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基。”
“孙儿在。”
皇太孙朱瞻基闻声,立刻上前。
朱棣将他一把抱起,放在自己的腿上,竟是当着满堂文武的面,用一种考教的语气,笑着问道:
“你来告诉你三叔,皇爷爷,为何不打?”
满堂将领,皆是一愣。
汉王朱高煦更是眉头紧锁,不知父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朱瞻基却毫不怯扬,他对着朱棣甜甜一笑,而后,竟真的从朱棣怀中跳下,迈着小短腿,跑到了朱高燧面前。
“三叔!”他声音清脆,
“侄子若是您,也不打。”
他学着朱棣的样子,小手一挥,指向巨大的舆图,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却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光芒。
“三叔请看,这盐帮,如同运河里的鱼,滑不溜手。
我军战船虽大,但要在这河网密布的两淮之地,将他们尽数剿灭,快则一月,慢则三月不止。
我军二十万大军南征,粮草日耗如山,等得起吗?”
朱高燧被问得一滞,脸上有些挂不住:
“那……那也不能任由他们嚣张!”
“所以,这便是侄子想说的第二点了。”
朱瞻基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三叔,皇爷爷此番南下,打的是‘清君侧,靖国难’的旗号,要的是天下归心!
若我等为区区盐帮,便在江南大开杀戒,血流成河。
那天下人,会如何看我们?
他们会说,燕王之师,与那伪帝一般,皆是残忍暴虐之徒!
届时,江南士族,人人自危,
谁还敢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他学着帐中谋士的模样,摇头晃脑地总结道:
“故而,侄子以为,此乃攻心之策!
皇爷爷方才那道命令,不与他们计较,看似是退让,实则是仁政!
是做给全天下人看的!
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仁义之师!”
一番话说完,整个大帐,落针可闻。
朱高燧目瞪口呆,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竟被自己的亲侄儿,说得哑口无言。
一旁的朱高煦,更是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仿佛看到了自己那位“仁善”的大哥朱高炽的影子!
这小子……这小子的心机城府,竟是随了大哥!
阴险狡诈却要高过我大哥。
若是被他长大,这还了得吧。
一家子的蜂窝煤心眼多啊。
御座之上,朱棣再也按捺不住,竟是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充满了欣慰与骄傲。
“好!好!好一个‘攻心之策’!好一个我的皇孙!”
他上前,一把将朱瞻基高高举起,让他坐在自己的臂膀之上。
环视着帐下神情各异的两个儿子,与一众心腹大将。
他看着怀中的朱瞻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宠爱!
“你们,都听到了吗?”
“好圣孙!”
“我朱家后继有人了!”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朱高煦与朱高燧二人,心中同时一颤的话。
“瞻基,你看好了,也记好了。”
“这大明江山,将来,皇爷爷是要留给你来坐的!”
…
兖州。
“轰!”
府衙大堂的门,被重重关上。
堂内,一片狼藉。
歌舞早已停歇,美酒佳肴翻倒在地,
所有赴宴的官员,皆如惊弓之鸟,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
御座之上,朱允炆的脸色,由惨白转为铁青。
他死死地盯着跪在堂下的程济与葛诚,浑身都在发抖!
就在刚刚,他得知南门之变。
这两个狗东西居然敢背着他调动兵士。
差一点就杀了那替身了。
朱允炆第一个念头,是城外的八万大军,即将冲杀进来,将他剁成肉泥!
那股彻骨的恐惧,让他几乎昏厥。
但当他得知,城外大军并未攻城之时,那份恐惧,便瞬间化为了无尽的、被羞辱的暴怒!
他冲下御座,一脚将跪在最前面的葛诚踹翻在地!
“废物!蠢货!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唾沫星子横飞,
“谁让你们自作主张的?!
啊?!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城门妄动刀兵?!”
他指着程济与葛诚,声音凄厉:
“文臣误我!又是你们这群文臣误我!”
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被黄子澄、齐泰等人坑到国破家亡的那个午后!
那份被文官集团支配的恐惧与憎恨,瞬间涌上心头!
程济与葛诚二人,伏跪在地,任由朱允炆打骂,却不敢有半句辩解。
计划失败,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朱允炆发泄一通后,终于冷静了一丝。他看着堂外那深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狡诈与多疑。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来人!在御座前,给朕挂上帘子!”
他冷冷地说道,
“朕,倒要看看,
这个胆敢孤身入城的‘陈玄’,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决定暗中观察!
不再相信程、葛二人,但他更不信陈玄!
他要亲眼看一看,再做定夺!