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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今夜暴风雪
祝青序破门而入的时候,时间正是下午五点。
正是晚饭时间,他又来得急,家中的人见他来时俱是一愣。陈思韫匆匆忙忙地从厨房里出来,连着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祝淮山也顿了下,接着默不作声地收回目光。
“宝宝?你……”
陈女士有些惊愕地开口,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下一秒就见祝青序快步走向了一旁的沙发。祝淮山抬了抬报纸,嘴角微微向下压了下,得意的情绪自他眼中一闪而过。
“看着我干嘛,”祝淮山抬眼,声音仍是冷淡,“谁教你这么磨磨蹭蹭的性格的?要说话就说,不说话就离我远点。”
祝青序就站在他面前。
少年身体紧绷,脊背挺直,眼中也布满了狰狞的血丝。陈思韫突然预感大事不妙,她还没来得及阻拦,下一秒就见祝青序死死抓住他手中的报纸,接着用力往两边掰扯开来!
“刺啦——!”
刺耳的撕裂声尖锐地响起,祝淮山猛地站起身来:“祝青序!你疯了?!”
脆弱的纤维在他的力道下瞬间断裂,祝青序没看他,而是以一种接近发泄的,接近毁灭的方式狠狠撕扯着手中小到不能再小的东西——震耳欲聋的暴风雪中,他只感觉自己被人猛地拉开,接着便看清了雪山后祝淮山愤怒到近乎扭曲的脸。
“你疯了?!”
手上的东西已经撕到无法再撕,祝青序狠狠地、极度愤怒地把那纸团砸在地上。少年抬起眼,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光,他看向面前这个陌生到不能再陌生的父亲。
“你对宋寒灯干了什么?你对他说了什么?!”
没有人想到祝青序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闯进来,也没有人想到他会在极端愤怒的情况下挑衅他父亲的威严。连陈思韫都沉下脸来,她看向面前陌生的儿子,眼里满是浓浓的失望。
惨白的雷划过天空,沉闷的雷鸣瞬间打破了屋内的寂静。满片森然里,他看见祝淮山扶了下眼镜,就这么极为平淡地承认了下来:“对,是我说的。怎么了?”
“……”
祝青序攥紧报纸,连着指尖都因为用力而极度苍白。剧烈的呼吸声中,他看见祝淮山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威严被侵犯的愠怒。
“你要为了一个外人杀了你的亲生父亲?这就是我养的好儿子!”他张开双臂,歇斯底里地大吼道,“我就在这里,祝青序,你有本事杀了你爹啊!”
陈思韫扑了过去:“淮山,你先冷静一下……”
“我冷静个屁!”祝淮山猛地推开她,目眦欲裂地斥骂道,“就是你惯的!谁家有这么不孝的儿子,你们母子俩都把我们祝家的脸面丢尽了!”
因为太过用力,陈思韫脚步不由得趔趄了一下,险些被人推倒。而祝淮山只是冷淡地转过头,接着看向了面前的祝青序。
“我实话对你说,那天我确实去找你那个小男朋友了——他想跟你乱搞,先要看他这个人配不配?”祝淮山一字一句道,语气轻蔑,“一个从大山里飞出的野鸡,还想带坏我祝家的儿子?你们的谣言传得满天飞,你祝青序不要脸我这把老骨头还要脸!”
“……”
轰隆一声,惨白的闪电自空中划过,彻底映出了祝淮山狰狞的面容。在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中,祝青序死死盯着他,眼中的愤怒也像无穷无尽的野火般蔓延开来。
“你妈也找过那个宋寒灯,”祝淮山看着他,冷冷地阐述了这样一个客观的事实,“他自己不要脸,还想和你在一起。直到最后,我才忍不住扇了他一巴掌。”
祝青序惊愕地抬眼,接着看向了旁边的母亲。
陈思韫低着头,女人的身影被祝淮山衬得格外娇小,最后默不作声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你要是想和他在一起,你自己就去。你只要敢再次踏出这个家门,就不要把我和你妈认作父母。”
祝淮山就这么看着他,就这么冷冷地下了最后通牒。
狂风裹挟着暴雨呼啸而来,密集的雨柱如利箭般射向大地,天地间一片混沌。祝青序的整个世界都被这雨势吞噬,消融,溶解,最后彻底落下帷幕。
祝青序再次和祝淮山大吵一架。
空气中的气氛猛然崩紧,两个男人针锋相对,甚至一度僵硬到要打起来的地步。陈思韫没再周旋,偶尔还会帮着丈夫训斥他两声,语气里充满着浓重的失望。
最后,祝青序被人赶了出来。
他失神落魄地走出家门。身后的大门阖然作响,祝青序望向身前连绵的雨幕,手心里还残留着撕碎的纸屑。他抬起眼,突然很想大哭出声。
他对不起宋寒灯。
他真的对不起宋寒灯。
他想起前几个月的那个雨夜,也是他从父母家里冲了出去,已经睡着的宋寒灯却愿意撑着伞在楼下等他。等到他们回家,蛮不讲理的祝青序把他抵在门后,他们接了一个深深的吻。
但是现在,他好像知道宋寒灯不会撑着伞等他了。
祝青序失魂落魄地蹲在街角。激烈的雨水在他身边溅起连绵不断的小坑,在他裤脚边形成一个个浑浊的圆印。他攥着手机,神经质似的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他的电话,但是换来的只有那边单调忙碌的忙音。
宋寒灯对他彻底失望了。
祝青序不知道他打了他的电话多少遍,直到最后手机在他手中熄屏,彻底没电关机。
他在街角不知蹲了多久,直到最后东倒西歪地走回家,身上的衣服全部被雨水淋了个遍——他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连衣服也没脱,就这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最后,他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他梦见宋寒灯来到了家里。少年站在他床前,他什么都不说,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最后,祝青序听见他无奈地叹了声气,最后帮着他把身上湿漉漉的衣服脱了下来。
“怎么这么粗心大意?”
