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程肆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
他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着程肆那张沾满血和泪的脸。
“对不起……”
李离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程肆。”
他不再说话。
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轻抚着他汗湿的脊背。
然后,一段破碎、不成调的旋律,从李离的唇间轻轻溢出。
是他曾经听程肆哼过的那首,他后来特意去学了的,古老的俄语战地民谣。
他的嗓子是哑的,声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发抖,调子也跑得七零八落。
可就是这样难听的歌声,却如温柔探针,奇迹般深入那片被血色风暴席卷的大脑。
程肆的身体,一僵。
他咆哮的冲动,卡在了喉咙里。
他挣扎的力道,也渐渐变小。
李离的歌声在继续。
他一遍一遍,固执地、耐心地,重复着那段旋律。
他的声音也从最初的颤抖,慢慢变得平稳、坚定。
歌声如温柔风,吹拂着那片烧焦的、满目疮痍的灵魂废墟。
程肆眼中的血色,在一点点褪去。
那份狂暴的、被背叛的愤怒,也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浓重的疲惫所取代。
他不再挣扎,只是安静地躺在李离的腿上,眼泪如断线珠,无声滑落眼角。
他哭了很久。
直到最后,身体的抽动也平息了。
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于在一片狼藉和满身束缚中,带着满脸的泪痕,沉沉睡去。
李离的歌声,又持续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男人,看着他额头上已经凝固的血迹,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看着那颗熟悉的泪痣下,蜿蜒的泪痕。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柔地,将那道泪痕擦干。
然后,他俯下身,在程肆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冰冷却虔诚的吻。
他小心将程肆从腿上挪开,让他平躺在地板上。
又拿来一张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
他一步一步,安静地走出观察室,身姿是得胜将军,亦是亲手埋葬爱人的凶手。
合金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冰冷的、亮如白昼的控制室。
李离站在原地,背对着那扇门,身体凝固如雕塑。
他猛地抬起脚,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踹向旁边那张无辜的合金椅子!
“砰——!”
一声巨响,椅子被踹飞出去,轰然撞在墙壁上,变形,翻滚,最后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归于死寂。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上青筋暴起,那双刚刚还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淬炼至极的黑色火焰。
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那痛楚,却远不及他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那声音,冰冷、淬毒,带着玉石俱焚的狠戾。
“老子要弄死他!”
第57章 沙漠里的魔鬼,与蛇为盟!
控制室的空气,仍弥漫着昨日金属撞击的余震。
那把被踹变形的椅子,被幽灵拖到角落,扭曲如钢铁尸骸,无声控诉主人昨夜崩塌的理智。
李离挺直背脊,立在主控台前。
他一身炭灰色羊绒衫纤尘不染,面色平静,眼底清冷破碎尽失,只剩烈火焚烧后的沉寂焦土。
魏明曾精心“培养”的脆弱,连同昨夜的眼泪,已被碾碎、埋葬。
幽灵眼圈浓重,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指尖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
屏幕上数据流瀑布般滚落,最终汇入一片死寂的红海——
“信号中断”、“路径加密”、“无法追踪”。
“妈的,”幽灵烦躁地抓乱头发,拔出嘴里的烟,“这混蛋属泥鳅的?不,泥鳅好歹是个活物,他就是个电子幽魂!我黑遍全球卫星,除了追到他昨天在北欧咖啡店刷拿铁的假信号,连他一根毛都没摸着!他是不是早就飞升了?”
