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人,”
朱高煦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笑得格外“亲热”,
“一个小小的卫所,能有多少产出?要干,就干票大的!你现在就上书父王,把整个北平周边所有的军屯,都划归到本公子的名下!由本公子来全权负责!
届时,功你我二一添作五!”
杨士奇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当初借来的这把“刀”,是一把会反噬自身的双刃剑。
他原以为自己能驾驭这头猛虎,却不想,自己只是个给猛虎指路的伥鬼。
他看着朱高煦那张写满了“野心”和“贪婪”的脸,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觉到了厌恶。
“此事……事关重大,下官……需从长计议。”杨士奇艰难地推诿道。
“从长计议?”
朱高煦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冷笑道,
“杨士奇,你别不识抬举。
没有本公子,你那套东西,现在还是一张废纸!本王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你要是还拿不出个章程来,你那个‘专班’,就地解散吧!”
杨士奇狼狈地,从朱高煦的府邸告退。
他心中憋着一股气,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翰林院。
他想找几位平日里关系不错的同僚,商议一下对策。
可他没想到,迎接他的,是更刺骨的冰冷。
他看见几个同僚正在院中谈笑风生,可见了他,却像是见了瘟神一般,立刻住了口,纷纷找借口躲开。
杨士奇心中不解,他主动凑了上去,对其中一位姓李的同僚行了一礼:
“李兄,近来可好?”
那李姓同僚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原来是杨大人,失敬失敬。我等还有些俗务,正要去喝一杯,就不打扰杨大人您这位‘新贵’了。”
说完,几人便勾肩搭背,绕着他走了,仿佛他身上有什么脏东西。
杨士奇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只有一位平日里与他交情尚可的同僚,走在最后,不忍地回头,对他低声提点了一句:
“士奇啊,你好自为之吧。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些人,都是一心向着世子殿下的吗?你如今,与二公子那等武夫搅和在一起,早已……不是同路人了。”
杨士奇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忍不住辩解道:
“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边关将士,为了大明社稷啊!”
那位同僚却冷笑一声,用更低的声音,说出了一句最诛心的话:
“得了吧。谁不知道二公子有钱?你那点心思,无非,还不是为了几个铜臭?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说完,他便快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杨士奇独自一人,站在原地。
“为了几个铜臭……”
这句话,像一柄最锋利的刀,将他所有的理想、所有的抱负、所有的骄傲,都刺得千疮百孔。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倍受打击,下意识地,便想往东宫的方向走去。他想去找世子殿下,去向这位他曾经唯一信赖的“知己”,倾诉自己的冤屈。
可刚迈出两步,他又猛地停住了。
他想起了几日前,世子殿下那温和却又无力的劝慰——“以和为贵”、“徐徐图之”……
杨士奇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是啊,去找世子,又能如何呢?除了能得到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不过是,再去给他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罢了。
他不想去了。
一方面,是不想再给世子添麻烦;另一方面,也是觉得,去了,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就在他心灰意冷,进退维谷之际,天,突然变了。
乌云翻滚,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杨士奇忘了躲雨,任由那冰冷的雨水,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通透。他像一个失了魂的木偶,茫然地走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狼狈得像一只落汤鸡。
雨水,混杂着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何时流下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就在这极致的冰冷与绝望之中,他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了那个坐在寝殿深处、云淡风轻的年轻“陛下”的身影。
他想起了那句看似“天真”的提问。
他想起了那份洞悉人心的智慧。
他猛然间意识到,在这座巨大的、冰冷的朝堂之上,摄政王朱棣,只在乎结果;二公子朱高煦,只在乎私利;世子朱高炽,只在乎道义。
他们都不在乎他杨士奇的计策,究竟有多好,究竟能救多少人。
似乎,只有那位被囚禁在深宫里的“陛下”,只有他,才是唯一一个,从始至终,都在真正关心着那些边关将士,关心着那些黎民百姓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迷茫和黑暗!
他猛地站住了脚步,任由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庞。
他眼中,那仅存的一点不甘和委屈,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不再犹豫,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东宫的方向,大步流星地,向着那座他本不该、也不敢轻易踏足的、皇城最深处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