他听见他温柔的叹息。祝青序看着他,下意识伸出手,就要去抓他的袖子:“你……”
只不过在触碰的瞬间,他的手指就在交错的光影中穿过,最后只摸到了一手冰凉的空气。祝青序惊讶抬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寒灯在他的眼里一点点溶解,纷飞,最后消失。
脆弱的梦境雪崩般崩裂开来,祝青序重重呛咳一声,接着猛地睁开眼睛。
甫一睁眼,他就看见了旁边守着的裴俊臣,这人脸色阴沉得像滴出水来。
“好啊你个祝青序,”裴俊臣冷冷道,“自己跑去雨中扮演忧郁王子折磨自己,到最后也不接电话叫我一声?”
“……”
祝青序艰难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直起身,下一秒就被胃部的绞痛痛到面色苍白:“我的胃……”
“半夜跑出去淋雨,我看你就是该遭!”裴俊臣骂骂咧咧地骂了一阵,最后还是端着热水和药放在了他面前,“趁热赶紧喝,等会一起去医院看看。”
祝青序垂下眼:“宋寒灯在哪?”
裴俊臣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来气:“死恋爱脑,这个时候还在想宋寒灯!”他愤恨地锤了两下被子,语气愠怒,“早知道你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当时就不该把这人介绍给你!”
“他不是这样的……”祝青序虚弱无力地辩解,下一秒便被裴俊臣生生打断。
“得了吧你,分了就分了,你没必要跑到雨里去折腾自己。你离开他又不是不能活了,不是还有我和那个姓周的吗?”他反问他。
“就是这人答应过我不要背叛我兄弟,老子以后一定要把这人翻出来打他一顿解气!”
本来紧张的氛围就被他这么轻松溶解,祝青序忍不住弯了下唇,下一秒便骤然停住:“……等等,我身上的衣服是谁换的?你换的吗?”
他低下头,有些犹豫地看向了身上干燥柔软的衣服。而原本他该穿着的衣服却挂在一边,衣尾处还湿漉漉地滴出水来。
裴俊臣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我是直男。”
“我知道你是直男……”祝青序有气无力地咳了几声,再次重复道,“我记得我身上的衣服是湿的,但是我醒来的时候就变成干的了。所以我想问问你,是你给我换的衣服吗?”
裴俊臣摊手,一脸莫名其妙:“你记错了吧?我没有给你换过衣服。”
“……”
“昨天我打你电话一直不接,大半夜的我很不放心你,于是我便拿了花盆底下的钥匙跑到你家来了,”裴俊臣解释道,“你那时已经歪在床上睡着了,身上穿着干净的睡衣,被雨淋湿的衣服单独挂在了一边。你是不是记错了?”
祝青序蹙起眉头。
他像是一台濒临极限的老式电脑,费力地将脑中的代码运行了一遍,最后还是得到了无疾而终的结局。祝青序只好选择放弃回想昨天晚上的事情。
“……也许是我记错了吧。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裴俊臣。”
听他这么认真地道谢,裴俊臣抿了抿唇,语气也变得骤然严肃起来。
“宋寒灯的事情我暂时不提,我先来和你谈谈梁温的事情,”裴俊臣看向他,“梁温开车撞你的事情,为什么不和我们说?我不是你的朋友了吗?”
【作者有话说】
俺疯狂写写写……
今天更新得有些晚啦,很高兴见到能够看到这里的宝宝们,晚安哦~大家要天天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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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枯木逢春
提到这件事,饶是平时从善如流的祝青序也不由得心虚起来。
“你先听我解释……”他眨了眨眼,下一秒就见裴俊臣抱着手臂往床头柜一靠,一副“我看你怎么狡辩”的姿态。
“……”好吧。
眼看着这件事已经人尽皆知,祝青序只好叹了声气,之后简略地把梁温试图撞人的事情讲述了一遍。似乎是勾起了什么不愿意回忆的事情,他的语速极快,但裴俊臣的眉头却始终没有松开过。
“梁温这个疯子!”
裴俊臣神色阴沉,连着语气也不是太好:“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给我说一声?难道我真不是你朋友了?”
乌黑柔软的额发垂下,遮住了少年那双漂亮的眼睛。祝青序缩在洁白的被褥里,他抿了抿唇:“我觉得这不是大事。”
裴俊臣眼前一黑,差点被这人的这番言辞气得晕厥过去:“大事?这他妈还不是大事,这傻逼差点把你撞死了还不是大事!”
从一开始,祝青序就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包括当时和他在一辆车上的温学姐,包括和他亲密无间的宋寒灯——在他看来,这件烂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让别人知道这些除了让他们徒增担心外便毫无用处。
最后只留下了他一个人,困在黑暗的梦魇里不断被分解,蚕食,然后成为一摊腐烂的水,在他的人生中被彻底消失。
眼见着裴俊臣急了,祝青序只好无奈地解释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反正梁温也没真撞上我,他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不是吗?”
“他这还叫惩罚?明明没过多久就要出狱了……”裴俊臣嘀嘀咕咕几句,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惊疑不定地问,“等等,你不会也没把这事告诉宋寒灯吧?”