李离没回头,目光凝在观察室内的那道身影上。
程肆已醒,束缚带解开,手腕脚踝留着淡淡红痕。
他安静坐在地板上,怀抱李离捡回的九连环,眼神空洞,一尊被抽走灵魂的完美雕塑。
“总有他忍不住的时候。”
李离声音轻柔,却透着冰冷、不容置喙的笃定。
话音未落,实验室外响起沉稳的脚步声。
两队人马,一前一后,同时抵达。
走在前面的一队,西装革履,提着银色金属箱。
为首的金发碧眼老者,眼神精明,气质儒雅,正是秦彻从R国挖来的、享誉全球的神经毒理学专家团队。
后面一队,身着低调黑作战服,身形彪悍,目光锐利,一身铁血肃杀。
两拨风格迥异、却代表领域内最高战力的人马,在实验室门口狭路相逢,彼此打量,空气中瞬间弥漫出微妙的火药味。
“阿尔伯特教授,”李离终于转身,朝白人老者微颔首,随即看向另一队为首的军人,“赵队。所有数据在此,辛苦各位。”
他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他不再是需要被保护的落魄少爷,而是这场战争的总指挥。
阿尔伯特教授推了推眼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年轻的东方男人,眼中闪过欣赏。
赵队长则更直接,一个标准军礼:“李先生,职责所在。”
幽灵靠着椅子,懒洋洋吹了声口哨,低声嘀咕:“哟,资本主义顶尖科技,遇上社会主义铁拳,这下热闹了。就看谁能先把魏明那孙子脑子里的屎掏出来。”
两队人马迅速进入工作,各种尖端仪器接驳,控制室瞬间被专业术语和数据分析填满。
李离没多做停留,给幽灵泡了杯浓苦黑咖啡,放在她手边。
“谢了,老板。”
幽灵头也不抬,“不过给我杯烈酒或许更管用。”
“等把他揪出来,他的头骨,我留给你当酒杯。”
幽灵敲击键盘的手一顿,抬头看着李离平静得可怕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世界的另一端。
这里没有冰冷金属和幽蓝屏幕,只有一望无际、被烈日炙烤成金色的沙漠。
空气干燥滚烫,风带着沙砾颗粒感。
一顶巨大白色遮阳伞下,魏明舒适躺在沙滩椅上,身上松松垮垮披着白色丝绸睡袍,露出线条优美、白皙不孱弱的胸膛。
他闭着眼,神情惬意,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一个皮肤黝黑、看不出年纪的当地女人,用沾满精油的双手,力道适中按压着他的肩膀。
不远处,一座小型、极尽奢华的绿洲度假村,海市蜃楼般矗立沙漠中央。
他不似从地球最森严监狱里逃出的重犯,更像来此享受假期的贵族。
他睁开眼,拿起手边冰镇柠檬水,抿了一口,目光投向远方。
地平线上,几个黑点由远及近,轮廓渐清。
那是一个由五辆黑色防沙越野车组成的车队,卷起漫天黄沙,气势汹汹朝绿洲奔袭而来。
车队在度假村外停下。
中间越野车门打开,高大魁梧的身影逆光走下。
那人一身沙色战术背心,肌肉贲张,手臂盘踞狰狞黑蛇纹身。
他剃着寸头,脸上眉骨贯穿到嘴角一道狰狞刀疤,眼神阴鸷,随时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他身后跟着两名煞气冲天的手下,三人径直穿过度假村,走向遮阳伞下的魏明。
“你的胆子,还是这么大。”
蛇王在他面前站定,巨大身影投下阴影,将魏明完全笼罩。
他的声音,沙子打磨般,粗粝嘶哑。
魏明抬手,示意按摩女人退下。
他依旧躺着,仰视眼前男人,脸上悠闲自得,未有丝毫改变。
“我的时间很宝贵,蛇王。”
魏明笑意温文尔雅,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不像你,能在不毛之地,与虫子作伴。”
蛇王眼神瞬间更危险,刀疤随之抽动。
“你最好有足够说服我的理由。”
“我当然有。”
魏明坐起身,丝绸睡袍滑落,肩头几道陈年旧伤疤显露。
他拿起平板电脑,指尖轻划,屏幕转向蛇王。
屏幕上,是程肆的照片。
李离公寓里,程肆围裙加身,正手忙脚乱厨房做饭,显然被偷拍。
照片上的男人,眼神干净,带点茫然,嘴角挂着温柔笑意。
蛇王瞳孔骤缩。
“他还活着。”
魏明声音轻柔,情人呢喃般,内容却淬着剧毒,“不仅活着,还被人养成了只拔牙剪爪的家猫。”
他观察蛇王脸上细微、几乎不可察觉的变化,嘴角笑意更深。
“我听说,你也找了他很久。”
蛇王沉默,阴鸷双眼死死盯着魏明,评估货物的价值,判断陷阱的真伪。
许久,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说出你的条件。”
魏明睁眼,漂亮双眸闪烁近乎癫狂的兴奋光芒,“我要你,帮我把我的东西……偷回来。”
第58章 疯批教授的告白:你不是爱人,是献给神的祭品!
