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猛地回头,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杀得出去吗?!现在敌暗我明,城中乱成一锅粥,你这点人马冲出去,就是给人家送菜!”
而且朱棣心中也有些不太明了,这帮子突然多出来的人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况且如果要说反贼两个字,似乎好像是自己更合适一些。
燕王世子朱高炽,则吓得脸色惨白,扶着门框,声音颤抖地说道:
“父王,二弟……二弟不可鲁莽啊!
皇城宫墙高大,守备森严。我等……我等不如坚守宫城,等待外地兵马前来勤王,方是万全之策啊!”
“毕竟我们是擎天保驾之臣。”
“等?!”
朱棣又把冒火的眼睛转向了他,
“等那帮藩王带着兵,名正言顺地,再来一次‘靖难’吗?!你这个只知道之乎者也的废物!”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
一个只会用肌肉思考,一个只会和稀泥,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
就在这时,姚广孝从墙上那巨大的堪舆图前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仿佛外面那冲天的火光和喊杀声都与他无关。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王爷。”
“您不觉得,这一切,都太顺利了吗?”
朱棣一愣。
只听姚广孝继续说道:
“叛军入城,不先攻王府,不先攻六部却偏偏要去烧粮仓、炸武库。这不像是要攻城,倒像是……要断了我们的后路,将我们活活困死在这座皇宫里。”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最诛心的话。
“而且,老衲听说,叛军入城的口号是八个字。”
“清君侧,诛燕贼,迎陛下,还朝纲。”
轰——!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狠狠地劈在了朱棣的脑海里!
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冲着他来的!
更是冲着……寝殿里那个“侄儿”来的!
一股前所未有的、被欺骗、被玩弄的怒火,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心中那个最深的怀疑,在这一刻,变成了不容置疑的“事实”!
这一切,都是那个小子的苦肉计!
是他,在自导自演!
“纪纲!”
他对着门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如同一只嗜血的猎犬,瞬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给本王……去寝殿!”
朱棣的眼中,杀机毕露。
“本王要亲眼看看,我那个‘好侄儿’,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当朱棣带着一身的杀气,踹开寝殿大门的时候,他看到的,却是一副让他毕生难忘的景象。
寝殿里,没有他想象中的慌乱。
陈玄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书案前。
他的面前,没有奏折没有卷宗,只有一张他让魏公公刚刚找来的、简易的南京皇城布防图。
他的表情,异常的平静。
那份平静,与殿外那冲天的火光和喊杀声,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对比。
看到朱棣进来,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看着他,然后,问出了第一句话。
“皇叔,神策门已破,叛军主力,应该正沿着中央御道,直扑午门。对吗?”
朱棣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收缩!
果然是他嘛,怪不得这大侄子好深的心计。
你有这个通病的本领,怎么会派李景隆这个蠢货来驴我对战,害得我都着了你的道?
朱棣此刻已经完全确定了,这人就是他的大侄子,一直以来装作温顺的羔羊,只不过是为了引他上钩。
如今终于是图穷匕见了。
但是他不明白这位大侄子为什么要等着自己来,出门去迎叛军不是更好?
陈玄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
“但午门城高墙厚,易守难攻,他们一时半会,攻不进来。
所以他们真正的杀招,应该是另一路偏师,趁着我们主力都被吸引在午门时,从守备最松懈的东华门或西华门进行突袭。”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点,平静地说道:
“而皇叔您的王府亲兵,此刻应该正全部集结于午门,准备与叛军决一死战。对吗?”
朱棣死死地盯着陈玄,没有说话。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部署,所有的想法在这个年轻人面前都如同透明!
“皇叔,”
陈玄站起身。眼中还真的多了几分天子的气短。
“你,中计了。”
这一刻,朱棣心中的那个怀疑,彻底爆炸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陈玄的咽喉,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中传来:
“说!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你安排的?!”
陈玄看着那近在咫尺的、闪着寒芒的剑锋,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
他只是平静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皇叔,现在杀了我,您就坐实了‘弑君’的罪名。外面那数万叛军,就将从‘乱臣’,变成‘义士’。”
“您将死无葬身之地。”
“不管你心中怀疑着什么,不管你的想法是什么,不管你此刻有多么愤怒啊。”
“其实你早就想明白了。”
“我是不能死的。”
“不,应该是朕不能死。”
朱棣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个小子说的,是对的。
他被困住了。
被这满城的叛军,被这天下人的悠悠众口,更被眼前这个他亲手扶植起来的“假天子”,给彻底地,困死在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囚笼之中!
他想杀他,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他活着!
这种极致的矛盾和屈辱,让他几乎要发狂。
而陈玄,看着他那张因愤怒和挣扎而扭曲的脸,缓缓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地,将那锋利的剑锋,从自己的脖颈前推开了。
他看着朱棣,平静地说道:
“现在,让我们来谈谈,该如何……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