祝青序挑了挑眉:“是啊。”
作为宋寒灯的伴侣,他非常清楚地明白这人平时看起来有多冷冷清清的,但到真动起手来时有多疯。他没有告诉宋寒灯,既是防止他去硬碰硬,也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听到祝青序的理由后,裴俊臣不由倒吸了口气:“你也是疯子。”
“要是我是宋寒灯的话,知道这件事后不知有多难过,”裴俊臣说,“我会认为你在隐瞒我,连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给我说一声。”
不知是不是幻觉,听到“宋寒灯”这三个字时,祝青序本就单薄的身体好像晃了两下:“……别说了。他不见了。”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
相对于裴俊臣的惊愕,祝青序就显得异常平静了些。他垂下眼睛,晃动的视野不知道落在了哪个点上,下一秒便低低“嗯”了声,老实道。
“我找不到他,他不见了。”
自从宋寒灯决意和他分手,祝青序愤怒地把戒指摔在地上的那天开始,宋寒灯就不见了。他连放在家里的衣服都没拿,就这么奇怪地人间蒸发了。
等到祝青序从被戏耍的情绪里脱身出来,他只在玄关处看到了他落下的钥匙和那支粉色牙刷。
——这间小屋里处处都有他们生活的痕迹,但他就是不见了。
察觉到祝青序情绪不对,裴俊臣便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又和他随意聊了会别的。到最后,这人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隐晦道:“青序啊,世界上的男人不止他一个,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祝青序低着头。
因为宋寒灯的突然消失,再加上昨天和父母大吵一架的原因,祝青序显得非常萎靡不振。他瘫坐在床边,面色苍白,呼吸沉重,整个人就像是一张过于薄削的纸,似乎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裴俊臣看着恍然若失的兄弟,他思索半天,最后还是不知说什么好。他叹了口气,带着安慰的意思虚虚抱了他一下:“你放心,宋寒灯不是甩手就跑的人,他会回来的。”
接下来的几天,祝青序几乎跑遍了整个山城。
他找遍了所有能偶遇他的地方——大排档,步行街,甚至他们一起看过烟花的江滩公园。可无论他怎么寻找,最后得到的都是宋寒灯消失的信息。
他真的不见了。
直到这一刻,祝青序才明白他们之间的羁绊有多么浅——他们之间的线就像一根脆弱的蛛丝,甚至不需要多大力气,只用风轻轻一吹,就断了。
他找到宋寒灯兼职的大排档,店内只留下了荆梅一个人。小姑娘正在擦桌子,见状“啊”了一声:“寒灯哥吗?他这个月初就辞职啦,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小姑娘絮絮叨叨说了很久,直到猛地抬头看见祝青序的脸。荆梅顿了顿,最后有些小心翼翼地问询道:“青序哥……你需不需要休息一下?”
祝青序往身后靠了靠,接着便无意识地攥紧了一旁的桌角。细微的木刺刺入手心,在铺天盖地的疼痛中,少年狠狠咬了下唇。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刺痛的触感呼啸而来,祝青序抬起眼。他眼眶泛红,连着喉咙也带着细密的疼,但是他还是强撑着道了谢。
“谢谢你,小梅,”祝青序说,“接下来如果有宋寒灯的消息,请一定要告诉我。”
从大排档出来,祝青序去了宋寒灯最不可能在的地方——学校。
大部分院系的期末考都已结束,宿舍门口一片寂静,偶尔会经过几个行色匆匆的行人。祝青序站在宿舍楼门口,少年整个身体晃了晃,脆弱到几乎摇摇欲坠的地步。
关于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祝青序早已烂熟于心。
因为季节的原因,门口的树木早已枯萎,只露出一些稀稀拉拉的树枝来。再往里走几步,便是幽深破旧的楼道和那堆发霉潮湿的纸壳,他们曾经在那里接吻。
不远处就是热火朝天的宿舍,祝青序却会做恶作剧般把他逼到这里的角落。他的头发蹭过他的脸颊,难舍难分,耳鬓厮磨。
宋寒灯为人正直,每次都会被他撩拨得措手不及。少年的手僵硬地放在他的腰上,他放低声音:“……你别胡闹,这里人太多了。回去再做。”
祝青序的脚步顿了顿。他收回目光,接着快速离开了这里。
来到宿舍门口,结果是他不出所料的失望——他的宿舍早已人去楼空,祝青序扒着门缝往里看去,只看见了里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铺。
宋寒灯的床铺似乎收拾得更为干净,祝青序一眼扫去,只看见了他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书桌。上面摆着各种各样的书籍,他收回目光,却意外撞见了从对面宿舍出来的男生。
祝青序脊背一僵,下意识躲开了那人投来的探究目光。
——他刚刚鬼鬼祟祟地扒着门缝往里头看,不会被人以为是小偷直接赶出去吧?!