沙漠的风,干燥而灼热,带着百万年日晒的颗粒感,刮在脸上,粗砺生疼。
蛇王巍然矗立,身形如一座肉山,投下的阴影彻底吞噬了魏明那张病态阴柔的脸。
阴影里,魏明的笑容显得愈发诡异莫测。
蛇王重复着这个字眼,粗粝的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的‘东西’?”
“教授,我记得,‘夜鹰’这把刀,是你亲手掰断,扔进火里的。”
“怎么,现在又舍不得了?”
他俯下身,那张被刀疤切割得狰狞的面孔,几乎贴上魏明的脸。
浓重的汗味、硝烟味和一丝血腥气,混合成一股极具压迫感的气息,扑面而来。
“还是说,被那个姓李的小少爷捷足先登,让你这位旧情人……不甘心?”
魏明没有动,眼皮也未抬一下。
他只是轻笑一声,那笑声在滚烫的空气里,冰冷刺耳。
“不甘心?”
他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一下丝绸睡袍的领口,仿佛在谈论一场无聊的牌局。
“蛇王,你的格局,还是只停留在情情爱爱这种原始的层面。”
他终于抬眼,那双漂亮的眸子,此刻清澈如琉璃,却映不出半点人世温度。
“他不是情人,他是艺术品。”
“我倾注无数心血,即将完成的旷世杰作。”
魏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可现在,一群粗鲁的、只懂得用锤子和钉子的蠢货,想把我的‘杰作’,修补成他们眼中庸俗的‘正常人’。”
他停顿片刻,嘴角的笑意变得冰冷而淬毒。
“这是亵渎。”
蛇王直起身,发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嗤笑。
他不懂什么艺术品,他只闻到了疯子的味道。
而跟疯子做交易,要么大赚一笔,要么,死无全尸。
“所以,你要我去李离那个乌龟壳里,把他给你抢出来?”
蛇王抱起手臂,贲张的肌肉让那条黑蛇纹身仿佛活了过来,盘踞在他臂上,吐着信子。
“我的人,不是你的炮灰。”
“教授,给我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魏明笑了,他从沙滩椅上站起身,赤着脚,踩在滚烫的沙地上,却仿佛感觉不到温度。
他走到遮阳伞的边缘,任由毒辣的阳光将他苍白的皮肤照得几近透明。
他张开双臂,拥抱烈日下的茫茫沙海。
“理由就是,你手下那些只懂得用蛮力的莽夫,我可以把他们,变成神。”
蛇王眼神一凝。
“我观察你的‘狂蟒’很久了,蛇王。”
魏明转过身,脸上带着悲悯的、俯瞰众生的微笑。
“他们很忠诚,很勇猛,但终究是凡人之躯。”
“会疲劳,会恐惧,会流血,会死。”
“而死亡,是最低效的损耗。”
他走到平板电脑前,指尖轻点几下,调出一组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生物基因模型和化学分子式。
“想象一下,一支不会感到疼痛,伤口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能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精准执行任何命令的军队。”
“他们不是人,他们是活着的兵器。”
“每一个,都是弱化版的‘夜鹰’。”
魏明的声音充满蛊惑,如伊甸园里引诱夏娃的蛇语。
“而你,将是他们的王。”
蛇王的呼吸,第一次变得粗重。
他是个务实的人。
他不在乎魏明的疯病,也不在乎程肆的死活。
但“人间兵器”四个字,瞬间勾住了他内心深处最庞大的野心。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的阴鸷更浓了。
“代价呢?”
