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卿之言,朕知道了。”陈玄平静地打断了他。
这份超乎寻常的、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镇定,让杨士奇心中一凛,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他对眼前这位“陛下”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
他知道自己能看到的,只是棋盘上的三五步。
而这位陛下看的是整片星空。
“陛下,”杨士奇躬身道,“朝堂之上,风波险恶。二公子对您怕是已怀恨在心。摄政王那边……更是深不可测。
您日后还需万般小心。若有任何差遣臣,万死不辞!”
“朕知道。”陈玄点了点头,
“你也多保重。”
杨士奇告退后,寝殿内又恢复了宁静。
陈玄走到窗边,看着那轮被乌云遮蔽的残月,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终于一点点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的、前所未有的决意。
既然上天给了我这张脸,那么就是赐给了我同等的命运。
朱允炆挑不起的大明江山那我来挑。
朱允炆斗不过的四叔,我来斗。
或许,朱棣一辈子就做好这个王爷,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选择呢。
陆鸢站在寝殿外的廊柱阴影下,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这是她来到这座宫殿的第十二天。
十二天前,她眼中的目标还只是一个畏畏缩缩、满身泥污、随时可以被一刀结果的“赝品”。
而现在……
她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了那个正就着烛火,极其专注地研究着一卷发黄图册的年轻身影上。
陆鸢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颠覆。
这十二天,她目睹了一切。
她目睹了他在奉天殿前,是如何用一番“罪在朕躬”的惊世之言,将一扬必将血流成河的死局,硬生生给盘活了。他不仅救下了方孝孺那些必死的忠臣,更是将朱棣这位摄政王,架在了“弑君”的火上,进退两难。
她也目睹了,他是如何在书房之内,用几句看似“天真”的提问,就点醒了杨士奇那个前途无量的“书呆子”,让他想出了连朱棣都拍案叫绝的“军屯新政”。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魔术师,总能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将一手必死的烂牌,打出王炸的效果。
他改变了朝局,影响了国策,甚至……让她这柄被淬炼了十数年、只知服从的“利刃”,都产生了一丝迟疑。
陆鸢的指尖,在冰冷的刀鞘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她越来越恍惚了。
到底……谁才是真的?
那个远在城外,戴着青铜面具,一心只想着复仇与杀戮,甚至不惜让天下大乱的主人,真的是她从小被教导要效忠的、那个以“仁德”著称的建文皇帝吗?
而眼前这个坐在囚笼里,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却总能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底层百姓最真切的关怀,能想出那些足以安邦定国之策的“冒牌货”,他身上那股运筹帷幄、悲天悯人的气度,为何……却更像史书上所描绘的、一位真正的“真龙天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心里,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她强迫自己,将这些动摇心志的杂念,都压了下去。
忠诚,是她唯一的信条。
她看了一眼天色知道是时候了。
子时,南京城一处不起眼的后街。
陆鸢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棵大槐树下。她从树洞里,取出了那只藏着新密令的小小竹管。
她展开纸条,借着月光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然而,这一次密信上的内容,却让她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收缩了!
信上说,朱棣的全城大戒严,如同一张疯狗般的大网,将他们在城中辛苦经营多年的好几个据点,都连根拔起弟兄们死伤惨重。
主人……真正的建文皇帝,为了躲避风头,已经决定,在“那个人”的帮助下,暂时远走南方甚至可能出海。
而主人在临走前,给她留下了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命令。
他不仅留下了城中所有剩余“靖难遗孤”的联络方式和一枚代表他身份的玉佩,让她成为这些复仇之火新的执掌者。
更给了她两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第一,刺杀摄政王朱棣,让这天下,彻底失去掌舵人。
第二,刺杀寝殿里那个“冒牌货”,让朱棣所有的图谋,都成为一扬天下皆知的、最大的笑话!
“……让这天下,彻底大乱。如此,本君,方有归来之日。”
这是密信上的最后一句话。
陆鸢看着这张纸条,只觉得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如果自己的主人才是真正的皇帝,那他为什么会期盼着天下大乱?”
“反而是这个冒牌货晞望着天下臣民安定。”
“他们两个究竟谁才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