祝青序还在胡思乱想着,下一秒就见那男生顿住脚步,朝他露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请问你是……祝青序吧?我是他的班长。”
“对,”祝青序赶紧道歉,语气心虚,“我只是想来看看我朋友是不是在这里。打扰到你了,实在对不起哈。”
他不再看他,而是转身打算离开。直到他来到楼梯口,身后的人似乎犹豫许久,最后终于叫住了他:“等等,你是来找宋寒灯的吗?我知道他在哪里。”
祝青序被那男生请去了对面宿舍。
临近年关,整个宿舍冷冷清清,只有其中一张床放得满满当当。撞见祝青序好奇的目光,那男生也毫不避讳地摊了摊手:“过年留宿舍学校会发两百块钱,我思索着能赚钱就不打算回家了。”
“好的……”祝青序点了点头,接着有些拘谨地在椅子上坐下了。那人靠在桌子边,直接开门见山道:“宋寒灯应该回老家去了。”
“回老家?……”祝青序脑子中嗡鸣一声,但汹涌的喜悦很快被无力感取代。祝青序悲哀地发现,他不知道宋寒灯的老家在哪里。
他只知道宋寒灯来自云省的一个小山村,那里盛产普洱与山茶花。其余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对宋寒灯的认知何其浅薄,浅薄到他不得不要向别人问询的地步。祝青序垂下眼,他苦笑一声,有些无措地绞住了手指。
等会去找他的辅导员问问吧……
他还在这么想着,没想到下一秒班长便出了声:“他家在云省茶市,具体的位置我就不知道了,”他笑了笑,“他原本计划是留在学校陪男朋友一起过年的,没想到最后莫名其妙地提前离开了。我有些惊讶,于是便顺嘴问了他一句。”
“你要是想找他就去找吧,”班长挥了挥手,“记得注意安全哦。”
找了他这么久,祝青序自知已经沉入无光的深海。
在他要陷入绝望的前一刻,别人突然向他抛来了一根救命稻草。在晦涩的,倒转的天光中,祝青序疲惫地眨了眨眼,突然激动到想哭。
“真的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他对云省茶市很熟悉——这不仅是因为地质系的调研活动就在茶市,而且祝青序一开始便冥冥之中有了预感,他好像来过这个地方。
只不过年代久远,他已经忘了他什么时候去过这里,甚至对这里的印象也记不太清,所有的记忆都像是隔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雾。
但祝青序一直知道,他最不缺乏的就是热情和耐心。
他既然能把宋寒灯追到手,他就一定能找到宋寒灯,最后把他追回去。
他要重新追回宋寒灯,他要向他道歉,并且和他一起去看特罗姆瑟的极光。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又名为《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祝大霸总狠狠宠,宋小娇妻哪里逃》
(bushi)
camel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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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虞池之月
与宋寒灯失联的第十五天,祝青序跟随校调研队来到了这座四季如春的云省小城。
飞机落地茶市时,祝青序抖了抖身上的棉衣,竟然感觉有点热。
“云省的冬天不冷,”裴俊臣在旁边提醒道,“但是早晚温差大,更何况我们还得进山……还是要注意保暖啊。”
在大多数人还在犹豫的时候,裴俊臣是第一批报名调研队的成员,并且早早地协助队里做好了大多数工作。这让原本不打算去但最后又变卦的祝青序感到惭愧,因为决定他来或不来的原因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宋寒灯。
他的目的向来不纯。
祝青序松了松衣领,声音不免有些惭愧:“我知道了,你也要注意身体。”
两人的动静不算小,很快便吸引了旁边几个学生的目光。祝青序的事情他们都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他们都不自觉撇过头去,连带着看他的眼神都有些鄙夷。
裴俊臣动了动,接着默不作声地挡住了别人投来的目光。看着祝青序比以前明显瘦了一截的模样,他不由摇摇头,自顾自叹道:“这真他妈是段孽缘啊。”
茶市位于云省西部,背靠茶山山脉,以山茶,普洱和虞池著称。
他们要调查的云龙洞位于茶市的一个小山村,于是调研队决定在酒店休整一晚,等到明天再做打算。
等开完小组会议,分配好各自的任务后,时间已经到晚上十点。
祝青序正打算回去休息,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就被裴俊臣用力往外拉:“走走走,这么早睡什么,楼下有个茶城的特色酒吧,再不玩就要进山了!”
寻找宋寒灯已经让他精疲力尽,他还不如趁着这个时间好好休息一晚。祝青序还想挣扎:“我不……”
“青序你就去呀,我们几个人刚好拼成一桌呢!”
旁边的廖南星也如此劝道。她是个天真爱笑的姑娘,顺便还征询了一旁学长的意见:“陈学长,你要来吗?四个人正好有优惠呢!”
听到她这么说,那人便缓缓地抬起头来。
男生的头发有些长了。微卷的发尾遮住了他黑沉的眼睛,他抬了下眼镜,接着轻飘飘地向祝青序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目光绝非打量,就是这么平静地扫过一眼,却激得祝青序立马站直了身体。
——男生的目光和宋寒灯很像,但又有些先许的不同。如果说宋寒灯是冷漠,那么他就是平静,一种看穿人心让人心慌的平静。
祝青序一顿,下一秒便见那人收回目光,只留下了淡淡的一句。
“我没这个兴趣,你们自便吧。”
说罢,他没给廖南星留任何面子,而是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听着走廊间渐弱的脚步声,三人面面相觑了一阵,明显都没有从学长的回答中反应过来。
过了许久,还是廖南星第一个扬起笑容,接着就用力地把他们向门口推去。
“走走走,学长不来就算啦,我们去酒吧嗨一整夜!……”
廖南星很激动,只留下他们两人走在后面。
过了很久,裴俊臣才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低声告诉祝青序:“这个陈学长是教授底下的关门弟子,他要求很严格的。青序,你在进队前反悔了这么一出,估计他已经记在心上了。”
祝青序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抬了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雕刻着的精致花纹,语气略微懊恼。
“这件事是我的问题,不过没关系,”他拍了拍裴俊臣的肩,安慰道,“我会表现得好些的,你放心。”
不同于热闹的山城,茶市的夜晚格外宁静。一行三人走在古城的街道上,祝青序拢了拢衣领,突然自顾自地开了口:“这里的晚上是真冷啊。”
裴俊臣自然而然地接道:“是啊,你穿少了吗?要不要等会顺便去买件衣服?”