“我需要资源,庞大的资源。”
“一个能屏蔽全世界窥探的基地,最顶尖的生物设备,还有……”
魏明看向他。
“源源不断的,自愿献身的‘实验体’。”
“这些,你都有。”
“然后呢?你把我的战士都变成了怪物,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
魏明笑得纯真无邪。
“我只是个追求极致艺术的疯子。”
“而这场伟大的改造事业,需要启动资金。”
“非常、非常庞大的启动资金。”
他拿起另一台加密通讯器,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把‘伊甸园基金’剩下的百分之三十,转到‘狂蟒’的账户上。”
蛇王身后的手下,腕上的通讯器随之发出一声轻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抬头看向蛇王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蛇王面不改色,但他那条刀疤,却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伊甸园基金,那是“摆渡人”留下的,一笔富可敌国的黑色遗产。
他觊觎了很久,却连一丝边角都摸不到。
而魏明,这个从监狱里蒸发的丧家之犬,弹指间,就将这笔天文数字,送到了他的嘴边。
“这只是定金。”
魏明挂断电话,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
“等我们的合作开始,我会为你,撬开整个欧洲的地下金库。”
蛇王沉默了。
他重新审视魏明。
魏明不再是单纯的疯子,而是一条手握宝藏的毒蛇,剧毒却致命诱人。
许久,蛇王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干涩嘶哑,仿佛喉咙灼痛。
“最后一个问题。”
“你费这么大劲,把程肆弄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把他改造成最强的兵器,然后呢?”
魏明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圣洁。
他走到那杯冰镇柠檬水前,拿起杯子,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眼神迷离而痴狂。
“当然是……献给神明。”
魏明仰起头,看着万里无云、被烈日烧成白色的天空,轻声低语,话语中透着对神明的虔诚。
“一个全新的,即将降临于世的,真正的神。”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极致的兴奋。
“他的名字,叫‘涅槃’。”
“而我最完美的‘夜鹰’,我倾注了所有爱与恨的造物,他将在我的手中,被重塑,被净化,被剥离掉所有无用的情感和记忆,成为最纯粹、最强大、也最乖顺的人间兵器。”
魏明转过头,对着蛇王,露出了一个近乎狂热的笑容。
“我将亲手把他,作为第一件祭品,献到我神‘涅槃’的座前。”
蛇王看着他那副疯魔的样子,突然觉得,沙漠里灼人的热风,都带上了一丝寒意。
他不再问了。
他只知道,钱是真的,技术也是真的。
至于魏明的神和他的祭品,与他何干?
“我的人,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进化’?”
蛇王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魏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当然是等我拿回我的‘艺术品’之后。”
他伸出手,那只骨节分明、堪比钢琴家的手,在沙漠的烈日下,白皙如玉。
“把程肆带来给我。”
“然后,我为你,打造一支魔鬼的军队。”
蛇王看着那只手。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自己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巨大的手,握住了它。
第59章 夜鹰折翼,画框破碎
蛇王终究抵挡不住魏明开出的巨额酬劳和改造军队的诱惑,接受了魏明的委托。
既然是偷,就不能在明面上硬碰硬。
蛇王是一条地头蛇,有的是自己的渠道。
他带着魏明,像货物般被塞入装满腐烂水果的货运集装箱,辗转千里,从局势混乱的邻国T国,利用边境线上一个早已被金钱腐蚀的运输漏洞,如污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这片土地。
夜色浓稠,墨汁般浸染着郊区。
私人研究院,此刻正如一头静谧蛰伏的巨兽,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控制室内,幽灵嘴里叼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百无聊赖地转着人体工学椅。
数十块巨大的荧蓝色屏幕环绕着她,上面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如冰冷河川,由0和1组成,绵延无尽。
她已经盯着这条河看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除了靠咖啡因和尼古丁硬顶,几乎没怎么合眼,眼睛都快看成了红白交错的像素点。
“操,”她把嘴里的糖咬得“咯嘣”脆,吐出塑料棍,精准地弹进垃圾桶,骂道,“魏明这孙子是真他妈能躲?他不是属泥鳅的,他是直接遁入电子天国,跟上帝喝下午茶去了吧!除了三天前那笔从‘伊甸园基金’划出的巨款,我顺藤摸瓜追到北欧一个公共咖啡馆的假IP后就彻底断了线索,连他一根屌毛都没抓到!”
