐舒缓。

程肆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但动作却很轻,“别弄了,再弄领子要被你扯坏了。”

李离的睫毛颤了颤,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怕什么,”

程肆忽然笑了,凑过去突然亲了他一口。

那双深邃眼睛里,带着野性安抚:“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你就记住,你不是去求职,是去巡视领地的。”

他拿起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道“走吧,我的王子殿下。”

程肆嘴角高扬,露出一排白牙,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调笑与一丝未察觉的宠溺。

“需要司机吗?随叫随到,给你打骨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