“不用了,”祝青序垂了垂眼,低声道,“这里的晚上很冷,我早就知道了。”
似是意料到他的回答,裴俊臣哦了一声,接着便转身和廖南星说话去了。祝青序一个人沉默地走在一边,他提了提领子,思维逐渐发散。
茶市的昼夜温差大是宋寒灯告诉他的。
那时他们尚在热恋期,每天最大的快乐就是扯着被子说悄悄话。
宋寒灯曾和他聊了一些童年往事,不多,但听起来格外沉重。
他曾经提过大冬天被家里人赶出来,一个人流浪街头的故事。那时的祝青序曾经无数次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是笑笑,说小时候太调皮就被赶出来了。
“哪怕是温暖如春的茶市,它的冬天也很冷,”宋寒灯就这么平淡地叙述着,却默不作声地帮他把被子盖上了,“我跑过空无一人的集市,这里的夜晚黑漆漆的,而我老是觉得后面有影子在追着我。”
“于是我总是跑得很快。”
他轻描淡写地说。
而现在,祝青序低了低头,接着看向了自己身边移动的黑影。
它们庞大,冷漠,丑陋,如同附骨之疽般吸附在他的骨髓上,最后化作沉默的黑影紧紧跟随在他的身旁。祝青序抬脚看向它们,他想,茶市的冬天果然很冷。
裴俊臣看上的酒吧位于茶市古街上,旁边就是穿城而过的护城河。酒吧门面不大,门上挂着几个五颜六色的风铃,旁边则是挂了一块招牌,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虞池之月”。
裴俊臣走在最前面,他掀帘而入。祝青序慢悠悠跟在后面,目光落在挂满照片的墙上时顿了下,接着明显愣住。
“怎么啦?”察觉到他的异样,廖南星轻轻推了下他,问道。
祝青序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记得十几年前我好像来过这里。”
“十几年前?你是不是记错了?”对于他的说辞,廖南星挑了下眉,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怀疑。正巧老板走过来,他和蔼地笑了笑:“还真有可能呢,我们酒吧都开了二十多年啦。”
廖南星惊了:“真的啊?那你那时还是个咿咿呀呀的小孩子啦,可真是有缘呢……”
祝青序没在说话,而是顺着人流在卡座边坐下了。十几年前的事情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他只是隐隐约约对这里有点印象罢了,极有可能是他的错觉。
“喏,给你点的鸡尾酒。”
就在他走神的瞬间,裴俊臣已经端着酒杯从吧台慢吞吞地走了回来。他看了廖南星一眼,接着体贴地微笑:“女孩子喝多了不好,我就给你点了青梅酒。”
“老子可是千杯不倒……”廖南星絮絮叨叨抱怨一阵,最后还是顺从地抿了起来,“算了算了,明天还要进山呢,我就喝青梅酒吧。”
祝青序扣着手中的酒杯。冰凉的玻璃触感顺着皮肤相扣的地方传来,祝青序愣了愣神,下一秒就被裴俊臣不怀好意地推了推胳膊。他哎了声,语气全是不满:“你干啥呢?”
“你看那个调酒师是不是挺帅……”
祝青序随口答道:“哦,没有宋寒灯长得帅。”
裴俊臣:“……典型的城北徐公与我妻孰美,恋爱脑没救了。”
他还想抱怨,突然啪嗒一声,头顶的灯光猛地暗了下来。热闹的人群有一瞬寂静,下一秒舞台中央便亮起了灯,一个女孩正抱着吉他坐在其中的椅子上。
那女孩生得漂亮,乌黑的高马尾梳齐了留在后面,更为显眼的是她身上的那件白色校服。在全场的寂静中,那女孩低了低眼,接着便弹着吉他兀自唱了起来。
“让我困在城市里纪念你
让我再尝一口秋天的酒
一直往南方开不会太久
让我再听一遍最美的那一句
你回家呢我在等你呢……”
女孩声音沙哑,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磁性,全场观众都不由自主安静下来听着她唱歌。在满室的寂静中,裴俊臣靠过来碰了碰他的胳膊。
“是《安和桥》。”
祝青序点了点头。心脏正在震耳欲聋地跳动着,他想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这可是他在旅行路上最喜欢听的民谣。
歌曲很短,女孩很快便将其演奏完毕。全场有一瞬间的寂静,接着便猛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
那女孩也不留恋,鞠了一躬后便下了场,一旁的祝青序则迅速按下了快门。
旁边传来游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未成年人不能进酒吧吧?这老板这么堂而皇之违反规定啊,太大胆了。”
有人低声回答:“那女孩太可怜了,自己亲生父亲好赌,把她哥给她的学费都拿去赌完了。人酒吧老板好心,于是就留她在这里当了个驻唱,至少能赚够钱养活自己吧……”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小了起来,直至逐渐消失。他们这桌也安静了一瞬,廖南星突然低声开了口:“一些山村里的家庭就是这样的,封建迷信,重男轻女。”
她的语气明显很愤怒:“连温学姐也差点被家庭害惨了,这就是她不想来调研的原因。”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剩下的两人俱是愣在了原地。他们只知道一向争强好胜的温雪清放弃了这次宝贵的机会,却不知道她不想参加的原因竟然是这个。
明明是很简单的一个原因,却总是会把人轻易压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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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爱人错逢
深夜的茶市就像一场迷离的梦。
第二天他们就离开了茶市,乘坐面包车驶向了深山中神秘的村落。随着山路攀升,那连绵不绝的山峰将天空都压得密不透风,连着一车人都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之中。
祝青序就坐在窗边。
周围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到车轮在崎岖山路之上碾过的声响,以及远处山林中偶尔传出的几声鸟鸣。祝青序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树林,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宋寒灯。
他是山城的孩子。山城多山,但终归还是著名的国际大都市——但在祝青序前二十年的人生中,他从来没有看过这种高到足够让人窒息的山脉。
而宋寒灯便是从这里走出来的。
他来到了省城大学,并且一个人肩负起了他妹妹的学费。祝青序平平常常就能走过的路,在宋寒灯眼里是不可跨越的万水千山。
思及此,祝青序垂下眼睫,不由自主地摩挲上指节上冰凉的圈戒。摸到上面细微的裂痕时,他动作顿了顿,他有些欣喜,又有些慌张。
欣喜的是,他离宋寒灯又近了一步。
慌张的是,他们的感情就像他指尖的钻戒,纵然坚固,但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饶是一向自信的祝青序也不太清楚,宋寒灯还能放下这些事情,和他重归于好吗?