她烦躁地抓了一把那头挑染成银灰色的短发,椅子转向身后那尊沉默的雕塑,“李老板,说句不好听的,你再这么守株待兔下去,别说魏明了,你家那位都要在恒温病房里长出蘑菇了!咱们现在连敌人在哪个半球都不知道,怎么打?”
李离站在她身后,目光穿透控制室的单向玻璃,落在最深处那间恒温恒湿的特级观察室里。
研究院的防御系统在屏幕一角规律闪烁着绿光——三十六个高清摄像头无死角监控,红外热感应网、微波墙、压力感应地砖……
这里是固若金汤的堡垒。
可他心里清楚,再坚固的堡垒,也防不住来自内部的崩塌。
他没说话,只是将一杯刚泡好的、热气腾腾的黑咖啡,轻轻放在了幽灵手边。
咖啡的苦香,瞬间压过了空气里电子元件的焦糊味。
幽灵瞥了一眼那杯能苦掉舌头的黑咖啡,又看了一眼李离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侧脸,最终还是没把“老娘要喝伏特加”这句话说出口。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咖啡灌了一大口,那苦味刺激得她精神一振,咂咂嘴道:“行吧,你是老板,你说了算。反正咱这乌龟壳够硬,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摸老虎屁股。”
“休息会儿吧,我去陪他了。”
李离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那扇窗,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的世界,这几天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控制室里这些冰冷的数据、繁杂的分析和无穷无尽的追踪,这里代表着理智、仇恨和必须扛起的责任。
另一半,则是那扇窗后的方寸天地。
那里,才是他的人间。
他推开通往观察室的厚重合金门,门轴无声滑开,又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外界一切喧嚣与焦躁,彻底隔绝。
室内的灯光被调到了最柔和的暖黄色,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薄荷香,混杂着医疗级空气净化器过滤后的、干净得近乎无菌的味道。
程肆睡着了。
他侧躺在宽大的医疗床上,柔软的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线条流畅结实的脊背。
肌肉的轮廓在柔光下清晰可见,充满了沉睡的力量感。
那张脸,褪去了所有清醒时的茫然与痛苦,显得格外安详。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而悠长,眼角那道浅浅的疤痕,此刻也柔和下来。
李离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动作轻得羽毛落地。
他什么也没做,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看着程肆的眉眼,看着他眼角的疤,看着他微微张开的、显得有些无辜的唇。
这两天,程肆的情绪稳定了很多,不再被噩梦惊醒,也不再无故发狂。
只是变得更加沉默,一个漂亮的、易碎的瓷器娃娃,大部分时间都抱着那个被他视若珍宝的九连环,一看就是一整天。
李离知道,魏明那一手,几乎摧毁了程肆刚刚建立起来的神志。
那些被植入的、淬了毒的记忆碎片,无数毒刺,扎根在他的脑海深处。
每一次触碰,都是一场凌迟。
而他,作为唯一的“解药”,也成了最致命的“毒药”。
因为程肆对他的爱,是唯一能对抗植入程序的力量。
也正因为这份爱,让他也成了魏明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可以毫不费力地,一次又一次,剖开程肆的胸膛。
李离的指尖,在空气中描摹着程肆的脸颊,却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停在了半空中。
他怕吵醒他。
这难得的安宁,是他用束缚带和跑调的歌声换来的,珍贵得让他不敢轻易触碰。
他缓缓收回手,转身进了配套的浴室,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个澡。
水雾蒸腾,却没有带走他心底半分寒意。
换上一身舒适的丝质睡衣,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的另一角,躺了上去,将自己冰凉的身体,紧紧贴着程肆温热的后背,然后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
这是他的失地,他要一寸一寸,亲手收复。
凌晨三点十五分。
这是人类生理和心理最脆弱的时刻,也是安保人员最容易松懈的死亡时间。
一道黑影,鬼魅般贴着研究院外墙的阴影,无声地移动。