落宿云龙村的前几日,祝青序都是在忙碌中度过的。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的任务总是比别人的要多大半出来。廖南星还好,同组的陈师兄基本没跟他说过话,连带着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动声色的轻视。
一次下洞后,祝青序已经疲惫不堪,但组内还是给他分配了录入地质数据的任务。在一旁的裴俊臣都看不下去,他终于爆发了。
“卧槽,这群人仗势欺人啊!”裴俊臣跺着脚绕着房间走了半圈,最后还是忍无可忍地停了下来,“你只是晚加入几天,凭什么给你安这么重的任务啊!”
祝青序埋头做着数据。相较于裴俊臣的愤慨,他倒是不以为意:“没事,这也是锻炼我自己的一次机会嘛。”
云龙村地处深山,整个村庄一贫如洗,连最基本的水电都是去年才通行的。他们住在村里唯一的招待所里,而祝青序和裴俊臣则被分配到了一个房间。
裴俊臣咬牙切齿:“这个陈豫傲什么傲啊,不就是个研究生吗?等我回去就跟导师举报他!”
“没必要,”忙完手上的工作,祝青序阖上笔记本,他摇摇头,“调研嘛,只是这几天忙,等后头熬几天就好啦。”
见当事人没有什么反抗的意思,裴俊臣只好叹了口气,就着床沿一屁股坐了下去。
招待所里的房间狭小,他们之间的床只隔了一个老旧的床头柜。裴俊臣的床则挨着窗边,从他的视角看去只能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树林,白茫茫的雾气在树梢间盘旋不止,像是蒙了一层看不到尽头的轻纱。
裴俊臣看着看着,突然感到有些悲伤:“这么深的山,你打算怎么找他?”
“等调研做完后我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吧。”祝青序随口应道。
手头的工作多起来了,祝青序反而没有什么时间去思考关于宋寒灯的事情。这也是他喜欢工作的原因,只要忙起来,他就没有时间去回想那件伤心的事了。
“宋寒灯就是从这种地方走出来的吗?那他是真男人啊,”裴俊臣感慨道,“要是换我的话,我早就困死在里头了。”
祝青序收拾好东西,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再聊了会天。等到天黑的时候,他们的房门突然被敲了几下,紧接着钻进来一个伶俐可爱的女孩儿。
“棉棉?”裴俊臣叫了他一声,只见小女孩歪了歪头,以天真无邪的语气问道:“哥哥,我妈妈问你们要参加隔壁村的婚礼吗?”
棉棉是招待所老板娘的女儿。
小姑娘不怕生,陈豫又太冷淡,她便格外喜欢和祝青序他们黏在一起。
她扒着门框往里看了一圈,接着又怯生生地补充了一句:“……还可以邀请南星姐姐和陈豫哥哥一起。”
祝青序赶紧把人请进来,把人抱去椅子上喂零食吃。小姑娘抓着包装袋舔了舔手指,旁边的裴俊臣便无意间问了句:“新娘新郎哪里人啊?是从外地过来的吗?”
“不是不是,”棉棉摇了摇头,脑袋后的麻花辫甩得跟拨浪鼓似的,“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啦!新娘姐姐长得好好看,新郎叔叔长得也很帅,他们发了好多好多的喜糖呢!”
姐姐和叔叔?
他们有些意外地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里都看到了惊讶的情绪。不过他们也没多想,和小女孩聊了会天后便下楼吃饭了。
陈豫和廖南星坐在一桌。祝青序过去敲了敲他们的桌子,主动说明了明天婚礼一事,廖南星非常激动,陈师兄的神色还是淡淡的。
他没有表态,直到最后也只轻飘飘地抛下一句“你们去我就去。”
今天的晚饭是特色蒸饵丝,祝青序端着碗吃得津津有味。旁边的人好像在议论着什么,他也隐约听了几句,好像是什么“隔壁村的克星要回来了”“他竟然还有脸回来”。
都是些污言秽语,甚至脏到不堪入耳的地步。
对方声音很小,似乎是在隐隐避讳着什么东西。祝青序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什么名堂来,最后只能放弃。
第二天一早,他们便前往参加村民的婚礼。
说是在“隔壁”,实际上整整隔了一座山头的距离。入村的路弯弯绕绕,祝青序坐在座位上被甩来甩去,好几次都被安全带生生拉了回来,面色惨白。
但等到他们来到隔壁村,看到新娘和新郎后,祝青序的脸色变得更差了。
裴俊臣坐在一边,他张大嘴,接着有些惊疑不定地拉了拉他的袖子:“不是……他们这么搞,这难道不会犯法吗?”
祝青序抬起眼,直直地望向那对“幸福”的新人。
新郎正是发福的年纪,他身材壮硕,圆润的肚皮将西装高高撑起,凸显出一个丰满的形状。而旁边的新娘……祝青序握紧了拳头,他罕见地感受到了愤怒的情绪。
那新娘子只有十五六岁。
她身材瘦削,连发尾也营养不良般地卷起,脸上带着的却是与之相反的喜悦表情。也许是她和荆梅太像了,祝青序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宴席间热闹非凡,但他们这一桌却沉浸在截然不同的寂静中,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过了许久,廖南星终于开口,声音不免有些苦涩:“……这些女孩真可怜啊。”
陈豫也捏紧拳头,他紧紧盯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半晌才低声吐出了一个词。
“愚昧。”
“我以前只是在网上看过这些报道,很多大山里的女孩在十五六岁时便结婚生子,”廖南星摇摇头,自顾自地拨弄了下盘中的花生米,“我原本以为这些离我很远,没想到……唉。”
祝青序靠在座椅上,他默默听着周围人的谈论,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大门被人推开,从外面闯进来一个风风火火的姑娘,接着一把搂住了新娘的肩。
“你不是说好要和我一起读书的吗,”那姑娘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你怎么跑来结婚了?!”
祝青序目光一顿。他认识这个闯进来的姑娘,她正是昨天酒吧驻唱的那个女高中生。
新娘摇了摇头。她垂下眼,紧接着略微用力地推开了抓住她的那只手:“我不像你。我家正缺这笔彩礼钱,我如果不嫁给别人,那我家哪里来的钱呢?”
即使被人推开,那驻唱姑娘仍旧坚持不懈地去抓她的手。
她看着她,语气有些急促,甚至带上了些罕见的哀求:“你跟我去市里吧……即使去兼职,那好歹比待在这里嫁人生子等死好啊!”
她声音不算小,很快便吸引了周围一圈人的目光。祝青序敏锐地发现,那帮人的神色明显不是太好,有些人甚至露出了明晃晃的厌恶表情。
新娘和她拉扯了一会,最后实在挣脱不开了,她便把她使劲一推,大声道。
“宋柳,你不觉得你太幼稚了吗?嫁人是每个女孩必须经历的过程啊,趁着年轻,我们为什么不早点嫁出去呢?再说,如果身边多了一个身强力壮的老公,以后就没人敢欺负我们了,你说是不是?”
新娘语气高亢,坚定,她似乎是非常自豪地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并且也想劝说身边人这么做。宋柳被她这么用力一推,女孩的身体晃了两下,似乎脆弱得摇摇欲坠。
一切仿佛都静止了,时间也过得极为漫长。过了半晌,祝青序只能眼睁睁地见着她直起身来,接着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那就算了,”宋柳弯了弯嘴唇,笑容极为勉强,“祝你新婚快乐。”
宋柳,宋柳……
祝青序皱了皱眉。古怪的直觉升起,他总是莫名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说过——但这些就像隔着一层浓浓的雾,无论他怎么绞尽脑汁地想,他就是想不到什么具体的事情出来。
还没等他想出个大概,下一秒,面前的门便被再次推开。
一道颀长漂亮的身影跨过门槛,那人的影子落下,随即投在了他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
宋寒灯你终于来了……再不出来的话我们小祝要像玻璃一样碎了(默默倒下)
◇
第60章 我跟你走
命运就是如此荒谬。
自从来到茶市,祝青序就已经做好了暂时找不到宋寒灯的准备。饶是他也没想过,他会在一场普通到再普通不过的婚礼上,遇见宋寒灯。
他的身边多出了一条粘稠的河流。所有的事物都被卷入其中,祝青序看着他,他想呼喊出声,但所有的声音都溺亡在了喉咙中,最后只能挣扎着沉入水底。
连喊一声“宋寒灯”,对他而言都成了一种触不可及的奢望。
宋寒灯也发现了他。
他脚步一滞,下一秒便朝着他的方向望了过来。短短几秒钟时间,祝青序瞬间发现不远处的宋柳明显僵了僵,她没再回头,而是快速离开了这里。
那一声轻微的响落进人群里,无声无息,几乎激不起任何水花。
宋寒灯刚准备追赶的步伐一顿,他又回头看了看一旁的祝青序一眼——祝青序罕见地在他眼里看见了为难的情绪。直到最后,他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接着快步朝青年的方向走来。
“跟我走。”
宋寒灯的指尖蹭过他的手心,他声音很低,犹豫着像在试探什么。无序多言,祝青序迅速勾住了他的尾指,紧接着变本加厉地攀附而上,最后和他紧紧扣在一起。
“好,”祝青序垂下眼,语气几乎笃定得没有任何犹豫,“我跟你走。”
相比于熙熙攘攘的婚礼现场,前院可以算得上是寒冷凄清了些。
地面上深深浅浅地堆了些鞭炮的余烬,寒风一吹,红色的壳子如波浪般掀起,竟然莫名地有些瘆人。祝青序拉上拉链,努力地把脖子缩了回去。
察觉到宋寒灯有松手的趋势,祝青序连忙紧紧攥住他的手:“宋寒灯。”
他这声叫得轻,连语气都带上了哀求的意味,宋寒灯不由一顿。过了许久,他终于再次开口,嗓音闷闷沉沉,像是在和谁怄气似的。
“谁叫你来的?”
祝青序眨了眨眼,接着扬起声音:“我是过来做调研的呀,就是过来做做喀斯特地貌的调查之类的。顺便——”他猛地转头,“顺便过来找你嘛。”
“……”
空气猛地陷入了一片寂静中。
在震耳欲聋的寂静里,他只察觉他的手被宋寒灯小心翼翼地捧起来。这人动作很轻,像是握着什么稀世之宝似的,祝青序便歪头向他的方向看了看。
宋寒灯抿着唇。他看向祝青序的手,紧接着便滑向祝青序的脖颈,祝青序的身体,最后再回到那枚漂亮的戒指上。过了好久,他才叹了一声气:“你瘦了。”
就是这一句话,逼得祝青序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唇,好半天才把狼狈的呜咽声吞回喉咙里。
“宋寒灯,我对不起你,”祝青序抬起头。青年的身影在灰白的雾气里显现出薄薄一片,他上前一步,挣扎着离那人更近了些,“我根本不知道我爸妈会私下找你,甚至不知道他们竟然会这么说!”
“……”
“宋寒灯,我们还可以重新好过吧?”祝青序猛地抬头看向他,语气急切地像要得知什么答案,“你还是舍不得我,是吧?”
“你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沉默。宋寒灯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垂下眼,接着看向了祝青序戴着的那枚素色圈戒。
那天他并没有回头。即使他没有回头,他仍能听到金属戒指砸在地板上的清脆声响,他那时只是顿了顿,接着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他已经抱着和祝青序分手的决心了。
他埋怨自己的贫穷和懦弱,他也知道这件事和祝青序没什么关系,但最后没想到这人竟然能坚持不懈地追到山里来。
两者一对比,宋寒灯整个身子趔趄了一下,连着心脏也泛起一片密密麻麻的抽痛。
山里的风渐渐大了,冷得祝青序忍不住跺了跺脚,再把衣领往上提了提。脚下的红色炮仗也被风掀起,连着灰尘一起,呛鼻得让人想打喷嚏。
身后的群山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苍白颜色,祝青序看着他,最后只能磨磨蹭蹭地吐出一句:“……你家住哪里?”