他没有选择高科技的黑客手段,那是幽灵和魏明的领域。
他信奉的,是最原始、最野蛮、也最有效的物理入侵。
他来到一处监控死角,从战术背心上取下一个小巧的喷罐,对准墙壁上的红外热感应器。
白色的冷雾喷出,液氮瞬间将感应器冻结,使其短暂失效。
他抬头看了一眼三米高的微波墙,手腕一抖,一个巴掌大的、蜘蛛状装置被他精准地贴在墙体接缝处。
按下遥控,装置发出人耳听不见的次声波,在防御网上撕开了一道持续3.7秒的缺口。
他的身体如猎豹般,悄无声息地穿过缺口,落地无声。
他避开了所有的明哨暗哨,最终,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精准地停在了特级观察室的窗外。
这扇窗,是特制的防弹玻璃,内嵌着最敏感的震动警报器。
强行破窗,等于拉响整个基地的警报。
蛇王没有这么蠢。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仪器,贴在玻璃上。
仪器顶端伸出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光纤探头,悄无声息地从窗户的密封胶条缝隙中探了进去。
这是他的眼睛。
室内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他手腕的微型屏幕上。
然后,蛇王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停顿。
他那双阴鸷的、见过无数血腥场面的眼睛里,闪过错愕。
他预想过无数种画面:被绑在床上的囚徒,被注射镇静剂的疯子,或者独自蜷缩在角落的困兽。
可他看到的,却是一副……堪称温情的画面。
宽大的病床上,两个人相拥而眠。
那个清冷如月的青年,正从背后紧紧抱着他的目标——那个曾经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夜鹰”。
青年的手臂环在夜鹰的腰间,姿态是全然的保护与占有。
而夜鹰,那个本该是武器、是艺术品、是祭品的男人,此刻睡得安详,身体无意识地向后靠着,完全信赖着身后的温度。
柔和的灯光,将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如一幅静谧而刺眼的油画。
蛇王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嘲讽的弧度。
魏明说得没错,这头曾经的恶狼,真的被养成了一只拔了牙、剪了爪的家猫。
他收回探头,抬起自己的左手。
一只通体漆黑、蜘蛛状的微型机械人偶,从他的战术手套背部分离,八条纤细的金属腿无声地展开,紧紧贴在窗上。
第60章 绝境反击
那只机械蜘蛛的金属腿,稳稳地在特制玻璃上移动。
它的腹部,探出一根幽蓝色金属探针,细如发丝。
探针顶端,一滴透明液体无声凝聚。
它悄然滴落在窗户的密封胶条上。
没有腐蚀的烟雾,没有刺鼻的气味。
胶条的分子结构在接触的瞬间瓦解,肉眼难辨地软化、消融。
一个微乎其微的缝隙,被这只来自地狱的昆虫,硬生生“啃”了出来。
一根碳纤维细管随之探入,喷射出无色无味的气体。
警报器周围的空气介质被瞬间改变,一个持续数秒的信号盲区就此形成。
蛇王的手,稳如磐石,将一块吸盘死死按在玻璃表面。
他沉腰,发力。
伴随着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牙膏被挤出的闷响,那块价值连城的防弹玻璃,被他完整地、悄无声息地取了下来。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郊野草木腐败的腥气,瞬间倒灌而入。
风,吹动了床边那层薄如蝉翼的纱帘。
床上,那个背对门口,本该陷入沉睡的男人,纤长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李离没有睁眼。
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但他身体里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都在那瞬间被彻底唤醒,绷紧如满弓。
是风里那股不属于这座“无菌堡垒”的,带着铁锈与血腥的,属于野兽的陌生气息。
他揽着程肆的手臂依旧维持着环抱的姿态,睡衣下的肌肉却已无声地贲张。
蛇王高大的身躯,悄无声息地翻入室内。
他落地无声。
军靴踩在地板上,竟如猫爪踏过绒毯,展现出与他庞大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床上那个沉睡的目标。
任务很简单,带走“夜鹰”。
至于旁边那个碍事的“金丝雀”,安分,就让他继续睡。
不安分,就让他永远地睡过去。
蛇王一步一步,朝着大床逼近。
他是一团移动的、凝固的黑暗,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就在蛇王的手即将触碰到程肆肩膀的瞬间——李离动了!