宋寒灯反问他:“你们调研的是哪个村子?”
“哦,就是隔壁的云龙村,”祝青序慢吞吞地回应,“那里有个云龙洞,你应该知道吧?”
“我就住在这村子里。至于云龙洞……我小时候喜欢天天钻那里,有一次还差点出不来。”宋寒灯轻描淡写地讲述完这些,最后又补充道,“我这次回来只是为了探望一下宋柳,不久后就要回去的。”
“宋柳?就是那个在新娘旁边的女孩子吗?”
“是啊,你怎么知道?”宋寒灯不由有些奇怪。
祝青序“哼”了一声,接着傲娇地扭过头:“你给我介绍过的啊!你男朋友我记忆可好了,特别是对你,你说的任何一句话我都记得!”
他别有用心地加重了“你男朋友”这四个字,宋寒灯听着有些想笑:“你记忆好个屁。你连钥匙放在哪里都忘了,最后还不是我给你找出来的。”
“这些都是意外!”
经过这么一套熟悉的流程下来,两人对视一眼,接着便一反常态地沉默下来。过了不久,祝青序突然打了个巨大的喷嚏,这成功把宋寒灯注意力吸引了过去:“穿得这么薄?”
情绪的突然大起大落,再加上这么多天的劳累,此刻都化作洪水猛兽向他一拥而来。祝青序靠在他臂间,竟然意外地感觉有些困倦。
他揉了揉眼,半晌才快速点了点头:“我不知道山里这么冷。”
“这里不是市里,”宋寒灯淡淡道,“山里温差大,平时还是得准备两套御寒的衣服。”
他攥着宋寒灯胳膊的动作猛然收紧。他力气很大,大到把他的衣服都抓出了两道皱巴巴的褶皱,宋寒灯垂下眼,下一秒就看见了祝青序露出了计谋得逞的,得意的神情。
“宋寒灯,我有点冷,你带我去换件衣服吧?”祝青序眨了眨眼,催促道,“就像以前我淋湿衣服,你带我去宿舍一样。”
去宋寒灯家之前,祝青序先跟陈豫通了道电话。
纷纷攘攘的人声通过扬声器传来,他们大概是还留在席上。陈豫听着他说了两句,最后直接打断他让他早点回来。
祝青序感激不尽地嗯嗯两声,刚挂断就撞见了宋寒灯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是谁?”
祝青序说:“我们组里的研究生学长。”
宋寒灯哦了一声。他没再说话,而是利落地解开自己身上的大衣,接着披在了祝青序的身上。祝青序惊抬眼,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解开还他:“我还没这么冷……”
“我家离这里很远,你就这样走过去是想感冒吗?”宋寒灯生硬地撇过头去,“我可没那功夫照顾你。”
他身上只剩下一件干巴巴的毛衣。那件毛衣泛着沉重的白色,连着肩线都有些松垮地垂下来,甚至能看到清晰的肩颈线条和微微凸起的关节。
可是你不冷吗?
还没等祝青序开始心疼,宋寒灯就已松开了他的手,紧接着慢悠悠飘来一句:“你别操心我,我毛衣里贴了十个暖宝宝。”
“……”
那可真暖和呢。
宋寒灯没再理他,而是大步流星地朝前方走去。眼看着这人一副一去不回头的姿势,祝青序连忙拉上拉链,朝着他的方向快步跑了过去。
走了半天,祝青序才深刻感受到宋寒灯说的那句“我家离这里很远”不是吹的。
刚开始他们还走的是水泥路,后面便变成了杂草丛生的各种上坡路。祝青序搞地质的,翻山越岭自然不在话下,但他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好奇:“村子里修路怎么不修到你家来?”
宋寒灯垂下眼,他扯过一旁的杂草,踩着石头几步就跨了上去。
“村里穷,路只能修到那里,”他顿了顿,接着补充道,“我住的是我叔叔家。”
祝青序一怔,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眼前突然出现一只熟悉的手。宋寒灯站在高处,紧接着将他用力拉了上去。
“我叔叔家有点偏僻,你忍一下。”
这里确实偏僻。高耸的山脉挺立着,山顶间盘旋着终年挥之不去的雾气,旁边的田地被水流分割成破碎的片状,连土壤也呈现出一种贫瘠的红色来。
祝青序跟在他身后,宋寒灯不时会问他些东西。轻飘飘的,都是些关于调研的问题。
“你们找的向导是隔壁村的?”
祝青序点了点头。他们的向导正是招待所的老板,即棉棉的爸爸,一个老实沉默的中年男人。他常年奔波在山林间,连皮肤都被太阳晒得闪闪发亮。
“那就好,”宋寒灯语气稍缓,但还是不放心地叮嘱道,“云龙洞错综复杂,还有地下暗河和地下湖泊。青序,你们下洞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
祝青序眯起眼:“你是在关心我啊?”
“……没有,”宋寒灯走得似乎更快了,简直快到脚底生风的地步,“你想多了。”
见着这人还是和以前一样死鸭子嘴硬,祝青序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心放下了一半,他快步跟过去,熟稔地搂过了这人的肩膀。
“我怕你太冷,要不我们挨在一起走吧?”
“就像,以前那样。”他眯了眯眼,接着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作者有话说】
温不离:宋寒灯肾虚锤了(?)贴十个暖宝宝的凶猛男子,这不是肾虚还是什么(???)
宋寒灯:不,我不是。
祝青序:嗯,其实他也挺猛的……(默默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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