没有惊慌的坐起,没有徒劳的呼救。
他整个人像被瞬间弹射出去的刀刃,一个迅猛的翻身,不是后退,而是迎着蛇王的方向,悍然前扑!
他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床沿,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极其刁钻的角度,一记蕴含着全身力量的铁拳,没有花哨,直取蛇王的面门!
这一拳,凝聚了他两年拳馆里流过的所有血汗,凝聚了他心底压抑的所有愤怒与恨意!
蛇王那双阴鸷的眸子闪过真正的错愕。
他没想到,这个被魏明形容为“家猫饲养员”的病美人,竟有如此狠戾的爆发力!
但错愕,仅仅一瞬。
他是蛇王,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顶级掠食者。
面对李离这豁出性命的一击,他没有后退。
他只是简单地一偏头,李离的拳头就带着凌厉的风声,擦着他的脸颊而过,重重打在空处。
同时,蛇王的手,铁钳般扣住了李离的手腕。
腕骨被巨大力道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像烧红的铁锥,从手腕瞬间贯穿整条手臂!
李离疼得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但他没有退缩。
在手腕被控制的瞬间,他的另一只手已化掌为刀,狠狠劈向蛇王的脖颈!
蛇王眼中闪过不耐烦。
他随意抬起另一只手,格挡。
李离只觉得自己的手掌,像劈在了一块花岗岩上,震得他五指发麻。
绝对的力量差距,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蛇王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
他手腕一抖,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李离整个人都被他甩飞了出去!
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再狼狈地滑落在地。
五脏六腑都像错了位,喉咙里泛起一阵腥甜。
但李离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蛇王,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燃着玉石俱焚的火焰。
他挣扎着,用最快的速度爬起来,再次张开双臂。
坚定地、毫不动摇地,挡在了病床前。
他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了一道脆弱,却绝不退让的防线。
“想动他,”
李离擦去嘴角的血丝,声音因剧痛而微微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淬着冰,
“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蛇王看着他颤抖却笔直的脊梁,那张狰狞的脸上,露出烦躁、不耐烦的表情。
李离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抵御的劲风迎面袭来!
他下意识抬臂格挡。
一记沉重的膝撞,狠狠顶在他的腹部。
李离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口酸水差点涌出,整个人像虾米般弓起身子。
紧接着,一记毫不留情的肘击,砸在他的后颈!
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李离的身体软软地朝前倒去,却在即将倒下的瞬间,凭着最后一丝意志,死死抱住了蛇王的大腿!
他像一块狗皮膏药,用尽所有的力气,用自己的体重,拖延着对方的脚步。
“我说了……”
他趴在地上,声音破碎,却依旧清晰,
“不准……碰他……”
蛇王低头,看着这个几乎失去意识,却依然死不松手的青年。
他眼中的不耐烦,终于被真正的杀意取代。
他抬起脚,准备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也就在这时——砰!!!
观察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那扇厚重的合金门,轰然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幽灵手持一把漆黑的、造型凶悍的战术手斧,杀气腾腾地站在门口。
她嘴里叼着棒棒糖的塑料棍,画着烟熏妆的眼睛里,满是看到自家老板被人暴揍的滔天怒火。
“操你妈的!”
一声怒吼,响彻了整个研究院。
“敢在我眼皮底下动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